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远川,今年四十岁,在一家机械设备公司干了整整十二年。从业务员做到大客户总监,二十三张订单,每一张都搭着我半条命。裁员那天,名单贴出来,整个部门的名字都有,唯独没有我。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带着同情、不解,还有人偷偷说老周是不是上面有人。我没解释,收拾好东西,抱着纸箱坐电梯准备离开。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董事长丁立国站在里面,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笑着问:“老周,那个三亿的大合同签好了吧?”我笑了笑,平静地说:“丁总,前天已经办完离职手续了。”电梯里安静了足有十秒钟,丁立国的脸色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章 裁员名单
那天早上,天有点阴。我照常六点半出门,在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老板娘张婶认识我多年,笑着打招呼:“周哥,今天比平时晚了点。”我看了看手机,确实晚了十分钟。昨晚改合同改到凌晨两点,早上闹钟响了三次才爬起来。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二十,还没到上班时间。办公区安安静静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擦玻璃。我按了指纹,打卡成功,屏幕上跳出“早上好,周远川”的字样。我习惯性地往销售部办公区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名单已经定了,今天就要公布。”这是人事部刘芳的声音。
“我们部门谁走?”问话的是财务部的小孙。
“不清楚,但这次是上面的意思,说公司要进行所谓的优化调整。”刘芳顿了顿,“听说销售部裁得最多。”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十二年了,从公司只有二十几号人的时候我就来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市场不好的时候,公司裁过两回人,我都留下来了。不是因为有什么关系,是因为我手上有客户,有业绩,有合同。销售这行,数字就是硬道理,谁的客户多、谁的合同大、谁的回款快,谁说话就硬气。
工位上的电脑还亮着,显示着昨晚没改完的合同——江阴那家新客户,谈了八个月,合同金额三千万。不算大单,但利润可观。甲方那边负责人姓曹,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出身,极其难说话。前前后后请吃了不下二十顿饭,光方案改了七八个版本,上个月终于松口了。
我坐下,继续改合同。四周的同事陆陆续续来了,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小道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大家都知道今天要裁员。销售二部的老赵走过来,在我桌上放了根烟,“老周,听说了吗?这次动静不小。”
“听说了。”我没抬头,继续敲键盘。
“你是不是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了?”老赵凑近了些,“你这个人,越是遇到大事越不吭声。”
我停下手里的事,看着老赵。他比我晚来公司两年,当年还是我带出来的。从业务员干到销售经理,能力不错,就是运气差点,这几年没拿什么大单。我心里清楚,如果真要裁人,老赵的危险比我大得多。
“没听到什么,别瞎想。”我说。
老赵将信将疑地走了。我继续改合同,改到第九页,公司内部系统弹出一条全员通知:上午十点,大会议室召开全体员工大会,不得缺席。
通知发出来,整个办公区安静了一下,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像捅了蜂窝。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昨天泡的,已经凉透了。我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十二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婆韩秀芝发来的微信:“听说你们公司要裁员?”
我回了一个字:“嗯。”
“你没事吧?”她很快又问。
“没事。”
我没多说。秀芝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我要是多说两句,她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在实验小学当老师,带三年级,最近正忙着期中考试的事。这些烦心事,我一个人扛着就行。
九点五十分,办公区的人开始往大会议室走。我保存了合同文件,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老赵走在我旁边,脸色发白,小声说:“老周,我心里没底。”
我没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会议室里,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前面放着一排桌子,铺了深蓝色的桌布。公司中高层都坐在前面,丁立国坐在最中间。他旁边是副总刘振国,再旁边是人事总监徐梅。徐梅面前放着一沓文件,我远远看了一眼,知道那大概就是裁员名单了。
我找个位置坐下,旁边的同事脸色都不好看。销售一部的小王凑过来低声说:“周哥,你肯定没事的,你手上那么多客户,公司离不了你。”
我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十点整,丁立国清了清嗓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各位同事,”丁立国开口了,声音沉稳,“今天召集大家来,是要宣布一个艰难的决定。大家都知道,近两年市场环境不好,公司面临很大的经营压力。为了公司能继续活下去,我们必须做出一些调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时钟滴答声。
“经过反复研究和慎重考虑,公司决定进行人员优化。”丁立国说完,示意徐梅。
徐梅站起来,拿起那份名单,开始念。
“生产部:王建国、李大军、刘启明——留用。张宝柱、赵四海、孙德胜——优化。”
被念到“优化”的几个人,脸色瞬间变了。张宝柱猛地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在生产部干了八年,去年刚买了房,孩子刚上初中。
“技术部:陈志远、马洪亮、杨帆——留用。吴小军、郑海生——优化。”
念到销售部的时候,整个销售区的人都绷紧了身体。
“销售一部:钱文龙、孙浩然——留用。赵德柱——”
徐梅顿了顿,老赵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德柱——留用。”
老赵猛地吐出一口气,眼眶都红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我的担心。
“销售二部:李建平、张涛——优化。销售三部:刘洋、王大庆……”徐梅一个一个念下去。
销售部一共要裁掉十二个人。我等着徐梅念到销售六部——那是我管的部门。销售六部加上我一共九个人,手下八个业务员。
“销售六部:马晓宇、陈强、顾大海——留用。方志刚、孙明亮、何大军、丁晓峰——优化。”
八个业务员,裁了四个。徐梅停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所有人都等着念我的名字。
没有。
徐梅合上文件夹,坐下了。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然后一阵嗡嗡声。所有目光都偷偷往我身上瞄。销售六部裁了四个业务员,经理周远川的名字根本没出现。既不在留用名单里,也不在优化名单里。就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周,怎么回事?”
