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女儿小雯怀孕八周,第一次正式产检我比她还紧张。抽血、B超折腾一上午,最后拿着报告单等医生看结果。医生四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翻了几页忽然顿住,拿笔帽偷偷点了点报告单右下角一行小字,抬头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又移开。我顺着看过去,上面写着“未见明确胎心搏动,建议短期复查”。当时就觉得血往头上冲,两条腿软得站不住,可当着女儿面我不敢吭声,硬挤出笑说没事医生让下周再来。出诊室门时我听见身后医生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像把刀,正正戳在我后脊梁骨上。
第一章 那张报告单上藏着的秘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姓周,今年五十三,在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质检员。厂子三年前倒闭后我就到处打零工,超市理货、小区保洁、给人看孩子,啥活都干。我闺女周小雯去年刚结的婚,女婿叫李浩,在汽修厂当钣金工,俩人租住在城南老小区。小雯从小身体就弱,怀孕这事我比她婆婆还上心,从知道消息那天起我就把手机里所有孕产App都下了一遍,天天研究什么能吃不能吃。
那天是七月二十六号,记这么清楚是因为早上出门天阴得厉害,我特意多带了把伞。小雯预约的是区妇幼保健院专家门诊,挂的号花了两百八,李浩本来说要请假陪着,被我一顿骂回去了,我说你一个月就挣那点钱请什么假,我去就行。其实我是怕李浩他妈抢着跟来,那老太太嘴碎,之前就说小雯瘦得跟麻杆似的怀不住,这话我听着就来气。
医院人乌泱泱的,排队抽血的时候小雯手凉得厉害,我攥着她胳膊说别紧张。她冲我笑,说妈我不紧张就是饿得慌,早上没吃饭现在闻着医院消毒水味儿都想吐。我赶紧从包里掏了颗冰糖给她含着,这是我们老家偏方,说怀孕低血糖含冰糖管用。
等到十一点多才叫到我们的号,医生姓林,名片上写的是副主任医师。她翻报告单翻得很快,前面几项数值都扫一眼就过,但翻到B超单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两秒。我当时坐她对面,眼睛一直盯她表情,她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然后拿圆珠笔帽点了点单子右下角,朝我递了个眼神。
那个位置写的是超声描述,一行小字夹在中间:“宫内妊娠约七周余,孕囊可见,卵黄囊可见,未见明确胎心搏动及胚芽结构,建议5-7天后复查。”
我当时脑子就嗡了一声。我手机里那几个App翻了多少遍,“未见胎心搏动”这几个字我认得,后面跟着的意思我也明白。但我不能露馅,林医生收回眼神后语气平平地说一切指标基本正常,目前月份还小有些结构看不清,过一周再来看看就行。小雯追问说大夫那孩子健康不,林医生笑了一下说现在说健康太早,你先把叶酸吃着别断。
出了诊室门小雯要上厕所,我扶她过去后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手机掏出来又锁屏,锁屏又掏出来,手心全是汗。我在等一个东西,等小雯不在跟前的时候好打电话。过了大概五分钟李浩打过来了,问我结果咋样,我说医生说正常让下周复查。李浩在电话里松了口气说那就好,又说妈你知道不我今天早上眼皮一直跳,我心想你眼皮跳算个屁,我腿到现在还软着。
中午带着小雯在楼下沙县吃了碗馄饨,她自己没什么感觉,还跟我说想吃酸的让老板多加了醋。我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想起她五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在儿童医院走廊等结果,也是这种心悬在半空的感觉。但那次我抱着她哭了一鼻子,这次我不敢,一滴眼泪都不敢让她看见。
回去路上我借口去药店买钙片,让小雯先回家睡午觉。我拐进药店旁边的巷子里给以前厂里关系好的刘姐打电话,她女儿是妇产科护士。刘姐听我说完情况,沉默了好几秒,说周姐你别自己吓自己,七周没胎心不稀奇,有些人九周才出来。但刘姐又说不过你闺女这个情况胚芽也没写就有点……她没把话说完,说还是等复查吧。
挂掉电话我站在巷口愣了半天。七月底的天闷热得像蒸笼,我后背衣服全溻透了。街上人来人往推着婴儿车的、挺着大肚子的,我忽然觉得她们都在看我,看我没用,连闺女怀孕这事都帮不上忙。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到两点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行字“未见明确胎心搏动”,每个字都像烙铁。
我把手机里收藏的那些孕产知识翻出来重新看,胎心一般六到八周出现,最晚不超过九周。小雯末次月经算下来现在正好七周六天,还在一周窗口期内。我反反复复算这个日子,算到后来眼睛看手机都花了。但我心里清楚,真正让我腿软的不光是那行字,是林医生那一眼。她要是真觉得没事,为什么还要偷着点给我看?为啥不当着小雯面直接说下周复查观察就行?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小雯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在公园看鸽子,忽然鸽子全飞起来,天变得漆黑一片,我低头一看脖子上骑的人变成了一团白雾。我吓醒了一身冷汗,摸手机看凌晨四点半。客厅里静悄悄的,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两声又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李浩打了个电话,说下周复查你请半天假一起去。李浩在那头支吾说请假扣全勤奖,我声音一下高了说扣多少妈补你,这事就这么定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喘气,茶几上还摆着小雯昨天带回来的B超单子,白纸黑字明晃晃搁那。我伸手把单子扣了过去,不想再看。
那几天我表面跟没事人一样,照常买菜做饭陪小雯遛弯,但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有天下午小雯在沙发上靠着我看电视,忽然扭头跟我说妈你是不是有啥心事,这两天你做饭老放两遍盐。我愣了一下说天热没胃口口重,她将信将疑看了我一眼没说啥。那一刻我真想把她搂怀里说闺女妈怕你害怕,可话到嘴边硬是咽回去了。我想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万一下周有了呢,万一虚惊一场呢,我不能让闺女白白跟着担惊受怕。
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到复查那天,李浩他妈那边就先闹出了幺蛾子。
第二章 亲家母突然杀上门,嘴里没一句我爱听的
李浩他妈叫王桂芬,在菜市场卖调料,嗓门大性子急,属于那种熟人面前热情似火、生人跟前鼻孔朝天的人。我跟她打交道次数不多,婚礼上见过两面,之后小雯他们搬新家我去帮忙拾掇见过一回。她管小雯叫“我家小雯”,听着亲近,但话里话外总带点挑剔的意思。
那是七月二十九号傍晚,我正在厨房炖排骨汤,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咣咣砸门。开门一看王桂芬提着一兜子红枣桂圆站门口,笑着说亲家母我来看看小雯。我赶紧让进来,心里却咯噔一下,她之前可从没主动来过。
小雯从卧室出来叫了声妈,王桂芬一把拉住她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说瘦了瘦了,脸都尖了。然后转头跟我说亲家母你咋照顾的,怀孕的人要多吃补血的,你这排骨汤里面放没放当归。我说放了当归须,她说须不行得整支的才有效。小雯在旁边打圆场说妈我挺好的你别瞎操心,王桂芬脸一拉说我瞎操心?我孙子的事我能不上心吗。
坐下来喝了两口茶,王桂芬忽然说前两天李浩打电话说产检有点小问题,她心里不踏实所以过来看看。我端着茶杯的手一紧,问李浩说啥了。她说就说了句大夫让下周再去复查,具体啥问题那小子也说不清楚。王桂芬拍着大腿说现在的医院就会吓唬人,当初我怀李浩的时候一次产检没做过,生下来八斤二两壮得跟牛犊似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瞅着我,那眼神里头有东西,不是单纯抱怨医院。果然下一句她就转了话头,说亲家母你带小雯去的是区妇幼吧?那地方不行,我表妹闺女之前在那检查说有问题,换到市妇产一查啥事没有。我说林医生看着挺专业的,她哼了一声说专业不专业能写脸上?要我说下周去市妇产,我认识个大夫在那儿,托人加个号。
