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记录|开在医院里的免费暑假班：让沉默的孩子大声说话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陶春燕 闫修晨

7月23日，周四，伏天里的聊城，空气里掺杂着潮闷感，早晨7点半，火车站的广场上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小旅客，排着整齐的队伍走过安检口。

“等一会儿呢，我们要仔细听一听，广播里播放的是不是K8336，如果听到了，我们就去排队检票。”说话的是聊城市妇幼保健院康复院区听力语言康复部的康复师们，此时候车大厅里的几十个孩子，正在上一堂特殊的“听力实践课”，他们努力地从嘈杂的环境中分辨出关键的信息，然后乘车前往省会济南。

▲7月23日，聊城妇幼保健院的康复师在火车站向孩子们叮嘱出发注意事项

这是聊城市妇幼保健院暑期专训班的一项课堂内容，这些孩子是一群特殊的孩子，他们有的是植入人工耳蜗的“天线宝宝”，有的是佩戴助听器的小天使。这个暑假，他们在听力语言康复部主任徐艳艳和她的团队带领下，进行一场关于“声音”和“融入”的密集特训。

免费办班五年

今年孩子“住下来”康复

这个特殊的暑假班，还要从几年前的一次电话回访说起。

那时，徐艳艳和她的团队主要从事3到6岁听障儿童的学前康复工作。几年下来，一批批听障儿童从小孩子长成了大孩子，为了了解孩子们的后续情况，徐艳艳决定做一次系统的家长回访。

可调查结果让她心头一紧。相当一部分孩子在学校里面临着不小的困难。有的孩子通识学科考试只得几分，学业几乎零掌握；有的孩子面临着更复杂的心理问题，意识到自己与他人的不同，变得沉默、自卑，不愿意佩戴助听设备，与同龄伙伴之间的交流也出现了障碍。

“我当时就想，这些孩子是不是需要一个衔接和补充的服务？”徐艳艳说，“普通孩子放暑假可以上补习班、可以弯道超车去培优，那我们听障孩子是不是也可以利用暑假两个月的时间，集中提升一下？”

▲徐艳艳教孩子练习发音

第一年，徐艳艳抱着尝试的心态，招了十几个孩子。有家长提出：“孩子还有暑假作业要完成，能不能兼顾学科作业？”于是第二年、第三年，暑假班逐步完善，课程内容也逐年丰富，从最基础的语言训练，扩展到看图说话、阅读理解、社交技能、主题式教学……到今年，这个暑假班已经走过了五个年头。

为了减少听障孩子的家庭经济压力，暑假班一开始便免费向孩子们开放。叠加国家救助和医保报销的政策，家长们不需要额外支付费用。但往年没有住宿条件，有些远道而来的家庭只能在医院附近租房子，房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一名家长全天陪护又意味着无法工作赚钱。实在无法陪读的家长，孩子只能每天独自坐公交车往返，独自在路上遇到突发状况，受限于自身表达能力，很难及时求助。

▲听障儿童今年在医院的宿舍环境

今年，在院领导的大力支持下，院区专门开设了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为远途的孩子提供免费住宿。康复师们承担起轮流值夜班的任务，也解决了家长们的后顾之忧。

为“耳朵”设计课堂

远足教学推开“社会窗”

走进暑假班的教室，你会发现这里的桌椅摆放很特别，并不全是面向黑板的一排排，而是根据孩子们听力的远近和性格特点，围坐成一个个小组。在一间教室门口，贴着一张教学计划表，每天早晨，孩子们都要进行点名答到、做舌操、手指操，在儿歌中律动。这些看似简单的环节，对听障儿童而言，却是唤醒发音器官、建立听觉反馈的关键。

▲小学组的孩子们在进行早读，练习发音

“很多听障孩子习惯了靠视觉看口型、打手语，对声音的依赖很低，甚至设备没电了都不在意。”徐艳艳说，为了督促孩子们佩戴助听设备，老师们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在课堂上进行“点名答到”——念出你的名字但我不望向你，通过剥夺视觉让孩子们更加明白视觉的重要性。当被叫的孩子因为没戴设备而听不到，旁边的同伴轻轻拍他提醒时，这种瞬间远比说教更有效。

▲康复师指导孩子进行正确发音

针对1-3年级的孩子，康复师设计“看图说话”，让孩子上台讲述；针对4-6年级的孩子，则要求提炼阅读理解的主题思想。因为在听和理解上存在偏差，这些听障孩子在学业上往往面临巨大挑战，“我们做的就是结合学校要求，进行横向拓展和补充，帮他们更好地掌握语言逻辑。”徐艳艳说。

▲康复师在给孩子们上课

在康复师的眼中，暑假班不仅要弥补他们在通识教育上的短板，更要为他们打开认识世界的窗户。暑假班将每周四定为主题教学日，带领孩子们走出课堂，通过各式各样的社会实践活动来激发他们的语言兴趣，也能更好地融入社会。如7月23日的济南之行中，孩子们要去大明湖等地体验真正的社会生活，一路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康复师精心设计的“听觉管理”课。

