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的秋天,村里人都说那年的苞米长得比人还高。
我蹲在自家茅房里,肚子里像是有把刀子在绞。外头晒谷场上正热闹着,村公所新来的干部要开群众大会,说是有啥重要政策要传达。
天快黑了。
我本来也想去听听,可这肚子不争气,从下午就开始翻江倒海。吃坏了啥?中午就啃了两根生苞米,喝了半瓢凉水。我家那口子骂我是穷命,啥都往肚子里塞。
茅房是用几根木棍子搭起来的,顶上盖了些干草,四面漏风。蹲坑是用两块木板架在粪坑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老担心哪天踩断了掉下去。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猪圈那边的臭味。我捂着鼻子,肚子又是一阵绞痛。
就在这时候,外头有脚步声。
我没在意。茅房在村西头,靠着后山,平时除了自家人,没人往这边来。可这脚步声不对,不是走路的动静,是跑过来的,还气喘吁吁的。
我正要提裤子,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一愣。这声音我认识,是村东头的刘麻子。他平时在镇上供销社当会计,三天两头往村里跑,说是看望老娘。可他家老娘早就瘫在床上,他每次回来都往村公所那边凑。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好了,就等天黑。今晚干部们都在村公所开会,正好一锅端。”
我浑身一激灵,连肚子疼都忘了。
这个声音我也认识,是后山猎户老孙头。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见谁都点头哈腰,村里人都叫他孙老实。
我趴在茅房的木板墙上,从草缝里往外看。天快黑了,外头灰蒙蒙的,能看见两个人影蹲在茅房后头的柴火垛旁边。
刘麻子压低了声音:“枪呢?”
“藏好了,在村公所后墙根底下。”老孙头说,“三把,还有两捆炸药。”
“够用。”刘麻子顿了顿,“记住,先打那个姓李的,他是头儿。剩下的干部一个也别放过。”
我的腿开始发抖。
姓李的,那是李干事,县里派下来搞土改的,人挺好,见谁都是笑脸。前两天还在地头帮我婆娘背过苞米。
老孙头又说:“村里那些人,咋整?”
“能拉拢的拉拢,不听话的……”刘麻子没说完,就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吓得差点从木板上栽下去。
这些人,要杀人!
我蹲在茅房里,大气都不敢喘。肚子还在疼,可我硬是忍住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时间定在八点。”刘麻子说,“等他们开会开到一半,咱们从后窗户扔炸药,然后从正门冲进去,见人就打。”
“村里那些民兵咋办?”
“怕啥?民兵都是些庄稼汉,枪都没摸过几回。再说了,咱们有人接应。”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上头的人,啥时候到?”
“快了,就这几天。”刘麻子说完,声音忽然变得阴恻恻的,“这些年,咱们装孙子装够了。等事情成了,这十里八乡,就是咱们说了算。”
两个人又嘀咕了几句,我没听清。肚子又开始疼了,疼得我额头冒汗,可我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这才敢大口喘气,一屁股坐在木板上,后背全是冷汗。
这时候我婆娘在外头喊:“当家的,你掉茅坑里了?干部们要开会了,你倒是快点!”
我提上裤子,跌跌撞撞从茅房里出来。我婆娘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不出话,脑子里嗡嗡响。
“走啊,去村公所。”她催促道。
“不能去!”我一把拽住她。
“咋不能去?”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咋说。说出来,她一个女人家,还带着孩子,能咋办?不说,她拉着我去开会,那不是往火坑里跳?
“你说话啊。”我婆娘急了,“到底咋了?”
我拉着她回了屋,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在茅房,听见刘麻子和老孙头说话。”
“说啥?”
“他们要杀人。”
我婆娘手里的孩子差点掉地上:“你说啥?”