我没回答。
丁立国又开口了:“名单上的同事,会后人事部会逐一沟通,补偿方案会按国家规定执行。没念到名字的同事,暂时留用,后续根据公司经营情况再做安排。”
散会了。人群往外走,很多人经过我身边时都看我一两眼,眼神复杂。有同情的,有猜测的,有不解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我走回工位,坐下。电脑屏幕上还是那份没改完的合同。
马晓宇走过来,他是销售六部留下的三个人之一,三十出头,跟了我五年。“周哥,怎么回事?你的名字怎么不在名单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我说。
“这不正常啊,”马晓宇急了,“裁了我们部门四个人,你这个经理不在留用名单也不在优化名单,这算什么?”
“我也不知道算什么。”我平静地说。
这时候,人事部的小刘走过来,轻声说:“周经理,徐总监请您去一下她办公室。”
我站起来,跟着小刘往人事部走。走廊上遇到几个被裁的同事,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收拾东西,一个个脸色灰败。方志刚看见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冲我点了点头。他在销售六部干了四年,去年业绩排部门第二,也没躲过这一刀。
徐梅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我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徐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她看见我,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老周,请坐。”
我坐下。
“今天这个名单,”徐梅斟酌着词句,“你也看到了,你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优化名单里,但也不在留用名单里。”
“我注意到了。”
“董事长的意思是——”徐梅停顿了一下,“你在公司时间最长,贡献也很大,公司想给你一个体面的选择。你可以自己决定去留。”
我心里一动。这话听着好听,翻译过来就是:公司不想直接裁你,但也不想主动留你。如果你自己提出走,那就是你主动离职,公司不需要支付任何补偿。如果你想留,公司也不会痛快答应。
“让我自己决定?”我问。
“对。”徐梅说,“你可以主动提出离职,公司会按照正常流程办理,该给你的都会给。如果你想留下,我们也可以商量,但可能需要做岗位调整,待遇方面也会有变化。”
我看着徐梅,她的目光有些回避。我在职场摸爬滚打二十年,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公司希望你主动走。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
“当然,”徐梅赶紧说,“给你几天时间。不过——”她又补充了一句,“最好是本周内给我一个答复。”
我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出人事部的时候,正好碰上丁立国从旁边经过。他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回到工位,看着屏幕上的合同,忽然觉得有点荒唐。江阴那家客户的三千万合同还差最后一步,我本来打算这两天就签下来的。现在这个局面,我该怎么办?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秀芝。
“听说你们公司裁了不少人?”
