当教学智能体“渗透”大学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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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大学课堂。

不久前在江苏南京落幕的第六届全国高校教师教学创新大赛全国赛上，教学智能体成为绝对的主角。

699个团队、2694名教师一路“过关斩将”，站在全国赛的评审舞台上——1308所高校的13.8万名教师参加校赛，最终4.5万人冲进省赛。AI都是全场焦点：姑且不说本届大赛新增的人工智能赛道，即便其他赛道以及与比赛同期举办的专题交流、专家点评等活动中，几乎每一位站上全国赛评审舞台的教师，都在自己的课程中嵌入了教学智能体。

在被称为“智能体元年”的2025年，多所高校已经开始尝试教学智能体，以北京理工大学为例，当年已部署超过‌10个官方智能体‌，并拥有数百个由师生自建的智能体。而随着2026年被业内定义为‌“智能体规模化落地元年”，更多的高校启动了教学智能体建设计划。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多位参赛教师、与会专家，几乎所有人都在回应同一个问题：人工智能来了，课堂怎么办？教师怎么办？

AI正从被动的工具变成主动的“伙伴”

广州中医药大学副教授吴锦俊团队开发的药理学“AI教-学-评”智能体，后台数据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一个学期下来，学生在智能体上的提问次数，比直接问他的“多很多”。更重要的是，智能体将每一名学生的对话记录、答题情况、薄弱知识点全部自动归档。

“原来课间的时候，学生围着我问问题，现在他们都跑去问AI了。”担任任课教师多年的吴锦俊笑着说起这个变化。

“原来，学生问完课内问课外，问完学业问人生，那种人情味的纽带很紧。”而现在，吴锦俊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展示手机后台数据：“学生凌晨两点还在跟智能体对话，问的都是专业问题。”

吴锦俊向记者演示了一名学生的个性化画像——一张六边形能力雷达图，清晰标注着知识点掌握度、能力达成度、AI应用情况等多个维度。“一个班66个人，每个人的学习路径都不一样。让传统课堂做到这样的‘千人千面’，显然不可能。”

教学智能体的角色不止于答题工具。天津医科大学口腔医学院教师袁冠杰的团队构建了“学测思考用”五维全流程的教学智能体群。他们在设计智能体“口小临”模拟患者时，特意把它设定为“略带焦虑、稍有挑衅”的患者角色，让学生在反复的演习中掌握疾病知识点。

另一智能体“口小思”人物设定为“古代雄辩家”，袁冠杰曾看到两个学生因为各自选择了智能体的正方和反方，当场激烈争辩起来。“他们吵着吵着，知识就交流透了。”

北京理工大学副教授吴钦的流体力学课程，则把“试错”作为帮助学生使用教学智能体的核心环节。有了教学智能体后，吴钦会将装备的构型设计问题直接抛给学生，让学生借助AI工具做各种方案设计，再通过实验和仿真去验证。

“学生体验的是整个研发全过程，而且是充分试错的过程。”吴钦还在课程中设计了一个特殊环节：要求学生提交基于AI辅助形成的方案时，标注出“自己认为不符合流体力学原理的地方”，以此锻炼学生发现问题、向AI提问、辩证看待答案的能力。

广东工业大学实验教学部教授谢小柱所在的实验教学部，面向工科学生开设工程训练课程。过去，学生在激光加工中调整工艺参数全凭感觉，经常出现废品。于是他们开发了“AI+激光加工”教学智能体，团队做了大量前期实验，把针对不同材料厚度和加工要求的精确功率、频率、速度区间全部“喂”给智能体训练。训练完成后，学生问智能体“厚度0.8毫米的不锈钢怎么切”，得到的是一组精确到具体数值的参考参数。

同样的逻辑也用在了数控编程上，智能体给出一个初步程序，学生在此基础上修改和调整。但谢小柱强调：“AI给出的程序都不是最终程序，学生必须自己去判别、去修改。”他的团队做过大量实测后发现，智能体生成的代码能跑通，但往往不是最优解，可能存在冗余指令、参数不够精细甚至逻辑漏洞等问题。学生能改到什么程度，取决于自己的知识储备。

在谢小柱看来，教学智能体是一个“倒逼机制”：“学生想用好AI，就得先有自己的判断力，而判断力来自动手实践，这一点AI替代不了。”

2023年年底，大模型火了。安徽大学电子信息工程学院教授张艳发现，电子信息工程专业的学生“比老师还兴奋”。她顺势带着学生开发了基于国产星火大模型、具有本专业特色的教学智能体。为了让更多学生参与，她又设计了两个不同难度的作业。

她的想法很朴素：教学智能体不只是工具，还要让它成为课程内容的一部分。但真正把这件事做好并不容易，张艳坦言，电子信息产业发展太快，课程内容跟不上的问题始终存在，学生使用AI时也容易停留在浅层应用。

连续6年深度参与教学创新赛事评审的复旦大学原副校长陆昉表示，专家最看重参赛教师的一项能力，即立足课程独有特征提炼真实教学痛点，并设计靶向改进策略。

在陆昉看来，教学智能体只能承担辅助教学职能，不能替代教师完成系统性课程改革；一切教学创新的关键，在于方案能否贴合课程实际、破解教学堵点，真正促成学生学习提质增效。

大连理工大学教务处处长刘志军抛出一个问题：“AI迭代以周为单位，人才培养以十年为单位，这个时间差怎么补？”让他感到焦虑的是，过去培养方案四年修订一次，现在“一年改一次都追不上”。

