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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拒绝同床,我提离婚,次日走出民政局,她:两家关系你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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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许明远,今年三十四岁,在省城一家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说起来也算是个小头头,手底下管着二十几号人,工地上的事情千头万绪,哪个环节出了岔子都得我去顶着。干我们这行的,脾气都大,嗓门也大,在工地上跟人说话基本靠吼,时间长了就养成了一副急脾气,遇到事情压不住火,一点就着。但我这人有个原则,就是不管在外面多横,回到家从来不把情绪往家人身上带。这个原则,是我爸教我的。他在化肥厂当了一辈子车间主任,在外面又严厉又较真,但回到家对我妈从来都是和风细雨的。他跟我说,男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在外面混得多风光,是有本事让自己家里的人安心。

我是这么学的,也是这么做的。跟我老婆结婚八年,家里一直和和睦睦的,从来没闹过什么大矛盾。她叫周敏,在市住房公积金中心上班,工作稳定,上下班时间固定,朝九晚五,属于那种不用操什么心的铁饭碗。我们俩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我妈单位的一个阿姨,说她长得端正、性格文静、端着公家饭碗,样样都是加分项。第一次见面是在人民公园旁边的咖啡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说话慢条斯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那时候二十七岁,在装修公司干了四年,刚刚升了项目经理,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见了她以后却莫名地紧张,说话都磕巴了好几回。她被我逗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我当时就觉得,就是她了。

处了半年对象就结了婚,婚后第二年生了儿子,小名叫乐乐,今年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按理说,我们这样的家庭组合,应该是最稳固的那一种——有房有车,双职工,一个孩子,两边老人都在本地,身体也都还硬朗。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桩看起来四平八稳的婚姻,在今年春天的时候,突然就出了大问题,大到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像做了一场噩梦。

事情是从今年三月份开始不对劲的。

具体哪一天我说不上来,因为那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季节更替一样,一点一点地就变了个模样。起初只是一些很细微的事情,细微到你不仔细想根本注意不到。比如以前周敏下班回家,会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就开始跟我说话,说单位里谁谁又跟领导顶嘴了,说中午食堂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说回来的公交车上看到一个抱小孩的女人特别辛苦。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她说得兴致勃勃,我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但那种氛围是暖的,是活的,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可从三月开始,她回家以后不说话了。不是不说话,是那种必要的交流还在,比如“乐乐作业检查了没有”“明天物业要来修水管”“电费该交了”,但除此之外,那些鸡毛蒜皮的、没用的、属于夫妻之间特有的絮叨,全都没了。她换完拖鞋就直接进厨房或者卧室,要么做饭要么看手机,跟我的交流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像一个被拧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几滴,再也没有哗啦啦的水流了。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工作累了。公积金中心每年年初都要搞公积金缴存基数的调整,窗口业务量翻倍,加班是常态。她跟我说过好几次,说每天面对那些来办事的人,头都要炸了。我表示理解,主动承担了接送乐乐上下学和辅导作业的任务,晚上还时不时给她捏捏肩膀。她也不拒绝,但也不回应,我给她捏肩膀的时候她就那么坐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既不往后靠也不躲开,就那么直挺挺地杵着,让人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到了四月份,情况更糟了。她开始躲我。这种“躲”不是那种明显的、大张旗鼓的躲,而是一种很微妙的、不动声色的回避。比如以前晚上吃完饭,我们俩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会儿电视,乐乐在旁边玩积木或者看绘本。但从四月开始,每次我坐到她旁边,不出五分钟她就会站起来,要么说去收衣服,要么说去给乐乐洗澡,要么干脆说困了想早点睡。一次两次我没在意,次数多了,我再迟钝也品出味儿来了。她不是困,她是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晚上。我们结婚八年,夫妻生活一直很正常,不算频繁但也没断过,一周一两次,水到渠成的事。可从三月份开始,她以各种理由拒绝我。一开始说太累了,后来说身体不舒服,再后来干脆什么都不说了,我一碰她她就翻过身去背对着我,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一只把自己封在壳里的蚌。我是一个正常的三十四岁男人,这种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拒绝,自尊心受到的打击比身体上的难受更让人难以承受。我试着跟她沟通,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头也不抬地说没事,就是累。我说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别憋着。她说没有心事。我说那你怎么——话没说完,她就起身去了卫生间,把我一个人撂在卧室里。

