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厨房里的油烟还没散尽,顾晚的手指被热油溅了一下,虎口处立刻浮起一小片红。她没吭声,把锅里的糖醋排骨翻了个面,又顺手把旁边的青菜盛进白瓷盘。今天是周六,陆家惯例的家庭聚餐日,她作为儿媳妇,从早上七点开始就没歇过脚。
客厅里传来陆家老小的说笑声,电视开着,某档综艺节目的嘉宾正在夸张地大笑。顾晚隔着磨砂玻璃门看了一眼,陆明远坐在沙发正中间,他父亲陆国栋坐在单人位上,手里拿着报纸,母亲周雅琴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晚晚,排骨好了吗?”周雅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客气的催促。
“马上,妈。”顾晚应了一声,把排骨装进盘子,又顺手擦了擦灶台。
她端着菜出去的时候,陆家的餐桌已经坐满了人。陆国栋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周雅琴,右手边是陆明远,陆明远旁边坐着他的妹妹陆明萱和妹夫赵磊,再旁边是两个孩子——陆明远的儿子陆子轩和陆明萱的女儿赵恬恬。桌子是圆桌,十人位,此刻只空了一个位置,就是顾晚平时坐的那个,在陆明远旁边。
但此刻那把椅子上放着一个包,陆明萱的包。
“晚晚,菜放这边就行。”周雅琴指了指桌角一块空处,那地方刚好够放两盘菜,但离顾晚平时坐的位置隔着三个人。
顾晚放下菜,看了一眼自己那把被包占着的椅子,又看了看陆明远。陆明远正低头给儿子剥虾,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还有汤,我去端。”顾晚转身回了厨房。
等她端着汤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开动了。陆国栋夹了一筷子排骨,周雅琴在给赵恬恬盛饭,陆明远把剥好的虾放进陆子轩碗里,赵磊正跟陆明萱说着什么,两个孩子在争一块红烧肉。
顾晚把汤放在桌子中央的转盘上,正要去拿自己的椅子上的包,陆明萱忽然伸手把包拿走了,笑着说了句“嫂子辛苦了”,但并没有把椅子给她推回去的意思。顾晚站在那里,等着陆明远开口,等着他说一句“晚晚坐下吃吧”。
但他没有。
他甚至在给儿子夹第二只虾的时候,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说:“你先等等,子轩和恬恬吃得慢,等他们吃完你再坐。”
顾晚愣了一下。
“今天人多,挤着孩子不好。”陆明远补充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先去厨房吃点垫垫,等这边差不多了再过来。”
周雅琴抬头看了顾晚一眼,笑了笑:“晚晚,明远说得对,孩子们吃饭慢,别挤着。你先去歇会儿,锅里还有饭吧?”
陆国栋始终没抬头,报纸被他放在桌边,他正在喝汤。
顾晚站在餐桌与厨房之间的过道上,厨房里的热气还没散完,熏得她后背微微发汗。她的手机就在围裙口袋里,手指碰到冰凉的手机壳时,她忽然想起三天前的事。
三天前,她爸在电话里说:“晚晚,陆明远那个项目我投了三千万,你确定靠谱?”
当时她说:“爸,你放心,明远做事有分寸。”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钱已经到账了,你让他把合同补给我。”
顾晚当时没多想。她爸是顾正平,本市排得上号的建材商,这些年做工程赚了不少钱,对女婿陆明远一直不冷不热,但该支持的时候也没含糊过。三千万对顾正平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算伤筋动骨,投的是陆明远那个新材料项目,顾晚看过商业计划书,觉得还行。
此刻她站在这里,围裙上还沾着炒菜时溅的油点,脚上穿的是一双二十块钱的塑料拖鞋,而她的丈夫,那个拿着她爸三千万投资的丈夫,正让她等全家吃完再吃。
顾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片烫红已经起了个小水泡。
她没去厨房,也没坐下,而是转身走到阳台,关上了阳台门。
手机屏幕上显示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她拨出那个电话时,手指很稳。
“爸。”她的声音不大,但阳台的玻璃门隔音一般,她能看见客厅里周雅琴偏了一下头,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
“怎么了晚晚?”顾正平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粗粝,背景里有工地的声音。
顾晚看着玻璃门里面那一桌人,陆明远正在给陆子轩擦嘴,周雅琴给赵恬恬夹了一筷子青菜被孩子推开了,陆国栋在跟赵磊说着什么。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那把空椅子上,包被拿走了,但椅子还没人坐,空着一把,卡在陆明萱和陆明远之间,像一个被遗忘的缺口。
“陆明远那个项目,”顾晚说,声音平平的,“撤了投资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顾正平的声音沉下来,“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顾晚说,“就是不想投了。”
“晚晚,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陆明远那边……”顾正平的语气明显变了,工地那边的噪音似乎远了,他应该走开了一段距离,“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顾晚看着餐桌方向。陆子轩正在闹脾气,不想吃青菜,陆明远在哄,周雅琴在帮腔,一家子人都在围着那个孩子转。没人往阳台这边看,除了周雅琴刚刚那一眼,再没人在意她在做什么。
“不是欺负,”顾晚说,“就是觉得不值。爸,钱是你的,你说了算。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趁合同还没签,能撤就撤。”
“合同确实还没签,”顾正平说,“但钱已经打过去了,走流程的话……”
“那就走流程,”顾晚打断他,“违约金多少?”
“违约金倒是不多,一百万。”顾正平说,“但晚晚,你要是真想撤,别说一百万,一千万爸也认。我就是得问清楚,到底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顾晚想了想。吵架?算不上的。他们结婚五年了,陆明远从来没跟她吵过架。他永远客客气气,永远温温和和,永远说“晚晚你辛苦了”,然后让她站在厨房里等全家吃完。
“没吵架,”顾晚说,“就是想通了。爸,你撤吧,回头我再跟你说细节。”
“行。”顾正平没再追问,“我下午就让法务去办。晚晚,你要是不想在陆家待了,随时回家,爸养你一辈子。”
顾晚的眼睛忽然有点发酸。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仰头看了一眼阳台外面灰白的天,然后又拿回来,说:“知道了爸,你先忙。”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客厅里的笑声隔着玻璃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她看见陆明远终于搞定了儿子,陆子轩开始吃青菜了,周雅琴露出欣慰的笑。赵恬恬吃完了饭,正在跟陆明萱撒娇要手机玩。
顾晚把手机重新揣进围裙口袋,推开阳台门,走回客厅。
“晚晚,快来,”周雅琴朝她招手,“孩子们吃完了,你过来坐吧。”
桌上确实空了两个位置,陆子轩和赵恬恬已经跑到客厅沙发上去了。顾晚那把椅子还空着,陆明萱的包已经不在了。
顾晚走过去,在陆明远身边坐下。陆明远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刚才去阳台打电话了?谁啊?”
“我爸。”顾晚拿起筷子,桌上剩下的菜不多了,排骨只剩两块,青菜还有半盘,汤也被喝了大半。
“岳父啊,什么事?”陆明远随口问着,手里又去夹那块排骨。
“没什么,”顾晚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就是问问他钱到账了没有。”
陆明远的筷子顿了一下,排骨掉回盘子里。他转头看着顾晚,眉头微微皱起来:“什么意思?钱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顾晚嚼着青菜,声音跟平时一样,“就是他说想再想想,这个项目风险怎么样。”
“风险我们之前不是都评估过了吗?”陆明远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他马上压下去了,换了个温和的语调,“晚晚,这个项目我跟岳父当面聊过两次,他都觉得没问题,怎么突然……”
“我也不知道,”顾晚说,“可能他最近资金也紧张吧。”
周雅琴这时候插话了:“什么资金?明远,你跟正平那个投资出问题了?”
“没有,妈,没什么事。”陆明远摆摆手,但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他看着顾晚,低声说:“晚晚,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顾晚放下筷子,碗里还有小半碗饭。她跟着陆明远起身,经过客厅时,陆子轩正在看动画片,抬头叫了一声“妈妈”,她摸了摸儿子的头。
书房在走廊尽头,陆明远进去后关上了门。他站在书桌前面,两手撑着桌沿,看着顾晚,脸上的温和已经褪了大半。
“你爸到底什么意思?”他问,语气还算控制得住,“三千万的投资,说撤就撤?合同马上要签了你知道吧?下周跟材料商就要谈第一批供货了。”
“我知道。”顾晚靠在门边,两手插在围裙兜里。
“那你还让他撤?”陆明远终于有点压不住了,“晚晚,这个项目我筹备了半年,前期的调研、关系、渠道,全都铺好了,就差这笔资金到位。你爸要是现在撤了,我拿什么去跟材料商谈?你知不知道我答应了人家什么时候结款?”
