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海博弈,数字奔流,忙碌的弦越绷越紧,心的空间却越缩越小。在这个效率至上、信息过载的时代,企业管理者们最稀缺的,往往不是时间的富余,而是一处能让呼吸慢下来、让思绪静下来的精神栖所。艺术滋养商业管理智慧,审美赋能产品情感价值——为此,我们特设“文心画境”专栏,每期甄选一幅书画作品,邀您一同品读笔墨丹青。开栏首期,特意将版面留给著名山水花鸟画大师张继馨先生的画作,以及收藏家刘亚华(泰州市红五星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对先生艺术往事的深情追忆。
张继馨(1926—2023)是吴门画派六百年来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九十余载艺术人生,尤以“涧石、涧水、见天地”独开新境。他画涧石,浑厚如铁,静默千年,却在重墨中透出生命的倔强;他画涧水,婉转如歌,明净若空,于留白处流淌出时光的从容;他画野草寒梅,不事娇艳,却愈寒愈香。观其画,如对坐溪边,听水石私语,看草木自春,那些积压在心底的焦虑、疲惫、茫然,便在这无声的凝视中悄然化去。观先生画作,不必懂笔墨,只需静下心来,与画对望。这水石花鸟的拙朴与生机,自能为案牍劳形的您撑开一片澄明天地。
文:刘亚华(泰州市红五星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
张继馨,又名馨子,是吴门画派600年传承谱系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亦是近百年中国写意花鸟画风云激荡中的亲历者与开拓者。
每当展卷凝视张先生笔下的诗意江南、花鸟世界,都恍如春风拂面、故人重逢。我与先生的缘分,正是始于对笔墨丹青的那份痴迷。
说来也巧,我俩同属虎,先生年长我整整三轮。更巧的是,我俩都有一段军旅生涯——他在军营里以画笔丈量山河,绘制地图;我则伏案“爬格子”,采写新闻报道。这份跨越时空的相似人生经历让我们一见如故,也使我从虔诚的求教者逐渐成长为先生艺术的见证者与潜心收藏的研习者。二十余载光阴流转,先生深厚的修养、通透的画理与独到的艺术主张,如同春风化雨,时时廓清我研读画史画论时的困惑。即使面对我的唐突之问,先生也始终报以宽厚温和的微笑与包容,一言一行,皆令人如沐暖阳、受益匪浅。
先生早年师从吴门画派写意花鸟画大家张辛稼,后涉足山水画。20世纪70年代初,其山水画已趋于成熟,却终以写意花鸟立名,享誉画坛。先生晚年之际,毅然衰年变法,潜心探索江南水乡涧石、涧水与花鸟意象的融合,终破古法桎梏,淬炼出属于自己的艺术风貌。他对传统山水花鸟画的承继与革新,绝非简单的技法沿袭,而是带着思辨精神和主体意识的创造性激活。他深谙“无古无今之画”的艺术真谛,不泥古、不趋俗,不落时流,开辟出“涧石、涧水、见天地”的山水花鸟融合新路径。而这条独辟蹊径的创新融合之路,亦是半生砥砺、筚路蓝缕的求索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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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幽鸟任歌
款识 九十一叟馨子写于随意轩临窗
钤印 肖虎(张)长乐 刘亚华收藏印
尺寸 68×136公分
年代 2016年
选自 《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张继馨》人民美术出版社
