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尘,七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磨平了山河的棱角,冲淡了无数过往的记忆。可对于老知青李友仁而言,山西闻喜县郭家大队那片黄土地,以及那个名叫吕红英的乡村姑娘,永远是心底最柔软最疼痛的烙印。半生回望,每当夜深人静,想起第二故乡的那个小小身影,他的心里依旧如刀割一般疼痛。
1968年的冬季,十八岁的李友仁和万千热血青年一样,积极响应国家上山下乡的号召,告别父母故土,奔赴遥远的乡村,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12月末的北京白雪皑皑,满载北京知青的专列驶离北京,一路向西,向着山西运城方向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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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李友仁他们十名北京知青被分派到运城地区闻喜县郭家大队第六生产小队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初到黄土高原,一切都是陌生的。漫天黄土、错落的土窑洞、蜿蜒的乡间土路,还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淳朴乡亲。四十多岁的小队队长郭东山,憨厚热忱、心地善良,早早等候着这群远道而来的城里娃娃。当时队里条件简陋,没有供知青们一起吃住的地方,郭队长只好将大家分散开暂时安置在老乡家中借住,打算等到天气转暖后再为知青们修建新住所。
李友仁和最要好的同学张放被安置在小队会计吕庆忠的家中。吕会计为人正直踏实,待人温和宽厚,对待两个北京知青如同自家孩子。他俩和吕会计家的大小子吕红军同住一孔土窑,同睡一铺土炕,日常三餐也和吕会计一家人搭伙吃饭。
当年吕红军十六岁,性格沉稳内敛,待人真诚。吕会计家的小女儿叫吕红英,当时只有十三岁,只读了小学二年级,年纪虽小却格外勤快懂事。农村家的孩子早当家,日复一日的农家生活,磨出了她吃苦耐劳的性子。每日天刚蒙蒙亮,她就跟着母亲起床生火做饭、打扫院落、喂猪喂鸡,把家里的杂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自从李友仁和张放住进家里,这个活泼灵动的女娃娃,便多了两份牵挂。每天清晨,她总会打好温热的洗脸水,端到土窑门口,叫两个知青哥哥用温水洗脸;冬日天寒,她天天都想着灌满两个暖水瓶,送到李友仁和张放居住的土窑里。这么小的女孩子这么勤快懂事,还知道关心别人,李友仁和张放心里暖暖的。
吕红英性格开朗,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格外惹人疼爱。闲暇之时,她总爱到李友仁他们居住的土窑里来,静静站在旁边看着李友仁和张放看书写字,眼里满是羡慕与向往。李友仁温和儒雅、学识扎实,张放性格开朗、耐心细致,两人都格外喜欢这个善良纯粹、勤快可爱的小妹妹,空闲时间就教她识字写字,李友仁还送给吕红英一支钢笔和一个日记本。
枯燥繁重的插队生活,也因这个小姑娘的欢声笑语,多了一抹温暖的亮色。
在吕会计家借住的小半年时光里,是李友仁知青生涯里最温暖安稳的一段日子。朝夕相处的陪伴,琐碎日常的照料,让他和张放与吕会计一家人结下了深厚的情谊。1969年麦收过后,队里为知青们新打的土窑顺利完工,崭新的六队知青点正式落成。所有知青统一搬至知青点,大家一起吃住。
搬家那天,风和日丽,可吕红英脸上却没有了往日的笑容,满心不舍。她拽着李友仁的衣角,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友仁哥、张放哥,你们别搬走好不好?你们走了,就没人教我学三年级的课程了。”看着小姑娘泪眼婆娑的模样,李友仁心中暖意翻涌,笑着安抚她:“红英,别难过,以后你随时可以来知青点找我们,我们一定好好教你把小学的课程全部学完。”
一句承诺,一诺便是数年。自此以后,只要农活闲暇,吕红英便会跑到知青点来。李友仁和张放始终坚守诺言,一字一句、耐心细致地教她学习三年级的课程。
几年时光匆匆而过,在两人的悉心教导下,只有二年级基础的吕红英,扎扎实实学完了全部小学课程,眼界和心境也悄悄有了改变。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黄土高原的风吹熟了一季又一季的庄稼,也悄然褪去了吕红英的稚气。十六岁那年,吕红英也开始参加生产劳动了。每日出工劳作,她总会和李友仁并肩走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村子里的趣事,一口一个友仁哥,就像叫自己的亲哥哥。