到了这一步,我的心态也开始变了。从最初的体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满,从不满变成怨气。我开始在脑子里反复地盘算,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像野草一样疯长。我开始偷偷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翻她的手机(她密码没换,还是乐乐的生日),查她的通话记录,看她的微信聊天。但什么都没查到,干干净净的,连一条暧昧的聊天记录都没有。她的生活轨迹规律得不能再规律了——家、单位、菜市场、乐乐学校,四点一线,没有任何异常。

那她到底是怎么了?

五月的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那天乐乐被我妈接去住了,家里就剩我们俩。我特意买了菜做了她爱吃的清蒸鲈鱼和蒜蓉西兰花,开了一瓶红酒,想营造一个轻松的氛围好好谈一谈。饭桌上她倒是正常吃了,鱼吃了大半条,酒喝了一杯,脸色微微泛红,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我趁着这个气氛,放下筷子,尽量用平和的口吻说:“敏敏,咱们俩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你跟我说,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下筷子,低着头看着碗里的半碗米饭,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看着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既希望她说出什么来,又怕她说出什么来。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非常清楚:“明远,你别多想,没什么问题。就是最近我自己状态不好,跟你没关系。”

“状态不好你跟我说啊,我帮你分担分担。”我说。

“你分担不了。”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说:“你就当我更年期提前了吧,让我自己待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才三十三岁,更什么年期。我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追问,但她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了,动作麻利而机械,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移动,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变得好陌生。她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副身板,但里面住着的那个人好像已经不是八年前我娶回家的那个周敏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分床睡了。主卧的大床上只有我一个人,她睡在客房里,门关得严严实实。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这些年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不赌不嫖,工资卡上交,家务活没少干,对她爸妈也孝敬。我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到自己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都看不到出口。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到了六月中旬,我的耐心终于被彻底磨光了。那天下班回家,乐乐去上兴趣班了不在家,我进门的时候周敏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一杯白开水,旁边是一袋拆开的薯片,她一边刷手机一边往嘴里塞薯片,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一闪一闪地照在她脸上。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站在茶几前面看着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那个动作彻底点燃了我心里埋了很久的火药。我一把抢过她的手机扔在沙发上,声音大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周敏,你到底想怎么样!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到了,身体往沙发里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让我抓狂的平静表情。她慢慢地坐直身体,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然后她抬头看着我,语气平静地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想说什么?”我气极反笑,“我想说的多了去了!你告诉我,这三个月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把我当什么了?空气吗?我跟你说话你不理,碰你一下你躲得远远的,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摆在客厅里的家具!”

她听着我的咆哮,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等我吼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当场石化的话。

“你要是受不了,咱们就离婚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咱们晚上吃面条吧”一样,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犹豫。我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挥舞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你说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要是受不了,咱们就离婚。”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完全一样,平淡,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周敏你认真的?”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被羞辱、被践踏的愤怒从脚底板一直烧到天灵盖,“结婚八年,说离就离?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没有把你当什么,”她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波动转瞬即逝,像水面上的涟漪被风一吹就平了,“我只是觉得,与其这样互相折磨,不如好聚好散。你不是也不开心吗?”

“我不开心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你莫名其妙地冷暴力!你说离婚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是外面有人了?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吧?”

她摇了摇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和那袋吃了一半的薯片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没什么人,也没什么原因。就是……我觉得累了。明远,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的问题。”

又是这句话。每次都是这句话。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失控:“周敏,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还愿不愿意跟我好好过?”