“那你就别答应那么早。”顾晚说。
陆明远愣住了。他看着顾晚,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结婚五年,顾晚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温顺的、配合的,婆婆让做饭就做饭,公公让倒茶就倒茶,小姑子带孩子来蹭饭她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她什么时候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晚晚,”陆明远深吸一口气,换了种策略,走近两步,伸手想拉她的手,“是不是我今天哪里让你不高兴了?你说出来,我跟你道歉。”
顾晚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避开了他的手。
“你今天让我等全家吃完再吃,”她说,“陆明远,你自己想想,这种事发生多少次了?”
陆明远的表情变了变:“就因为这个?晚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是怕孩子们……”
“怕孩子们挤?”顾晚打断他,“十人位的圆桌坐了八个人,你说怕挤?陆明远,你妹妹的包放在我椅子上,你没看见?还是看见了当做没看见?”
“明萱她就随手一放……”
“她随手一放你就让我站着等?”顾晚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陆明远,你让我等全家吃完再吃的时候,你问过我饿不饿吗?我早上七点起来做饭,到现在快十二点了,你问过我吃没吃饭吗?”
陆明远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我不是让你去厨房先垫点……”
“厨房有什么?”顾晚问,“锅里剩的饭还是灶台上的油?”
陆明远不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客厅里传来陆子轩的笑声,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大,周雅琴在喊“别看了眼睛要坏了”。
“晚晚,”陆明远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他惯用的安抚口吻,“今天是我考虑不周,我跟你道歉。但投资的事不是儿戏,你爸那边你能不能……”
“我不能。”顾晚说。
“晚晚!”
“陆明远,”顾晚看着他,“你知道我今天在厨房站了多久吗?四个小时。你知道我几点起的吗?七点。你妈说要吃排骨,要吃青菜,要喝玉米汤,要吃你爸喜欢的糖醋鱼,我一个人做了八个人的菜。你妈中间进来过一次,是催我排骨好了没有。你一次都没进来过。”
陆明远的表情有些僵:“我在外面陪孩子……”
“你在外面陪孩子,你妈在外面陪孩子,你爸在看报纸,你妹妹在跟你妹夫聊天,”顾晚说,“然后你让我等你们吃完再吃。陆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应该这样?”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顾晚问。
陆明远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心里,顾晚做家务是天经地义的,她在厨房忙是正常的,等她忙完了再来吃也是正常的。他妈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他奶奶也是,陆家的女人都这样,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此刻顾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冷,那种冷让他后背发紧。
“投资的事我已经跟我爸说了,”顾晚说,“他下午就会安排人去办。违约金该赔就赔,我不会让你吃亏,你前期投入的调研费用我们也可以算清楚。但这个项目,我爸不会投了。”
“顾晚!”陆明远终于怒了,他重重拍了一下桌面,“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为了一顿饭的事你就要毁掉一个项目?那是三千万的投资!三千万!你知道这个机会我争取了多久吗?”
“我知道,”顾晚说,“但你争取的时候,是靠你自己的方案和实力,还是靠我跟我爸的关系?”
陆明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当初这个项目能拿到顾正平的投资,确实跟顾晚脱不了关系。顾正平对陆明远一直不算满意,觉得女儿嫁低了,陆家虽然有点家底,但跟他顾正平比还差得远。这次陆明远拿着商业计划书去找顾正平,人家本来没当回事,是顾晚在旁边帮她丈夫说了话,顾正平才点头的。
“这有什么问题?”陆明远憋着气说,“我们是一家人,你帮我说话不是应该的?”
“应该的?”顾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但陆明远看着心口发凉。
“对,”他说,“一家人难道不应该互相帮衬?我爸我妈对你不好吗?你嫁到我们家,他们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顾晚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投资的事不用再说了,我做不了主,钱是我爸的。”
“你做得了主!”陆明远盯着她,“你爸听你的,你不让他撤他就不撤。晚晚,算我求你了,这个项目对我来说真的特别重要,你爸不投的话我上哪儿找这么大一笔钱去?”
“那是你的事。”顾晚说。
她转身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把手,陆明远从后面快步上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顾晚!”他的力气很大,指节陷进她手臂的肉里,“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就因为一顿饭?你至于吗?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不让你做饭了行不行?我们请保姆,找钟点工,什么都行,你别拿投资撒气!”
顾晚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
“陆明远,”她说,“你抓疼我了。”
陆明远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他看着顾晚手臂上留下的红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类似困惑的东西。
“晚晚……”他的声音又软下来了,“我错了,我跟你道歉。投资的事我们缓一缓,好不好?你先让你爸别撤,有什么条件你提,我什么都答应你。”
顾晚揉了揉自己的手臂,没说话。
书房门外传来周雅琴的声音:“明远?晚晚?你们在里头说什么呢?出来吃水果了。”
陆明远应了一声“来了”,然后压低声音对顾晚说:“晚晚,出去别跟妈说投资的事,我回头再跟你好好谈。”
顾晚看了他一眼,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周雅琴正把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陆国栋重新拿起了报纸,陆明萱和赵磊坐在一边玩手机,两个孩子在抢遥控器。
顾晚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陆子轩立刻扑过来靠在妈妈怀里,赵恬恬也跟着凑过来喊“舅妈”。
顾晚摸了摸陆子轩的头发,又给赵恬恬递了块西瓜。她脸上带着平时的笑,好像刚才在书房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明远从走廊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他笑着坐到顾晚身边,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凑在她耳边低声说:“晚晚,先别生气,晚上我带你出去吃饭,就我们俩。”
顾晚没躲,也没回应。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但这种甜让她想起厨房里那锅熬了两个小时的玉米汤,她一口都没喝上。
一
周日下午,顾晚在收拾碗筷。陆家的规矩是中午吃完饭的碗筷可以放到下午再洗,但最好在晚饭前收拾干净。顾晚平时都是吃完就洗,今天她却把碗筷泡在水池里,一直拖到下午三点多才动手。
陆明远一早就出门了,他说约了材料商谈事情,走的时候表情很严肃,没跟顾晚多说。周雅琴带着陆子轩去了附近的公园,陆国栋在书房里练书法,家里难得安静。
顾晚洗完碗,擦了灶台,又把冰箱里剩下的菜理了理。她动作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电话是在四点一刻响的,顾正平打来的。
“晚晚,法务那边已经跟对方沟通了,”顾正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对方说撤资可以,违约金一百万,另外他们前期已经做了不少准备工作,这部分损失也要我们承担一部分。”
“多少?”
“他们报了两百万,加起来三百万。”顾正平说,“法务在谈,估计能压到两百万以内。晚晚,爸不是心疼这点钱,我就是再问你一句,你确定?”
顾晚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手里捏着一块洗碗布,布料上的水珠滴到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确定。”她说。
“那行。”顾正平没再多问,“对了,你妈让你周末回来吃饭,说好久没见你了。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回来,带子轩也行。”
“嗯,我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顾晚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她看了看窗外的天,阴的,像是要下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明远那个项目的合同原稿在书房里,她之前看过一份复印件,上面有一些关于资金到位的条款。她擦了擦手,走到书房门口。
陆国栋还在练字,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找明远?”
“不是,爸,我找份文件。”顾晚笑着说,“之前明远让我帮他收起来的东西,我忘了放哪儿了。”
陆国栋没再理她,低头继续写他的字。顾晚走到书桌前,打开右侧的抽屉,里面有一些文件夹。她翻了一下,找到了那个项目的资料夹,里面包括商业计划书、市场调研报告,还有一份合作意向书。
她没有动那些资料,只是把意向书拿出来看了看。上面写的是陆明远公司与某材料供应商的初步合作条款,其中有几项提到了预付款和结款时间,都跟顾正平那笔投资到账时间紧密挂钩。
她把意向书放回去,合上抽屉,出了书房。
回到卧室,顾晚坐在床边,给陆明远发了条消息:“合同还没签,我爸那边在走撤资流程了,你提前跟材料商那边打个招呼。”
消息发出去后,陆明远隔了快二十分钟才回:“顾晚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让我怎么跟人家打招呼?我跟人家说资金突然断了?我陆明远在圈子里还要不要做人了?”