小雯说妈不用折腾了,区妇幼也挺好的。王桂芬立刻接话,声音高了好几度说你年轻不懂,头胎马虎不得。她说到这忽然压低了声儿,身子往前凑了凑,说小雯你老实跟妈讲,你是不是之前身子没养好就怀上了?这话一出来我火就顶到嗓子眼了,什么叫身子没养好,我闺女备孕前中药喝了仨月我不比你清楚。
我压着气说亲家母,小雯孕前体检我全程跟着,各项指标都正常。王桂芬撇撇嘴说体检那东西能信?我邻居她儿媳妇体检样样好,结果怀到四个月流了。小雯脸刷一下就白了,我赶紧拍她后背说别听那些,你该吃吃该睡睡。王桂芬大概也觉得自己说秃噜嘴了,讪讪笑了两声说我就是着急,没别的意思。
那天她坐到快八点才走,走之前把那兜红枣桂圆塞到冰箱里,嘱咐小雯一天吃三颗桂圆不能多吃。关上门我就靠在门板上缓了老半天,心里堵得慌。小雯回卧室前跟我说了句妈你别往心里去,我婆婆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我说我没事你快歇着吧,等她进屋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我啥也没听进去。
我琢磨王桂芬今天来到底为了啥。她就李浩一个儿子,对未出世的孙子看得重我能理解,但她今天话里话外往小雯身上扯,好像产检那点“小问题”都是我闺女自个儿的身子骨不争气。这事儿我不能跟她吵,吵了就是两家大人闹矛盾,最后难受的还是小雯。
夜里李浩下班回来,我把他拉到厨房把他妈来家的事说了。李浩挠着头说妈我昨天打电话就是随口提了一句复查,谁知道她今天跑去了。我说你以后别啥事都跟你妈说,她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李浩闷声嗯了一句,又说妈你别担心,大夫不是说了下周再看嘛。我心里话你倒心大,那是你没看见林医生那个眼神。
那几天我照旧陪小雯出门遛弯,但路线特意绕开了菜市场那条街,怕碰见王桂芬。有天下午在小区花园碰见楼下张姐,她抱着外孙女晒太阳,看见小雯就热络地问几个月了。小雯说快俩月了,张姐笑眯眯说那快了快了,回头就有胎动了。人家是好意,但我听着“胎动”俩字心里就一抽。
晚上小雯洗澡的时候我偷偷翻她手机,看她和李浩的聊天记录有没有提复查的事。翻了几页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李浩问她今天吃啥了,她说吐了两回。李浩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包,她说没事。我看着那“没事”两个字鼻子就酸,闺女懂事儿,从小到大就懂事儿,越懂事儿我越心疼。
那周过得慢极了,一天跟一年似的。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日历,数着还有几天到复查。手机里那几个孕产App被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什么情况七周没胎心八周就有了,哪些人最后胚胎停育了,我越看越慌但控制不住手。有天半夜我实在忍不住给林医生诊室打了个电话,当然没人接,留言说咨询请到院面诊。我对着忙音发了几秒呆,把电话挂了。
就在复查前两天,王桂芬又打电话来了,这回是直接打给小雯的。我在旁边听着小雯嗯嗯啊啊地应,挂了电话小雯跟我说婆婆说她找了市妇产的熟人,让咱们后天去那边查。我说复查就在区妇幼,你林医生都约好了。小雯说婆婆说那边B超机器更先进看得清楚,她票都找人挂好了不去不好。我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这老太太手伸得也太长了。
但转念一想,多找个地方看看也许不是坏事。两家医院都查一遍,对比一下结果心里更有底。我就跟小雯说那行,上午先去市妇产找你婆婆那个熟人,下午再去区妇幼找林医生,两边都看看。小雯说你跟我婆婆商量吧我不管了。我拿起手机琢磨了半天措辞才给王桂芬发了条微信,说亲家母那就麻烦你了,后天上午我们过去。她回得倒快,说行我让李浩请假开车送。
放下手机我站在窗前往外看,小区里那棵大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心里总觉着不踏实,王桂芬太主动了,主动得让人起疑。她那个“熟人”是啥来路,妇产科的还是B超室的,靠不靠谱。但眼下也没别的辙,我先答应了再说,等结果出来就知道该怎么走了。可我心里隐隐有个预感,王桂芬这回掺和进来,恐怕没那么容易善了。
第三章 坐在市妇产医院长椅上,我听见亲家母跟医生说的话
八月二号那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炖了小米粥煮了两个鸡蛋。小雯孕吐比前几天厉害了些,闻到粥味儿就摆手下不了嘴,我硬给她塞了半个鸡蛋。李浩七点到楼下接我们,开了他那辆二手捷达。王桂芬提前发微信说在医院门口等,她穿件大红碎花衬衫特别好认。
市妇产医院比区妇幼大了好几倍,门诊楼前面排着长长的队。王桂芬站在门口朝我们招手,旁边还站个穿白大褂的女的,看胸牌是产科门诊的护士长。王桂芬说这就是她表妹闺女的同学,姓孙。孙护士长挺和气,领着我们从侧门上了二楼,说沈主任今天门诊忙但加了个号,等前面看完就轮到我们。
坐在诊室外面等的时候,王桂芬拉着小雯的手嘘寒问暖,问早上吃了没吐了没昨晚睡得好不好。小雯说晚上老起夜睡不踏实,王桂芬说那正常那正常,说明孩子在长。她今天态度跟那天在家完全不一样,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我在旁边听着没吱声,心里头那根弦绷着没松。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沈主任的助手出来叫小雯进去。我跟王桂芬都跟着进了诊室,沈主任五十多岁男的,戴个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问了小雯末次月经时间和早孕反应,然后开了B超单让先去三楼做检查。王桂芬抢着去缴费,我跟小雯先去B超室那边排队。
做B超的是个年轻女医生,探头在小雯肚子上划来划去划了好几分钟,表情一直挺平淡。做完让小雯在外面等十分钟拿报告。那十分钟我跟小雯坐在走廊椅子上,她靠我肩膀上闭着眼说困,我一下一下拍她后背,手心全是汗。
报告单出来了,跟区妇幼的格式不太一样但内容大同小异。我手有点抖地看那行关键描述:宫内孕囊大小约2.1×1.8cm,可见卵黄囊,胚芽结构显示欠清晰,胎心搏动未见明确显示。建议结合临床进一步随访。最后一句话底下还盖了个章“本报告仅供参考,请以临床医师诊断为准。”
我的眼睛钉在“欠清晰”和“未见明确显示”这几个字上,心里那根弦砰一声断了。回诊室的路上我步子迈得特别慢,把报告单折起来揣兜里没让小雯看。王桂芬等在诊室门口,一看我们出来就凑过来问怎么样。我说单子在沈主任那,等进去再说。
沈主任看完报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表情看不出好坏。他说目前根据B超看孕囊发育跟孕周基本相符,但胚芽显示确实不够理想,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实际孕周偏小还没长出来,另一个就是胚胎本身发育存在问题。他建议再等一周到十天复查,如果到时候还看不到胎心,就要考虑胚胎停育的可能。
“胚胎停育”四个字从我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我觉得我不认识这四个字。王桂芬在旁边突然插了一句,声音压得挺低,说沈主任您给我交个底,这孩子保住的可能性有多大。我猛地转头看她,心想这话你当着孕妇面能问吗。沈主任摆摆手说现在下结论太早,一周后复查再说。
出了诊室王桂芬把小雯拉到一边说你先跟你妈下楼等着,我跟沈主任再聊两句。我直觉不想让小雯离开我视线,但小雯说妈我肚子饿了咱俩先去买个面包,我就被她拽着下楼了。在一楼便利店买了个肉松面包,小雯站在窗边啃,阳光打在她脸上看着精神还行。我心里却七上八下,王桂芬跟沈主任单独聊什么,是不是有些话不方便当着我和小雯的面讲。
我让李浩陪着小雯在便利店等着,说自己上去找个东西,三步并两步又跑回了二楼。沈主任诊室门关着,我凑近了听见里面王桂芬的声音。她嗓门压低的时候反而不大好听清,我侧着耳朵贴门板上,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您直说就行……我们家就这一个儿子……不能有闪失……她妈那边不好开口……”
