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板上海：一周城市生活

1950年代，滑板诞生于美国加州，是冲浪向陆地延伸的产物。从那时起，滑板文化就与摄影紧紧绑定在一起，滑板从一种小众运动变成了一种全球共享的视觉经验。2020年，滑板正式纳入奥运会比赛项目，参与者数量成倍增长。2026年7月24日，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推出大型群展“滑板的艺术：镜头下的跨文化图景”（Skate of the Art: Skateboarding Across Cultures），展览汇集全球多国摄影项目，呈现滑板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多元面貌。

例如巴西摄影师路易莎·多尔（Luisa Dörr）记录了身着传统波耶拉裙的女性滑板团体 ImillaSkate，展现文化身份与公共空间的交织；加拿大裔英国摄影师劳伦·卢森伯格（Lauren Luxenberg）与麦德林合作者罗纳尔·阿吉拉尔·圣马丁（Ronal Aguilar Sanmartin）以“贴地而行”（Touching Ground）记录城市在动荡后重生的粗粝能量；摩洛哥摄影师亚辛·塞莱姆（Yassine Sellame）持续拍摄北非滑板社群，呈现滑板逐渐融入当地青年生活的过程；格鲁吉亚电影人大卫·梅什基（David Meskhi）则以诗意影像捕捉第比利斯年轻一代在历史与现实中的自我表达瞬间。

“滑板的艺术：镜头下的跨文化图景”展览现场。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图

近年来，中国，尤其是上海，也逐渐成为全球滑板文化最具活力的发展现场之一。本次展览亦将中国视角纳入全球滑板文化的发展脉络，本土摄影师与影像创作者记录了滑板文化如何真正扎根于中国城市的日常生活。本期回顾，我们借展览机会接触到了两位参展的摄影师，周政和比拉力，通过他们的镜头，我们看到了人与上海城市空间共生共长的微观故事。

近期回顾

对于比拉力来说，滑板是开启他人生轨迹的钥匙。10岁那年，他在一张打口碟的MV里看到有人用滑板“跳起来”，“惊了，看了100遍慢放研究怎么跳起来的”。那时新疆没有真滑板，他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个“假”的，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开始了。

18岁，家人送给他第一台单反相机，他开始给身边的朋友拍照。皮开经常会出现在他的镜头里，两人从十三四岁在乌鲁木齐人民广场一起滑板，认识了整整二十年。2016年，皮开来到上海，次年，比拉力带着他的相机也来了。“因为这里是全国滑板文化最浓厚的地方。”

这次展出的照片，便是以皮开作为滑手的一种生活状态呈现。比拉力说：“这甚至算不上‘创作’，就是有天我对皮开说，我们去苏州河边上滑板吧，我给你拍点照片。”一卷胶卷36张，比拉力记录的不是高难度动作，而是“滑手很自由、很酷、很年轻的一个状态”。

Pikai苏州河，2020 比拉力 图

当比拉力将镜头对准滑手的生活状态时，周政则更注重城市光影在镜头下的呈现。周政与滑板的相遇源自大学时的滑板社团。原本一群互不认识的人挤在一辆小车里来到滑板场地，但当有人做成一个动作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敲板庆祝，热烈而兴奋。“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凝聚力。”周政回忆道。这种独特的群体氛围吸引了他，虽然他最终没有成为滑手，但他拿起了相机，成为了这个群体的观察者和记录者。

本次展览中，周政的一张照片拍摄于2018年上海的冬天，滑手们在一个废旧的大楼天台上不断跃起。那天很冷，他的相机快门甚至被冻住了，按下去没有弹回来。他连拍了十张，只有这一张“还算能看”。照片里，滑手的轮廓和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叠在一起，模糊不清，“像一帧从别人梦里截出来的画面”。而正是这种“梦幻感”也奠定了周政这组名为《超现实》作品的风格，他补充解释道：“因为滑板也是我的一个梦想，所以这组照片带有这样一种感觉与意象。”

天台景观，2018 周政 图

就如同周政拍摄的滑板照片中总有各式各样的上海城市空间，从废旧的天台，到以上海天际线“三件套”为背景的夜晚街头，再到难得安静无人的外滩……滑板对城市空间的依赖很特殊。它不需要专门的体育场馆，但需要特定的城市“地形”——台阶、扶手、斜坡、广场边缘。这些往往被普通人忽略的建筑细节，滑手却把它们变成了舞台。

《超现实》系列 周政 图

要追溯上海滑手最初的场地，可能是1990年代初的五卅广场。广场布局并不复杂，一席平地与错落有致的围栏环绕着中心的焰火雕塑，是练习基础动作的理想场所。那时候信息闭塞，滑板人靠翻录VHS录像带学习技术，通过《青年报》认识滑板爱好者，参加在人民公园的聚会。

进入21世纪，广场的接力棒传到了上海音乐厅门前的广场。因为它的地形酷似美国费城的滑板圣地Love Park。滑手们叫它LP（Love Park）。LP渐渐地成为上海乃至全中国滑板文化的中心，全球的滑板爱好者都曾慕名而来。Charles Lanceplaine在滑板纪录片《Shanghai 6》中写道：“一个主要的Spot（据点）对于滑板文化的发展是至关重要的，它就像是滑板爱好者的圣殿，是一个安全空间，在这里你可以与朋友见面或是结交新朋友。”LP几乎汇聚了当时上海所有知名的滑手。也正是从这里开始，滑板文化真正在上海扎下了根。