我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我婆娘听完,脸也白了,嘴唇哆嗦着说:“那那咋办?咱们赶紧去报信啊。”
“咋报?村里谁跟他们是一伙的,咱们都不知道。万一报错了人,咱们一家三口,明天就得死在沟里。”
“那也不能眼看着干部们被炸死啊。”我婆娘说,“李干事对咱们可不薄。”
我蹲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李干事确实不错。我去年冬天病了一场,他知道了,亲自赶了二十里路去镇上给我抓药。我婆娘生老三的时候,也是他帮忙找的接生婆。
可刘麻子那伙人,心狠手辣。
我记得前年,隔壁村的王老三,就因为说了句不该说的话,被人半夜里拖出去,天亮才发现死在河沟里,舌头都给人割了。
“你倒是说话啊。”我婆娘急了。
我站起来,咬了咬牙:“你在家待着,把门闩上,谁来也别开。我去报信。”
“你咋去?万一被人看见”
“我从后山绕过去。”我说,“村公所后头有条小路,我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我婆娘眼泪下来了:“你小心点。”
我点点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一把柴刀,别在腰后头。
天已经黑了。
村公所就在村中间,离我家有半里地。平时走大路,一盏茶的功夫就到。可我不敢走大路,只能从后山绕。
后山的路不好走,全是石头和野草,脚底下高一脚低一脚的。我摸黑往前走,心里砰砰跳,总觉得路边的树丛里藏着人。
走到半山腰,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村里零零星星亮着灯,村公所那边最亮,还能听见喇叭在响。
我加快了脚步。
快到村公所后墙的时候,我忽然站住了。
后墙根底下,有个人影。
那人蹲在墙角,像是在挖什么东西。我屏住呼吸,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那人猛地站起来:“谁?”
是老孙头的声音。
我转身就跑。
“站住!”老孙头追了上来。
我拼命往山上跑,树枝子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老孙头一边追一边骂:“刘贵,你给我站住!你跑不掉的!”
他认出我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口气跑到了山顶。老孙头毕竟年纪大了,追到半山腰就追不动了,可我听见他在后头喊:“刘贵,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我腿一软,差点栽倒。
是啊,我跑了,我婆娘和孩子咋办?
可我要是回去,那些干部咋办?
我站在山顶上,风吹得我浑身发抖。村公所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喇叭声停了,大概是开始开会了。
我咬了咬牙,继续往村公所跑。
从山顶到村公所,有一条小路,是小时候放牛走出来的。我顺着小路往下滑,衣服被石头刮破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等我摸到村公所后墙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我趴在墙根底下,看见刚才老孙头蹲的地方,土被挖开了。我伸手一摸,摸到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三把步枪,还有一捆炸药。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时候,村公所里传来李干事的声音:“乡亲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要说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抱起那捆炸药,连滚带爬地往山上跑。
跑到半山腰,我把炸药塞进一个石头缝里,又搬了块大石头压在上头。然后我拿着那三把枪,绕到村公所前面。
村公所的院子里挤满了人,都是村里的大人小孩。李干事站在台子上,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讲话。
我站在人群后头,四处张望。
刘麻子在哪儿?
我找了一圈,没看见他。倒是看见了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人,都站在人群里,眼神不对劲。
我挤到前面,一个民兵拦住我:“刘贵,你干啥?”
我说:“我找李干事,有急事。”
“等会儿,开会呢。”
“等不了!”
我一嗓子喊出来,周围的人都转过头看我。李干事也停下了讲话,问我:“刘贵,啥事?”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咋说。
这么多人,我要说有人要杀干部,谁会信?再说了,刘麻子他们的人说不定就在人群里,我一说出来,他们狗急跳墙,当场就得动手。
我咽了咽唾沫,说:“李干事,我肚子疼,想借点药。”
人群里发出一阵笑声。
李干事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确实不好。这样吧,你先到屋里歇会儿,我让人给你拿药。”
我赶紧点头。
一个民兵领着我进了村公所的屋子。屋里没人,民兵去拿药了。我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
李干事继续讲话,讲的是土改的事儿,说要从外头调一批粮食来,给困难户分下去。底下的人议论纷纷,有的高兴,有的不吭声。
我盯着人群,终于找到了刘麻子。
他站在人群最后头,靠着墙,嘴里叼着根烟,眼睛一直盯着李干事。
我往他周围看了看,老孙头不在,可另外几个人我认识。村东头的王二狗,后山的赵老四,还有镇上的马瘸子。
他们都站在一起,手都揣在兜里。
我心里一紧。
这时候,民兵拿着药进来了。我接过药,说了声谢谢,眼睛还是盯着外头。
李干事讲完了,开始让大家发言。人群里乱糟糟的,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有人问粮食啥时候到。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刘麻子动了。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往村公所后头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要去拿炸药!