最后一句我听清了,沈主任说的:“从数据上看确实有风险,但还在一周观察窗口内,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就行了,具体怎么跟孕妇沟通你们自己掌握。”王桂芬连声说谢谢谢谢,然后门把手转了一下。我赶紧退后两步假装刚走过来,王桂芬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很快堆出笑来,说亲家母你咋上来了,我说小雯让我拿包。她也没多问,拉着我胳膊说走吧走吧下午还要去区妇幼呢。
下楼的时候我跟她并排走,余光看她表情,她脸上一丝笑意都没了,嘴角往下撇着。那一刻我心里就明白了,沈主任跟她说的肯定不止“做好心理准备”这么简单,不然她不会这副表情。但我没戳破,有些事戳破了大家都难堪,尤其是小雯还在下面等着。
中午在妇产医院旁边饺子馆吃了顿饭,王桂芬抢着结账,还破天荒给小雯加了个凉拌木耳说补铁。饭桌上她话比早上少多了,除了不停给小雯夹菜之外几乎没怎么开口。李浩问他妈下午还去区妇幼不,王桂芬说去,都约好了哪能不去。她说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
下午到了区妇幼,林医生看完市妇产的报告,又把小雯叫进去重新做了一次阴超。这回做的时间更长,我在外面等着的时候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手指头全是冰凉的。小雯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我说难受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探头进去有点不舒服。
林医生把两张报告单并排放在桌上对比,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两个医院的结论基本一致,但区妇幼这台B超分辨率高一些,胚芽结构其实能看见一点点痕迹。她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小雯说姑娘,你听阿姨说,目前情况确实不算乐观,但也没到绝望的地步。下周再来查一次,如果中间有任何腹痛或出血随时来急诊。
小雯点点头说好,声音特别平静。我看着她那个平静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她越没事人似的我越想哭。林医生又说了一句,说家属也别太紧张,你紧张孕妇能感觉到。我使劲点头说我不紧张不紧张,可我声音都在抖。
回去的车上五个人挤着,王桂芬坐副驾,我跟小雯坐后排。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我扭头看窗外,街上挺着肚子的孕妇来来往往,每一个都像在提醒我什么。小雯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我摸了摸她头发,心里一遍一遍跟自己说,还有一周,一周就还有希望。
可我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四章 回到家小雯关上门小声哭,我翻出一张旧照片
那天到家已经傍晚了,李浩把车停楼下就走了,说厂里还有活要赶。王桂芬也说菜市场那边要去盘货,打了声招呼坐公交走了。我跟小雯上楼进屋,她换了拖鞋就进了卧室,把门虚掩着。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去,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B超报告单的照片。
她听见我进来赶紧把手机扣过去,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妈我没事。可她眼眶红了一圈,嘴角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我把水放床头柜上,在她旁边坐下来。她肩膀慢慢开始抖,然后小声抽了一下鼻子,眼泪顺着脸颊就淌下来了。
我搂住她说哭吧哭吧,妈在这呢。她靠在我胸口呜呜地哭,也不敢大声,压着嗓子那种哭。她说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个孩子都怀不好。我一下愣住了,她怎么会这么想。她说婆婆那天来说的那些话她都记在心里了,她也怕自己身子不行保不住孩子。她越说越伤心,说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肚子,我总觉得它还在但医生又说看不见胎心,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搂着她没说话,因为我一张嘴自己也得哭出来。我顺着她后背一下一下捋,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我说闺女你听妈说,你啥都没做错,怀孕这事本来就有很多说不清的。你姥姥生我的时候头一胎也掉了,后来不也生出我来了吗,你看我好好的你爸好好的你也没缺胳膊少腿。
小雯说可是婆婆那边……我说王桂芬那边你甭管,她的嘴长她脸上但日子是你跟李浩过的。不管下周结果咋样,天塌下来妈给你顶着。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说妈你说这孩子还能保住不。我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说能,肯定能,咱们再给它一周时间。
把她哄睡了之后我轻手轻脚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电视机柜抽屉里翻出来一本旧相册,我随手打开翻了几页。翻到一张我怀小雯七个月时拍的肚子照,那时候我站在厂子宿舍楼前头,笑得一脸傻气。旁边还有一张小雯刚出生时裹在襁褓里的照片,皱巴巴的小脸跟个小猴子似的。我摸着照片上的小人儿,忽然就忍不住了,捂着嘴蹲在沙发边上哭了一场。
哭完了我擦擦脸去厨房做晚饭,切菜的时候手还有点抖。那天晚上做了小雯爱吃的番茄牛腩,她起来吃了小半碗,还喝了两口汤。我看着碗底那点汤渣子心里就酸,她以前一顿能吃两碗米饭。
晚上九点多我给刘姐打了个电话,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刘姐听完叹了口气说周姐你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你越紧张越帮倒忙。你闺女现在最需要的是放宽心,你整天愁眉苦脸的她能不知道?她说他们医院有个说法叫“试管婴儿综合征”,就是说孕妇压力大了内膜供血不足反而影响胚胎发育。我说我没跟小雯面前表现啊,刘姐说你是没嘴上说,但亲妈跟闺女之间不用嘴说,一个眼神就能传过去。
挂了电话我想了半天,刘姐说得对。我这几天虽然嘴上说没事没事,可脸上的褶子都耷拉到下巴了,小雯能看不出来?我得把心态稳住,至少在她面前得稳住。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小雯去楼下小公园走了两圈,七月底八月初的天热得早,我们找了个树荫下面的长椅坐着。公园里有几个老头在打太极,还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遛弯。我跟小雯指着婴儿车里那个小胖墩说你看那孩子胖的,跟你小时候一样一样的。小雯终于笑了,说我小时候哪有那么胖。我说怎么没有,你满月的时候十二斤,你爸抱你都得两只手托着。
那天下午王桂芬又发微信来了,这回是发给小雯的。我后来偷瞄了一眼,写的是:闺女你好好养着,妈给你找人炖了乌鸡汤明天送过来。末尾加了个笑脸表情。我心想这老太太变脸变得真快,前两天还阴阳怪气的,今天又亲热起来了。但不管她真心假意,乌鸡汤能给补补身子也是好的。
晚上李浩回来吃饭,饭桌上小雯情绪好了一些,还跟李浩打趣说这孩子肯定是个慢性子,都俩月了还磨磨蹭蹭不出来打招呼。李浩傻呵呵笑说随我随我我从小就慢性子。我看着他们俩那种轻松劲儿,心里头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可到了晚上关灯躺床上,我一个人睁着眼看天花板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东西。沈主任的话、林医生的话、B超单上的字,一个一个往脑子里蹦。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无声地说了一句:孩子你争点气,好好长出来,你姥姥求你了。
那几天我变着法儿给小雯做吃的,今天清蒸鲈鱼明天白灼虾后天炖鸽子汤。小雯胃口时好时坏,吃多了就吐,吐完了再喝两口粥。我看着她吐的时候弯腰弓背的样子,心里刀割一样。可她每次吐完抬起头看见我,都先冲我笑一下说妈我没事你别愁。
