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婆婆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嗓门大得隔壁邻居家的狗都跟着叫唤。
“乐菱,你赶紧把陪嫁房过户给博轩,人家对象说了,没房子就不嫁。”
我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青菜掉回碗里。
“妈,那房子是我爸给我的。”
“你嫁到刘家,你的就是刘家的!”婆婆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跟着震了一下,“你一个不能下蛋的母鸡,还想霸着房子?”
丈夫刘博文低着头扒饭,筷子机械地在碗里搅动,像是耳朵里塞了棉花。
我放下筷子,走进卧室,打开柜子底层。
五年前那张诊断书还在,纸角已经泛黄。旁边,压着一份早已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
我攥紧那张纸,走出了卧室。
心里那根弦,绷了五年,终于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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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蒋乐菱,三十二岁,在一家外企做财务主管。
五年前嫁给刘博文。他看起来挺老实,话不多,做事也踏实,在一家私企当中层,月薪八千块。
我妈走得早,肺癌,发现就是晚期,前后不到三个月。
临走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喘气都费劲,却硬撑着把话说完:“乐菱,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以后找对象,找个老实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别图什么大富大贵,对你好最重要。”
我哭着点头。
我爸蒋建明是个退休工人,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妈走后,他更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我身上。
我结婚那年,他把老家那套两居室给了我当陪嫁。
房产证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闺女,爸没什么本事,就这套房子还值点钱。你拿着,以后过日子有个底气。”
我当时还觉得他多虑了。刘博文对我挺好的,日子能有什么过不去?
结婚头两年,确实还行。刘博文虽然话不多,但做事还算体贴。婆婆刘淑萍偶尔来家里住几天,唠叨几句,我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嫁人了,跟婆婆处不好是常事,忍忍就过去了。
可问题出在第三年。
那年我做了一次小手术,卵巢囊肿,原本是个不大的手术。
可手术中出了意外,伤了子宫。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表情严肃地说:“蒋女士,这次手术对您的子宫造成了损伤,以后怀孕的几率很低。”
很低,多低?
“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里,脑子一片空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发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只记得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闻得我想吐。
我没敢告诉刘博文,更不敢告诉婆婆。
我把那张诊断书压在柜子最底层,用衣服盖住,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自己。
每次婆婆催我生孩子,我只能低头不说话。她骂我“不下蛋的母鸡”,骂我是“扫把星”,我也只能忍着。
因为我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是我对不起刘家。
从那以后,我对刘博文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
他说想换个大房子,我就把陪嫁房卖了,添了二十多万,换了现在这套三居室。
他说房贷压力大,一个月要还八千块,我就把自己的工资全搭进去。
他月薪八千,我在外企做财务主管,月薪一万二。
每个月他还八千房贷,剩下八千的日常开销全是我在填。
五年下来,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商场里那些漂亮裙子,我看了又看,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刘博文从来没主动给我买过什么,我也没开口要过。
可我不后悔。
我觉得,只要这个家好好的,我吃点亏也没什么。
但我忘了一件事。
有些人,你越退,他越进。
02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对着电脑做报表,手机震了一下。
是婆婆发来的微信:“晚上我过去吃饭,你买条鱼,博轩也来。”
我愣了一下。婆婆平时不怎么来,一来准没好事。但我想了想,还是回了个“好的”。
下班后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又买了些排骨和青菜。回到家,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鱼炖上,排骨焯水,青菜洗好。我忙得满头大汗,刘博文下班回来,看了一眼厨房,说了句“辛苦你了”,就坐到沙发上看手机去了。
六点半,婆婆来了。刘博轩也来了,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掏出手机打游戏。他今年二十八了,没个正经工作,全靠他妈和哥哥接济过日子。
我端着菜上桌,婆婆坐在主位上,眼睛都没抬一下。
吃到一半,婆婆突然放下筷子。
“乐菱,你那套陪嫁房现在空着吗?”
我愣了一下。陪嫁房早就卖了添钱换了现在这套,哪还有空着的?