她沉默了很久。那个沉默像一个黑洞,把我们八年的婚姻、我们之间的信任、我们对未来的所有想象,全都吸了进去。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四个字比直接说“不愿意”还要让人绝望。说“不愿意”至少是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我不知道”是一个无底洞,你掉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有结果,没有结论,没有方向。我们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把门关上。我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想给谁打个电话说说,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放下了。这种事,能跟谁说呢?跟我爸妈说,他们会着急上火。跟朋友说,人家顶多陪你喝顿酒骂几句娘,回头该怎样还怎样。这种事,只能自己扛。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周敏干脆连饭都不跟我一起吃了,她提前做好饭,等我和乐乐吃完了她才从房间里出来吃。洗衣服也只洗她自己的和乐乐的,我的衣服被单独挑出来堆在脏衣篓里。我看着她做这些事,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她对这个家已经没有感情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都排查了一遍。外面有人?查过了,没有。更年期?三十三岁太早了。抑郁症?她看起来能吃能睡,不像。婆媳矛盾?我妈对她一直很好,从没红过脸。夫妻生活不和谐?以前一直都正常。我想来想去,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七天以后,我做出了决定。

那天是周六,乐乐又被我妈接走了。我起了个大早,把客厅收拾干净,把离婚需要的材料理了一份清单放在茶几上——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房产证、车辆登记证、存款证明。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她起床。

周敏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脸上没化妆,素净得有些憔悴。她看到茶几上摆着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端着水杯走回来,坐在沙发另一头,离我远远的,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我的声音很平静,但那是一种装出来的平静,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的平静。我的内心其实翻江倒海的,但我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软弱。

“条件你定。”我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些材料,“房子首付是我家出的,但婚后贷款是一起还的,卖了平分。车子是你的名字,归你。存款一人一半,乐乐的抚养权我们商量着来,你要是想要我可以给你,但探视权你得分我。我不想让乐乐觉得爸爸不要他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周敏一直低着头看手里的水杯。杯子里的水冒着微弱的热气,她的脸在水汽后面若隐若现。等我说完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两个字:“行。”

就一个字。行。

八年的婚姻,一个“行”字就结束了。没有挽留,没有解释,没有争执,甚至连一句“我们再试试”都没有。这个“行”字像一把又薄又快的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一切。我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荒谬感。一个人对你冷暴力三个月,你提离婚她只回一个“行”字,这些年你对她的好,你们一起走过的日子,你们共同生养的孩子,在她那里到底算什么?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站起来说:“那周一吧,周一上午民政局开门,咱们把手续办了。”

“好。”她说。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各自的日子,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吃饭各吃各的,睡觉各睡各的,连乐乐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周日下午,乐乐从我妈家回来,跑进客厅看到我们俩各坐在沙发的一头,中间隔着老远,谁也不说话,电视也没开,气氛诡异得很。小家伙站在茶几前面,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爸爸,你跟妈妈吵架了吗?”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没有,爸爸妈妈没吵架。”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敏在沙发那头开口了,声音难得地温柔了一些:“乐乐乖,去洗手,妈妈给你做好吃的。”乐乐狐疑地看了看我们俩,最终还是听话地去洗手间了。孩子走了以后,客厅里又恢复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我看了周敏一眼,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周一很快就到了。早上七点半,我起床洗漱换衣服,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我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今天过后,一切都结束了。

周敏也起得很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把头发放下来梳得整整齐齐,还画了一个淡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化妆,但我不想问。我们俩在客厅里碰头的时候,彼此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六月底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早晨的阳光打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火辣辣的意思。我开车,周敏坐在副驾驶,车窗关着,车里开着空调,冷风呼呼地吹。一路上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广播里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填满了车里的沉默,但那沉默太厚重了,连新闻声都盖不住。

到了民政局,人不多。离婚登记在二楼,和结婚登记在同一层,中间隔了一个等候大厅。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块红色的电子屏,上面滚动播放着“祝新人百年好合”的字样。我走过那块屏幕的时候,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八年前我们也是在这里领的证,那时候电子屏上滚动的也是这句话,我牵着她的手站在大厅里,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八年后的今天,我们从同一扇门进来,却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离婚登记处的窗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态度倒是挺温和的,收了我们的材料,问了几句常规的问题:财产分割协商好了吗?子女抚养问题协商好了吗?是不是自愿离婚?我们都一一回答了。大姐看了看我们俩,叹了口气,说再考虑考虑吧,要不先回去冷静冷静?我说不用了,都考虑清楚了。大姐又看了看周敏,周敏也点了点头。