有天下午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小雯在客厅看电视。忽然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惊喜。我扔了抹布跑出去,她指着电视跟我说妈你看,那个孕妇也是八周才查到胎心的。我凑过去看,电视里播的是一个育儿节目,嘉宾说自己怀二胎的时候八周多才测到心跳,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小雯眼睛亮晶晶的,说你看见没还有希望的。我点头说看见看见了,我闺女肯定也没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这当妈的还不如她,她还在拼命找希望,我却已经在偷偷准备最坏的打算了。我把那点心虚压下去,陪着她把那个节目看完。看完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妈我想吃西瓜,我赶紧去冰箱切了一盘。她坐在沙发上捧着一块西瓜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我拿纸巾给她擦,她歪着头冲我笑,那个笑把我的心都笑化了。
可那天夜里我又梦见那团白雾了。这回雾散了之后我看见小雯站在雾里头,肚子平平的,她冲我喊妈孩子呢孩子去哪了。我伸手抓她,够不着,急得从梦里醒过来。坐起来一看凌晨三点多,窗外静悄悄的。我擦了把脸上的汗,没敢再睡,坐到天亮。
第五章 复查那天早上,我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
八月九号复查那天终于到了。前一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小雯倒睡得挺安稳,我在她卧室门口听了听呼吸声,均匀绵长。我轻手轻脚走回客厅,拉开阳台窗户透了透气,八月的夜风又潮又闷,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天蒙蒙亮我就把早饭收拾好了,小米粥、小花卷、拍黄瓜。小雯起来洗漱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她脸色,嘴唇有点发白但精神还行。她刷着牙含糊不清地说妈你今天别紧张,我说我不紧张我紧张啥。她吐了漱口水冲我笑,说妈你每次说“我不紧张”的时候声音都变调了。
七点半李浩就到了,今天他没穿工服换了件白T恤,头发还特意吹了吹。我说你打扮这么精神干啥,他说今天是个大日子得正式点。我心想你这小子平时没个正形,今天倒知道支棱起来了。
到了区妇幼挂号缴费排队,一切都跟上回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我们三个都沉默着,李浩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小雯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我手里攥着上次的挂号单,纸都让我攥得皱巴巴的。
轮到我们进B超室的时候,小雯要自己进去,说妈你在外面等我就行。我张了张嘴想说啥,但最后还是点头说好。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李浩在旁边站着攥拳头,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
那扇门里面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一句机器指令音。我站在走廊窗户边上,眼睛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脑子里一会儿想没事儿一会儿想有事儿,两个念头打得头破血流。李浩过来跟我说妈你坐会儿吧站着累,我摆摆手说不用站站挺好的。
门开了,小雯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B超单。她脸上表情怪怪的,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我一把接过单子看,眼睛嗖嗖扫下去——孕囊比上周大了点,卵黄囊也在,但那个关键位置还是几个冰冷的字:“胚芽结构显示不清,胎心搏动未见。”跟上周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我拿着单子的手开始抖。这时候林医生从B超室出来,手里拿了张纸,把我叫到走廊拐角说周姐你过来一下。我机械地跟着她走,她站定了看着我说,从两次B超对比来看,孕囊虽然有增长,但胚芽和胎心始终没有明确出现,这个情况基本可以判断是胚胎停育了。她顿了一下又说,按临床标准,孕囊超过2.5cm还没出现胎心,就符合稽留流产的诊断了。
“稽留流产”四个字像锤子砸在我胸口上。我扶着墙才没让自己滑下去。林医生拍了拍我胳膊说周姐你冷静一下,这个结果虽然不好但早发现早处理对大人伤害小。你们家属商量一下怎么跟患者沟通,然后尽快安排住院清宫。
我嗓子眼干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说大夫,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林医生摇摇头说到了这个程度基本没有逆转的可能了,继续等下去对孕妇身体也不好,时间久了可能出现凝血功能障碍。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来她也在斟酌措辞尽量温和。
回到走廊的时候小雯还站在原地,看我跟林医生说话不时往这边探头。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单子折好揣兜里,走过去搂住她说没事,大夫说还得再观察观察,咱们先回家。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她的眼睛,我怕一看就绷不住了。
小雯很轻地说了一句妈你骗我。她声音特别小,但我每个字都听得清。她说你每回骗我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你从小就那样。我心里咯噔一声,低头看她,她嘴唇抿得发白,眼眶里水汽在打转但她咬着牙没哭出来。她伸手说把单子给我看看。我没动,她就自己从我兜里把单子抽出来了。
她盯着单子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把单子折起来递回给我,说妈我知道了。我搂着她往楼下走,李浩跟在后面一句没敢说。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小雯忽然站住了,说妈我想上个厕所。我说我陪你,她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然后她松开我胳膊转身往洗手间走,背影挺得直直的。
我在洗手间外面等了大概十分钟,厕所门开开关关,一直没见小雯出来。我有点慌了,推门进去找。洗手间里人不多,我一眼就看见最里面那个隔间门关着,门板底下露出一双白色帆布鞋。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说小雯你好了没。里面没声音。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我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看见小雯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她没出声,哭也是闷着哭。我当时就受不了了,也蹲在门外头跟她隔着一扇门板,眼泪刷一下淌了满脸。我压低声音说闺女开门,妈陪着你,咱娘俩一起。过了好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小雯从里面出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脸上的泪痕糊了一脸。她扑到我怀里就开始哭出声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搂着她在洗手间门口的洗手台旁边站了十几分钟,路过的女人都扭头看我们。我顾不上丢人了,我闺女在我怀里哭我也跟着掉眼泪。李浩后来也跑过来了,站在洗手间外头不敢进来,隔着门朝里喊妈没事吧。我冲外头吼了句没事你等着。
那天回家的出租车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小雯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泪痕干了贴在脸颊上。我看着窗外的高楼往后倒,心里头一片空白。到家之后小雯进了卧室就把门反锁了,我隔着门板听见她在里头小声哭,哭一会儿停一会儿。我坐在门口地板上,背靠着门板陪她。