“妈,那套房子早就卖了,换现在这套了。”
“卖了?”婆婆的眉毛挑起来,“那卖了的钱呢?”
“添钱买这套了。”
“那你还有没有别的房子?”
“没了。”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嘴角往下撇,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沉默了几秒钟,她突然说:“那这样,你把这套房子过户给博轩。”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这房子是我们一家三口住的。”
“博轩谈了个对象,人家女方说了,没房子不嫁。”婆婆一脸理所当然,“你当嫂子的,总不能让弟弟打光棍吧?”
刘博轩放下手机,笑嘻嘻地凑过来:“嫂子,你放心,等我结了婚,就把房子还给你。到时候我跟我媳妇住一间,你们住一间,咱们一家人住一起,多好。”
我看着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胃里翻了一下。
我看向刘博文。
他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像是耳朵里塞了棉花,什么都听不见。
“博文,你倒是说句话。”我忍住气。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妈说得对……都是一家人。”
那一刻,我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但我还是忍了。
“妈,这事以后再说。”
婆婆没再说话,但那顿饭,谁都没吃好。我做的红烧鲫鱼,最后剩了大半条。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博文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博文,你跟我说实话,你妈是不是早就想让我把房子过户给你弟弟?”
黑暗中,他的背僵了一下。
“她也是为博轩好。”
“那我们呢?我们的日子不过了?”
“你就当帮帮博轩,他结了婚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了。
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
你还能忍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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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班,我心不在焉。做报表的时候连续算错三组数字,被主管说了两句。
中午吃饭,赵慧敏看出我不对劲。
赵慧敏是我大学室友,也是现在的同事,我俩坐隔壁工位。她这人嘴巴毒,但心眼好,每次我有事,第一个冲出来的准是她。
“乐菱,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
她听完,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食堂里好几个人都回头看。
“蒋乐菱,你是不是傻?陪嫁房过户给他弟弟?你脑子进水了?”
“我也没答应。”
“没答应就好,你要是答应了,我第一个跟你绝交。”
“可我总觉得,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婆婆那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赵慧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乐菱,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多管闲事。”
“什么事?”
“你老公那八千块房贷,你觉得正常吗?”
“什么意思?”
“他一个月工资八千,房贷还八千,他拿什么吃饭?”
“他的工资卡绑定了自动扣款,每个月发工资就扣走了。日常开销是我在管。”
“你管了五年?”
“嗯。”
赵慧敏深吸一口气,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但最后只说了句:“我帮你查查。”
“查什么?”
“你别管,反正我觉得不对劲。”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慧敏多心了。
可几天后,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乐菱,你老公的工资卡流水我查到了。”
“你怎么查到的?”
“我有个同学在银行上班,托了点关系。你自己看吧。”
她把一张截图发到我手机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每月8号,刘博文工资卡转账8000元到一个名叫刘博轩的账户。备注栏写着“生活费”。
每个月八千,连续转了两年。
两年就是十九万二。
我攥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是一下一下锤在我心口。
下班回到家,刘博文正在客厅看电视,手边放着一罐啤酒。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到截图,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先是白,然后红,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灰败。
“乐菱,你听我解释……”
“你说。”
他的嘴张了张,最后低下头。
“博轩他……他欠了点债,我帮他还上。”
“欠了多少?”
“前前后后……差不多六十万。”
六十万。
我双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
“两年前他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那些债主天天上门要钱,咱妈急得不行,求我帮帮他。”
“所以你就把我的钱,每个月八千,打给他?”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是怕你不同意……”
“刘博文,两年,十九万二。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张了?”
“他是我弟弟。”
“那我呢?我是你老婆!”
刘博文低下头,不敢看我。
“乐菱,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你是他哥,不是他爹!他欠的债凭什么我来还?”
“你要是不同意,咱妈那边……”
“又是你妈!”