手续办得很快,前后不到半个小时。工作人员在两个绿色的小本本上盖了章,递给我们一人一本。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离婚证”三个字,下面是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并列在一起,中间却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我把离婚证揣进口袋,转身往楼梯口走。周敏跟在我后面,脚步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见。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按照计划,我应该直接去公司,今天工地上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但此刻我一点都不想动,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周敏的声音。

“许明远。”

她叫的是我的全名,不是“明远”。她以前一直叫我“明远”的,连名带姓地叫,这还是头一回。我转过身,她站在民政局的玻璃门前,深蓝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反射着一层淡淡的光。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比我想象中要差很多,遮瑕霜下面隐约透出青灰色的眼圈,颧骨也瘦得凸了出来,锁骨下面的凹陷深深的。她这段时间瘦了不少,我之前光顾着跟她怄气,居然没有注意到。

她走下台阶,在我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耳朵里。

“两家关系你不管了?”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外。我想过她可能会说什么——也许会解释她为什么变了一个人,也许会说她后悔了,也许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但我万万没想到,在离婚证刚刚拿到手、法律上我们已经不再是夫妻的第一时间,她问我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

“什么两家关系?”我下意识地问。

周敏低下头,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了耳朵下面那一小块白皙的皮肤。她的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那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时候我送她的礼物,她说她会戴一辈子。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说不上是苦笑还是什么。

“我爸上个月查出了肺癌,晚期。”

这句话像一个炸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我的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凉到了脚底板。我张大了嘴看着她,一时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周敏的爸爸,我的老丈人——不对,前老丈人了——周广富,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是市税务局的干部,身体一直硬朗得很,每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拳,风雨无阻。我怎么也没法把“肺癌晚期”这四个字跟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头联系在一起。

“我妈三月份查出了宫颈癌,中期,已经在做化疗了。”周敏的声音继续响着,还是那种平缓的语调,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冰面下汹涌的暗流,“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用力抿了抿嘴唇。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水光。

“而且什么?”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而且我妈的宫颈癌是中期,医生说要做手术加放化疗,但她的心脏有老毛病,手术有风险。我爸的肺癌已经转移到纵隔了,医生说没法做手术,只能做靶向治疗,一盒药一万二,一个月吃三盒,医保不给报销,全自费。我弟去年刚买房,两个肩膀扛着房贷,他自己都喘不过气来。”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开始发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到了断裂的边缘,“许明远,我一个人扛不住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平静、冷淡、无所谓,全部崩塌了,露出来的是一个被压垮了的、濒临崩溃的女人的脸。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厉害,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树叶。

她靠在我怀里哭了。就在民政局门口,就在我们刚刚办完离婚手续的十分钟之后,我前妻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我不在乎,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扶着她,脑子里翻江倒海。

一瞬间,所有的困惑全都解开了。三月份开始疏远我,是因为她妈妈查出了宫颈癌。四月份开始躲着我,是因为她爸爸又查出了肺癌。五月份对我说“你分担不了”,是因为她一个人扛着两个重病老人的秘密,既不知道怎么开口跟我说,又怕把我拖进这个无底洞。她的沉默、她的疏离、她的冷暴力,背后藏着的不是不爱了,不是外面有人了,不是夫妻感情破裂了——背后藏着的是两个老人的生死和一个女儿独自承受了三个月的绝望。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我马上就想明白了。我了解周敏的性格,她从小就是这样的人,天大的事情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从来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她爸妈那边已经是焦头烂额了,她不忍心再把我也拖下水。再加上我这个人脾气急,遇到事情容易上头,她怕我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所以她选择了自己扛,用一种最笨最傻也最伤人的方式自己扛。她扛了三个月,扛到扛不动了,扛到了我以为她不爱我了,扛到了我们俩站在民政局门口一人拿着一本离婚证。

我把周敏从怀里轻轻推开,双手握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敏,你听好了,离婚证是拿到了,但两家的事情你甩不掉我。你爸你妈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咱俩是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早上精心画好的妆冲得一塌糊涂。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可是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不想拖累你……”

“拖累你个头。”我打断她,语气很冲,但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你瞒了我三个月,冷暴力了我三个月,就因为你不想拖累我?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有多痛苦?我问你话你不说,我碰你一下你躲开,你把我当什么了?”