王桂芬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饭,手机屏幕亮了半天我才接。她在那头问复查结果咋样了,我沉默了好几秒说不太好,大夫说可能留不住。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王桂芬声音低了很多说亲家母你在家等着我现在过去。
半个小时后她来了,进门的时候眼睛也有点红。她没像上回那样叽叽喳喳,换了拖鞋轻手轻脚走到小雯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到厨房拉着我胳膊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我跟她进了厨房她把门拉上,开口第一句把我钉在了原地,她说亲家母要不咱瞒着小雯偷偷把这个手术做了。
第六章 亲家母半夜提了个让我浑身发冷的方案
王桂芬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切葱花,菜刀在案板上一顿,差点切着手指头。我抬头看她,她脸上表情特别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她说你听我说,小雯现在伤心成那样,要是让她知道要住院做清宫,她心里那道坎更难过去。不如就说是再复查一次,把她带到手术室直接做了,等她醒了再慢慢跟她解释。
我握着菜刀的手攥紧了,说亲家母你这话说的叫什么话。你把她骗进去做了手术,等她醒过来咋办?她一辈子恨你你信不信。王桂芬说恨我也得做,大夫都说了拖久了伤身体,你忍心看她天天搁那儿哭?再说了这孩子总归是没了,早做早了结,拖着对谁都没好处。
我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声音有点大,说你那是为她好吗你那是怕夜长梦多。王桂芬脸色变了,说周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那种人吗。我说你不就是怕拖久了李浩也跟着受累吗,你心疼你儿子我理解,但你不能拿我闺女的命当儿戏。她愣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王桂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铁青。小雯一直没从卧室出来,李浩进去陪她了,隔着门我能听见他在里头小声说没事没事还有下次。我端着热好的饭菜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李浩把门开了一条缝接过去,说妈你先吃吧小雯这会儿不想动。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那份饭吃了,味同嚼蜡。吃完了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王桂芬把一串钥匙落沙发上了,一串系着红绳的钥匙,她菜市场摊位的。我拿起钥匙搁茶几上打算明天给她送过去,结果一抬眼看见钥匙圈上还挂了个小布娃娃,是那种庙里求来的保平安的。我捏着那个小布娃娃心里头五味杂陈,王桂芬这人嘴是讨厌,但她心里头对这个未出世的孙子也是有期待的。
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李浩从小雯屋里出来了,在客厅沙发上躺下。我过去问他小雯睡了没,他说睡了但睡着了一直在抽抽。我叹了口气说浩子你明天请个假吧,在家陪陪她。李浩说好,又说妈今天那个事……我婆婆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没往心里去,但我不能答应。李浩点点头说我也不答应。
那天夜里我又是一宿没睡踏实,但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悬着心等希望,现在是心里头那根弦彻底断了,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麻木。凌晨四点我起来上了趟厕所,路过小雯卧室门口停了一下,里头静悄悄的,偶尔翻个身。我站在门口心里说闺女你别怕,有妈在没人敢稀里糊涂把你弄进去。
第二天上午王桂芬又来了,这回是自己来的没带李浩。她进门后脸色比昨晚缓和了不少,手里还拎了一兜子苹果。她把苹果搁茶几上,然后走到我跟前小声说了句亲家母昨天是我说错话了,你别跟我计较。我看了看她说计较不计较的往后再说,眼下先把小雯的事处理好。
她说对,所以我今天来就是跟你商量怎么跟小雯开口。她坐下来倒了杯水喝了半杯,说我想了一晚上,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但怎么个说法很重要。她说咱们就说大夫建议尽快做清宫对身体好,这是为她好不是别的。我说这事得让李浩跟她说,你我说都不合适,得让她老公跟她讲。王桂芬想了想说也行。
那天下午李浩陪小雯从卧室出来了,小雯眼睛肿着嘴唇干裂着,看着像两天没沾水一样。我赶紧去厨房榨了杯西瓜汁端过来,她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喝了几口。李浩坐在她旁边攥着她另一只手,半天才吭哧出一句来,说小雯大夫说了这事尽早处理对你身体好,咱别拖了行不。
小雯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完了那杯西瓜汁。她把杯子放茶几上,说了句好,你们安排吧。声音沙沙的,但特别平静。那一声“好”让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闺女从小到大就这么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接下来就是办住院手续的事。林医生那边给开了住院单,说最好明天就住进去,术前检查要时间。我拿着那张住院单去收费处缴费的时候手还在抖,银行卡刷了好几遍才刷上。三千块押金,我卡里总共就剩六千多块了。刷完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这点钱撑不了多久,后面药费护理费还得往里填。
从医院回来我跟李浩说住院费我先垫着,后续的费用你们小两口自己想办法。李浩说妈你放心我卡里还有两万多定期。我说那定期取了多可惜,他说没办法这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看着他那个着急上火的样儿,忽然觉得这女婿虽然平时闷不吭声的,但关键时刻还行。
当天晚上王桂芬又来了一趟,说要跟小雯说几句话。我让她进了卧室,门关着我在客厅听不见里面说什么。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出来了,眼眶红红的,跟我说小雯同意了她不闹。我嗯了一声,她又加了一句说周姐我知道你怪我前两天说那话,但我跟你一样心疼她。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晚上小雯从卧室出来上了趟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冲我说妈你别担心我,我不怕疼。我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说妈知道。她转身回屋了,我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心里头酸酸胀胀的。闺女说不怕疼,可当妈的怕啊。
第七章 手术室门口那三小时,我数着地板砖熬过来的
八月十一号早上七点我们就到了医院。办完住院手续小雯换上病号服,那衣服是淡蓝色的,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她本来就瘦这段时间又掉了好几斤肉。病房在五楼三人间,隔壁床一个保胎的孕妇躺床上刷手机,另一个刚生完的家属忙里忙外的。小雯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我攥着她一只手说冷的话妈去给你拿件外套,她摇摇头说不冷。
术前检查抽了三管血,小雯血管细护士扎了两针才找着。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李浩在旁边龇牙咧嘴的好像扎他似的。检查完了就是漫长的等待,手术排到下午一点,我从早上开始数着墙上的钟过,每过一分钟心里紧一分。
