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5岁,结婚26年,真话是,我让老公戴了15年绿帽。
绿帽子不需要洗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又醒了。
这些年养成的习惯,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卧室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劈在陈建国后脑勺上,那些花白的头发在黑暗里泛着银光。他打鼾,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吭哧吭哧地响。我伸手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鼾声停顿两秒,翻个身,又接上了。
26年了,他睡觉还跟以前一样,除了打鼾,别的都老实得很,从来不会把腿压到我身上。
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昨天下午那条短信,134开头的号码,没有备注名。内容只有五个字:小芳,我想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机的光照得我眼睛发酸。十五年了,周明远还是那个德行,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上次联系是去年春节,他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我回了一个笑脸,然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朋友圈停在2022年,电话永远转入语音信箱。
这次他说想我。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恍惚间又回到2000年的夏天。
那会儿我和陈建国结婚刚满十年,儿子上小学二年级。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不能说不好,但就是没滋味。陈建国在厂里当技术员,我开一家小服装店。每天他下班回来就窝在沙发里看新闻,我在厨房做饭,饭桌上聊几句孩子的事,晚上他看他的球赛,我翻我的杂志,十点准时关灯睡觉。床上的事像完成任务,一个月两三次,他压上来,动个五六分钟就完事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他翻身下去,说句"睡吧",然后就真的睡着了。
周明远是那年春天来店里买衬衫的。他是高中语文老师,长得斯文,说话声音好听,挑了一件蓝色的海澜之家,付钱的时候多问了一句:"老板娘,这颜色适合我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适合,显白。"
他笑了笑,又说:"那我要了。"
过了两天他又来了,这次不是买衣服,是拿了一本书。苏童的《妻妾成群》,说上次看我店里的书架上有几本亦舒,猜想我也喜欢看小说。
"借你看看,"他把书放在收银台上,"看完不用还,我那儿还有。"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赠周明远,1998年春。字迹清秀,像是女人写的。我合上书,说:"行,那我不客气了。"
后来他每周都来,有时候买条领带,有时候买双袜子,更多时候什么都不买,就在店里坐一会儿,聊会儿天。他跟我说他教的班上有几个调皮的男生,说他离婚三年了,前妻带着女儿去了深圳。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开始盼着他来。每天下午三点以后,我总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有天他推门进来,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说路过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想着女孩子都喜欢喝这个,就买了两杯。
我接过奶茶,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被电了一下。他没有躲开,反而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小芳,"他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结婚了,我就是……控制不住想来见你。"
店里的音响放着王菲的歌,那会儿正唱到"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杯温热的珍珠奶茶,心跳快得不像话。三十三岁的女人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种感觉。
后来就发生了。在我店里的小仓库,那天下午他帮我整理新到的秋装,我弯腰去够货架最底层的箱子,他从后面抱住了我。布料和纸箱的气味混在一起,他贴着我的耳朵说:"你身上好香。"
我没有推开他。
那天的细节我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得有时候半夜醒来都觉得自己还在那个仓库里。货架上的衣服被蹭掉了几件,散落一地。周明远的衬衫扣子崩掉了一颗,在水泥地上弹跳了几声才停下。他喘着气在我耳边说"小芳我忍了好久了",声音又哑又烫。我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肉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事后他帮我捡地上的衣服,一颗一颗重新扣好衬衫,领口的那颗扣子不见了,他说"没关系,回去换一件"。我坐在纸箱上,腿还是软的,看着他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又放回货架上,动作不急不慢的。
"后悔吗?"他问我。
我摇摇头。
从那天开始,他就像一把火,把我那些年按捺着的、压抑着的、不敢承认的东西全烧起来了。以前和陈建国在一起,我觉得日子就应该是那样的,平淡的,安稳的,一眼望得到头的。但周明远让我知道,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
我们开始找各种机会见面。下午店里没人的时候,他谎称学校开会晚回家的傍晚,有时候甚至只是中午午休那一个小时,他骑自行车从学校赶过来,我们就在仓库里待着。那个小小的空间承载了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空气里永远有一种说不清的燥热。
他喜欢在完事之后用手指绕我的头发,一圈一圈的,也不说话。有次我问他:"你前妻知道了怎么办?"