我顾不上那么多,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拽住李干事的胳膊。
李干事吓了一跳:“咋了?”
我压低声音说:“有人要杀你。”
李干事脸色一变:“你说啥?”
“刘麻子,老孙头,还有好几个人,他们藏了枪和炸药,说今晚要动手。”我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枪被我拿走了,炸药我也藏起来了,可他们肯定还有别的家伙。”
李干事到底是经历过事的人,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看了一眼人群,对旁边的民兵队长说了几句话。
民兵队长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别慌。”李干事说,“先把大家稳住,别惊动了他们。”
民兵队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干事拉着我进了屋,关上门:“你说仔细点。”
我把在茅房听到的,还有在后山看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干事听完,半晌没说话。
“刘贵,你这回立了大功了。”他说,“你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吗?”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可听他们的意思,好像还有外头的人要来接应。”
李干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这事儿不简单。他们敢动手,说明背后有人撑腰。”
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我趴在窗户上一看,刘麻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正站在人群里,大声嚷嚷:“你们这是骗人!啥粮食,啥政策,都是骗人的!这些年,你们这些人来了又走,哪管过我们的死活?”
人群骚动起来。
李干事皱了皱眉:“他这是想制造混乱。”
民兵队长跑进来,说:“李干事,情况不对。外头的人被他们煽动起来了,还有几个人想往村公所里头冲。”
李干事说:“别让他们进来。把门关上,民兵都到门口守着。”
民兵队长跑了出去。
我站在屋里,手心全是汗。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喊:“让他们出来说话!”有人在骂,还有孩子的哭声。
我忽然想起我婆娘和孩子。
她们还在家里,门闩着,可要是那些人跑我家去
我往门口走,李干事拦住我:“你去哪儿?”
“我婆娘和孩子还在家。”
李干事想了想,说:“你现在出去,太危险了。”
“可我”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我浑身一颤。
人群的喧哗声一下子停了,接着是更大的混乱。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
民兵队长冲进来,脸色铁青:“李干事,他们动手了!打伤了一个民兵!”
李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别在腰上:“走,出去看看。”
我跟在他后头,腿肚子直打颤。
村公所门口,人群已经散了。地上躺着一个人,是那个受伤的民兵,肩膀上有个血窟窿,正在往外冒血。
刘麻子站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枪,身后站着十几个人。
“李干事,你出来了?”刘麻子咧着嘴笑了,“我还以为你要当缩头乌龟呢。”
李干事面不改色,说:“刘麻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啥意思?”刘麻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们这些人,来了就不走了,还要分我们的地,分我们的粮。我们自己的东西,凭啥给你们分?”
李干事说:“政策是国家的政策,不是我的政策。粮食分给困难户,地分给没地的人,这是好事。”
“好事?”刘麻子冷笑,“你问问他们,谁觉得是好事?”
他身后那些人跟着起哄:“就是!凭啥分我们的东西!”
我站在李干事身后,看着这些人。他们里头,有真有假。有的人是真心不愿意分,有的人是给刘麻子帮腔的,还有几个是刘麻子的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李干事说:“你们有啥意见,可以好好说。动刀动枪的,对谁都没好处。”
“好好说?”刘麻子往前走了一步,“跟你们没啥好说的。今天,你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走。”
我看着他手里的枪,想起刚才在茅房听到的话。
“先打那个姓李的。”
我手心全是汗,眼睛盯着刘麻子的手指头,生怕他扣扳机。
就在这时候,后山忽然传来一声爆炸。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刘麻子都愣了。
我一听,心说坏了,那炸药我藏在后山,咋会炸了?