十点多的时候王桂芬来了,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衣服,头发整整齐齐的。她走到小雯床前蹲下来,看着小雯说闺女你别怕,妈在外面等着你。她伸手摸了摸小雯的头发,那个动作轻轻柔柔的,跟之前那个大嗓门的王桂芬判若两人。小雯冲她笑了笑说妈我没事。
中午我没让小雯吃东西,她自己也说没胃口。我就拿棉签蘸了温水给她擦了擦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她忽然跟我说妈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打针你每次都让我咬你胳膊,我说记得,怎么啦。她说我今天也想咬你一下,然后她把胳膊伸过来,说了句你咬我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傻孩子。她嘴一撇说妈我又想哭了,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我赶紧一把搂住她说想哭就哭,今天哭完了明天就不哭了。她趴在我肩膀上呜呜哭了一阵,把我肩膀那一片病号服都哭湿了。她哭完了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说好了哭完了。
下午一点差十分的时候护士来推人了,小雯自己从床上起来躺到推车上,还自己把被子盖好了。李浩跟在她旁边走着,一路攥着她的手没松开。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家属不让进了,李浩松开手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也红了,说小雯我就在这等你。
小雯被推进去的那个瞬间,我看清了她的表情。她嘴唇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门上那个红色的灯亮了,“手术中”三个字刺得我眼睛疼。
我、李浩、王桂芬三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口。走廊里有很多人,有蹲在地上哭的,有来回踱步的,有个男人坐在长椅上头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我们三个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王桂芬靠墙站着,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紧紧攥着。李浩趴在手术室门旁边那个小玻璃窗上往里看,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玻璃是磨砂的。
我在走廊上数地板砖。从手术室门口到走廊尽头一共三十七块浅灰色的砖,每块砖缝里嵌着黑色的填缝剂。我来回走了好几趟,数了一遍又一遍。三十七,三十七,这个数我估计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有个护士从手术室旁边的侧门出来喊小雯家属。我们三个同时冲过去,护士说手术很顺利,患者现在在麻醉复苏室观察,大概再等一个小时就能回病房了。李浩问了句大夫孩子……护士看了他一眼说胚胎组织已经送病理了,你们到时候问管床医生就行。
我一颗心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因为小雯还没出来。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觉得比前面四十分钟还长,我坐在长椅上把手机解锁了又锁上,锁上又解锁。王桂芬不知道啥时候坐我旁边了,她忽然说了句亲家母对不起。我扭头看她,她眼睛红红的看着手术室的门,说我之前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搁。我说这个时候不提那些了。
下午两点二十,小雯从复苏室被推出来了。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睛半睁半闭的,看见我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我跟在推车旁边一路小跑回病房,她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勾了勾我的手指头,那个动作轻得跟猫尾巴扫过一样,但我感觉到了。
回到病房护士给她上了监护仪,还挂了瓶盐水。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浅浅的,嘴唇颜色慢慢恢复了一点点。李浩坐在床边握着她另一只手,王桂芬站在床尾看了半天然后转头出去了。我猜她是出去哭了,那种老太太要面子不会当面掉眼泪。
小雯睡了一会儿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妈我饿了。我赶紧去楼下买了碗小米粥,回来的时候她靠着床头用勺子一点点抿着喝,喝了小半碗就不想喝了。她抬头看着我说妈,孩子没了是吧。我说嗯,大夫说手术做好了,你好好养身体。
她点了点头,然后把粥碗放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还是平平的。她摸了很久,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没说话。我坐在床边攥着她另一只手也没说话,那会儿病房里特别安静,隔壁床那个保胎的孕妇不知道啥时候出院了,另一家家属也在午睡。房间里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下午四点多林医生来查房,说手术很成功出血不多,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她还说等病理结果出来再看有没有啥特殊情况,但一般第一次怀孕发生胚胎停育的概率很高,不代表下次还会这样。小雯听着点点头,然后问了句大夫我啥时候能再要孩子。林医生说至少得等三个月到半年,让子宫好好恢复恢复。
王桂芬在旁边插了一句说三个月以后就能要了吧。林医生看了她一眼说建议等半年,给身体一个彻底的恢复周期。王桂芬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我心想这时候你急也没用,身体是小雯自己的,啥时候要她自己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夜,李浩回家拿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王桂芬走之前把小雯叫到床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小雯嗯了一声她拍拍她肩膀就走了。我问小雯你婆婆说啥了,小雯说她说让我好好养着别想太多。我说那就好。
病房熄灯后走廊的夜灯从门缝透进来一条光,小雯侧躺着面朝我。我坐在陪护椅上盖着件外套,她忽然小声叫了我一声妈。我说在呢。她说你有没有觉得对不起我。我说我为什么要觉得对不起你。她说你要是没催我早点结婚早点生,是不是就不会碰上这事。
我愣了愣,说闺女这不怪你也不怪我,这种事谁也说不准。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近她,说咱娘俩不兴说这些。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冰凉的,说妈我以后还能有孩子不。我说能,肯定能,你妈什么时候骗过你。她嗯了一声闭上了眼,过了会儿呼吸就均匀了。我握着她的手没松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坐着,一直到天边泛了鱼肚白。
第八章 出院后王桂芬天天往家里送汤,我发现一个奇怪的事
小雯在医院住了两天就出院了。出院那天林医生开了些消炎药和促进子宫恢复的药,嘱咐一个月内别同房别干重活别碰凉水,还说两周后回门诊复查一次。我把注意事项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恨不得刻脑门上。
回到家那天小雯精神好了不少,自己从车上下来走楼梯上楼的,虽然步子还是虚但比手术那天强多了。李浩请了三天假在家陪她,我回自己那边收拾了些换洗衣物过来住,打算伺候她坐个小月子。
王桂芬这回是真积极,从第三天开始天天往家里送汤。第一天乌鸡汤、第二天鲫鱼豆腐汤、第三天猪蹄花生汤。每次都装在保温桶里送过来,放下就走了不多坐。有天我开门接汤的时候看见她眼圈黑黑的,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摆摆手说菜市场起早惯了没事。