意境是艺术深度的具体反映,也是作品艺术感染力的积聚点。在创作过程中,随着主题的艺术深化,作者的主观情感与客观景物融为一体进入诗一般的境界,由此产生的现象,因为它包含着作者真实的情感,所以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引人入胜而耐人寻思。程式化平铺直叙的作品和看图识字式一目了然的作品,只能使读者味同嚼蜡,是无意境可言的。作品意境的创造,基于作者的素质和修养,以及对景物产生的感受和深化的认识,加以在创作过程中形成了合适的构思和表现形式,使作品既表现了画中自然景物的性趣,又富有画外寄意深远的理趣,构成一种清新而幽深的境界,产生蕴藉含蓄的美和惹人遐思的魅力。这种富有新意的作品才会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使他们陶醉于艺术享受之中。
摘自张继馨《花鸟画创新之我见——重视题材和形式的全面开拓》
涧石、涧水、见天地
先生融合山水和花鸟,绝非物象的简单堆砌,而是蕴含“象外之象”“意外之意”的深层艺术哲思。
为得自然真趣、笔墨真髓,先生早年曾踏遍吴中山水、古刹名寺、寻访渔船艄公、湖畔村落,体察江南风物本真。甚至一连数月驻留太湖边写生,雨、雪、风、霜……越是极端天气,他越欲罢不能,只为捕捉难得一见的自然景象,切实体察山水花鸟相依共生的自然法则,寻觅并记录天地万物的瞬息灵态。他曾以“瘦漏透皱”的太湖石、姑苏民居、水乡风光以及江南园林等元素入画,创作出《小桥穿野花》《当窗奇石自玲珑》《短墙半露石榴红》《姑苏小巷》等生机盎然、古拙意趣的山水花鸟画经典之作,将“吴门画派”精微雅致的视觉性与民间艺术的生动性、现实生活的真实感巧妙结合,题材新颖、意境鲜活,拓宽了前人山水花鸟的表现,充满了水乡烟火气息和清新的时代感。一缕“吴门馨风”,蔚然吹拂整个画坛。
求索之路,永无止境。2000年至2009年,已是耄耋高龄的先生,依旧初心不改、步履不停,依不同季节十二次深入黄山腹地写生,每次驻留皆逾半月,最多时两月有余。他频繁辗转山林、更迭居所,只为捕捉黄山四时风物、阴晴雨雪的不同气象与奇观,从而得以“深度阅读”这座造化神秀之山。
山川灵气滋养笔墨,自然万物启迪匠心。遍览山河之后,先生洞悉到艺术真谛:一石可藏万壑,一象可寓天地。他以“石”破局,挣脱传统山水画之全景桎梏,以石为骨、以水为脉、以花鸟为魂,写山水之神、喻山水之魂、呈山水之韵。
同样是以石代山,该如何避免重复前人山水花鸟画构图中山石流泉的物象表现?先生的目光再次凝注于脚下这片土地。
散落于江南水乡山涧、荒郊野溪的涧石,常年经溪流冲刷、风雨打磨,素来淡然沉寂、不事张扬。看似平凡质朴,不登大雅之堂。先生却发现了其独有的艺术禀赋:形态浑圆厚重,质坚如铁,线条似憨态稚拙,自带天真意趣;涧石上布满沧桑的水痕,附着象征顽强生命的苔藓,藏尽风雨岁月,兼具雕塑般的厚重质感与自然本真的拙朴之美。先生曾说:“涧石其貌不扬,实是一方顽石。‘美于中,顽于外,藏野人之庐,不入富贵之门也。’”
寻常涧石,在先生笔下焕然新生!一方涧石,蕴藏千山万壑的气骨和江南水乡的古韵。它脱胎于山岩,滋养于流水;既存山之厚重,亦含水之灵动,承载着自然造化的冲突与融合,暗合了先生“空灵”与“放达”的生命志趣。至此,涧石、涧水不再是单纯的写景物象,而是成为先生艺术创作的载体和人格化精神符号。
先生对涧石由表及里的审美发现,我曾戏称为“馨子读石”,且有“点石成金”之妙!也应验了潘天寿所言“荒山乱石,幽草闲花,虽无特殊平凡之不同,慧心妙手者得之尽成极品”。平凡风物,经先生匠心点化,皆成传世佳境。