一晃又是两年,十八岁的吕红英彻底褪去少女青涩,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清秀。一头乌黑的头发柔顺靓丽,眼睛大大的,牙齿白白的,队里的大嫂大妈每每见到她,总会连连夸赞,说红英这女子生得一副仙女模样,是郭家大队最好看的女子。
那时的李友仁已在郭家大队生活了五六年。从懵懂青涩的城市青年,磨砺成了能吃苦耐劳、会干各种农活的农村社员。他待人谦和、学识渊博、乐于助人,在村里口碑极好,乡亲们都格外认可这个踏实肯干的北京知青。
朝夕相伴的岁月里,李友仁越来越喜欢淳朴善良又漂亮的吕红英,吕红英也深深爱上了北京来的这位知青哥哥,爱的种子悄悄在两人心底生根发芽。
很快就到了1976年,留在郭家大队的北京知青陆续迎来转机,多数人通过招工进城工作,也有人参军入伍或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李友仁最要好的同学张放就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离开了郭家大队,到太原读书学习去了。
李友仁也有多次招工进城的机会,可因祖父的资本家成分,政审屡屡无法通过,错失了一次次招工进城的机会。看着身边的知青一个个奔赴新的人生,唯有自己被困在这片黄土地上,前途渺茫、归期无望,他的心底满是落寞与惆怅。好在有吕红英日日相伴和关爱,李友仁沮丧孤独的心情才好了很多。
渐渐地,李友仁和吕红英相好的风言风语在村子里传开,各种流言蜚语悄然滋生。村民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城里来的知青和红英女子睡在了一个炕头上,有人还说红英怀上了北京知青的娃娃……
对于这些风言风语,吕红英的母亲并不往心里去,几年来,她亲眼看到了李友仁的踏实善良,她深信李友仁品行端正、待人真诚,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她也真心喜欢这个懂事稳重的北京青年,满心希望他能留下来,做自家的女婿,陪伴女儿安稳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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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吕红英的父亲不这样想,他很清醒也很现实,深知城乡差距的悬殊,更清楚政策的不确定性。他笃定,这些北京知青终究是异乡人,迟早会等到回城的机会,奔赴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他绝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最终被辜负、被抛弃,他始终坚决反对两人往来,态度十分坚定。
尽管父亲不同意这门亲事,可吕红英发自内心地爱上了李友仁,她毅然顶着巨大压力继续跟李友仁交往。李友仁也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吕红英,他曾当面向吕红英的父亲发誓一辈子只爱红英一人。可倔强的吕会计就认准了知青早晚会离开农村,他说啥也不答应这门亲事。
1977年秋收时节,秋雨连绵、寒意骤起,淋雨的李友仁不幸染上风寒,持续高烧不退,咳嗽不止,卧病在家不能出山劳动。
看李友仁病得不轻,吕红英满心焦急担忧,全然不顾父亲的阻拦和村里的闲话。每日收工回来,她便匆匆赶往知青点,为李友仁烧水做饭、熬汤药,帮着收拾窑洞。
那天晌午,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吕红英煮了两个鸡蛋给李友仁送去了,过了半天还不回来,放心不下的吕庆忠就怒气冲冲地跑到知青点去叫红英。
到了知青点,眼前的一幕深深刺痛了他。昏暗的窑洞里,红英正坐在炕沿上给李友仁剥鸡蛋吃,被感动的李友仁突然伸手拉住了吕红英的手……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吕庆忠积攒已久的怒火。在他看来,两人的亲密往来,已然逾越了分寸,彻底毁了女儿一生。他当场厉声呵斥,拉着吕红英愤然回家了。
回到家中,愤怒不已的吕庆忠第一次动手打了他疼爱的小女儿。倔强执拗的吕红英委屈痛哭,极力辩解,却丝毫无法动摇父亲的决心。为了彻底斩断两人的情愫,杜绝后患,吕庆忠当晚便托媒人去给红英说亲,执意要将女儿尽快嫁出去。
吕红英哭闹抗争、绝食抗拒,一遍遍诉说李友仁真心喜欢她,她也真心喜欢友仁哥。可她父亲态度坚决,丝毫没有松动。得知此事的李友仁心急如焚、愧疚万分。他带病跑到吕红英家,肯请吕庆忠答应他和红英的婚事,并发誓求一辈子善待吕红英,绝不辜负她,更不会抛弃她。
可不管李友仁怎样恳求,吕庆忠心意已决,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过了没几天,吕红英就在她父亲的逼迫下跟邻村的一位民办教师定下了婚约。