“对不起……”她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把她拽起来,拽着她走到停车场,把她塞进车里,然后自己也上了车,发动了车子。我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给公司请了假,然后载着她回到了我们那个家。进门以后,我让她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热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说:“现在,你从头到尾,一五一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

她捧着水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这三个月的事情全部说出来了。

三月初,她妈在社区组织的免费两癌筛查中查出了宫颈异常,进一步检查后确诊为宫颈癌中期。她妈有心脏病,常年吃抗凝药,手术风险比普通人高出好几倍。三甲医院的妇科主任看了病历以后直皱眉头,说手术可以做,但要做好万全的术前准备,费用也比普通手术高出不少。周敏开始带着她妈跑各个医院,肿瘤医院、省人民医院、市中医院,到处咨询,到处排队。每个医生说的话都差不多,手术可以做,风险大,费用高。

就在她焦头烂额地给妈妈联系住院的时候,更大的打击来了。她爸从过完年就一直咳嗽,一开始以为是感冒,自己吃了点止咳药不见好,拖了快一个月才去医院检查。CT一出来,医生的脸色就变了,让他做了增强CT,又做了气管镜取活检,最终确诊是肺鳞癌,而且已经出现了纵隔淋巴结转移。医生说这种情况没法手术,只能做放疗加靶向治疗,而靶向药不报销,费用高得吓人。

两位老人同时查出癌症,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把周敏整个世界炸得粉碎。她妈哭着说,不治了,反正也活够了,把钱留给孩子们过日子。她爸倒是乐观,说怕什么,人活七十古来稀,他都六十三了,够本了,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拉倒。但周敏知道,她爸这话是说给她听的,是不想让她有压力。两位老人都在硬撑着,可癌症不会因为你硬撑就放过你,它只会一步一步地吞噬你的身体和意志。

周敏的弟弟周浩在深圳上班,去年刚买了房,每个月房贷七千多,老婆刚生了二胎没上班,一个四口之家全靠他一个人的工资撑着,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爸妈双双查出癌症,周浩急得要从深圳飞回来,被周敏拦住了。她说你回来也帮不上忙,安心上班挣钱,这边我来顶着。周浩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姐姐是什么性格,说出口的话就是钉子,谁都拔不掉。

于是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周敏一个人的肩上。她白天正常上班,下班以后先跑肿瘤医院陪妈妈做化疗,再跑去市人民医院陪爸爸做检查,晚上回到家已经八九点了。她妈化疗的反应很严重,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吐得昏天暗地,吃不下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爸倒是能吃能睡,但靶向药的副作用让他全身起了皮疹,痒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周敏心疼得不行,可她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被病痛折磨,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胸口上。

这些事情,她一个字都没有跟我说。每天回到家,她还是那个周敏,沉默寡言的周敏,不爱说话的周敏。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她变了心,是她在外面有人了,是她不爱我了。我甚至开始怨恨她,觉得她不可理喻,觉得这场婚姻完蛋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问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你遇到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周敏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又红又肿,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痛。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把下面的话说出来:“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娶了一个拖油瓶。”

“什么拖油瓶?你是我老婆!你爸妈就是我爸妈!什么叫拖油瓶?”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那年,你妈就不太高兴。她觉得我们家条件不如你们家,觉得我是高攀了你。”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没法反驳。这件事我确实知道。当初我妈对这个婚事是有保留意见的,原因无他,就是觉得周家条件不如许家。我爸是化肥厂的车间主任,我妈是县一中的老师,在县城里算得上是体面人家。周家虽然是本地人,但她爸只是个普通公务员,她妈是家庭主妇,家里还有一个弟弟要供着念书。我妈当时私下跟我说过,说周敏这姑娘人不错,但家庭负担重,让我考虑清楚。我当时年轻气盛,觉得爱情大过天,什么都没听进去,义无反顾地娶了她。婚后这几年,我妈对周敏倒是一直客客气气的,但周敏心思细腻,她感觉得到婆婆心里那根若有若无的刺。