先生晚年尤钟情以涧石、涧水入画,笔墨技法亦臻于化境。他一改早中期传统勾石法,以大写意的疏放笔触,融重墨、焦墨厾写、挥写、泼写、横扫诸法于一体。大小错落、层次丰富的墨团,在沉着纵放中尽显涧石的厚重、稳重、力量感和笔趣墨韵的独特美学内核,散发出“汉风”的拙朴和沉雄高古的神韵。在《流泉曲涧长》《雨余春涧水争分》《乱石依流水》等佳作中,涧石常大小错落、断而气连、聚散呼应,疏密排布兼具重量感与灵动态势。涧石的堆叠,既有压纸的重量感,凝聚了视觉焦点,又于重量感中勃发裂纸欲出的挣脱之势,这静态的石之沉凝与形态的反抗力相生相融,境生象外,意蕴悠长,耐人寻味。先生以涧石入画,是江南涧石母题现代表达的关键人物,他的涧石世界,让世人重新发现江南水乡蕴藏的古老文脉和无限生机。
石为山之骨,水为山之魂。与涧石共生相成的是涧水,是先生画作的灵动精髓。先生曾跟我说过,他是把水当作云来画的。他笔下的涧水,技艺精绝、温和明净,或曲折潺湲或奔腾流转,以多变的水势,构建起层次丰富、张弛有度的空间节奏。大写意的水纹线条如草如篆,顿挫疾徐、宛转悠扬,兼具含蓄悠远与奔放洒脱,似吴韵昆调细腻抒情、韵味绵长。正是这灵动流淌的“涧水”,赋予了厚重沉静的“涧石”以鲜活的生命律动,让整幅画作气韵贯通、生机盎然。
先生也正是借助“涧石”与“涧水”这一对互补共生的艺术支点,灵犀互照,巧妙运用黑与白、轻与重的强烈反差;刚与柔、静与动、散与聚的矛盾冲突,以涧水撞击涧石的飞白笔触,在山水花鸟意趣的交响共鸣中奏出独树一帜的“金石之韵”。2020年,中国国家画院《新吴门绘画研究专题》精准定论:“张继馨以涧石重构江南山水语法,其‘水石交响’体系填补了传统画论对动态水石美学表现的空白。”
点苔,更是先生的独门绝技、画坛一绝!他善用大小错落、浓淡相宜的墨点,间缀以石青、石绿、赭石诸色,精准地点厾在涧石的阴湿处、缝隙间。我常现场看先生点苔:破锋运笔随性所致,势如高山坠石,疾如狂风骤雨。寥寥苔点,看似随性挥洒,实则暗藏乾坤,将山的筋骨、水的灵性、花鸟的情趣乃至整个自然的蓬勃生机,都巧妙勾连起来,让画面瞬间气韵饱满、神采焕发。
由此观之,先生的山水花鸟画,绝非简单的图式化或形式美的表达。他匠心独运,借一方涧石诠释淡泊虚静的人文品格,以一脉涧水打通虚实相生的艺术灵脉,让百花含情、百草生韵、百鸟传神。他以饱含深情的笔墨,描绘出一幅幅如若初见、活色生香又兼具自然生机与深厚人文意涵的江南水乡山水花鸟图景。正如明末清初艺术巨匠石涛所言:“黑团团里墨团团,黑墨团中天地宽。”先生于尺素墨色之间,撑起一方包罗万象、澄澈辽阔的艺术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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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继馨先生(左)挥毫作画,刘亚华(右)专注观摩。一画一观,两位“画痴”,笔墨为桥,静默如诗。
吴门“馨”风,厚积薄发
吴门著名国画艺术家、美术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谢孝思,曾赞扬先生:“画家张继馨胸怀磊落,质朴热情,他的花鸟画从自然中撷美,从传统中提高,无矫揉造作之态,无娇艳炫目之色。平淡天真,神完气足。他走的是一条正确的中国画创作道路。”
先生深谙传统,从不故步自封。他曾跟我说,艺术家要跟随内心的指引,守心而作,而非完全按照外在的标准去行动。否则就会迷失自我,浪费艺术生命。先生坚定地将“涧石、涧水、见天地”视为自己毕生追求的山水花鸟画“特区”,勤耕不辍。“涧石、涧水、见天地”这一独特艺术体系,也成了先生“山水花鸟画”创作最鲜明的精神标识。