我吼完,眼泪就下来了。
刘博文看我哭了,赶紧过来拉我的手。我甩开他。
“乐菱,你别哭,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博文,你告诉我实话,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
“没……没了。”
可他的眼神,躲躲闪闪。
我认识他五年了,他那双眼睛,从来不敢在我面前撒谎。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闪避。
那天晚上,我没跟他睡一张床。我一个人抱着被子睡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04
从那天起,我跟刘博文之间开始有了隔阂。
他虽然嘴上说知道错了,但该转的钱还是照转。月底我查了一次他的手机银行,发现这个月又转出去八千。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弟弟又来找他要钱了。
“你说过最后一次的。”
“乐菱,真的是最后一次。博轩说他那笔债还完就不问我了。”
“你信?”
“……他是我弟弟。”
我冷笑。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婆婆隔三差五就往我家跑,每次来都提房子的事。
“乐菱,博轩那对象又催了,人家姑娘说了,没房子就分手。你说咱家这情况,不能让人家姑娘等着吧?”
“妈,房子的事真不行。”
“怎么不行?你们两口子住这么大房子,博轩连个窝都没有,你这当嫂子的就忍心?”
“他没钱买房,可以租房子。”
“租房?租房多丢人!你让博轩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婆婆越说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大。她站在客厅中间,叉着腰,唾沫星子乱飞。
“我告诉你蒋乐菱,你嫁到我们刘家,你的就是刘家的。你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还想霸着房子不放手?”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我靠着门板,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婆婆还在客厅大声嚷嚷:“我跟你说,你要是不同意,就别怪我撕破脸!”
刘博文在一旁一句话不敢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凌晨两点。窗外的小区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我翻来覆去地想,这段婚姻到底值不值得。
可我又想起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
“乐菱,以后找对象,找个老实的,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刘博文够老实。
可我过得踏实吗?
隔壁卧室传来刘博文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提醒我:这就是你嫁的人。
不值得。
第二天,我偷偷把柜子底层的诊断书翻出来,看了很久。
我决定,这次不能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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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婆婆又来了。
这次不是空手来的。她带了个牛皮纸信封,一进门就往茶几上一拍,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瞄了一眼,是我的房产证。
心跳猛地加速。
“妈,你是怎么拿到房产证的?”
“我是你婆婆,你家的东西我什么东西拿不到?”婆婆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
刘博文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乐菱,是……是我给的。”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心里那根弦,咯嘣一声,断了。
“你什么时候把房产证给你妈的?”
“上……上个礼拜。”
“你为什么要给她?”
“她说要帮你保管……”
“刘博文,这房子有我一半,你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房产证给你妈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婆婆不耐烦了,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摊开在茶几上。
“这是过户委托书,我已经找律师写好了,你只要签个字就行。签完字,这事就完了。”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像蚂蚁一样,扎得我眼睛发疼。
“嫂子,你就签了吧,我保证以后不给你添麻烦。”刘博轩站在他妈身后,嬉皮笑脸地说。
我看着他们三个,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我嫁的人家。
这就是我在这家里熬了五年,换来的结果。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行。”
我转身走进卧室,打开柜子底层,拿出那张早就欠了五年的诊断书。
还有那份离婚协议。
这份协议,是我半年前就偷偷准备的。那时候我只是有离婚的念头,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一天。
我攥着它们走出卧室。
刘博文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乐菱,你拿的什么?”
我没理他,走到茶几前,把离婚协议摊开。纸张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拿起笔,唰唰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像划破了一个五年的梦。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你也签吧。”
房间里瞬间死一样的安静。
那一秒,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
婆婆第一个反应过来,扑上来就要抢协议。
“你疯了?!”
我一把拦住她。
“我没疯,疯的是你们。”
刘博文僵在原地,嘴唇白得像纸。
“乐菱,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伺候了。”
我把笔递到他面前。
“签不签?”
刘博文没有接笔。他的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地瘫坐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走了,那八千房贷我一个人怎么还啊?!”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五年,我白活了。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婆婆冲上来拽着我的胳膊:“你不能走!你走了这房子怎么办?”
“房子是你们刘家的,跟我没关系。”
“你走了你爸怎么办?你爸一个人,你不给他养老了?”