“我妈当时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周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一样,“她说,周敏啊,你嫁到许家来,我不图你别的,就图你踏踏实实过日子,别给我们家添麻烦。你听听,别添麻烦。所以我这些年拼命工作,拼命攒钱,就是不想让人家觉得我周敏是个累赘。可这一回,我实在撑不住了。我妈生病,我爸也生病,两个人同时倒下了。我想跟你说,可我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你妈会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娶了个麻烦回来。我害怕你会夹在中间为难。我甚至害怕,你会不会嫌弃我,嫌弃我们家。我太累了许明远,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不是你老婆,你就不会被我拖累了。所以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了。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茶几上。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不,这个女孩。她三十三岁了,可此刻蜷缩在沙发上捂着脸哭的样子,就像一个无助的小女孩。这三个月来,她一个人扛着两个癌症老人的生死,扛着巨额医药费的压力,扛着对未来的恐惧,还要在我面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怕拖累我,怕连累许家,怕被人说闲话,所以她选择了一个人硬扛。她甚至不惜用冷暴力的方式把我推开,用离婚的方式“解放”我,宁愿自己被误解、被怨恨,也不愿意让我跟着她一起坠入深渊。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三十四岁的男人,在工地上可以对着几十号人吼,可以在甲方面前拍桌子,可以一个人扛起所有工程上的压力。但此刻,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我的前妻哭成一团,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感受着她在怀里不住地颤抖。我们俩就这么抱在一起哭,哭得像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这三个月来所有压抑的、憋闷的、说不出口的情绪全都哭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安静了下来,靠在我怀里不再发抖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了。我的衬衫前襟被她哭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我松开了她一点,看着她狼狈不堪的脸——眼妆晕得一塌糊涂,鼻头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我用袖子笨拙地给她擦了擦脸,她乖乖地仰着头任我擦,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擦完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周敏,我现在说三件事,你听清楚了。”

她点了点头。

“第一,我们离婚的事,在我这里不算数。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但在心里你还是我老婆。你爸妈还是我爸妈,他们家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

“第二,你妈的病、你爸的病,该怎么治就怎么治。钱的事情你不要操心,我来想办法。我们家这些年攒的那些钱,该拿出来就拿出来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三,从今天开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告诉我。不许再瞒着我,不许再一个人扛。你要是再敢冷暴力我,我就——”我顿了一下,她紧张地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我就天天黏在你身边烦你,烦到你肯说话为止。”

她被我逗得破涕为笑,虽然那个笑容转瞬即逝,但我看到了,看到了那个八年前在咖啡馆里对我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孩。她还是她,没有变。变的是我没有看懂她,是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发现她的脆弱,反而用怨气和愤怒把她推得更远。

等我情绪平复下来以后,我开始一件一件地处理事情。第一件事,打电话给我爸妈。电话接通后,我妈兴高采烈地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说包了我爱吃的韭菜馅饺子。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周敏爸妈的病情、我们离婚的事、以及我决定复婚的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妈挂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发抖,不是生气,是心疼:“你们俩……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周敏这孩子在哪儿?你让她接电话。”

我把电话递给周敏,她忐忑地接过去,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妈”。不知电话那头我妈说了什么,周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直哆嗦,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最后哽咽着说了一声“谢谢妈”。挂了电话以后她告诉我,我妈说的是:“你这个傻孩子,嫁到我们许家就是许家的人,你爸你妈就是我们的亲家,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你一个人扛什么扛?你把我们家明远当成什么人了?”