“就说投资方那边出了一些不可抗力的变动,正常的商业风险,材料商做生意的都懂。”
“顾晚,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干?今天这一出你是成心的是不是?”
顾晚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手指停了片刻,然后打了个“是”字发过去。
那边安静了。她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进来,就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起身去阳台上收衣服。
衣服是早上晾的,床单被套加上几件衬衫,她叠得很仔细。叠到陆明远那件深蓝色衬衫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最下面。
傍晚陆明远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进门换了鞋,直接走到卧室,顾晚正在铺床单。
“你爸那边的法务今天找我了。”他站在门口说。
顾晚没回头,把床单的一个角掖进床垫下面:“嗯。”
“他说你们已经启动撤资流程了,问我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对接的。”陆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气还是从每个字里渗出来,“顾晚,你知不知道今天我跟材料商吃饭的时候,人家还问我资金什么时候到位,我说下礼拜。下礼拜你让我拿什么给人家?”
“那就说资金出了问题,推迟。”顾晚铺好了床单,转身看着他。
陆明远上前一步,离她很近。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
“顾晚,你能不能别这么犟?三千万的事你当儿戏呢?你爸的钱就不是钱了?违约金加上赔偿,你爸要亏一两百万,你就这么对你爸?”
“我爸说他不心疼。”
“他不心疼我心疼!”陆明远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但他立刻又压了下去,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人听到,才继续说,“晚晚,咱们好好说话,行吗?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今天在书房说的那些,是不是就是心里话?你觉得我亏待你了,你觉得我妈对你不好,你觉得这个家让你受委屈了,是不是?”
顾晚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话啊!”陆明远有些急了。
“是。”顾晚说。
陆明远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往后踉跄了半步。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觉得你亏待我了,”顾晚慢慢地说,“你觉得你妈对我不好,你觉得这个家让我受委屈了。这是你说的,陆明远。你自己也感觉到了,是吧?”
“我……”陆明远噎住了。
“你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顾晚继续说,“因为你觉得都是理所当然的。今天我在书房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反驳我,说我小题大做。但你心里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不然你现在不会这么急。”
陆明远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投资的事,”顾晚说,“其实跟我受没受委屈没关系。我爸的钱投不投一个项目,是要看这个项目本身怎么样。你觉得你的项目好吗?”
“当然好!”陆明远立刻说,“我做了半年调研,市场前景、技术壁垒、团队配置,哪一项拿出来都……”
“那你去找别的投资方。”顾晚打断他。
陆明远又噎住了。
“你自己也说了,当初我爸会投,是因为我帮你说的话。”顾晚说,“那你凭什么觉得,没有我帮你说话,别人也会投?”
陆明远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顾晚看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顾晚,你今天真的是成心要跟我翻脸了。”
“我没想跟你翻脸,”顾晚说,“我就是想让你想清楚一些事。”
“我想清楚什么?”陆明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我想清楚我不该让我老婆做饭?我不该让我老婆等会儿吃饭?就因为这些屁事,你就把我的项目毁了?”
“你的项目如果会因为三千万的投资撤了就毁了,”顾晚说,“那它本来也立不住。”
陆明远猛地转身,一拳砸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门框上的漆皮裂了一小块。
卧室外面传来周雅琴的声音:“明远?怎么了?”
“没事,妈!”陆明远大声应了一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我不小心碰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顾晚,眼圈还是红的,但那股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他走到床边,在顾晚旁边坐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晚晚,你让我想想。”
顾晚没应声。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确实没想过。”陆明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觉得……我们家挺好的。你跟我妈相处得也好,跟我爸也没什么矛盾,子轩你也照顾得好。我从来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开心。”
他顿了顿,侧头看顾晚:“你真的不开心吗?”
顾晚看着床单上的印花,浅蓝色的碎花,她挑的。当初买这套床品的时候,陆明远说太素了,她坚持要买,最后他也没再说什么。
“陆明远,”她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那年,有一次我发烧,三十九度多,你妈说晚上有亲戚来吃饭,让我撑一下把饭做了。”
陆明远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做了,”顾晚说,“烧了一整天,做完饭我就倒床上了,半夜你回来,看见我在床上躺着,你问我吃饭了没有。”
陆明远不记得这件事了。
“我说没有,”顾晚说,“你就去厨房给我热了一碗饭,端到床边喂我吃。那时候我特别感动,觉得你对我真好。”
她停了停,声音没什么波澜:“后来我才发现,那可能就是你对我最好的一次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陆明远坐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客厅里传来陆国栋开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的前奏曲响起来,接着是陆子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晚晚,”陆明远的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真的……挺混蛋的?”
顾晚没回答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再提投资的事。陆明远在卧室里坐了一会儿就出去了,说去书房看点东西。顾晚带着陆子轩洗澡、讲故事、哄睡觉,等孩子睡着了,她自己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正平发来的消息:“法务谈好了,总共赔一百八十万,明天签字。晚晚,爸想问你一句,你跟明远是不是闹大矛盾了?今天你妈跟我念叨了一晚上,说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顾晚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没大事。”
顾正平回得很快:“没大事就好。爸这边的钱你想怎么用都行,别委屈自己。”
顾晚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隔壁卧室传来的陆明远翻资料的声音,还有客厅里钟表走针的滴答声。
她想起今天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时候,隔着玻璃看见的那一桌人。其实那时候她心里特别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一种很清晰的“原来如此”的感觉。就好像她一直在一间满是雾气的房子里待着,忽然有人把窗户推开了,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她终于看清了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
包括她自己站的位置。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跟陆明远之间最真实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故意亏待过她,他只是从来没把她放在那个“需要被优先考虑”的位置上。在他的排序里,孩子第一,父母第二,妹妹第三,他自己第四,然后才是她。甚至排在她前面的可能还有他的工作、他的项目、他的面子。
而她用了五年才看清这件事。
周一早上,顾晚照常起来做早饭。陆明远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包子,陆子轩在喝牛奶,周雅琴在院子里浇花。
陆明远在餐桌边坐下,看了顾晚一眼。她正在给陆子轩剥鸡蛋,动作很熟练,剥出来的鸡蛋光光滑滑的。他把目光移开,拿起筷子喝粥,喝了两口,忽然说:“晚晚,今天我送子轩上学吧。”
顾晚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早上也歇歇,”陆明远说,“我送完他再去公司。”
周雅琴从院子里走进来,听到这话笑了笑:“明远难得主动送一回孩子,晚晚你就让他去。”
顾晚没说什么,把剥好的鸡蛋放进陆子轩碗里,对儿子说:“爸爸送你去幼儿园,乖不乖?”
陆子轩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要妈妈送。”
“妈妈今天早上有事,”陆明远接口说,“爸爸送你,晚上妈妈来接你好不好?”
陆子轩想了想,勉勉强强点了头。
陆明远送孩子出门后,顾晚收拾了餐桌,又擦了灶台。周雅琴坐在客厅里看手机,见她忙完了,招手让她过去坐。
“晚晚,妈跟你聊两句。”周雅琴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顾晚走过去坐下。
“昨天你跟明远在书房说什么呢?”周雅琴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我看他出来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一些事。”顾晚说。
周雅琴点了点头:“明远这孩子从小要强,工作上有什么事容易着急,你多担待点。他要是跟你发脾气了,你跟我说,我批评他。”
“没有发脾气,妈,就是商量点事。”
周雅琴看了看顾晚,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晚晚,你嫁到我们家五年了,妈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看。明远有时候是粗心,但人品是好的,对你也是真心的。夫妻过日子嘛,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顾晚笑了笑:“我知道的,妈。”
“那就好。”周雅琴松开她的手,又拿起手机,“对了,这周末你爸妈那边有没有安排?要是没事,咱们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好久没跟你爸妈聚了。”
“我问问我爸吧,他最近工地忙。”
“行,你问好了跟我说。”周雅琴说完就低头刷手机了,话题到此结束。
顾晚站起来,回了卧室。她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陆明远的车已经不在了。她拿出手机,给顾正平发消息:“爸,撤资的事定下来了?”
“定了,今天法务去签协议。晚晚,那个项目陆明远自己投了多少?”