我给她回了一条:“我没事,下班回去细说。”
然后我关了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子,二十三张订单,加起来将近七个亿的合同额。这些数字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窗外,天还是阴沉沉的,像在憋一场雨。
第二章 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我二十八岁。
那时候我刚结婚两年,秀芝怀着孕,我还在上一家公司做业务员。那家公司是做塑料机械的,干了三年,工资不高不低,勉强养家。转折点出现在那一年的秋天,一个老客户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周,有没有兴趣跳槽?我侄子开了一家机械设备公司,正缺业务员。”
打电话的人姓秦,我叫他秦叔,是我们老家那边的人,在机械行业做了大半辈子。他侄子叫丁立国,那一年刚从一家大厂出来,自己创业做设备销售,公司刚成立,一共二十来个人。
我当时犹豫了。秀芝怀孕四个月,我这一跳,万一新公司不成,家里的日子就难过了。
秦叔在电话里说:“小周,我跟你透个底。立国这人我了解,有能力,有魄力,最关键的是他手上有几个大客户资源。他现在缺的是信得过的业务员,你去了,我帮你说,底薪翻倍,提成照给。”
底薪翻倍。这四个字打动了我。我当时底薪两千八,翻倍就是五千六,加上提成,养家压力小很多。
回家跟秀芝商量,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去就去吧,我支持你。”就这么一句话,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二天我去见丁立国。他比我大六岁,那一年三十四,正是拼事业的年纪。见面的地方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在开发区一栋旧楼的三层,楼下是个五金市场,乱糟糟的。办公室里就三张桌子、一台传真机、一部座机电话。
丁立国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来了,示意我坐下,继续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没问题,这批货我保证按时送到,质量你放心。”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我:“你就是秦叔介绍的周远川?”
“是我。”
他打量了我一下,说:“秦叔说你跑业务踏实,能吃苦。我这边刚起步,条件你也看到了,不如大公司那么光鲜。但我可以跟你保证一件事:只要你肯干,我对得起你。”
这话说得直白。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实在,不绕弯子。我们聊了大约四十分钟,从行业发展聊到家庭情况。知道秀芝怀孕后,他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家里添丁是大事,你来了,我这边尽可能给你稳定的保障。”
就冲这句话,我当场答应了。
进了公司才知道,丁立国说的“刚起步”毫不夸张。整个公司二十二个人,业务员就五个,还得兼职送货、讨账、陪客户吃饭喝酒。第一个月,我在外面跑了二十八天,磨破了两双皮鞋,只拿回一个十二万的小单子。提成算下来八百多块钱。
我有点沮丧,觉得对不起丁立国给我开的底薪。丁立国倒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肩膀:“刚开始跑业务都这样,路子跑熟了就快了。”
那段时间,我白天跑客户,晚上回来自己学产品知识。公司的设备是从好几家厂拿的货,型号多、参数杂,不搞清楚根本没法跟客户谈。我花了一个多月,把所有产品的参数、性能、优缺点、竞品对比全部啃了下来。三本厚厚的技术手册,我看了不下十遍,圈圈画画的记号密密麻麻。
转机出现在入职的第三个月。那天我在开发区跑客户,路过一家工厂门口,看见里面在拆一台旧设备。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一台进口硫化机,用了至少二十年了,机身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
我走进去,找到车间主任,递了根烟,跟他聊起来。那家厂叫德盛橡塑,做密封件的,老板姓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厂长了。车间主任说他们这台旧机器三天两头坏,修也修不好,老板正头疼呢。
我当天晚上回去就做了一份方案,把德盛橡塑的旧机型和我们的新产品做了详细对比,从效率、能耗、维护成本三个维度算了一笔账:换新机器虽然一次性投入大,但两年就能收回成本,后面全是赚的。
第二天我又去了,这次直接找郑老板。郑老板看了一眼我的方案,说:“小伙子准备得还挺仔细。”但他没当场表态,只是说“再考虑考虑”。
之后半个月,我每隔三四天就去一次。去了不催合同,就是聊聊天,问问生产上的事,偶尔帮忙搬搬东西。有一次他们车间一台辅助设备坏了,我二话没说,脱了外套钻到机器底下帮忙修。那天下雨,车间地上全是油水,弄得我一身脏。
郑老板后来跟我说,就是那天我在车间修机器的样子让他下了决心。他说:“跑业务的我见多了,能趴地上修机器的,你是第一个。”
那笔单子签下来,合同金额六十八万,按当时的提成比例,我一下子拿了三万多。那天下班回家,我把钱往桌上一放,秀芝愣了一下,然后抱着我哭了。那时候女儿刚出生不久,奶粉钱、尿布钱、房租、生活费,每个月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这三万块,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大数目。