“我爸的事,不劳您操心。”
我甩开她的手,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喊声,刘博轩的喊叫声,还有刘博文瘫在地上的哭声。
我关上门,那些声音统统被隔绝了。
楼道里很安静。我靠着墙,深呼吸了几次,然后下楼,走出了小区。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觉得,这五年我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把别人的过错,背在自己身上。
06
离婚冷静期,我一个人住在公司附近的出租屋里。
房子不大,三十来平,一室一厅,但胜在清静。楼下有家小卖部,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每天见面都会冲我笑一下。
赵慧敏周末来看我,拎了一大袋零食和水果。
“行啊你,还真离了?”
“不离留着过年?”
“我就说你早该这样了。你以前那日子,我看着都替你觉得累。”
她把零食丢在桌上,坐下来,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不过乐菱,我跟你说个事。”
“刘博文那房子,可能要出问题。”
“什么问题?”
“我查了银行那边的记录,你猜怎么着?”
“别卖关子。”
“你老公,不对,你前夫刘博文,两年前就把那套房子二次抵押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抵押了多少?”
“四十万。”
四十万。
加上他打给弟弟的十九万二,再加上每个月还的房贷,前前后后至少六十万。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我已经跟他离婚了。那套房子,跟我没关系了。
“他拿抵押的钱干嘛了?”
“给刘博轩还赌债,还有给刘博轩装修他那套房子。”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原来这一切早就有预谋。
他们一家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乐菱,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反正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那房子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你也被牵扯进去了。房子是你和他婚后买的,你出的钱也不少。而且你签的那份离婚协议,里面写了财产分割吗?”
我愣了一下。
半年前我写那份离婚协议的时候,只写了感情破裂,要求离婚。
财产分割那一栏,我空着没填。
当时想着,如果真到那一步,他肯定不会让我拿房子的。
“我没写财产分割。”
“那你现在赶紧写啊!不能便宜了他们!”
“算了,我不想再跟他扯皮了。”
赵慧敏气呼呼地走了,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你别傻了,该是你的,一分都不能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我头顶,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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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冷静期第七天,刘博文找到我公司楼下了。
那天下午我下班出来,刚走出公司大门,就看见他站在路边。
他瘦了一圈,眼眶发青,一看就是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像是从衣柜里随便抓了一件穿上。
“乐菱,你听我说,房子的事是我不对,可我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我妈。”
“你妈让你抵押房子你就抵押?你妈让你把三十万打给你弟弟你就打?”
“我……”
“刘博文,你觉得我傻吗?”
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让你回去。”
“回去干嘛?继续给你当提款机?”
“不……不是的,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突然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人行道上的人都停下脚步,朝这边指指点点。
“乐菱,你看着咱俩这几年的情分上,能不能……先别离?”
我低头看他。
这个男人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冷硬的水泥地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我一点都不同情他。
“刘博文,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你爱跪多久跪多久。”
我转身就往公司走。
他急了,冲着我喊:“乐菱,你走了我怎么办?那八千房贷我一个人真还不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那张因为着急而扭曲的脸。
“所以,你留住我,就是为了让我帮你还房贷?”
他被我问住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博文,我跟你过了五年,你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
我走进公司大门,保安帮我拦住了想跟上来的他。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乐菱!你再想想!你爸身体不好,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说得对,我爸身体不好。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回去。
回去,只会让他更操心。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手机里翻到赵慧敏发来的那张银行流水截图。
刘博文的转账记录,每个月八号,雷打不动。
最后一次转账,是上个月八号。
而昨天,是这个月十号。
刘博文应该没再给弟弟转钱了吧?