令人惊叹的是,年届89岁高龄时,先生的艺术生命非但未曾衰减,反而竟迎来山水花鸟画创作的又一高峰!这期间,他倾力创作了大量巨幅山水花鸟作品,笔墨磅礴,气象万千,各擅胜场,异彩纷呈,给人以极致的视觉震撼与心灵的深度洗礼。如《山青花欲燃》的炽烈生机、《江南春早》的清新隽永、《雄风》的凛然气魄、《濯锦秋江》的澄澈空明、《燕子来时春正浓》的盎然春意、《白苇深处闻鹤鸣》的悠远意象……
这些大写意作品大气磅礴,元气淋漓,撼人心魄,令人观后心潮激荡。受其艺术生命力触动,我于2018年5月在《美术报》撰文《借古开今,妙趣天成——从潘天寿到张继馨山水花鸟画的时代表情》,试图解读先生笔下这份澎湃不息的艺术生命力。定稿前,我专程登门请先生指点。他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默读斟酌,连标点符号细节都悉心修正,一丝不苟。
末了,他欣慰地说:“你没有拔高我,实事求是,抓住了问题的本质。”这份肯定与鼓励更加深了我对先生画作及艺术思想的理解。
艺术的终极突破,在于精神的解放与境界的超脱。迈入90高龄之后,先生的创作全然感发于心、落笔于情,不求气韵而气韵自致,不求成法而法在其中,完成了从“显”到“隐”的沉淀与升华。其大写意画风更趋简淡、野逸、悠然,于遒劲处、疏秀处、纵逸处,更见古雅和豪迈,甜俗尽脱,骨气确然。他常以不起眼的野花、小草、芦苇、寒雀、小鱼等物象,与涧石、涧水相融合。无论是风雪中折而不倒的芦苇花、涧石上瑟缩孤独的小鸟,抑或石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草,皆非单纯地追求艺术的形式美,而是通过对这些卑微却坚韧生命的刻画,流淌着先生对生命的礼赞和悲悯,笔墨温度直击人心,令人动容,达到了反超自我的新高度。
此阶段的山水花鸟画作品,先生通过对涧石、涧水、花鸟的不断解构与重组,意在突破高龄创作的思维固化,不断追求超越自我的生命价值与艺术意义。如《香满在风月一痕》的幽微清雅、《水清石瘦亦能奇》的孤高俊逸、《垂藤引夏凉》的静谧悠长、《寒潭映白月》的澄澈空灵等。在古意盎然的意境中,悄然融入对生命流转与时光永恒的深沉感喟与超然体悟,笔墨间流淌着童真般的稚拙和隽永的诗意,生发出直击心灵的力量。“大气磅礴”也转化为内敛和率性共生,含蓄与超然兼具,极简而不空疏,章法或密却空灵透气,透射出“越老越新”的惊人艺术生命力。山水风骨与花鸟情趣浑然交融。文人隐逸情怀与山水花鸟画的意境完美契合,如入“画中无我,我已在画中”之妙境。
尤为珍贵的是,先生93岁至98岁这一生命最后阶段,完成了一场震撼画坛的“晚年蜕变”。他复归纯水墨大写意,围绕涧石、涧水与墨梅融合的主题,流露内心的情绪,于垂暮之年,用衰老之躯完成了一次近乎重生的艺术迭代,尽显“向死而生”的坦荡释然与艺术赤诚。此次蜕变,融“蜕心”“蜕笔”“蜕墨”“蜕形”,四者并行,全方位突破:
蜕心,暮年通透,看淡得失、无欲无求,故完完全全释放性灵,脱尽羁绊,只向宣纸倾泻最后毫无保留的生命本真,以超越时空的宁静与豁达,呈现自己对艺术和人生的终极思考。
蜕笔,以草篆笔法入画,笔求其骨,以柔出之,意求其淡,以古行之,笔致凝练如金石,婉转飞动如龙蛇,萧散豪迈,壮心不已,彰显更高维度的写意精神与诗性表达。
蜕墨,舍弃早中期用高饱和度色彩突出花鸟鲜活的笔墨方式,追求纯水墨大写意的极致意境,展现出返璞归真的生命情调,于素淡无彩之间,尽现万物的蓬勃绚烂。
蜕形,敢舍其形骸之熟,取风神骨相之生,构图恰似孩童的奇思妙想,灵机无限,真可谓一画一境,构图万变,灵性之光与涧石、墨梅之间任意穿梭,画面构成奇崛空灵、繁简大异,花鸟循迹,涧水也隐于留白,似无还在,凸显涧石拙重风骨与墨梅苍劲神韵,营造出静默自足、超然物外的境界,直追大道至简的艺术心法。