李干事趁这机会,一把把我拽到墙后头,对民兵队长喊了声:“动手!”
民兵们早就准备好了,从村公所的窗户里伸出来十几条枪,对准了刘麻子那伙人。
刘麻子脸色一变:“你们”
李干事说:“把枪放下,饶你们不死。”
刘麻子咬着牙,眼睛却往村口那边瞟。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沉。
村口那边,又来了十几个人,都拿着家伙,领头的是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
那人走到刘麻子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李干事。
“李同志,”那人笑了笑,“好久不见。”
李干事看清那人的脸,脸色终于变了。
“是你。”
那人点了点头:“是我。”
我站在李干事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今晚这事儿,恐怕不是刘麻子一个人能搞出来的。
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鱼。
村公所的院子里,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那个穿中山装的人站在刘麻子前面,笑眯眯地看着李干事,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可那笑意里头,藏着刀子。
“李干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人说,“你们在这儿搞的这些名堂,上头很不满意。”
李干事盯着他:“你是谁?”
“我姓周,周文彬。”那人理了理衣领,“县里的人。”
李干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县里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你没见过我,可我见过你。”周文彬笑了笑,“你在村里搞土改,搞得很热闹嘛。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搞,动了多少人的饭碗?”
李干事没说话。
周文彬接着说:“今天我给你两条路。一条,你带着你的人走,就当啥都没发生过。另一条”
他顿了顿,眼神变冷了:“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站在李干事身后,腿肚子直哆嗦。可我心里清楚,这会儿要是露怯,那就真完了。
李干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周同志,”他说,“你说你是县里的人,可我不信。”
周文彬的脸沉了下来。
“你刚才说,我动了你的饭碗。”李干事说,“可据我所知,县里支持咱们搞土改,支持咱们给老百姓分地。你到底是县里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人?”
周文彬的眼神变了。
刘麻子急了:“老周,别跟他废话了,动手吧!”
周文彬摆了摆手,盯着李干事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李干事说,“你不是县里的人。你背后,另有其人。”
这句话一说出来,周文彬身后那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李干事趁热打铁:“乡亲们,你们都听见了。这些人,不是冲着咱们的政策来的,他们是想破坏咱们的好日子。你们想想,分了地,分了粮,谁最不高兴?是那些以前欺压咱们的人,是那些怕咱们翻身的人!”
人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刘麻子急了:“别听他胡说!他是想离间咱们!”
可人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李干事说得对,分了地咱们才有盼头”
“刘麻子他家以前就是地主”
“我听说他老子当年还打死过人呢”
刘麻子的脸涨得通红,他举起枪,对准了李干事:“你给我闭嘴!”
就在这时候,村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汽车这种东西,在咱们这穷乡僻壤,一年也见不着一回。
车灯照亮了村口,两辆卡车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跳下来几十个穿着军装的人,手里都拿着枪。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军人,肩章上扛着两杠三星。
他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看两边的人,说:“谁是李干事?”
李干事站了出来:“我是。”
军人点了点头:“我是县里的武装部长,姓张。今天下午接到报告,说你们村里有情况,我带人来看看。”
他一挥手,那些战士立刻把刘麻子那伙人围了起来。
刘麻子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周文彬的脸色也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可身后的战士已经堵住了他的去路。
“都别动!”张部长说,“谁动,就打死谁。”
刘麻子那伙人,一个一个都把手里的家伙扔了,举起了手。
可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部长!”我喊了一声。
张部长转过头看着我:“你是?”
“我叫刘贵,是这村的。”我指着周文彬说,“这个人刚才说他是县里的人,可李干事说他不是。还有,他们还有外头的人要来接应,这事儿还没完!”