我突然觉得讽刺。
以前我不让他转,他偷偷转。现在我不管了,他可能反而不转了。
人就是这么贱。
08
离婚冷静期第十五天,我接到了赵慧敏的电话。
“乐菱,你快来医院,你爸脑中风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脑子一片空白。
打上车,一路冲到急诊室。的士司机看我脸色不对,一路上连闯了两个黄灯。
我爸蒋建明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嘴巴歪着,眼睛半睁半闭,一只手抖个不停。
他看见我,想说话,可喉咙里只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我握住他的手。
“爸,我在这儿,你别怕。”
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医生说,是因为突然受刺激,血压飙升导致脑中风。
我问医生,什么刺激。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赵慧敏把我拉到走廊里,才小声告诉我。
“你爸知道你离婚的事了。不知道是谁跟他说的,可能是刘家人那边传出去的。你爸一着急,血压就上来了。”
我低下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是我对不起他。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学,送我出嫁,把老房子给了我当陪嫁。
如今我离婚了,还让他为我操心。
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
我请了长假,每天在医院陪着他。给他喂饭,擦身子,换尿布。晚上就趴在病床边睡,胳膊麻了也不敢动一下,怕吵醒他。
我一个人真的扛得住吗?
刘博文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眼眶发酸。
以前再难,总有我爸在身后撑着。可现在他也倒了,躺在病床上,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该怎么办?
赵慧敏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乐菱,你别怕,我帮你。钱不够跟我说,我这里还有五万。”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眶一热。
至少还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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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下午,刘博文提着水果找到医院来了。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讨好,有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乐菱,我……我来看看爸——”
“谁是你爸?”
他被我噎住了。
“乐菱,我知道你生气,可咱俩的事,跟爸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
“你……”
他把水果放在地上,小声说:“乐菱,我求你了,你回去行不行?我真的还不上那八千房贷了。”
“那是你的事。”
“你怎么这么绝情?”
“我绝情?”
我冷笑。
“刘博文,这五年,我每个月往家里贴八千块钱,你一个月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吗?你知道我多久没买过新包了吗?五年,整整五年。”
他低头不说话了。
“你弟弟欠了六十万赌债,你瞒着我给他还钱,瞒着我抵押房子,你现在说我绝情?”
“滚。”
“乐菱——”
“我说滚。别在这里打扰我爸养病。”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水果篮留在地上,里面的苹果有几个摔烂了,汁水渗出来,染红了地面。
我蹲在走廊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慧敏过来扶住我。
“乐菱,别哭了。”
“慧敏,你说,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他们一家人要这么对我?”
“你哪里都好,是他们不配。”
我靠在她肩上,哭够了,擦干眼泪。
从今天起,我不哭。
我要让他们看看,离了刘家,我蒋乐菱照样能过得好。
10
离婚冷静期结束那天,我拿到了离婚证。
红色的本本,上面印着烫金的国徽。翻开第一页,写着“离婚证”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五年的婚姻,到头来就剩下这本证。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翻开手机相册。
里面有一张我妈的照片。那是她生病前拍的,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衬衫,站在阳台上,笑得很好看。
我盯着看了很久。
“妈,我离婚了。”
“你别怪我,我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他们家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人看。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提款机,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现在连孩子都生不了,连提款机都算不上。”
“你说得对,做人不能太善良,善良了就会被欺负。”
我放下手机,打开柜子。
那张五年前的诊断书还叠得整整齐齐。纸角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我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了。
我摸着发黄的纸,上面那一行字:“因手术意外导致子宫损伤,自然受孕几率极低。”
我曾经觉得这是我的耻辱。
现在不觉得了。
生不出孩子,不是我的错。
我不欠任何人。
我拿起打火机,咔嚓一声,蓝色的火苗窜起来。
我把诊断书点燃,看着火苗一点一点把纸张吞噬。
烧成了灰。
灰烬飘起来,落在窗台上,被风吹散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我走到窗前,对面马路上车来车往,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慧敏,你说的那家新公司,面试是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我把地址发给你。”
“我去。”
“太棒了!乐菱,你终于想通了!”
“我想通了。”
“离了男人,老娘也能活得精彩。”
我挂断电话,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对面写字楼的灯还亮着。有人在加班,有人在赶地铁,有人像我一样,站在窗前发呆。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
明天,是新的一天。
从今天起,我只为自己活。
临走前,我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些灰烬。
五年,就这样烧了。
烧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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