墨梅铁骨不争春,涧石无言自千年,涧水无形润无声,但都诉说着先生经历近一个世纪的世事沧桑,淬炼出的风骨和格局,是先生艺术与人格,在生命尽头的璀璨绽放。他以“涧石、涧水、见天地”完成的“晚年蜕变”,更具“馨子风骨”,其破格自立,直抵自己的艺术巅峰。
先生的艺术成就,亦得到业界权威与官方平台的高度认可。2017年1月,江苏省苏州市相城区人民政府正式成立“张继馨艺术馆”,典藏其作品及个人藏品共1578件,系统留存其艺术成果与创作脉络。
同年5月27日,“吴门馨风——张继馨画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中国美术馆一次性收藏其8幅精品力作,完成了他“以作品传世”的毕生夙愿。
张继馨先生的艺术生命和自然生命在时光中交织生长,近一个世纪的光阴,非但没有消磨他的创造力,反而沉淀底蕴、淬炼匠心,让其艺术之树更加根深叶茂,常青不衰。他淡泊名利,远离喧嚣,穷尽毕生心力倾注于“山水花鸟融合”这一跨越数百年的艺术宏大命题中。在传统经典与现代传承的交汇处描绘出一片属于自己独立个性的艺术新境——“涧石、涧水、见天地”。一如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著名美术史学家薛永年所言:“对于中国写意画的继承与创新,张继馨的艺术成就很值得研究借鉴。”
英国当代诗人戴维·怀特说过:“一个伟大的艺术家通常会领先他的时代五十年到一个世纪,他必须去描述那个证据尚不充分,但已被感知的新世界。”……纵观百年画坛,张继馨先生是足以载入中国现代写意花鸟画史册、承前启后的一代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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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背者”,德艺双馨
先生平时少言寡语,作画时更是气静神凝、心无旁骛。他惯从险处起笔,落墨疾速而果决,一气呵成,从不拖泥带水,故在画坛素有“快手”之称。然其快速绝非草率,而是数十年好学苦练、笔耕不辍的底气使然。先生一生谦逊笃学、执着求索,目之所及、心之所系皆是画,已达“画魂入骨”之境。说来有则趣事:有一次,家人嘱先生买菜,他一路仍然神游画境,归家时两手空空,浑然不觉。家人问他:“菜呢?”他却只得淡然一笑:“忘了。”正如先生所言:“‘文革’十年动荡,我的创作一天也没停过。这一辈子,除了会画画,我什么也不会。”一句朴实话语,道尽毕生赤诚与坚守。
书法、篆刻大家沙曼翁,常观先生作画,感佩其对艺术造诣百折不回的苦苦追求,慨然赠予先生百方精镌印章,大多是以赞美江南水乡为题材制作。其中一方印文赫然刻着“磨刀背者”四字,尤为耐人寻味。此印暗喻先生的艺术探索之路——如磨砺刀背,看似不在锋刃处着力,却在刀背上徒费“无用之功”。殊不知,正是这“刀背成刃”的独特法门,方能砥砺锋芒,通往至臻之境,尽显其孜孜不倦、精诚所至的匠心。
吴门画派“明四家”之后的数百年来,名家辈出。我曾问过先生:“您今年97岁高寿了,如何看待自己在美术史上的定位?”他脱口而出:“300年见分晓。”此言既透出磐石般的自信与清醒的孤独,也凝结着其对艺术生涯近乎虔诚的坚守与深沉回望。这份执着与彻悟,尽融笔端,《横空一鸟度》的苍劲自由、《泉流曲涧长》的沛然生机、《涧石寒水老梅》的孤傲沧桑,皆可窥见其艺术生命不断重塑、超越自我的磅礴气象。