在这个广场上，滑手们与保安之间的微妙关系，有媒体曾报道过滑手对这里的回忆，“LP的保安和其他地方的保安不一样，他们人很好，在这里看我们滑板看了十几年，大家其实已经成为了朋友。”

2016年，上海音乐厅进入漫长修建，圆形广场变草坪，台阶被钢筋占据，出现“禁止滑板”警示牌。滑手们初期试图抵抗，但最终不得不接受，转向其他场地。保安与滑手之间的友好关系也不得不终止，“他们不想和滑手发生冲突，却不得不把这些老朋友赶出这片地方”。2018年，滑板品牌Avenue & Son（大道之子）就以LP保安为主角拍摄Lookbook。

其实，保安与滑手之间的故事，如今仍在延续。周政说，“虽然有的地方禁止滑板，但有些保安看到我们一直在挑战某个动作，也会给‘最后2次机会’，而往往就是那最后两次，成功了。那个时候，包括保安，大家都会很兴奋。我们不会去埋怨保安，因为那是他的工作，他也是在保护我们的安全。”这种“人情味”式的互动，某种意义上正是滑板文化在上海在地化的一个缩影，城市秩序与亚文化空间之间的地带中，会生长出一种相互体谅，并继续寻找和谐的默契。

LP的消失并没有让上海滑板消亡，属于滑板的城市空间从单中心走向了多中心。在城市规划中，开始出现以滑板为主题的公共空间，新江湾城SMP滑板公园2005年竣工时曾获吉尼斯“面积最大滑板公园”认证，拥有世界级的U形台和360度管道，历经二十年仍是上海滑板空间的标志性存在；上海西岸滑板公园，总面积4800平方米，2021年完成改造后融入了NBA主题元素，成为一个全民共享的运动热力场。

2024年5月，国际奥委会首创的奥运会资格系列赛首站落户上海，在黄浦滨江世博园区举办。滑板正式进入官方体系。作为该赛事的重要配套，黄浦滨江滑板极限公园在江南造船厂旧址的1号船坞上改造而成，拥有近10,000平方米的使用面积，其滑板竞赛场地由东京奥运会滑板赛场的设计师专业设计。“工业锈带”变成了生活秀带，这片场地工业风和运动相结合，成为滑板爱好者的乐园。

除了滑板公园的诞生，滑板空间开始嵌入商业综合体，如松江印象城的“水泥公园”、静安MOHO的Avenue & Son场地。滑板从城市角落被“搬进”了消费空间。某种程度上，滑板文化是一种在街头自由与城市秩序中不断寻找平衡的过程，但商业化的参与并不是坏事。它为滑板提供了生存土壤。比拉力表示：“我很拥抱这些东西。如果你过了30岁，还是得需要钱去交房租。好的滑手现在都有很好的品牌赞助，甚至都有工资发。商业和你的态度都是一起的。”

从1990年代录像带时代信息闭塞的“一座座孤岛”，到2010年代LP里各国滑手混杂的国际化场景，再到2020年代国际品牌纷纷落地的商业化高潮。上海滑板城市空间的变迁史，也见证了这项运动在中国从边缘到主流的完整轨迹。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上海逐渐成为滑板文化全球版图中一个重要的坐标，与此同时，这座城市也孕育出了这项街头运动中自己独特的文化。

“滑板的艺术：镜头下的跨文化图景”展览现场。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图

在西方，滑板的反叛性嵌入在特定的社会语境（种族、阶级、警察暴力）中。当这些符号被移植到上海时，则进行了一个在地化重构的过程。例如，在早期滑手对在LP的记忆是“大家在一起就是开一场大party”。他们通过在《青年报》中缝广告寻找同类、在FLY（上海首家专业滑板店，被视为上海早期滑板文化的“社区中心”）这样的实体社群据点碰头扎堆，让上海滑板文化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人情文化”的面向。

包括比拉力的生活也因滑板而展开了更广阔的连结。“滑板打开了我现在生活的一切。”他说。搬到上海，是因为这里是全国滑板文化最好的城市。成为摄影师，也是从给滑板品牌的朋友拍照片开始的。他表示，在新疆，滑板只是滑板；在上海，滑板可以成为职业，可以养活自己，可以通往他之前想象不到的地方。

对于滑板与上海，周政也有自己的理解，他镜头下的滑手穿梭于车流、桥梁与高楼之间，城市光影与滑板动作交织成富有节奏感的画面，他说，他想展现的是个体与城市的关系。“滑板是和城市融合在一起的。”在他的一些照片中，在霓虹灯与车流下面，车在开，人在滑板上。“有些人也觉得滑板是一种抗争、硬核的感觉，但我是觉得，我希望大家用不同的视角看待一个事情。如果换一个视角，它其实是很浪漫、很美的。”

周政镜头下的上海是梦幻且浪漫的，霓虹与车流将滑手托起；而比拉力镜头下的上海则是真实且包容的，这里允许滑手将爱好变成生存的技能。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角，勾勒出了上海滑板文化的不同切面，它既有对抗与挑战的原始野性，又在城市化的进程中生长出了独特的秩序与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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