“他说前期垫了八十多万。”
“那这八十多万咱们不让他亏,从赔偿里扣出来给他。”
顾晚想了想,回了个“好”。
她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外。天气不错,秋天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对面的楼墙上。这个点了,楼下小区里都是带孩子出去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顾晚忽然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嫁给陆明远,现在会在做什么?
想了一会儿,她觉得这个假设没什么意义。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翻的。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不想再站在厨房里等那桌人吃完。
二
周二下午,陆明远的公司里出了点不大不小的动静。据他助理后来跟办公室同事私下透露,陆总周一回来脸色就不好看,周二接了个电话之后直接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那个电话是顾正平的法务打来的,确认撤资协议已经签完,赔偿款会在五个工作日内到账。对方还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说如果陆总这边还需要什么协助,随时沟通。
陆明远摔完杯子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快一个小时,然后给顾晚打了电话。
顾晚当时正在菜市场,手机在包里震了半天她才摸出来。
“撤资协议签了?”陆明远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过分。
“嗯,我爸跟我说了。”
“顾晚,”陆明远在电话那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爸那边赔偿款不要了,就当是我欠他的。前期调研那些费用我自己承担,我不占他便宜。”
“他说了从赔偿里扣。”
“我说不用!”陆明远的声音突然拔高,但立刻又压下来,“顾晚,你别什么都替我做决定。你让你爸那边把钱收回去,我陆明远不差那点钱。”
顾晚站在菜市场门口,左手拎着一袋青菜,右手举着手机。旁边有个卖豆腐的大姐正在吆喝,声音洪亮,她不得不把手机贴近耳朵才能听清。
“行,”她说,“我跟他说。”
“还有,”陆明远的声音又低了低,“今天晚上你别做饭了,我订了餐厅,七点,你直接过来。”
“子轩呢?”
“我妈接。”
顾晚沉默了几秒:“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又进了菜市场。虽然晚上不在家吃,但明天早上的菜还是要买的。她习惯性地走到卖肉的摊前,让老板称了半斤瘦肉,又买了点排骨。付钱的时候她忽然想到,这可能是这五年来陆明远第一次主动订餐厅带她出去吃饭。
上一次他们单独在外面吃饭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似乎结婚头一年还有过几次,后来有了孩子,后来家里聚餐越来越多,后来她每次出门不是带孩子就是买菜,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晚上六点四十,顾晚换了件衣服。她选了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配了条黑色裤子,不算隆重也不算随便。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上没什么妆,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她想了想,拿出口红涂了一点。涂完又觉得有点刻意,擦了,拿了包出门。
餐厅在市中心一家商场的顶层,装修是那种偏暗调的风格,每张桌上点着一小盏烛台。顾晚到的时候陆明远已经坐在那里了,看见她过来,站起来替她拉开了椅子。
这个动作让顾晚愣了一下。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陆明远经常这么做,后来结了婚,这种礼节性的东西就慢慢没了。此刻他站在那里扶着椅背的样子,跟几年前好像没什么变化,但顾晚知道他心里装着事。
“来了,坐。”陆明远等她坐下,自己也坐回去,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
顾晚翻开菜单,价格不便宜,一道主菜都快赶上她一周的菜钱了。她随便翻了翻,点了个意面。陆明远加了两道菜和一瓶酒。
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蜡烛和餐具,气氛有点微妙的不自然。
“晚晚,”陆明远先开了口,“这两天我想了很多。”
顾晚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那天在书房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他低头转了转桌上的水杯,“你说我从来没把你放在优先的位置上,我仔细想了想……可能你说的是对的。”
“可能?”顾晚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陆明远抬眼看她,笑了一下:“好吧,就是对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我妈那个人……她不是坏心,就是习惯了那种老派的做法,家里的事都指着女人做。我爸更不用说了,他这辈子就没进过厨房。我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一直觉得这样是正常的。”
“现在呢?”顾晚问。
“现在我觉得不对了。”陆明远说,他的表情认真了一些,不像平时在家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温和,“你那天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时候,我其实看见了。我后来才反应过来,你那个电话是打给你爸的。你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我当时心里就在想,她在看什么。”
他顿了顿:“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你在阳台上看什么。”
顾晚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投资的事,”陆明远换了个话题,“我不跟你争了。你爸撤就撤了,我这边再想办法。我知道你现在觉得我不靠谱,觉得那个项目是靠你才拿到的钱,但我想证明给你看,我自己能行。”
“我没觉得你不行。”顾晚说,“我就是觉得,你不能什么都要。”
陆明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什么意思?”
“你又要我当好媳妇、好妈妈,又要我爸给你投钱,又要我在家里什么都能忍,又要我在外面什么都别管,”顾晚说,“陆明远,我不是机器。”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今天带你出来吃饭,就是想跟你说,我想换个方式过日子。”
“什么方式?”
“以后家里的事,咱们分工。我妈那边我去说,你不要什么都扛着。”陆明远说,“我知道你不信,但我是认真的。”
顾晚看着他,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让他的五官显得柔和了一些。她是想信的,毕竟这个人她嫁了五年,是她儿子的父亲,是她当初花了心思去爱的那个人。但她在心里翻了一遍这五年里所有类似的场景——每次他认错、他承诺、他说“我会改”——然后在那些记忆的角落里翻了半天,没找到一次真正改了的。
但她没有说破。她只是点了点头:“好。”
陆明远像是松了一口气,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热,有些粗糙的茧子,是她熟悉的触感。
“晚晚,”他说,“咱们重新开始。”
顾晚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服务员端着菜过来了,她把手抽回来,给他递了一双筷子。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陆明远说了很多话,讲他那个项目的前景,讲他想换套大点的房子,讲子轩明年上小学的事。他说得挺投入的,顾晚时不时应一声,大多时候在听。
结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账单,六百多。陆明远刷卡的时候表情很自然,但她注意到他钱包里现金不多,卡也只有两张。
他们出了餐厅,商场里人流还不少,陆明远走在前面带路去停车场,顾晚跟在后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陆明远回头看了一眼,等她跟上来,然后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
“冷吗?”他问。
“不冷。”
电梯里人多,他们站在一起,陆明远的胳膊搭在她肩上没放下来。顾晚闻到熟悉的须后水味道,混杂着餐厅的油烟气和商场里各种化妆品的气味,她觉得有点闷。
回到家快十点了,陆子轩已经睡了,周雅琴在客厅看电视,见他们回来,打量了一眼顾晚,笑着说:“明远带你去吃饭了?难得啊。”
“嗯,出去吃了点。”顾晚换了鞋,想去看看儿子,被周雅琴拦住了:“孩子睡了,别吵醒了。晚晚,你明天早上送子轩的时候注意,他那件厚外套在柜子里挂着,天冷了别穿少了。”
“好的,妈。”
陆明远也换了鞋,对周雅琴说:“妈,你也早点睡。”
周雅琴笑了笑,关了电视回房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陆明远看着顾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顾晚打了个哈欠:“累了,我先去洗漱。”
她走进卫生间,关了门,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口红被她吃饭的时候擦掉了,嘴唇有些干裂,眼角那道细纹在灯光下比出门前更深了一点。
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漏下去,想起陆明远在餐厅说的那些话——“我想换个方式过日子。”
她希望是真的。
但那时候她心里有个很轻微的、像针尖一样的声音在问:如果他是真的想改,为什么是在她要撤资之后?
她没有给自己答案,关掉水龙头,擦了把脸就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陆明远早上出门的时间比以前晚了二十分钟,会等顾晚和陆子轩一起吃完早饭再走。周雅琴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看顾晚的眼神比以前多了一点琢磨的意味。
周五下午,顾晚去接陆子轩放学。幼儿园门口挤满了家长,她站在人群里等着,忽然看见陆明远也来了。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
“今天早点下班,想着过来接孩子。”陆明远笑了笑,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别挤着了。”
陆子轩从幼儿园里跑出来的时候一眼看见爸爸妈妈都在,高兴得蹦起来,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顾晚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这一周陆明远确实变了些,至少每天下班回来会主动陪子轩玩一会儿,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一回来就进书房。
晚上睡觉前,陆明远躺在床上看手机,顾晚在旁边叠衣服,气氛难得地平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你那个项目,后来找资金了没有?”