行文至此,先生昔日对我娓娓道来的人生点滴与艺术感悟,犹在耳畔回响,谨录部分如下:
“那个年代经济很困难,我靠一份微薄的工资供养一家8口人。没办法,只能向学生们借钱。学生们每月借我4元钱,用信封包好,放在我画桌左边抽屉里。等我发了工资,我把钱还放在原处,让学生自己取回。长期营养不良,我得了哮喘,最严重时昏厥,幸得偏方才捡回命来。”
“我没有能力帮助所有人,我会尽力帮助身边人。”
“沈子丞曾任中共一大纪念馆副馆长,他人物、山水、花鸟、书法样样精通,三十年代就编著了《历代论画名著汇编》,影响深远。后来受冲击,在上海街头摆地摊卖画。我去上海办事路过,看他的画和书法都不错,就跟他攀谈。问他愿不愿意去苏州吴门国画工场,至少有口饭吃,还有微薄收入。沈子丞一听,当场卷起画就跟我回了苏州。晚年他寓居苏州,声誉鹊起,在上海乃至全国画坛上都占有一席之地。”
“我非常感激苏州(市委)宣传部老部长钱缨女士,是她劝我去苏州市工艺美术职业大学教书。在学校里,我得以静心梳理艺术理论,编写大学教材,出版专著,创作也更专注了。后来评上教授,做了副校长,专管国画教学。二十多年的教学生涯,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吴门国画工场是做出口国画赚外汇的。陆俨少先生的画起初要经我审核后才能出口。后来我去上海拜访他,看他作画,回来后我就跟检验的人说:‘以后陆老师的画,不用给我看了,直接出口就行’”
“我在吴门国画工场时,设计工笔画稿。画工笔赚外汇,一天能勾出不用粉稿的白描稿26平方尺,线条是‘写’出来的,工笔花鸟画大家喻继高先生来苏州时,看到我空勾工笔画没有粉本,很是惊讶。年轻时,我用了3年时间临摹宋元大家的作品。要讲工笔,和你说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天津杨柳青第一次出版我的花鸟技法书,编辑把我的作品拿去请孙其峰先生审,看够不够资格。孙先生看后说:‘以后张继馨送来的书稿,直接出版。’之后我到天津办事,他总要请我吃饭聊画。2007年‘新吴门画派——苏州国画院晋京中国画作品展览’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孙先生坐着轮椅专程到北京看我的画,这份情谊,让我很感动。”
“亚明先生在苏州胥口有个工作室在三楼,我的工作室在六楼。他经常跟他研究生说:‘要看真正的中国画,上六楼张继馨那儿看。’”
“那年江苏省国画院组织画家去云南边防前线慰问,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我十分震撼,之前从没有见过这种壮观的景象。当地的向导告诉我,他们把杜鹃花叫‘英雄花’。之后我把杜鹃花表现到山水花鸟画中,就是要张扬那种英雄的精神气概。”
“画梅花,我注重表现梅树蛀孔边缘愈合的树瘤,如铜钱缀身;潮湿处的梅树皮色沉暗,寄生的苔藓沉淀出铜绿的斑纹;还有那些畸形树干的扭曲遒劲,表现梅花凌寒独放、饱经沧桑却依然顽强的生命力之美。”
“这些黑乎乎的涧石和不着色的墨梅是我随性所作,自己玩的,人家不喜欢。”
“苏州年轻画家的展览很多,我几乎都会去看,学习他们的进取精神。”
“过了90岁,我还是坚持早上四点半起床,练习篆书四个小时,上午画画四个小时,要活到老,学到老。”
2015年,先生荣登“中国好人榜”,是当之无愧的德艺双馨的艺术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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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底万象,尺素永恒