但送汤的第四天我发现个奇怪的事。那天我拧开保温桶倒汤的时候,闻见一股中药味儿,汤里头漂着几片不认识的东西。我给刘姐打了个电话描述了一下,她说那好像是当归和益母草,产后活血化瘀用的。我说这玩意儿能乱喝不,刘姐说益母草可以少量用但当归要看体质,有人吃了反而出血多,她让我最好去问问林医生。
我就把这事跟李浩说了,李浩挠头说我妈也不懂这些可能看别人用就跟风了。我说你让她别乱加东西了,手术完身子虚经不起折腾。李浩第二天跟他妈打电话说了,从那以后送来的汤就没那味儿了。
但除了送汤之外,王桂芬还干了件让我更琢磨不透的事。有天下午她送完汤没急着走,在客厅坐着喝了杯水,然后神神秘秘把我拉到阳台上说亲家母我找人算了个卦,算命的说小雯明年春天再要一定能成。我说你咋还信这些,她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春天生阳气对孩子好。我说那也得等小雯身体恢复了再说。
过了两天她又来了,这回不是送汤而是送了个红布包,说是在庙里求的护身符,让我放小雯枕头底下。我嘴上说好,等她走了把红布包打开看了看,里头是个黄纸折的符,上面红笔画了些弯弯绕绕的符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麒麟送子”。我叹了口气把符叠好放回了红布包里,搁在了小雯衣柜抽屉最底下没跟她说。
王桂芬这些动作在我看来有点用力过猛,但也情有可原。她这人心急,李浩又是独生子,盼孙子盼得紧。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对她那点好感又凉了半截。
那是小雯出院后的第八天,王桂芬又来送汤。这回小雯在客厅坐着看电视,精神头不错还跟王桂芬聊了会儿天。聊着聊着王桂芬就说到邻里邻居谁家又生孩子了谁家又怀上了,我坐在旁边听着就觉得她话头不对。果然她话锋一转说小雯你看你隔壁单元那个小刘,跟你差不多时间怀的人家孩子好好的,你咋就……
话说到这儿她自己大概也觉得不妥,硬生生刹住了,但小雯的脸已经白了。她把遥控器放茶几上站起来说妈我困了回屋躺会儿。等她进屋了我跟王桂芬说你嘴怎么就不把个门呢。王桂芬讪讪地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也没别的意思。我说你随口一说她心里难受好几天你信不信。她没再吭声,坐了会儿就走了。
那天晚上小雯吃饭的时候就恹恹的,扒了两口米饭就不动了。我过去摸她额头没发烧,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心里头闷得慌。我晓得她不是身体不舒服,是王桂芬那句嘴给堵的。我坐下来陪着她说你甭理你婆婆那张嘴,她说啥你都当耳边风。小雯说妈我也不是不知道她没恶意,可她说那话的时候我心里头就是咯噔一下。
我搂了搂她肩膀说咯噔就咯噔了,咯噔完了咱们继续过。第二天我炖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多吃了几块,我心里头才松快了些。
那阵子我跟王桂芬之间的话明显少了。她每天来送汤也赶我做饭的点来,放了就走不多待。我心想这样也好,保持距离大家都省心。但后来出了一件完全没想到的事,把这点距离又给打破了。
八月下旬一个晚上我回自己那边拿东西,路过楼下传达室的时候看门大爷叫住我说周姐有你一封信。我接过来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打印的地址,没有寄件人名字。拆开里头是一张折叠的A4纸,上面写着几行字:你闺女那个手术是亲家母找人做的吧,区妇幼的林医生跟她认识你知道不。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传达室门口,八月的晚风热乎乎的吹在脸上,我却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几行字,字是打印的查不出笔迹。我把纸折好揣兜里,脚步发飘地走回家。
进了屋我先去小雯房间看了一眼,她睡了我轻轻带上门。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信息对不对先不说,这个寄信的人是谁,他咋知道这些事,他目的是啥。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第一个念头是有人故意挑拨,第二个念头是万一有几分真呢。
我给刘姐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说了这事。刘姐在那头沉默了会儿说周姐你先别慌,医院里谁跟谁认识太正常了,不代表就有什么勾当。我说那为啥有人专门写封信告诉我这个。刘姐说兴许是哪个多嘴的护士或者清洁工看见了啥,也可能是王桂芬自己在外面吹牛让人听着了。她说你先别跟王桂芬对质,悄悄打听打听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攥着那张纸到半夜。客厅黑漆漆的,电视柜旁边小雯的结婚照上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七上八下的,如果王桂芬真跟林医生认识,那最开始那次产检她是不是早就知道结果比我们早。她那些天跑前跑后的到底是为小雯好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了一堆有的没的,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这事我得查个水落石出。我闺女受的罪不能稀里糊涂地受了,谁的错谁的过我心里得有一本明白账。
第九章 翻开那本旧相册里夹着的一张纸,我全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区妇幼找了林医生。我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去的诊室门口等她下门诊,等到十一点多她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周姐你来了咋不进去。我说林大夫我有个事想当面问问你。她把我带到办公室关了门。
我把那张打印纸递给她看,她看完皱了皱眉说我确实认识王桂芬,她之前来找过我一次,但那是你女儿产检之后的事了。我说她找你干啥。林医生说她是来打听B超结果的,说怕你闺女接受不了想先让大夫给家属透个底。我说就这样?林医生说我反复跟她讲等复查结果再说当时只是初步判断,后来结果出来你们也都知道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坦坦荡荡的,不像撒谎。我说那有人写信说这手术是亲家母找人做的又是怎么回事。林医生愣了一下说我实话跟你说吧,你这个手术就是正常的清宫术,没任何特殊安排。王桂芬只是术后第二天打了个电话问我手术顺不顺利,别的啥也没有。我不知道那信上写的什么,但你要相信我作为医生不会拿患者身体开玩笑。
从林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站在医院门口想了半天。林医生的话可信度很高,她没有理由骗我。那封信上的东西可能是有人看见王桂芬来找过我或者打过电话,添油加醋传成了别的意思。这种事儿在小区里太常见了,谁家有个风吹草动都能编出好几种版本。
但我没完全放下心。回去之后我又去了趟菜市场,趁王桂芬摊子跟前没人的时候跟她聊了会儿。我故意把话题往信上引,说亲家母你最近有没有跟人提过小雯手术的事。王桂芬正给人称花椒面,头也没抬说咋了,邻居问我我就说了句闺女做了个小手术。我说那你跟区妇幼那个林医生认不认识。她手顿了一下说认识啊,去给李浩他姨开过降压药碰上的,咋了。
她的反应也挺自然的,没啥心虚躲闪。我把那张纸从兜里掏出来给她看,她看完脸拉下来了说谁写的这混账话,这不是挑事儿吗。她气得手抖,说亲家母你该不会信了吧。我说我没全信但心里头膈应。她把围裙一解说走咱俩去查监控,我倒要看看谁在背后嚼舌根。
菜市场办公室的监控调出来也没查出啥,那封信从邮戳看是周边邮局寄的,查不到具体人。王桂芬在办公室门口蹲了半天,一跺脚说周姐我王桂芬对天发誓我要害小雯我出门让车撞。我把她拉起来说行了行了发誓有啥用我信你还不成。
王桂芬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忽然眼圈就红了。她说周姐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嘴碎,我有时候说话是难听,可我真是盼着她们小两口好。李浩是我儿子,小雯是我儿媳妇,我能盼她不好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哽咽了,旁边卖豆腐的老刘探着头看,我把她拉到一边说行了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了。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家我翻出那本旧相册想转移转移心情,结果翻开最后一页的时候从夹层里头掉出来一张硬纸片。我捡起来一看上头是钢笔字,有点褪色了。写着:小雯出生证明存根,日期一九九七年十月十二号,体重六斤四两,下面盖着当年那家厂职工医院的章。