陆明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在找。有一个以前合作过的投资方有兴趣,约了下周聊。”
“那挺好的。”
“晚晚,”陆明远放下手机,侧身看着她,“要是那个投资方谈成了,我把你爸那笔钱还回来。这钱算我借的,按利息算。”
顾晚叠衣服的手顿了顿:“不用,我爸说了不要。”
“我知道你爸不差这点,但我自己得把这事弄清楚。”陆明远说,“我不想到最后在你面前还是那个靠老婆的人。”
顾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继续叠衣服,陆明远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也有些年头没做过了,顾晚愣了一下,陆明远已经把手收回去了,重新拿起手机翻起来。
她低着头,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上来。她知道陆明远在努力,这让她原本坚硬的一些东西正在慢慢松动,但她又怕这种松动只是暂时的,怕过不了多久一切又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她关掉床头灯的时候,听见陆明远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晚安,晚晚。”
“晚安。”她说。
三
周末如约而至。顾晚带着陆子轩回了娘家,陆明远本来要送,被顾晚婉拒了。她说自己打车就行,让陆明远忙他的事去。
顾家住的是城东一栋三层小楼,带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顾正平做建材生意起家,早年条件一般,后来慢慢做大了,才置办下这处房产。楼里装修不算奢华,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这个时节正开着花,一进门就闻到甜丝丝的香气。
顾晚进门的时候,她妈陈慧茹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听见女儿和外孙的声音,陈慧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一把抱住陆子轩,又上下打量顾晚。
“瘦了。”陈慧茹说。
“没有,妈,我最近还重了两斤。”顾晚把东西放下,换了拖鞋。
“你哪次回来说不瘦?”陈慧茹白了她一眼,又拉着她的手往厨房走,“过来帮我剥蒜。”
顾晚跟着进了厨房,陆子轩已经跑去院子里找外公了。厨房里炖着汤,灶台上有切好的菜,陈慧茹手脚麻利地系上围裙,又给顾晚拿了一把蒜。
“说吧,怎么回事?”陈慧茹一边切菜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什么怎么回事?”
“你爸都跟我说了,那三千万的投资撤了。晚晚,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陆明远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顾晚剥着蒜,沉默了一会儿:“没出问题,就是不想投了。”
“你不想投了还是他不想投了?”
“我不想投了。”
陈慧茹切菜的手停了,转过头看着女儿。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切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吵架了?”
“也不算吵架。就是有些事我想清楚了。”
陈慧茹没接话,厨房里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晚晚,妈当初就跟你说了,陆家那个环境,你嫁过去会辛苦。你爸当时也不同意,是你自己非要嫁。”
“我知道。”
“你现在想清楚了?”陈慧茹又问了一遍。
顾晚把手里的蒜瓣放进碗里,又拿了一把新的:“想清楚了。但我没说不过了,我就是想把一些事掰过来。”
陈慧茹叹了口气:“难。陆国栋那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顽固得很。周雅琴看着客气,骨子里也是一样的。你嫁的是陆明远,但他上面压着那么一大家子,他一个人想掰也掰不过来。”
“他最近在改。”
“是吗?”陈慧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相信,“改几天?”
顾晚没说话。她妈说得对,如果陆明远改几天就回去了,那跟没改有什么区别。但她心里存着一点微弱的希望,那希望很小,像风里的烛火,但她不想亲手把它吹灭。
午饭很丰盛,陈慧茹做了六个菜一个汤,都是顾晚喜欢吃的。顾正平从院子里进来,带着陆子轩,爷孙俩手上都沾着泥,原来是在院子里刨土种东西。
吃饭的时候顾正平话不多,他向来如此。吃到一半他才开口问了一句:“陆明远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他最近在找新的投资方。”顾晚说。
顾正平点了点头:“那个项目我后来让人看了,技术路线没什么问题,市场前景也还行,就是启动资金需求大,他手里没那么多钱。要是能找到别的投资方,还是能做。”
“他说有个以前合作过的在谈。”
“嗯,”顾正平夹了一筷子菜,又说,“晚晚,爸不是不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钱撤了容易,人心撤了可就难了。你们是夫妻,你也有孩子,有些事不能太冲动。”
顾晚停了一下筷子:“我知道,爸。我没冲动。”
顾正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饭后顾晚帮着收拾桌子,陈慧茹把她推到客厅去休息,自己跟保姆在厨房忙。顾晚坐在客厅里,看着陆子轩在地板上搭积木,顾正平坐在一旁看手机上的新闻。
手机响了一下,是陆明远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中午在家吃的饭。”顾晚回。
“好。子轩乖不乖?”
“乖,在搭积木。”
那边回了个“那就好”,又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句:“晚上我去接你们?”
“不用,我打车回去就行。”
陆明远没再坚持,只回了个“好”。
顾晚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沙发背看着儿子。陆子轩正把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搭在正方形上面,试了两次都掉下来,他皱着眉,很认真地在琢磨怎么让它站稳。顾晚看着看着就笑了。
“子轩,过来让妈妈抱抱。”
陆子轩抬头看了一眼,抱着积木跑过来爬上沙发窝在她怀里。她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头发,闻到他身上桂花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妈妈,外公说下礼拜带我钓鱼。”陆子轩仰着脸说。
“那你要听外公的话。”
“嗯!外公还说给我做一个小鱼竿!”
顾晚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心里有种很满的感觉。她想,不管怎么样,她至少还有这个孩子,还有爸妈,还有自己。
下午三点多,顾晚给陆明远发了条消息说准备回去了。陆明远回说他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接。顾晚也没推辞,收拾好东西,跟爸妈告了别。
陆明远的车到的时候,顾晚正牵着陆子轩在路边等着。他摇下车窗冲他们笑了一下,下车来给顾晚开车门,又帮她把东西放到后座。陆子轩高兴地喊爸爸,陆明远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放回安全座椅上。
回程的路上车里放着儿歌,陆子轩在后座跟着唱,陆明远在前面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顾晚。
“今天在家开心吗?”他问。
“开心,我妈做了好多菜。”
“那就好。”陆明远说,“下回我跟你一块儿回去,好久没陪岳父喝酒了。”
顾晚看了他一眼:“你不忙了?”
“忙也得抽时间。一家人总不能老不见面。”
顾晚没接话,转头看着车窗外面。秋天的街道两边的树开始黄了,叶子零零落落地往下掉,被风卷着在路上打旋。她想起几年前刚嫁过去的时候,每个周末回娘家陆明远都会陪着,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越来越忙,周末聚会越来越少,最后变成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回来。
她希望这一次他说的是真的。
晚上回到陆家,周雅琴和陆国栋已经吃完饭了。周雅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他们进门,站起来迎了迎:“子轩回来了?外公外婆家好玩吗?”
“好玩!”陆子轩扑过去,被周雅琴抱起来亲了一口。
“晚晚,锅里给你们留了饭,热一下就能吃。”周雅琴说。
顾晚应了一声,去厨房热饭。陆明远跟进来,从柜子里拿碗筷,主动摆起桌子来。周雅琴在客厅里看见了,没说什么,但顾晚注意到她往厨房方向看了好几眼。
吃完晚饭,顾晚给陆子轩洗澡。她在卫生间里给孩子打肥皂的时候,听见外面客厅里周雅琴和陆明远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但她听见陆明远说了一句“妈你别管了”,然后周雅琴就没再出声了。
她把子轩哄睡后出来,客厅已经没人了,卧室里亮着灯。她走进去,陆明远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把书放下来。
“洗完了?”他问。
“嗯。”
“晚晚,过来坐会儿。”
顾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陆明远伸手把她的肩膀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没躲,也没回应,就那么靠着。
“我今天跟我妈聊了聊,”陆明远说,“我跟她说,以后咱们家的事咱们自己安排,她别什么都插手。”
顾晚偏头看他:“她怎么说?”
“她说行。”陆明远停了一下,“但我知道她心里可能不太痛快。不过晚晚,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不是一天两天,是一直。”
顾晚没说话。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心跳的声音,感受着他胸腔里传来的震动。她不知道这一次能维持多久,但她想给他机会。
也给自己机会。
四
日子似乎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接下来的两周,陆明远每天按时上下班,早上送子轩去幼儿园,晚上回来陪孩子玩,周末主动提出出去吃饭或者带子轩去游乐园。周雅琴那边也收敛了一些,虽然还是习惯性地使唤顾晚做这做那,但至少会加一句“不急你慢慢来”。
顾晚承认她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一些。她有时候看着陆明远给孩子洗澡的背影,或者他蹲在地上陪子轩搭积木的样子,会觉得当初嫁给他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表面做做样子就能改的。
那天晚上是周日,陆明萱一家来吃饭。赵磊最近接了个新项目,忙得脚不沾地,陆明萱一个人带着赵恬恬过来。她一进门就唉声叹气的,说保姆又辞了,家里一团乱,还抱怨赵磊不管事。
周雅琴心疼女儿,拉着她的手安慰了半天。顾晚在厨房里做饭,听着客厅里的动静,没插嘴。
饭桌上陆明萱的情绪好了一些,开始跟陆明远聊起工作上的事。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最近接了个建材行业的客户,正巧跟顾正平的生意有些交集。
“嫂子,”陆明萱忽然转向顾晚,“你们家那个建材公司,最近是不是跟华盛集团在谈合作?”