▲7月23日，在去济南的火车上，孩子们交流分享

徐艳艳清楚地记得，当初第一次外出参观聊城市科技馆后，孩子们的变化令人惊讶，有家长高兴地向她反馈称：“孩子回来以后滔滔不绝，不停地讲述他看到的一切。”这种反馈让康复师们也更有教学信心，后来，她们又陆续前往了污水处理厂、通讯博物馆、光岳楼等地，带孩子们了解不同的知识，锻炼不同的技能，每一次出行都是一次沉浸式的学习体验。

“听错”产生的误会

不怕孩子吵闹，怕孩子沉默

有时候，因为听力限制，这些孩子之间也会产生误会。徐艳艳讲起最近发生的一件小事：午休时两个男生起了冲突，可当时大多数孩子睡着了，醒着的两个孩子也因为表达弱而说不明白，监控也因隐私问题被遮盖了。“怎么办？我们得还原真相呀，”徐艳艳说，她们找来两个表达能力好、会手语也愿意开口说话的女生当“小侦探”，让这两人分别去和目击的同学聊天，慢慢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是一个孩子因为设备收音不清晰，把同伴的话听成了骂人，一时生气才动了手。

“这真的不是个例，”徐艳艳感慨，“对听障儿童来说障碍无处不在，哪怕上厕所被别人推门碰了一下，人家说‘对不起’，他可能错听成骂人的话。如果不及时解释，误会就会越积越深。”最终，两个孩子在老师的引导下互相道了歉。当家长接到电话了解情况后，也非常理解。

▲暑假班的午餐时间

因此，徐艳艳希望在暑假班里营造一个微缩的“融合社会”，甚至欢迎康复师自家的正常孩子来这里当“小鲶鱼”，用爱说爱笑的天性搅动这池春水，带动这些不爱说话的孩子们开口。午饭时间，这种“带动效应”尤为明显。原本安静的饭桌上，因为一个康复师家的孩子加入，气氛变得活跃起来。一个小女孩走过来，好奇地问记者：“今天来拍摄呀？”如果没有注意到她头发遮盖下的助听器，记者根本不会觉得她和寻常孩子有何差异。

▲康复师在指导初中组的孩子学习

在一楼的初中组班级里，有一个很活泼的男孩子，虽然他上课并不“乖巧”，成绩也并不突出，但他在课堂上爱说爱笑，与周边总低着头不说话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徐艳艳最喜欢这样的孩子：“我们不怕他闹，就怕他们太沉默。那些‘爱告状’的孩子，我一点儿也不讨厌他们，我欢迎他们来找我，这样他们也能带动更多的孩子主动说话。”徐艳艳看着孩子们，眼里满是期待。

白大褂的“跨界”守护

爱与专业

徐艳艳的身份是多变的。她穿着白大褂，但孩子们都叫她“徐老师”“徐阿姨”。

从耳鼻喉科临床大夫到康复教育者，为了做好这份工作，徐艳艳特意考取了教师资格证，她说：“就是想好好跨界。”

▲徐艳艳和暑假班的孩子聊天

和普通患者不同，听障人群需要全生命周期的服务。从孩子几个月大初次佩戴设备，到长大成人的十几年间，徐艳艳都会定期随访、调试设备、提供保养，大多都是免费服务，“这些孩子很多是从小就认识，一年年看着他们长大，有的现在个子比我还高。”

她就像一个大家庭的家长，操心着孩子们的一切。设备出故障了，她协调备用机；家长有困惑了，她耐心解答；孩子闹情绪了，她上去安抚。科室里那些康复师们，也个个身兼数职，白天上课，晚上轮流值夜班，陪吃陪住陪玩，听到有孩子喜欢打球，就自掏腰包买羽毛球拍。

▲康复师们将午餐带来教室给孩子们发放

在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一个叫晨晨的孩子的游泳照片。晨晨小时候在康复中心度过学前阶段，上学后成绩优异，后来被残联选拔去学游泳，在省级比赛中斩获佳绩。每次他妈妈发来获奖的视频和照片，徐艳艳和老师们都像自己孩子得奖一样开心。

还有一面锦旗，来自一个双耳中重度听损的女孩。当初妈妈难以接受女儿佩戴助听器，辗转上海、北京，最后在徐艳艳这里完成验配和康复。两年后，女孩入读普通幼儿园，背古诗、说完整句子的能力甚至超过了同龄健听孩子。如今，这位妈妈成了“义务宣传员”，遇到有类似情况的家庭，就会主动推荐：“那你快去找徐主任！”

“说实话，收入和付出是不成正比的，”徐艳艳坦言，“但我们这个团队特别稳定。时间长的有工作八年的，陆陆续续进来的也工作五年多了，大家认可这份事业，也知道这些孩子和家庭有多需要。”

教学计划表上，7月主题是“变化的世界”，但最让人欣喜的变化，发生在孩子们身上。从沉默到开口，从自卑到自信，从封闭到融入，从被动接受世界到主动探索世界。他们的变化，或许不像普通孩子的成长那样迅速和顺畅，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而珍贵。

在这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城市拐角处的这栋楼里，传出了一种动听的声音。听！那是爱与希望交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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