命运的碾压猝不及防,深情终究抵不过世俗与现实。心灰意冷、万般绝望的吕红英,无法接受这包办的婚姻,更无法接受与李友仁分手。绝望之下,她偷偷跑到村西陡峭的沟崖上,纵身一跃跳下泄洪沟。
万幸的是,沟崖峭壁上长满了茂密的荆条灌木和酸枣树,吕红英虽没有危及生命,可她却摔得左小腿骨裂,脸上和手上多处划伤,被队里放羊的张爷爷发现,及时通知了她的的哥哥,她哥哥李红军把她背回了家。
明明知道吕红英是为了自己殉情,可无助的李友仁却束手无策,他想去看看吕红英,吕会计都不让他进家门。
秋收结束后,国家发布了恢复高考的消息,痛苦无助的李友仁别无选择,他很想通过参加高考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转眼就进入了腊月,也到了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当时正处在冬季农闲,队里没啥要紧的农活,社员们一天只干半天的活。每天晚饭后,李友仁就坐在土炕上,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看书学习。虽然高考早已结束了,可已经养成了看书学习的习惯,一天不看书,他心里就像少了什么似的。特别是等待高考录取结果的那些日子,李友仁只能靠看书学习来打发时间,以减轻心中的焦虑。
腊月十六那天,是吕红英出嫁的日子。当时吕红英的腿伤还未痊愈,腿脚不便的吕红英是被家人搀扶着坐上的前来迎亲的毛驴车。
漫天风中雪,吕红英一身红棉衣格外惹眼,她却面无表情,两眼通红,泪流不止。毛驴车缓缓驶离郭家大队,带走了她青涩纯粹的爱恋,带走了她炽热滚烫的青春,也带走了她此生所有的期许和快乐。
吕红英出嫁那天,整个郭家大队热闹喧腾,唯有知青点的土窑里,一片死寂。李友仁独自一人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用厚厚的棉被蒙住头,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窑洞里回荡,撕心裂肺。他知道,从毛驴车驶离郭家大队的那一刻起,他和吕红英的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世事浮沉,峰回路转。春节过后不久,一纸录取通知书悄然送达。李友仁考上了上海工学院,迎来了梦寐以求的回城机会,圆了自己的大学梦,终于可以离开这片禁锢他多年、承载他半生欢喜与痛苦的黄土地了。
离开郭家大队那天,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个村子,天气清冷而萧瑟。天还未大亮,吕红英的哥哥吕红军就早早赶到知青点,手里拿着一个花布包。他将布包递给李友仁,嗓音低沉沙哑:“友仁哥,这是我妹子送给你的。她说她不能来送你,希望你以后好好的……”
李友仁颤抖着双手打开布包,内里是一双千层底布鞋和两双做工精细、针脚细密的绣花鞋垫,鞋垫上的花纹栩栩如生,是吕红英一针一线亲手绣制的。两双鞋垫中间,夹着十块钱,是两张五元的,那是她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
手捧花布包,李友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把包裹布鞋和绣花鞋垫的花布包捂在胸口,蹲在冰冷的土窑门口失声痛哭。
哭够了,李友仁带着无尽的遗憾和忧伤,离开了生活九年多的郭家大队。他是最后一名离开这里的北京知青,这片黄土地,是他挥洒青春汗水的第二故乡,也是他一辈子的伤心地、牵挂地。
数十年光阴弹指即逝,李友仁早已从插队知青变成垂暮老者,半生风雨、安稳度日,他早就拥有了新的生活与人生,可岁月从未冲淡他对吕红英的愧疚与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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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夜深人静,每当想起第二故乡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个为他付出真心、受尽磨难的农村女子,李友仁的心里依旧如刀割一般疼痛。他常常暗自思忖,如果当年没有相遇,若是当年自己足够强大,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他深爱的那个善良的农村姑娘,也就不会饱尝痛苦、抱憾终生了。
可惜的是,世间万般事,唯独没有如果。那段刻骨铭心的青春时光,终究化作一生的遗憾,令他终生难忘,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
(感谢北京知青张放老师提供素材)
作者: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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