顾晚正在给孩子盛汤,闻言顿了一下:“这我不太清楚,我爸的事我一般不问。”
“哦,我就随口问问,要是能搭上线的话,我们公司也想拿华盛的广告单。”陆明萱笑了笑,“嫂子你要是有门路帮我问问呗。”
顾晚还没说话,陆明远先开口了:“明萱你别难为她,她不管家里生意的事。”
“哎呀我就是随口一说,哥你也太护着了。”陆明萱撇撇嘴,“嫂子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顾晚把汤放在陆子轩面前,重新拿起筷子:“我回头问问我爸,要是有合适的机会我告诉你。”
“那太好了!”陆明萱笑着举了举杯,“嫂子你真好。”
吃完饭后,陆明萱带着孩子走了。顾晚在厨房里洗碗,陆明远进来帮忙。他站在旁边擦碗,擦了几个之后忽然说:“晚晚,明萱那个人嘴快,你别把她说的话太当真。她要真是想接华盛的单子,让她自己去找你爸谈,你别替她张罗。”
顾晚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妈家的事咱们不管?”
“我说的是家里那些事,”陆明远说,“生意上的我更不想你掺和。你爸那边的事你自己也说了不管,那就别管。”
顾晚想了想:“华盛那个事我听我爸提过一句,好像是谈得差不多了。明萱要是真想接,去投个标也不是不行,但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就别替她递话。”陆明远说,“她有本事自己去找。”
顾晚没接话,低头继续洗碗。她心想陆明远这番话虽然是在替她着想,但她能听出来里面还有另一层意思——陆明远不想让她在顾正平面前替陆家人说好话。当初投资的事就是他通过她去跟顾正平谈的,结果黄了,他大概不想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她没有点破,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紧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陆明萱果然开始频繁地给顾晚发消息。先是问华盛的项目进展,又问顾晚什么时候回娘家,能不能带上她一起去拜访一下顾正平。顾晚一概回复说不清楚、不方便,陆明萱后来就不怎么发了,但她在陆家的家庭群里开始活跃起来,时不时转发一些广告案例,还@顾晚问“嫂子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顾晚没回。她把群消息调成了免打扰,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陆明远的投资方谈判进展似乎不太顺利。顾晚注意到他最近回家越来越晚,脸上疲惫的神色越来越重。她问过一次,他只说“在谈,快了”,就不再往下说。顾晚也就不再问。
周四晚上,陆明远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顾晚还没睡,在客厅里看一本杂志,见他进门,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吃饭了吗?”她问。
“吃过了。”陆明远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走过来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水,“晚晚,你还没睡?”
“等你回来。”
陆明远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坐在自己旁边。他的手有些凉,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些:“今天谈得不太好。”
顾晚没动,等着他说下去。
“那个投资方看了我们的项目,觉得风险太高,要求我提供担保。”陆明远捏了捏眉心,“我手里没有什么能用来做担保的资产,房子是咱们两个人的名字,车也不值多少钱。他们要的是实物资产或者第三方担保。”
顾晚沉默了。
陆明远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些她见过的东西——那种他每次想让她帮忙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克制着、犹豫着,但最后还是会说出口。
“晚晚,”他开口了,“你爸那边……”
“不行。”顾晚说。
陆明远的表情僵了一下:“我还没说完……”
“你要说什么我知道。”顾晚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你想让我爸给你做担保,或者用他的资产来抵押。陆明远,这个我不可能答应。”
“晚晚,我不是要你爸的钱,”陆明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些急,“我就是借他的信用做担保,项目做成之后我第一笔利润就用来解押。你不信我可以签协议……”
“我信你,”顾晚说,“但我不让我爸承担这个风险。你的项目如果靠谱,投资方不会要你找第三方担保。他们既然提了这个要求,就说明他们对项目本身信心不足。”
陆明远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半天没说话。顾晚站起来,说了句“早点睡吧”,就转身回了卧室。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客厅里的动静。陆明远没进来,她听见他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电话铃声,他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好。最后她听见他把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然后是一阵长久的安静。
她闭上眼睛,心里那点刚松动了不久的石头,又开始往下沉了。
五
冲突是在第二天晚上爆发的。
顾晚下午去接陆子轩的时候,班主任跟她聊了一会儿,说子轩最近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抢玩具,还推了别的小朋友一把。顾晚回来跟陆明远说了这事,本来是想两个人一起教育孩子,但陆明远当时正在看一份项目文件,头也没抬地说“你看着办就行”。
顾晚当时没说什么,自己带着子轩在房间里讲了半天道理。孩子认错倒是快,抱着她的脖子说“妈妈我以后不推人了”。
晚上吃完饭,顾晚正陪子轩看绘本,陆明远从书房出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一圈,然后在她面前停下来。
“晚晚,我想跟你聊聊。”
顾晚合上绘本,让子轩自己先看一会儿。她站起来,跟陆明远走到阳台上。
“你爸那边,真的不能帮忙?”陆明远开门见山。
顾晚看着他:“我以为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我知道你说清楚了,”陆明远的声音有些紧,“但我今天又想了想,这个项目要是拿不到投资,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晚晚,我不是要你爸白帮忙,我给他股权都行,等值转让,按市场价算。他要是不信我,我们可以找第三方做评估。”
“不是信不信你的问题,”顾晚说,“是我不想让我爸再掺和到咱们的事里来。”
“咱们的事?”陆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苦涩,“晚晚,咱们是夫妻,你爸是我岳父。一家人之间帮忙不叫掺和吧?”
“那当初你投这个项目的时候,为什么要通过我去找你爸?”顾晚问,“你直接去跟他说不行吗?”
陆明远噎了一下:“我当初找他了,他说要考虑……”
“他考虑是因为我说了话,他信我,不是信你。”顾晚说,“陆明远,你自己也清楚这一点。现在你让我再去跟我爸说,你再让他帮你担保,那你以后在他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
陆明远沉默了。
他看着阳台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吹得他衬衫的领子翻起来,他没去理。
“晚晚,”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是这么想的,”陆明远偏头看她,“你觉得我靠你爸才能做事,没了你爸我就什么都干不成。你觉得你当初嫁给我嫁亏了,对吧?”
顾晚皱起眉:“陆明远,你不要自己给自己加戏。”
“我加戏?”陆明远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不配你。当初你爸不同意你嫁给我,我咬着牙把彩礼凑齐了,把工作换了,把房子买了,我拼了命想证明自己配得上你。后来你帮我跟你爸说投资的事,我心里其实特别高兴,我觉得岳父终于肯认我了。结果呢?你一个电话就让那三千万没了。”
“那三千万是我爸的,他有权利决定投不投。”顾晚说。
“他有权利,但你也有权利不让我去求你爸。”陆明远的眼圈又红了,“你明明知道那个项目对我多重要,你非要挑那种时候……”
“哪种时候?”顾晚打断他。
陆明远没接话。
“那天我站在厨房里,站了四个小时,你们一家人在外面吃吃喝喝,”顾晚说,“我端菜出来的时候你妹妹的包放在我椅子上,你说让我等着。陆明远,你觉得我挑那种时候跟你翻脸是故意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顾晚说,“你觉得我不该在那种时候说那种话,你觉得我应该忍着,等吃完饭再悄悄跟你说。但陆明远,我忍了五年了。你跟我说实话,如果那天我不翻脸,你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我在忍?”