我把那张存根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当年接生的陈护士写的:产妇周某某,孕期曾出现先兆流产,保胎治疗一周后好转,足月顺产。那行字很小,但在最后面还加了三个字:母女好。
我拿着那张小纸片坐在床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自己怀小雯的时候也差点没了,那时候一个人大半夜跑厂医院挂急诊,值班大夫说保不住了你年轻以后再来。我没听他的,翻来覆去躺了一周肚子疼得冷汗直冒硬是把人保下来了。小雯生下来六斤四两,哭声响亮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女儿她妈当年也是差点保不住她的人啊。我把那张纸片夹回相册里,合上相册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月亮白惨惨的挂在那儿,我想起小雯从手术室推出来时那个没什么血色的脸,想起她勾我手指头的那个轻飘飘的动作,心里头一阵一阵地疼。可疼完了我又觉得有劲儿了,当年我能保住她,往后我也能护住她。不管什么狗屁流言不管谁在背后使绊子,我闺女的路我替她扫干净。
那天晚上我睡了个踏实觉,是这段时间以来头一回一觉到天亮。
第十章 三个月后小雯重新站上体重秤,我站在旁边给她加油
小雯的身体恢复得还算顺利。术后两周复查B超说子宫恢复得不错内膜也长得挺好的,林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个“恢复良好”四个字,我看着那四个字比看见啥都开心。
那段时间王桂芬消停了不少,但还是隔三差五送东西来。今天一兜苹果明天一条草鱼后天一箱牛奶,但不再提啥时候再要孩子的事,也不在外头瞎传话了。我猜她也是让那封信的事给警醒了,晓得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事不能瞎掺和。
九月中的一天小雯忽然跟我说妈我想去上班。她在超市做收银员,请了一个多月假了。我说你身子行不行,她说天天在家待着长毛了心里也闷得慌。我琢磨了一下说那你先跟领导商量商量能不能上半天班,适应了再转全天。她第二天去单位问了,领导挺通情达理说先上早班半天下午回去休息。小雯高高兴兴开始上班了。
刚开始那几天她下班回来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头一天比一天足。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拿毛巾擦头发,我忽然发现她脸颊上那点肉好像长回来了,不像之前凹下去两块。我心里头高兴,嘴上没说啥。
十月中旬天气凉下来了,小雯换上了长袖睡衣。有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电视,忽然扭头跟我说妈我想称称体重。我赶紧把那个老式的秤从阳台搬进来,她站上去低头看了半天,然后笑着说妈我长回来两斤,上个月还九十八呢现在一百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站在秤上的样子,瘦是真瘦,但跟一个多月前那个从手术室推出来的白纸片人比,活泛多了。她跳下秤朝我龇牙笑,说妈我要把瘦掉的全吃回来。我说行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肉、清炒菜心、西红柿蛋汤,小雯吃了满满一碗饭还添了半碗。李浩下班回来看着桌上剩的菜说今天改善伙食啊,小雯说妈说我长了两斤肉奖励我的。李浩傻乎乎地说那我也要奖励,被小雯拿筷子敲了一下脑门。我看着他们俩打打闹闹的,忽然觉得日子又有了盼头。
十一月的时候小区银杏叶子全黄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有天下午我跟小雯在楼下散步,她踩着银杏叶咯吱咯吱响,忽然停了脚步看着我。她说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打算等过完年春天再要孩子,林医生说半年恢复期,到时候就差不多了。
我看了看她说你想清楚了?她点点头说想清楚了,上一次是缘分没到我不怪自己也不怪别人。但我下次一定会比这回小心,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她说完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干干净净的,跟以前一样。
我伸手把她胳膊底下一片银杏叶拈掉,说行,你咋打算妈都支持你。她挽住我胳膊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妈我觉得我最近运气变好了,上回买刮刮乐还中了五十块呢。我说你少买那玩意儿,她说五十块也是钱啊够买俩肉夹馍了。
十二月的时候小雯去复查了一次,林医生看完报告说各项指标都没问题了,还特意加了句子宫恢复得比预期的好。小雯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小跑了两步到我面前,说妈大夫说我能要孩子了。我说那咱也得等春天不是你说的。她吐了吐舌头说我说的我说的不急。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王桂芬提了一兜子年货上门来,还特意给小雯带了件红毛衣。她说商场打折看着合适就给买了,小雯套上试了试大小正好。王桂芬上下打量了一圈说好看,颜色衬肤色。那天晚上一家五口在我家吃了顿火锅,王桂芬难得没念叨啥,倒是给李浩和小雯每人夹了好几筷子肉。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外面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响着。
吃完饭王桂芬帮忙收拾碗筷,我俩在厨房水池边站着,她搓着抹布忽然说了一句周姐谢谢你照顾小雯。我说我自己闺女我不照顾谁照顾。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完年三月份天暖和了,小雯跟我提了一次说准备要孩子了,叶酸已经吃了一整个月了。我说那你们自己安排,妈不催你也不催你婆婆,你们小两口商量着来。小雯搂着我脖子说妈你咋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我说我一直通情达理是你以前没发现。她笑着捶了我一下。
有天早上我从菜市场买菜回来,看见小雯蹲在楼下花坛旁边不知道在干啥。走近了一看她在给一棵刚冒芽的小苗浇水,那棵苗是从砖缝里钻出来的,细细弱弱的一根绿秆顶着两片小叶子。我说你浇它干啥。她说我看它从缝里长出来怪不容易的,帮帮它。
我拎着菜篮子上楼,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那儿专心致志给那棵小苗浇水,晨光打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我忽然想起去年七月那张报告单,想起林医生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我腿软得站不住的那个上午。那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了,但天没塌,我们娘俩一起过来了。
那天晚上小雯在客厅看电视,忽然扭头冲厨房喊了声妈,我探出头说咋了。她说我今天看见那个林医生了,在超市买东西,我还跟她打了招呼。我关掉灶火走出去问她说啥了。小雯说我就说了句林大夫好,她笑着让我加油。
小雯说完继续看电视了,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侧脸。电视的光一闪一闪映在她脸上,她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我转身回去继续炒菜,锅里的菜滋滋响,窗户开着外面飘进来春天的味道。
日子还得接着过,往前过,好好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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