在本届大赛参赛课程中，刘志军发现：AI正从被动的工具变成一个主动的“伙伴”，这个转变给教育教学带来的挑战是结构性的。他引用“师机生场”4个字概括了未来课堂的基本格局——课堂里，教师、学生、机器、场景4个要素需要协同成一个完整的生态，而不仅仅是把AI当作辅助通道。

教学创新的本质是解决问题

采访中，几乎所有受访者都提到了同一个问题：AI幻觉。

“最开始，它给出的结果可信度并不高。”袁冠杰直言。最初，教学智能体在测评环节经常出现匪夷所思的评分，“同学答得很差，AI却给了100分；另一个答得挺好，AI给了38分。”团队花了很多时间调参、改提示词，才慢慢把这个问题控制住。

吴钦也遇到了类似困扰。她注意到一个趋势：五六年前大家关心的是“用不用AI”，现在问题变成了“怎么用好AI”。“学生普遍愿意用AI，但并不知道怎么用好它。AI给出的答案可能存在专业上的错误，学生缺乏辨别的能力。”

为此，吴钦的团队为教学智能体的答案做了许多边界约束。比如，流体力学课程教学智能体作答时，对于超出范围的问题会主动提醒学生“建议去和教师讨论”。她希望借此向学生传递一个观念：AI是有边界的，不是无所不能的。

袁冠杰团队的教学智能体知识库只来源于教研室审核过的习题、PPT等课程资源。“AI本质上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它只会提取主流观点认为对的东西。所以我们尽可能确保智能体能访问的每一条数据，都是老师审核过的。”袁冠杰说。

类似的探索也发生在北京林业大学。北京林业大学教务处副处长李扉教的《高等数学》课程，将教学智能体嵌入了课前、课中、课后3个环节。课前，AI助教实时解答学生疑问；若预习题目完成不理想，系统还会推送同类题目供学生反复练习。课堂上，教师利用智能体对学生的学习状态进行实时检测与反馈，据此动态调整讲授进度和深度。课后，智能体继续辅助学生复盘总结，并帮助解决作业中出现的问题。

中国地质大学（北京）党委书记雷涯邻注意到，大多教师都在展示中提到了对教学智能体的应用。她特别指出，AI生成的模型是“基于数据的模拟”，使用过程中需要监控，以防跑偏，尤其是要防止出现AI幻觉问题。

全国模范教师、北京市高等教育教学名师薛庆则从教师角色转换的角度补充：“无论人工智能技术怎样跟教学结合，主导一定是老师。”在她看来，用好AI的关键在于将其融合进课程，突出自身课程特点和引导作用。

“教学创新的本质就是解决问题，如果只堆砌教学模式而不面向真实问题，创新就失去了意义。”重庆大学本科生院院长刘猛认为，这个判断同样适用于AI。他提出，技术的意义不在于它多强大，而在于它能否解决课堂里那些真问题。

“教育不能迎合受教育者，也绝对不能无视受教育者。”西安交通大学教师教学发展中心主任徐忠锋认为，真正的难点，正是在这多重矛盾中找到那个恰如其分的平衡点，而优秀教师的创新实践给出了值得借鉴的答案。

教学智能体能替代什么，替代不了什么

教学智能体能替代什么？替代不了什么？这是本届大赛期间被反复追问的问题。

多位受访教师承认，教学智能体在知识传授、作业批改、个性化推荐等方面的表现已经相当出色，甚至超过了一些教师。但恰恰是这种“超越”，让教师的角色定位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AI越发展，属于人的特质就越珍贵。”南京大学医学院党委书记沈苏南指出，AI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颠覆了原有知识传授的过程，现在AI更多是一种知识生成。他提醒大家反思：过去是不是过分依赖知识传授，反而忽略了能力培养和价值塑造。所谓“人的特质”，恰恰是那些AI无法替代的东西：判断力、内驱力、创造力、责任感。

“如果一个病人在病入膏肓时，一定不想面对一台冰冷机器。他一定想面对一双手，这双手可以拍着他的肩膀，擦拭他的眼泪。这双手是来自医生，来自人类的有温度的手。”沈苏南说。

雷涯邻注意到，真正做到推动AI赋能教学创新的教师，是那些不仅把教学智能体用得恰当，而且在AI之外仍能展现育人深度的教师。她用“经师”与“人师”的框架来阐释这个问题：教学智能体可以是一个很好的“经师”，在传授知识和技能方面能力强大；但“人师”的职责，例如引导学生树立正确的价值观、激发家国情怀和使命感，人工智能目前难以做到“言传身教”的效果。

陆昉对此有着清晰判断：“AI能够助力学生高效开展学习，却无法代替学生自主搭建知识体系，更不能替代学生独立思考、自主解决问题。”他举例：倘若一名小学生与AI探讨高等数学，即便AI给出解答，学生也无从辨别答案真伪。“知识体系只能依靠自身主动建构，AI无法直接将知识植入人的头脑。”

薛庆则从课程设计的角度阐释了教师的不可替代性。她曾让学生对比AI和老师在课堂上的不同，学生的反馈是“老师更有交互性、有更直观的交流感”。

一门课的课程建设要有顶层设计，“不能百分之百交给AI”。在薛庆看来，大赛不同赛道的课程内容、手段可能有区别，但核心都离不开育人。

薛庆回顾了教学手段的变迁，从30多年前的粉笔、黑板到后来的PPT课件、动画、云端，再到现在的教学智能体，她感叹“这是一个与时俱进的过程，老师要终身学习”。（记者：李瑞璇）

来源丨 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31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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