陆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会注意到的,”顾晚替他说完了,“因为你觉得那些都是正常的。你妈使唤我做饭是正常的,你妹来家里吃饭我伺候是正常的,你让我等你们吃完再吃也是正常的。你从来都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我把你的投资撤了,你才开始觉得不对。”
夜风吹过来,阳台上的晾衣架被吹得哗啦啦响。陆明远站在那里,头低着,肩膀微微塌下去。
“晚晚,”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顾晚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有几件是陆明远的衬衫,今天下午刚收的,还没来得及叠。风吹着那些衣摆轻轻晃动,就像这五年里无数个平静的夜晚一样。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去看看子轩。”她说,转身回了屋里。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睡在一起。顾晚在子轩的小床上陪孩子睡了一夜,陆明远在卧室里躺到半夜,后来她听见他起来去了书房,门关上了,再没动静。
六
冷战持续了三天。陆家其他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周雅琴试探着问过顾晚一次“你们俩怎么了”,顾晚只说没事。陆国栋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看了看儿子和儿媳,什么也没说。
陆明远早出晚归,两个人碰面的时间不多,碰上了也只是最基本的客套话——吃饭、接孩子、晚安。顾晚不觉得难过,她甚至觉得这样反而轻松。不用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用去衡量他今天做的“好”是不是真心的。
她每天把该做的事做完,接孩子、做饭、收拾家务、陪着子轩做作业。日子照常在过,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的温度。
周五中午,陆明远忽然回来了。顾晚正在擦客厅的茶几,见他推门进来有些意外。
“今天怎么回来了?”
“下午没什么事,”陆明远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晚晚,我想跟你谈谈。”
顾晚放下抹布,坐到他对面。
“那个项目,”陆明远开口了,“我找到投资了。”
顾晚愣了一下:“找到了?”
“嗯,有个以前合作过的朋友,他那边刚好有笔闲钱,看了我的方案觉得还行,愿意投。”陆明远说,“条件比他之前谈的那家宽松,不需要第三方担保。”
“那是好事。”顾晚说。
“是好事。”陆明远点了点头,但表情并不轻松,“晚晚,我想跟你说的是,这个项目做成之后,利润我分你一半。”
顾晚看着他:“不用……”
“你听我说完。”陆明远打断她,“我不是在跟你客气。我想通了,那个项目当初能拿到你爸的投资,本来就是因为你。你现在撤了,我自己找到了钱,但这里面有你的功劳。不是因为你帮我说话,而是因为你让我想清楚了一些事。”
他停了停,似乎在整理语言:“你那天在阳台上说的话,我一直记着。你说我从来没把你放在优先的位置上。我后来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对的。答案是肯定的。”
顾晚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这个投资的事,让我看清了一件事,”陆明远说,“我以前总觉得你是我老婆,你帮我是应该的。但你帮我是情分,不是义务。你爸投我钱也是情分,不是我该得的。我以前把这些都搞混了,觉得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但从来没想过,我在家里是怎么对你的。”
他抬起头看着顾晚:“晚晚,这三天我想了很多。你不理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家特别空。我以前从来没觉得你不在旁边有什么不同,但这三天我每天回来,你都离我远远的,饭桌上你不看我,睡觉前你不跟我说话,我才发现你以前做的那些事,不是理所当然的。”
顾晚的眼睛有些发酸,她微微仰了一下头,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所以你找到投资了,回来跟我说这些?”她问。
“不是找到投资了才来说,”陆明远说,“是我想说,不管投资成不成,我都得来跟你说。只是刚好投资也找到了,我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时机有什么重要的?”
“以前我总觉得时机很重要,”陆明远说,“等什么时候升职了、赚到钱了、买大房子了,再好好对你。但这几天我发现,时间不会等我。你已经在往前走了,我要是再不跟上,你就走远了。”
顾晚低下头,看着茶几上自己擦过的那块地方,光洁的漆面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行,”她说,“我信你这一次。”
陆明远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站起来走过来,在顾晚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顾晚没有抽回来。
“不过我有个条件。”顾晚说。
“你说。”
“以后家里的事,”顾晚看着他说,“你不用全改,但你要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不能不知道我几点起、几点睡、做多少事。你不能在我忙了四个小时之后让我等着。你要是不想改,那就直接告诉我,我就按我的方式来,你不干涉我。”
陆明远握紧了她的手:“我改。”
“我说了不是全改……”
“我改。”陆明远重复了一遍,“把以前不对的都改了。”
顾晚看着他,没再说话。客厅里很安静,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顾晚听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动的声音,她忽然觉得那个声音不像前几天那么刺耳了。
七
生活继续往前走。陆明远的新投资方打款之后,他的项目重新启动了。这次他没有再让顾晚参与任何环节,甚至连项目进展也是随口一提,不说细节。顾晚也不问,她知道这是他要自己立起来的东西。
周雅琴那边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她以前习惯了饭点喊顾晚端菜,现在有时候会自己动手。虽然还是会使唤人,但使唤的对象从“晚晚”变成了“明远,你去拿个碗”。陆明远每次都会应一声,放下手机或者报纸站起来去厨房。周雅琴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但顾晚注意到她看儿子的眼神变了几次。
陆国栋依然是最沉默的那个。他每天还是看报纸、练字、喝茶,似乎家里这些波澜都跟他没关系。但有一天晚上,顾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听见陆国栋在书房里跟周雅琴说话,声音低低的,她只听见一句“……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清楚”。
她快步走开了。
陆子轩的变化是最明显的。爸爸最近陪他的时间多了,妈妈脸上的笑也多了,孩子虽然说不清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氛围不一样了。他比以前更爱笑,晚上睡觉前也不再闹着要妈妈一直陪着,有时候还会主动说“爸爸你陪我看书”。
顾晚看着儿子坐在陆明远腿上看绘本的样子,父子俩头挨着头,一个在念字一个在指着图画问问题,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两个轮廓挨在一起。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对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陆明远在书房里忙到很晚,顾晚端了一杯牛奶进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见是她,眉间的褶皱松开了。
“还不睡?”他问。
“看你灯还亮着。”顾晚把牛奶放在桌上,“别熬太晚。”
陆明远伸手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又看了看她:“晚晚,你说咱们明年带子轩出去旅游吧?就咱们三个人。”
“去哪儿?”
“随便,去海边或者山里都行。你挑地方,我安排时间。”
顾晚想了想:“好。”
陆明远放下杯子,拉了拉她的手:“谢谢。”
“谢什么?”
“谢你还没走。”
顾晚没接话。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了声“早点睡”,就转身出去了。关上书房门的那一刻,她听见陆明远在身后说了一句“晚安”,声音很轻,但很稳。
八
一个多月后,陆明远的项目进展顺利,第一批合作已经谈妥了,生产线也开始调试。他整个人比以前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眼睛里重新有了那种顾晚当初嫁给他的时候见过的光彩。
周末陆家又聚了一次餐,这次是陆明萱主动提的,说好久没一起吃顿饭了。顾晚本来以为又要像以前那样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一上午,没想到周雅琴提前一天就在群里说:“明天大家都早点来,一起动手,别让晚晚一个人忙。”
陆明萱回了个“好呀”,赵磊也回了个“收到”。
第二天顾晚起来的时候,周雅琴已经在厨房里了。她系着围裙在切菜,看见顾晚进来,朝她笑了一下:“今天你别动,妈来。”
顾晚愣了一下:“妈,我来吧……”
“你坐着去,”周雅琴摆摆手,“妈又不是不会做饭,这些年你辛苦了。今天你歇着。”
顾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雅琴不太熟练地切菜,刀工算不上好,切出来的土豆块有大有小,但她在做。顾晚没有坚持,说了一声“那我去泡茶”,就退出来了。
陆明远带着子轩在客厅里玩,陆国栋今天没看报纸,在阳台上的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手机看短视频。陆明萱一家到的时候带了一箱水果和两瓶酒,一进门就嚷嚷着“好香啊妈你做了什么”。
餐桌上,周雅琴破天荒地让顾晚坐在了她平时让陆明远坐的那个位置——离厨房最近,但也最方便夹菜。顾晚坐下的时候看了陆明远一眼,他冲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赵磊说了几个工作中的笑话,陆明萱讲了公司里的趣事,陆子轩和赵恬恬在桌子底下偷偷交换零食,被周雅琴发现后一人轻轻拍了一下手心。陆国栋破例喝了点酒,脸上泛着红光,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顾晚坐在那里,碗里有陆明远给她夹的排骨,盘子里有周雅琴特意放在她面前的青菜,杯子里有陆明萱给她倒的果汁。她低头吃了一口饭,米饭是今天新焖的,很香。
吃完饭,顾晚本能地要站起来收拾碗筷,被周雅琴按住了:“说了今天你歇着。”然后周雅琴指挥着陆明远和赵磊两个大男人去收桌子,陆明萱在旁边笑着拍照,说要发朋友圈纪念一下“陆家男丁洗碗日”。
顾晚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乱七八糟又热热闹闹的景象,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子轩趴在她腿上玩一个拼图玩具,她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忽然听见阳台那边有声音。
她偏头看过去,陆国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躺椅上起来了,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着她。那目光不算柔和,但也没有平时的漠然,里面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朝他点了点头,陆国栋也微微颔首,转身回了阳台。
那天晚上大家都走了之后,顾晚在卧室里叠衣服。陆明远洗完澡出来,湿着头发坐在床边,忽然问她:“今天开心吗?”