他说:"知道了就知道了,反正我已经离了。倒是你……"
"我没事。"我打断他。
其实我有事。每次回到家,看到陈建国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炒菜,油烟呛得他直咳嗽,看到儿子举着满分的卷子跑过来让我签字,我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我对自己说,这不算背叛,我只是在枯燥的生活里找一点点甜。陈建国不知道,就不会受伤。
但这个借口用了十五年,连我自己都不信了。
2005年的时候,周明远差点离婚第二次。那次是他新交的女朋友发现了我的存在,闹到了学校。那女人来我店里,站在收银台前面,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一个有夫之妇,缠着周明远有意思吗?他都35了,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不为他想?"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你想多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她把水杯推回来,水洒了一桌子。"普通朋友?普通朋友能半夜发短信说想你了?周明远手机里的记录我全看了。"
我没说话。
后来周明远跟那女人分手了,他给我打电话,语气疲惫:"小芳,我是不是该彻底断了?"
"你想断就断。"
"你知道我断不了。"他在电话那头叹气。
是啊,我知道。就像我也断不了。我们试过的,最长的一次半年没联系。我换了手机号,把店里重新装修了一遍,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扔了。那半年我按时回家做饭,周末陪陈建国去钓鱼,晚上主动亲他。陈建国受宠若惊,抱着我说"老婆你最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前对你不够好"。
然后在我生日那天,他又出现了。站在店门口,手里捧着一个蛋糕,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他说:"我就来看看你,看完就走。"
我没让他走。
那天晚上陈建国在饭店订了包间给我过生日,儿子在蛋糕上插了四根蜡烛代表四十岁,我笑着吹灭,许的愿却是希望周明远能幸福。那个愿望假得连我自己都想笑。
现在十五年过去了,我55岁,陈建国57岁,儿子大学毕业在上海工作,去年带了个女朋友回来过年,女孩子文文静静的,叫陈建国"叔叔",叫我"阿姨"。陈建国高兴得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咱们这辈子值了",我拍拍他的手背,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周明远还在那所高中教书,成了特级教师,头发比陈建国白得还厉害。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最早的一周两三次,到后来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可能半年才见一面。最近这三年,加上今天这条短信,统共联系了不超过五次。
他说想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旁边的陈建国翻了个身,迷糊中把手搭在我腰上。他最近胖了不少,手沉甸甸的。我没有拿开。
天快亮了,窗外有鸟开始叫。我转头看着陈建国的脸,他嘴角有一点口水印子,睡得像个孩子。结婚照挂在床头的墙上,26年前的他穿着西装,我穿着红裙子,两个人笑得傻乎乎的。那时候我们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千块,但每天晚上他都会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吃夜市上的麻辣烫。后来条件好了,搬了大房子,买了车,反而很少一起吃饭了。
我不知道陈建国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年他从来没有问过,没有查过我的手机,没有在我晚归的时候刨根问底。他是真的迟钝,还是选择了装傻,这个答案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昨天下午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心跳加速,而是烦躁。烦周明远为什么又来打扰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老了吧"。
我轻轻挪开陈建国的手,起床去厨房煮粥。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我打开冰箱拿鸡蛋,看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陈建国的字:降压药在左边抽屉,记得吃。
我拿着那张便签站了很久。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得那张纸微微发黄。我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把那条短信删了。134的号码拉进黑名单,所有操作一气呵成,没有犹豫。
粥煮好了,我去叫陈建国起床。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嘟囔着"几点了",我说"快七点了,今天不是要去体检吗"。
他"哦"了一声,慢吞吞地穿衣服。我帮他把领子翻好,他看到我手里的手机,随口问:"昨天谁给你发信息了?我看你半夜在翻身。"
"垃圾短信。"我说,"卖保险的。"
"哦,那删了吧。"
"已经删了。"
他点点头,穿上拖鞋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婆,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来做。"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挺拔的背影现在有点驼了,后脑勺的白发比我上次注意到的时候又多了几根。我说:"随便,你做什么都行。"
他笑了笑,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彻底关了机。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远处有洒水车唱着歌开过去,叮叮当当的,像小时候听到的那种声音。
26年了。那个让我在仓库里心跳加速的男人,现在只是一条需要删除的短信。而这个每天打鼾、会给我留便签、记得给我做晚饭的男人,我还得跟他过下半辈子。
绿帽子不用洗,因为戴帽子的人从来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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