张部长的眼神一凛,他走到周文彬面前,盯着他:“你是谁的人?”
周文彬咬着牙没说话。
张部长对身边的战士说:“搜他的身。”
战士搜了一遍,从周文彬怀里搜出一封信。张部长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他抬起头,看着周文彬,“你是他们的人?”
周文彬忽然笑了,那笑声阴恻恻的,让人后背发凉。
“你抓了我,有什么用?”他说,“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告诉你,我们的人,早就”
他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枪声。
那是从镇上方向传来的。
张部长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对身边的人说:“留一个班在这儿守着,剩下的人跟我走!”
他转过身,对李干事说:“镇上出事了,我得赶过去。你们这边,自己小心。”
李干事点了点头:“您放心。”
张部长带着人走了,卡车轰隆隆地开出了村口。
院子里,只剩下一个班的战士,还有那些被缴了械的俘虏。
刘麻子被五花大绑,蹲在墙角,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周文彬倒是很安静,坐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村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干事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刘贵,今天多亏了你。”
我摇了摇头:“碰巧听见的。”
“碰巧?”李干事笑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碰巧。你这是立了大功了。”
他顿了顿,又说:“可眼下,事儿还没完。你听见刚才的枪声了吗?”
“听见了。”
“那是镇上的方向。”李干事皱起了眉头,“恐怕,他们的目标不只是咱们村。”
我一听,心里更慌了。
李干事看出我的心思,说:“你放心吧,你婆娘和孩子,我已经让人去接了。一会儿就到村公所来。”
我刚松了口气,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民兵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李干事,不好了!后山那边,有人往咱们这边来了!”
李干事的脸色一变:“多少人?”
“看不清,可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我心里一沉。
刚才那声爆炸,恐怕不是意外。
那些人,是冲着咱们来的。
李干事转过头,看着蹲在墙角的周文彬:“你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周文彬抬起头,咧着嘴笑了。
“你猜。”
院子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李干事咬了咬牙,对民兵队长说:“把所有的民兵都召集起来,把村口守住。还有,把老人孩子都集中到村公所来,别让他们乱跑。”
民兵队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院子里乱了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找自己的孩子。
我站在李干事身边,看着他。他脸上没啥表情,可我知道,他心里也在打鼓。
“李干事,”我说,“我去后山看看。”
李干事一愣:“你?”
“我是本地人,山上的路我熟。”我说,“我去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从哪边来的。”
李干事想了想,点了点头:“小心点。”
我从地上捡起一把枪,揣在怀里,往后山跑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山上一片漆黑。我凭着记忆摸黑往前走,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的。
走到半山腰,我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往山那边看。
山脚下,果然有人。
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有多少人,可我能看见他们手里的手电筒,一明一灭的,像是鬼火。
他们正往村子这边来,速度不快,可方向很明确。
我数了数手电筒的光点,少说也有四五十个。
我心里凉了半截。
村子里的民兵,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个人,还都是些没打过仗的庄稼汉。真要打起来,根本不是对手。
我正要往回跑,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快点,别磨蹭!”
这声音,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我屏住呼吸,往声音的方向看。
手电筒的光照过来,我看见了说话的人。
那人穿着个中山装,戴着个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可他说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
“到了村里,先把村干部都控制住。听话的留着,不听话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旁边的人问:“那些老百姓呢?:
“老百姓?”那人冷笑一声,“谁挡路,就杀谁。”
我趴在石头后头,浑身都在发抖。
这些人,不是土匪,不是强盗,他们是有组织的。
他们是真的要杀人。
我悄悄地从石头后头退出来,往村子里跑。
跑到村口,李干事正在布置防守。我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李干事的脸色更难看了。
“四五十个人”他咬了咬牙,“咱们这点人,守不住。”
“那咋办?”
李干事沉默了一会儿,说:“只能拖。”
“拖?”