我听完,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眼泪来。我妈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不图别的别添麻烦,可真到了事头上,她比谁都热心肠。

接着我给我爸打了电话。我爸的反应更直接:“明天我和你妈去看亲家。钱的事情你别管,爸这里有。”

挂了电话,我看着周敏,她怔怔地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愧疚,有感动,有放松,还有一丝不敢置信。她小声地说了一句让我心里酸涩不已的话:“我以为……我以为你爸妈会很高兴我们离婚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双手,一字一句地说:“我爸妈从来都没有看不起你。他们只是……只是一开始不了解你。这八年你做得够好了,比我这个当儿子的做得都好。我妈私下跟我说过不止一次,说我有福气娶了你。她说这种话的时候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说,但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信我,好吗?”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是暖的。她使劲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闷闷地哭了起来。我感觉到她温热的泪水打在我的手心里,一颗一颗的,每一颗都像在把这三个月的痛苦一点一点地冲刷掉。

当天下午,我开车带着周敏去了市人民医院。走进病房的时候,两位老人正并排坐在病床上看电视。周敏的爸爸周广富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深的,穿着一件病号服,胳膊上扎着留置针,正在输液。她妈妈王桂芬靠在另一张床上,头发因为化疗掉得稀稀拉拉的,戴着一顶深色的毛线帽,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老两口看到我们俩一起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周广富的反应最快,他看看我又看看周敏,皱起眉头问:“你俩咋一块来了?不上班吗?”

周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走上前去,握住了周广富的手,叫了一声:“爸。”

这个称呼让老头愣住了。因为平时我是叫他“叔”的,虽然结了婚,但周敏一直管我爸妈叫爸妈,我却一直改不了口,叫了八年的“叔”和“姨”。今天我第一次改口叫他“爸”,老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向周敏,眼神里满是疑惑。

“爸,妈,”我看着两位老人,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跟敏敏商量好了。你们的病,该怎么治就怎么治,费用的事情你们不用操心,我和敏敏来想办法。你们只管配合医生,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其他的交给我们。”

王桂芬的反应比老伴更快,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眼眶刷地红了。她伸手拉住周敏的胳膊,把她拽到床边坐下,颤抖着声音问:“敏敏,你跟妈说实话,你俩是不是……”

周敏低着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桂芬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拍打着周敏的手背:“你这个傻孩子!你俩好好的日子不过,你为我跟你爸瞎折腾什么!我们不治了,不治了!”

周广富在旁边也明白了,他脸色一沉,把我的手甩开,厉声说:“许明远,我跟你说,你俩的事我管不了,但你要是因为这个事欺负我闺女,我老头子跟你没完!”

“爸,您误会了。”我在床边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把这三个月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讲周敏怎么一个人扛着秘密,怎么怕拖累我,怎么用冷暴力把我推开,我们今天又是怎么把话说开的。我说完了,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周广富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王桂芳拉着女儿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周广富睁开了眼睛,那双被病痛折磨得有些浑浊的老眼里,含着亮晶晶的东西。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敏敏,你糊涂啊!”

周敏终于忍不住了,趴在病床上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愧疚,有释然,有这三个月来积压的所有所有的情绪。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病房外面有护士探头进来看出了什么事。我冲护士摆了摆手,示意她没事。王桂芳一边抹眼泪一边拍着女儿的后背,嘴里念叨着“不哭了不哭了”。周广富转过身去对着窗户,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和周敏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凉意。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两颗核桃,脸上花掉的妆已经被我笨拙地擦干净了,露出来的是她原本素净的面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虽然微弱,但那光是真的,是三个月来我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活着的东西。

“许明远。”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还是哑哑的。

“嗯?”

“你真的不怪我吗?”

我转过身面对着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周敏,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就是在你不理我的时候跟你赌气,而不是一把抱住你问清楚你到底怎么了。我应该早一点发现的。你瘦了这么多,脸色这么差,眼睛下面青了一大片,我居然以为你是变了心。我才是那个糊涂的人。”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脸看着我。她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弯,弯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那个笑容浅浅的、涩涩的,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不耀眼,但足够温暖。她说:“那离婚的事怎么办?”

