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每次吃饭必顺走两瓶茅台,今年他刚伸手,五岁儿子一句话全镇住
我堂哥大名周建军,但全家族没人叫他大名,都叫他顺子。
这外号不是我起的,是我大爷——他亲爹——在二十年前一次年夜饭上拍着桌子喊出来的。那会儿堂哥刚二十出头,在酒厂做临时工,逢年过节往家拿酒,拿得明目张胆。大爷骂他手脚不干净,他嬉皮笑脸地回嘴:“爹,那是厂里发的,不是顺的。”大爷一筷子抽过去:“放屁,人家发酒发整箱?你裤裆里塞两瓶回去跟藏地雷似的,当我瞎?”
但骂归骂,亲儿子,总不能送去派出所。况且那些年堂哥拿回来的酒确实都进了大爷的酒柜,过年过节一家人喝着,没人追究来路。
后来堂哥不在酒厂干了,换了好几个工作,开过出租、卖过保险、跑过运输,没有一样干长的。唯一没变的是那个毛病,走亲戚吃饭,顺手就揣东西。也不值钱的,一盒好烟、半斤茶叶、一瓶没开封的好酒,动作快得像变戏法,裤兜一塞、外套一裹,神不知鬼不觉。
家里人都心知肚明,但都装看不见。我婶子有一回私下跟我妈说:“你侄子那是穷怕了,小时候家里太苦。”我妈叹口气没接话,回头跟我说:“你堂哥那手就是贱,跟你婶子苦不苦没关系。”
最过分的是每年除夕,家族十几口人在大爷家团圆。
大爷好酒,平日里省吃俭用,唯独对茅台舍得。他那酒柜里常年摆着七八瓶,有的是早年买的,有的是别人送的,每一瓶都用软布擦了又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除夕那天照例要开一瓶,老爷子亲自启封,每人斟一小盅,举杯说两句吉祥话,那是全年最有仪式感的一刻。
而堂哥顺茅台,也是从这一天开始。
头一回我记得清楚,那是六年前的除夕。酒足饭饱,大家散场,堂哥最后一个从里屋出来,羽绒服鼓鼓囊囊的,臃肿得不像话。他媳妇在后头拿包,冲我们尴尬地笑。大爷坐在沙发上剔牙,眼皮都没抬。
出了门我婶子拉住他:“你又拿了?”堂哥一甩胳膊:“什么叫又?那是爹给我带回去喝的。”
从那以后年年如此。大爷酒柜里的茅台年年少两瓶,大家心照不宣。二姑有一年酒桌上半开玩笑说:“建军,你爹那些茅台都快让你搬空了。”堂哥哈哈一笑:“姑姑你这话说的,爹的就是我的,我替他喝怎么了。”
大爷端着酒杯,脸上纹丝不动,眼皮垂着像两片老树皮。
今年除夕来得早,腊月二十八。
大爷七十整寿,全家三四十口人挤满了老屋。堂屋摆了两桌,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孩子们满地跑。大爷今年格外高兴,破例开了两瓶茅台,每个人盅子倒满。堂哥坐在他爹旁边,殷勤地布菜夹菜,嘴里念叨着“爹您吃这个”“爹您少喝点”,看着比谁都孝顺。
酒过三巡,大爷脸上泛红,拉着堂哥的手跟大伙儿说:“建军今年行了,开了个物流公司,虽然不大,总算稳当了。”
大伙儿举杯祝贺,堂哥一仰脖子干了,然后放下筷子站起来,说去里屋给爹拿条新毛毯——他媳妇给买的过年礼。
没人多想。
可就在他掀门帘往里屋走的时候,他五岁的儿子小宝正蹲在茶几旁边玩一辆遥控车,忽然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爸爸,你今天还拿两瓶吗?”
满屋子的说笑声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堂哥的脚卡在门帘那里,半个身子已经进去了,半截留在外头。他慢慢转过来,脸上的笑容僵得像冻住的猪油。
小宝浑然不觉,歪着脑袋继续问:“你上次说爷爷柜子最里面那两瓶是老的,一瓶能卖好几千,你今天拿不拿了?拿了给我买那个变形金刚好不好?”
寂静。
那种寂静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三十多张面孔。二姑刚夹起来的丸子悬在半空,没往嘴里送。三叔端着酒杯的手定在那里,酒液微微倾斜,晃晃悠悠。我婶子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我媳妇在桌子底下掐我的大腿。
而大爷,大爷坐在主位上,手扶着酒杯,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吹了几十年的石像。他看着孙子,又看看门帘边上卡着的儿子,嘴唇抿成一条灰色的线。
堂哥终于从门帘里退出来了。他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嘴角抽搐了两下,忽然冲过去一把拎起小宝的后脖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说那种话了!”
小宝被提溜起来,遥控车掉在地上,轱辘骨碌碌转了好几圈。他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小孩子天生不懂什么叫退让,被凶了反而更大声:“你说了!上周跟妈妈说的!你说爷爷柜子最里面那两瓶是九几年的,能卖八千,给弟弟攒学费——”
堂嫂“哗”地站起来,一把抢过孩子,塞进自己怀里,低着头谁也不看。
整个堂屋像一锅烧到极点的水,盖着盖,里面的东西翻滚沸腾,外面却一声响都听不见。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动静。
然后大爷动了。
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他只是慢慢放下酒杯,掀开桌布,弯下腰,从自己脚边拎起一个早就收拾好的布袋子。那布袋子里三瓶茅台,用旧毛衣裹着,塞得严严实实。
大爷把布袋子提到桌面上,推了推,推到堂哥面前。
“今年的我已经替你装好了。”老爷子声音很平,“不用你动手。三瓶,多了一瓶,是给你物流公司开张的贺礼。”
满屋子人看着那三瓶用旧毛衣裹着的茅台,安安静静地立在桌面上。红绸绳系的瓶口,商标擦得锃亮。
堂哥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他的目光从茅台移到父亲脸上,老爷子眼神不看他,慢慢坐回去,重新端起了酒杯。
“都愣着干什么,”大爷说,“喝酒。”
筷子重新动起来,说话声渐渐恢复,像往一锅冷水里重新添柴,慢慢又热了。但那三瓶茅台一直放在桌上,谁也没去动。堂哥坐回原位,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堂嫂抱着小宝窝在角落,一口菜没吃。
后来散场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走。
大爷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电视开着,播春晚的前奏。那三瓶茅台还原封不动摆在桌上,大爷忽然伸手一瓶一瓶把它们收起来,重新放进柜子。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大爷我先走了”。
他头也没回,声音苍老得像门轴转动:“走吧,路上慢点。”
外面的雪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落在老屋的瓦片上,悄无声息。
我路过停车场的时候看见堂哥一个人蹲在车旁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映着他的脸,那脸在雪夜里说不出的憔悴。他看见我,忽然开口:“小海,你说我是不是畜生?”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雪灌进领口,冰得人一哆嗦。我紧了紧衣服往自己车走,走出几步听见堂哥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那两瓶九几年的……我是真打算卖了给小宝交学费。”
雪越下越大。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暖风呼呼地吹,车窗很快蒙了一层雾。透过雾蒙蒙的玻璃我看见堂哥还蹲在那里,烟头灭了,他没再点第二根。
大年初三我去给大爷拜年,发现酒柜里那三瓶茅台不见了。大爷坐在沙发上剥花生,随口说了一句:“建军拿回去了,说今年不卖了,留着等我八十大寿开。”
我坐在他旁边,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咸的。电视里重播着春晚小品,笑声一阵接一阵。
窗外的雪化了,屋檐往下滴答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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