“拖到明天早上。”李干事说,“张部长的部队去了镇上,他们肯定会发现情况不对。只要咱们能撑到天亮,援兵就能到。”
可问题是,咱们能撑到天亮吗?
村外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村公所里,老老少少挤了一屋子。
我婆娘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看见我进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出一句话。
李干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枪,眼睛盯着村口的方向。
外头的脚步声停了。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村里的人听着,把干部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干事没吭声。
那声音又说了一遍:“把干部交出来,饶你们不死。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屋里的人,都看着李干事。
李干事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都挤在这儿,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忽然有人开口了。
“不能交!”
说话的是村里的老支书,七十多岁了,拄着拐杖站起来。
“李干事是来帮咱们的,咱们不能把他交出去!”老支书说,“谁要是想交人,就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扔出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又有人开口了。
“对,不能交!”
“咱们不能做没良心的事!”
“跟他们拼了!”
声音此起彼伏,屋里的人,一个一个地站了起来。
李干事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外头的声音又响了:“一炷香到了。你们想好了没有?”
李干事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推开了门。
“我在这儿。”他说,“你们要的人,是我。”
外头的人,都看着他。
领头的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笑了笑,说:“李干事,你倒是挺有种的。”
“你们要抓我,可以。”李干事说,“可屋里的人,都是老百姓,你们别动他们。”
“你放心,我们不伤老百姓。”那人说,“你跟我们走,我们保证不伤一个人。”
李干事点了点头,就要往外走。
可就在这时候,我忽然看见人群里,有个人动了。
是刘麻子。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绳子,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悄悄往李干事身后摸过去。
我想都没想,扑了上去。
匕首扎进了我的肩膀,疼得我眼前一黑。可我死死地抱住了刘麻子的腿,把他拽倒了。
民兵们反应过来,冲上来把刘麻子按住了。
李干事转过头,看见我肩膀上的血,脸色变了。
“快,给他包扎!”
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忽然觉得,这肩膀上的伤,值了。
至少,我还活着。
至少,我的婆娘和孩子,还活着。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枪声。
紧接着,是喊叫声,脚步声,还有汽车的声音。
张部长的部队回来了。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天,快亮了。
枪声响了整整一宿。
我躺在村公所的炕上,肩膀上的伤口被简单包扎了一下,疼得我直冒冷汗。可我睡不着,外头的动静一阵一阵的,像是在打仗。
我婆娘守在炕边,抱着孩子,眼睛红红的,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天蒙蒙亮的时候,枪声停了。
李干事推门进来,脸上都是土,眼睛红红的,可嘴角带着笑。
“没事了。”他说,“那些人被打跑了,抓了十几个,剩下的都逃进山里了。”
我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那个眼镜呢?”
李干事的脸色沉了沉:“跑了。他带着几个人,趁乱逃了。不过张部长已经派人去追了。”
我心里一沉。
那个人跑了,这事儿就没完。
李干事看出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手:“别想那么多了。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事,有我们呢。”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不安稳。
接下来的几天,村子里一直不太平。
张部长的部队在山上搜了好几天,又抓了几个藏起来的特务。可那个眼镜,始终没抓到。
刘麻子被押走了,老孙头也被抓了。他们交代了不少事,说他们是受了省里一个叫“马爷”的人指使,要在咱们这一片搞破坏,破坏土改运动。
周文彬倒是交代得最多。他说,他们这一伙人,分布在三四个县里,专门挑土改搞得好的地方下手。杀干部,吓唬老百姓,制造混乱。
李干事把这些情况都汇报上去了。上头很重视,派了专案组下来调查。
事情闹得很大。
我养伤的这些天,村里的人来来往往,都来看我。有人送鸡蛋,有人送馍,还有人送草药。
老支书拄着拐杖来了,坐在炕边,拉着我的手说:“刘贵啊,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我摇了摇头:“就是碰巧听见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碰巧。”老支书说,“你这是老天爷安排的你,让你救了咱们全村的人。”
我听了这话,心里热乎乎的。
可也有时候,我半夜醒来,想起那天在茅房里的情景,后背还是一阵阵发凉。
要是那天我没拉肚子,要是那天我没去茅房,要是那天我没听见那些话
那现在,李干事他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那村子里,是不是已经变天了?