顾晚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顾晚叠好一件衬衫放进柜子里,“比以前好一些。”
陆明远笑了一下:“那就是进步了。慢慢来。”
顾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心态倒是好。”
“想通了一些事,心态就好了。”陆明远靠在床头,“我以前总觉得日子是往前冲的,要赚钱、要升职、要让人看得起。现在觉得,日子是往前走的,不冲也行。走稳了比什么都重要。”
顾晚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关了柜门,在床边坐下来:“项目那边接下来还顺利吗?”
“顺利。第一批订单已经排了产,年底之前能交付。”陆明远说,“利润的话我算过了,明年春天就能回本,之后就是赚的了。”
“那就好。”
陆明远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他的掌心比以前粗糙了一些,但很暖。
“晚晚,”他说,“等这个项目稳了,我带你和子轩出去玩。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咱们去海南。”
“你说的。”
“我说的。”陆明远捏了捏她的手,“以后我说的每一句,都算数。”
顾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拉出一道温暖的影子。她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手指,回握住他。
九
日子如流水一样平静地往前淌。冬天来的时候,陆明远的项目交付了第一批货,利润比他预期的还要好一些。他拿到第一笔回款那天,特地提早下班,买了一束花回来。
顾晚开门看见他手里那束红玫瑰的时候愣了一下,接过来的时候闻到花香,眼眶差点热了。他们谈恋爱的时候陆明远送过花,结婚后这五年,这是第一次。
“庆祝一下。”陆明远笑着说,“第一批款到了。”
“这么多?”顾晚看着那束花,数了数,有十几朵。
“不多,以后每年都送。”他把外套脱了,凑过来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这是欠你的。前面五年都补上。”
顾晚低头笑了一声,把花插进花瓶里。子轩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花大叫“爸爸给妈妈送花了”,围着他们转了好几个圈。
那天晚上陆明远做了一件让顾晚更意外的事。他拿出手机,给她转了十万块钱。
“这是什么?”顾晚看着转账记录问。
“家用,”陆明远说,“以后每个月我都往这个账户里转一笔钱,你自己安排怎么用。不够了跟我说。”
“以前不也是你给钱……”
“以前我给的是家里的开销,买菜交水电的,”陆明远说,“这钱是给你的。你想买什么都行,不用跟我报备。”
顾晚看了他半天,把手机收起来,没说什么。
但她转身去厨房切水果的时候,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桂花谢了,旁边的玉兰又开了。陆子轩又长高了一点,幼儿园的老师说他最近表现很好,不太跟小朋友抢东西了。陆明远工作没那么忙之后,每个周末都会带他们出去,有时候是公园,有时候是商场,有时候就是楼下小区里走走。
周雅琴跟顾晚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虽然她骨子里还是那个老派的婆婆,但至少不再把顾晚当家里的保姆使唤。有一次顾晚身体不舒服,周雅琴主动做了晚饭,还让陆明远去药店买了药回来。顾晚躺在床上接过药和水的时候,看见周雅琴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那眼里有一丝她以前没见过的……愧疚?她也说不好,但至少不是冷漠。
陆国栋依然话不多,但他开始会在顾晚做家务的时候把子轩带到书房去教他下棋,让她能空出手来专心做事。顾晚发现这大概就是陆国栋的表达方式,他不会说软话,但他会做一些事来减轻她的负担。
五月底的一个周末,陆明远兑现了他的承诺——订了去海南的机票。一家三口在海边待了四天,子轩第一次看见大海,兴奋得在沙滩上跑了一下午。顾晚坐在遮阳伞下看着父子俩在浪花里追来追去,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阳光晒得她皮肤暖洋洋的。
陆明远后来跑回来喝水,湿漉漉地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沙滩上,歪头看她:“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顾晚说,“就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现在这样,”顾晚说,“挺好的。”
陆明远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他身上的海水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不怎么好闻,但顾晚没躲。
“以后会更好的。”他说。
顾晚看着海平面上那一道模糊的天际线,看着儿子在远处咯咯笑着追一只寄居蟹,看着身边这个满头满脸沙子的男人。
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真的更好。她知道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但至少现在,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站在厨房里隔着玻璃门往外看的人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朝子轩跑过去:“妈妈来帮你抓螃蟹!”
十
从海南回来之后,日子恢复到了日常的轨道。但顾晚明显感觉到,这条轨道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的位置不再是最边缘的那一个,陆家这个系统里,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分量。
陆明远的项目进入正轨之后,他比以前从容了很多。以前他总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生怕哪里出了问题,整个人都带着一种焦虑的底色。现在这根弦松了一些,音还是准的,但不再那么刺耳了。他开始愿意花时间在家里,愿意跟顾晚聊一些跟工作无关的事,愿意在她做饭的时候靠在厨房门框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顾晚有时候会想起那天在阳台上的那个电话。如果她当时没有打那个电话,如果她忍住了,如果她转身回去继续在厨房里站着等,那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了一会儿,觉得那个问题没有意义。她已经打了那个电话,她已经走了那条路。她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握着的是自己选的、一步步走过来的东西。
七月的一天,陆明萱给顾晚发了一条消息,说她们公司拿到了华盛集团的广告单,谢谢嫂子之前的帮忙。顾晚回了个“恭喜”,没有多说。她后来问了她爸一句,顾正平说华盛那边确实换了广告供应商,但他没有出面帮谁说话,是陆明萱的公司自己去竞标的。
顾晚看了那条消息,心里对陆明萱的看法稍微改观了一些。她这个姑子虽然嘴碎,有时候爱占小便宜,但至少这次是自己去争取的,没再托她递话。
日子走到秋天的时候,陆家有了点小变化。陆国栋忽然宣布要学做菜。周雅琴第一个笑出声来,说你这辈子就没进过厨房。陆国栋板着脸说“老了想学点新东西”,然后真的让顾晚教他炒了两个菜。虽然卖相不怎么好看,味道也一般,但桌上多了一道“爷爷炒的茄子”时,全家人都吃得很给面子。
陆明远私下里跟顾晚说:“我爸这辈子,估计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太端着架子了。”
顾晚没接话,但她觉得陆国栋那双老是翻报纸的手学会握锅铲,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个家最固执的那个人都在动,那就说明有些东西真的在发生变化。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顾晚给子轩讲完睡前故事,关了灯出来。客厅里陆明远在等她,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两杯茶。
“晚晚,”陆明远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会儿。”
顾晚走过去坐下。陆明远递给她一杯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我今天算了一下,”陆明远说,“项目的利润比预期的还好,明年我打算扩一条生产线。”
“那挺好的。”
“到时候我想买套新房子,”陆明远看着她说,“大的,带院子,子轩可以在里面跑来跑去。你喜欢什么样的?”
顾晚端着茶杯想了想:“不用太大,采光好就行。”
“行,那我按这个标准找。”陆明远说,顿了一下,“晚晚,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现在……还觉得这个家让你委屈吗?”
顾晚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的整个胸腔都暖起来。她想了想,然后说:“以前委屈过,但现在不觉得了。”
“真的?”
“真的。”
陆明远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窗外是城市夜晚的万家灯火,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连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晚把头靠在陆明远的肩上。她闻到熟悉的须后水味道,和几年前刚结婚时一样。但这次她觉得这个气味不再让她觉得闷了,它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些属于这个秋天夜晚的清冷和安宁。
她闭上眼,心里很平静。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但她觉得每一件都发生得刚刚好。她打了那个电话,撤了那笔投资,打破了那个等了五年的饭局。她跟自己说,以后不会再站在厨房里等任何人吃完。
现在她坐在这里,坐在自己丈夫身边,手里端着温热的茶,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她知道自己选的路是对的。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像一河倒悬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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