我把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在我掌心里慢慢地回温。我说:“明天就去复婚。一天都不能耽误。”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了一些,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那两道弯弯的月牙,和八年前在咖啡馆里第一次见我时的笑容一模一样。我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个女人,这个傻女人,她宁愿被我误解、被我怨恨、被我离婚,也不愿意成为我的负担。她一个人扛着两个癌症老人的生死,扛着巨额的医药费,扛着所有的压力和恐惧,独自对抗了三个月。而我,作为她的丈夫,作为她最应该依靠的人,却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周敏又出现在了民政局。这次排的是结婚登记的队。工作人员还是昨天那个大姐,她看到我们俩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折腾什么呢?”我和周敏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从民政局出来,两本崭新的红色结婚证取代了昨天的那两本绿色离婚证,沉甸甸地躺在我的口袋里。站在台阶上,周敏挽住了我的胳膊,说:“走吧,去医院。”我点了点头,拍了拍口袋里那两本还热乎的结婚证,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周敏,我决定了。”

“什么?”

“今年之内,我要把你爸妈的病治好,然后带你和乐乐去海边玩一趟。我们好久没有一家人一起出去玩了。”

她转头看着我,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那个重量很轻很轻,但对我来说,那是全世界最踏实的重量。我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握住了她的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仪表盘上,洒在我们的手上,洒在那两本崭新的结婚证上。

后来的日子,我和周敏开始并肩作战。我们去肿瘤医院找了最好的专家给她爸重新会诊,调整了靶向药的方案,申请了慈善总会的药品援助项目,把每个月三万多块的药费降到了几千块。她妈的手术也排上了日程,心内科和妇科联合做了评估,制定了一套周全的手术方案,虽然风险还是有的,但至少有了明确的路径可走。

我把这些年的积蓄拿了出来,我爸也出了一部分钱。我告诉周敏,不要有心理负担,钱是挣不完的,命只有一条。她没有再推辞,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每一笔开销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说以后要一分一分地还给我。我说随你便,反正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一个月后,她妈的手术做完了,很成功。虽然术后恢复期还很漫长,但癌细胞被清除干净了,后续只要配合放化疗,五年生存率能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手术结束那天,周敏在手术室外面等了整整六个小时,等到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的时候,她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我赶紧扶住她,把她抱到椅子上,她靠在我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了很久很久。

又过了一个多月,周广富的病情也出现了转机。新调整的靶向药对他很有效,复查CT显示肿瘤缩小了将近一半,纵隔转移的淋巴结也明显缩小了。医生说这是个好现象,如果继续保持这个趋势,后续可以考虑用放疗把残余的病灶彻底清除掉。周广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老泪纵横。他拉着我的手说:“明远,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到这儿了。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闺女,也没有放弃我们老两口。”

我说:“爸,您别这么说。您和妈把敏敏养这么大交给我,我不能辜负您们。”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上下起了小雨。周敏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俩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面等雨停。雨水哗哗地打在棚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的味道。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一句:“如果我当初直接跟你说了,你还会跟我离婚吗?”

我转头看着她。雨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当然不会。你呢?如果你知道我根本不怕被你拖累,你还会冷暴力我吗?”

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会了。这辈子都不会了。”

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天边露出一小片澄澈的蓝色,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马路上投下一道一道金色的光柱。我牵起她的手,走进了雨中。雨水打在身上凉丝丝的,但心里是暖的。

那天晚上,我们把乐乐哄睡了以后,周敏坐在床沿上,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本重新领回来的结婚证。红色封皮上的烫金字在台灯下闪闪发光。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结婚证贴在胸口上,抬起眼睛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而复得的珍惜,有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有对未来的期许。

她轻轻地说:“许明远,谢谢你。”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了,柔软地靠着我,心跳声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我的胸膛上。

“谢什么,”我说,声音有些低哑,“你是我老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清辉洒进卧室,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色的光。我们这个家经历了三个月的严冬,现在春天终于来了。虽然前路还有很多难处要一起迈过去,但只要我们还在彼此身边,就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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