我不敢往下想。
半个月后,我的伤好了大半。
李干事来找我,说镇上要开表彰大会,让我去。
“表彰啥?”我问。
“表彰你。”李干事笑了,“你立了大功,上头要给你发奖状,还有奖金。”
我一听,脸红了:“这有啥好表彰的,我就是碰巧”
“又是碰巧!”李干事打断了我的话,“刘贵,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你做了这么大的事,就得让人知道。要不然,以后谁还敢做好事?”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表彰大会在镇上开,来了好多人。有县里的干部,有村里的代表,还有张部长的部队。
我站在台子上,手心里全是汗。下面那么多人看着我,我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干事替我念了表彰词,说我是“人民群众的英雄”,说我的事迹要上报到省里去。
我听着,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惶恐。
英雄?我这样的人,算啥英雄?
我就是个种地的,大字不识几个,胆子也不大。那天要不是肚子疼,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可能也不会去报信。
可李干事说,英雄不是天生的,是在关键时候站出来的。
我听了,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表彰大会开完了,我拿着奖状和奖金往家走。走到村口,我看见我婆娘抱着孩子在那儿等我。
孩子看见我,咯咯地笑了。
我婆娘也笑了,可眼里有泪花。
“咋了?”我问。
“没事。”她说,“就是觉得,你活着回来,真好。”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是啊,活着,真好。
可这事儿,还没完。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李干事忽然来找我。
他脸色不太好,像是有什么难事。
“刘贵,”他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啥事?”
“那个眼镜,抓到了。”
我一愣:“抓到了?那好啊!”
李干事摇了摇头:“可他在审讯的时候,说了一件事。”
“啥事?”
“他说,他们的人,不止这些。还有一批人,藏在更深的暗处,连他都不知道是谁。”李干事看着我,“他说,那些人,才是真正的主使。”
我心里一沉。
“那他们还会再来吗?”
李干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山那边,是更大的世界,藏着更多的秘密。
我知道,这世上的事,没那么简单。
可我也知道,不管他们来不来,我都不怕了。
因为我身后,有我的婆娘,有我的孩子,有我的村子。
还有那些跟我一样,想好好过日子的人。
夜色渐深,李干事走了。
我回到屋里,看着炕上熟睡的孩子,忽然觉得,这日子,不管多难,都得过下去。
而且,得好好地过下去。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整个村子。
安静,平和。
可我知道,这安静底下,还有暗流在涌动。
那些人,还在。
可我们,也在。
这场仗,还没打完。
可我们,不怕。
我吹灭了油灯,躺了下来。
明天,还得早起。
地里的苞谷,该收了。
日子,还得照常过。
只是从那天起,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在院子里转一圈。
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动静,看看有没有陌生的人。
我婆娘说我神经了,可我知道,我没有。
这世道,小心点,总没错。
一个月后,村里来了个陌生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衣服,背着一个布包,说是来收山货的。
可他的眼神,不对。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往别处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注意到了他,就多留了个心眼。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去了后山。
我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路,又像是在等人。
走到半山腰,他停了下来。
我躲在树后头,屏住了呼吸。
他等了一会儿,从另一个方向,来了一个人。
天黑,看不清脸,可我能听见他们说话。
“东西带来了吗?”
“带了。”
“好。记住,这次不能再失手了。”
“放心吧。这次,我们准备好了。”
我浑身一颤。
他们,又来了。
我悄悄地退了出来,往村里跑。
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他们得逞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的敌人,比上一次,更难对付。
他们藏在暗处,像毒蛇一样,随时准备咬人。
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庄稼人。
这场仗,我不知道能不能赢。
可我知道,我必须去打。
因为,我的身后,是我的家。
我的村子。
我的生活。
天,又黑了。
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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