20世纪80年代,沈子丞曾在《江苏画刊》这样评价先生的画:“看张继馨的画,他掌握了历代高手的技法,如春蚕食桑吐丝,终成其独特的个人风貌。”先生相当数量的画作中,宋、元、明、清先贤大家的美学旨趣皆蕴藏其中。晚年,他将“涧石、涧水”从自然物象升华为“见天地”的精神图腾,让笔下的一石一水成为其灵魂的倒影,不争、不执、不息,本质上是先生生命境界与艺术品格的自我选择。
作为中国百年花鸟画的见证者,他悠长如歌的艺术人生,始终闪耀着思想的光芒。
他以艺术家的独特视角师法自然、观察世界,其对涧石、涧水与花鸟的融合,唤醒世人对“能不忆江南”的共情。他常说,美不在远方,就在生我、养我的一方水土里,在被人忽视的寻常风物中;本土的质朴之美可以升华为“普世价值”。先生一生著述颇丰,有《笔上参禅》《颠倒葫芦》等“馨子画语录”,兼及《百年墨影·二十世纪苏州美术》等美术研究之作,看似寻常平淡,却笃实厚重地贯穿了其艺术生涯的始终,铸就了穿越时代的艺术基因,留给后世一份珍贵隽永的艺术馈赠。
为了更深入地研藏先生作品,我曾专赴中国美术学院研修中国画鉴赏。每次从杭州返回泰州,途经苏州时,我总会习惯性地在先生都市花园的寓所做短暂停留,聊聊学习心得,请教不解之惑,顺便再饱览一番先生的新作。
有一次,我照例登门,刚一进门,先生就拿着一幅4尺3开的书法递给我,嘴里说着苏州方言,我一时没听懂,有些窘迫。先生长女国庆接过话茬:“我爸爸说‘画痴又来了’,他在家聊到你时,说你和他两个都是画痴。”先生继而说道:“画痴,我是一个画画的画痴,亚华先生是一个研究和收藏我的画的画痴,其收藏我的作品,皆为我费心之作,望好好珍藏和玩赏。”
听完我再细观墨宝,心潮激荡。这份亦师亦友的“画痴”情谊,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一份独特收藏。
先生曾多次来泰州市张继馨艺术馆作画,我常邀画家朋友共赏。他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偏爱我的画,不代表人家的画不好。”这句朴实无华却蕴含深意的话语,不仅道出了艺术欣赏的多元真谛,更展现了他虚怀若谷的大家风范。
二十多年来,我追寻着张继馨先生的艺术足迹,一路品鉴、珍藏其作品,一路领悟着先生博大精深的艺术理论。而今,先生已驾鹤远游,整理其遗墨,一幅幅画卷如同穿越尘封的岁月而来,其神韵风骨,犹在每一处笔触里、每一寸纸墨中。那枝叶的舒展、鸟雀的顾盼、涧石的沉思、涧水的吟唱,都仿佛依然在讲述着先生对江南水乡的欣赏、眷恋与洞察——他从未真正离去,只是化入了他深爱的涧石、涧水、天地间,在尺素之间漫步,在墨迹深处永生。
值此张继馨先生百年诞辰之际,谨以此文,寄托我对这位可爱可敬的“画痴”前辈最深切的缅怀。笔端流淌的,是过往的印记,更是心中无尽的敬意与追思。
《中国近现代花鸟画名家——张继馨》一书付梓之际,谨向张继馨先生的子女致以诚挚谢意,亦向参与本书编纂的各位同仁致以谢忱,感谢大家的辛勤付出。同时,衷心感谢我的夫人乔瑞彤女士、女儿刘圆圆、女婿高伟的理解与支持,以及各位画家、评论家朋友给予的宝贵指点与帮助。
愿此书能为中国花鸟画艺术的传承与繁荣略尽绵薄之力,亦盼能为广大读者带来审美启迪与心灵滋养。
管窥之见,疏漏难免,尚祈读者与专家不吝指正。
2025年7月8日记于泰州市张继馨艺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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