丁立国也高兴,那天下班后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开了一瓶白酒,两个人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到半夜。他喝了酒话多,跟我说了不少他的打算:要把公司做大,要做自己的品牌,要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
“老周,”他那晚拍着桌子说,“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以后公司发展起来,你就是元老。”
我那时候是真信了。
之后的几年,我像上了发条一样玩命干。公司的业务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好多人干几个月拿不到单就走了。我咬死了不放,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啃,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跑。江苏、浙江、安徽、山东,那时候没有高铁,坐长途大巴、绿皮火车,一年有三百天漂在外面。行李箱里永远装着一套正装、一双皮鞋、几本产品资料和一大堆客户名片。
秀芝有时候跟我吵架,说我把家当旅馆了。女儿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走路,我都没赶上。有一次我在外地谈合同,秀芝打电话说女儿发烧四十度,她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打不着车,在路上走了半小时。电话那头,秀芝没哭,但我听得出来她在咬牙忍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宾馆房间里,抽了半包烟,看着窗外的陌生城市,心里不是滋味。但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打起精神,换上正装,去拜访客户。
那一年,我一个人拿下了四个订单,总金额接近六百万。丁立国在年会上给我发了一个“最佳贡献奖”,是一个玻璃奖杯,上面刻着“功勋员工”四个字。台下的同事都在鼓掌,我当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到第五年的时候,公司从二十多人发展到了一百多人,搬到了一栋像样的写字楼里。我从业务员升到业务经理,带了一个六人的小团队。丁立国给我配了一辆车,虽然只是辆普通的帕萨特,但在当时已经算不错了。
那是我在公司最辉煌的几年。连续三年,我的团队业绩全公司第一,每年拿回来的订单稳定在两千万以上。丁立国每次开大会都要表扬我,说我是“公司的功臣”、“跟着他打江山的人”。我听了心里也美,觉得自己的付出被认可了。
转折出现在第八年。
第三章 开始变味
第八年的时候,公司已经开始做自己的产品了,不再只是倒手别人的设备。丁立国投资建了一个小型工厂,招了一批技术人员,开始做自主品牌。这本是好事,说明公司上了台阶。
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一批新人。
丁立国从外面挖来了一个副总,就是后来坐在主席台上的刘振国。刘振国比丁立国小两岁,在国外读过 MBA,张嘴闭嘴都是管理模型、绩效考核、KPI 指标。他来了以后,公司开始搞所谓的“正规化改革”。
先是改了薪酬体系。原来业务员的底薪加提成制度,被改成了“综合绩效考核制”——底薪降了,提成比例也降了,多出来一块“绩效奖金”,但那个奖金跟一堆复杂的指标挂钩,什么回款周期、客户满意度、团队协作评分,不是你自己跑得好就一定能拿到的。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去找丁立国。
丁立国坐在比以前大了两倍的办公室里,桌上放着刘振国做的那套改革方案。他听我说完,笑了笑:“老周,公司做大了,不能用以前草台班子的办法管了,得正规起来。你放心,这套方案对老员工有保护,不会影响你的收入。”
我将信将疑。头几个月确实变化不大,我的收入基本持平。但慢慢地,事情开始不对了。
先是客户资源的问题。以前客户是我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一家工厂一家工厂跑出来的,客户认的是我周远川这个人。但刘振国推行了一套“客户管理系统”,要求所有客户信息必须录入公司系统,客户跟踪进度、拜访记录、合同意向全部要上报。说是为了提高效率,但实际上是把我手里的客户资源全部收到了公司手里。
我抵触情绪很大,但丁立国找我谈话,说这不是拿走你的客户,是为了让公司能更好地支持你。他说得很诚恳,我最终还是配合了。
紧接着就是人事上的变化。刘振国陆续从外面招了一批人,都是他以前公司的旧部或者校友。这些人进来以后,很快就占据了公司的关键岗位。我的销售六部虽然还是我管,但手下的人被陆陆续续换了好几茬。最早跟着我的几个业务骨干,有的被调到其他部门,有的待遇被压得太低自己走了。
我找丁立国说这事,他的态度开始变了。以前他会耐心听我说话,现在却显得有些不耐烦。有一次他甚至说了一句:“老周,你现在是总监了,格局要大一些,不要老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我那一亩三分地。我听了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我想了想,没吭声。也许他说的对,公司做大了,规矩不一样了,我得适应。
但我适应得并不顺利。
第九年头上,我遭遇了进公司以来最大的挫折。那一年市场行情不好,整个行业都在收缩。新客户不好开发,老客户也在压价,利润越做越薄。我的团队拼尽全力,也只完成了全年目标的七成。
年底考核的时候,刘振国在会上点我的名,说销售六部效率低下、回款拖沓、客户流失率偏高。他列了一串数据,我听了半天,发现那些数据看起来都对,但经不起推敲——他把几个我开发出来但被公司调走的老客户的流失,也算在了我头上。
我当场就跟刘振国吵起来了。我说这些客户为什么走,你心里清楚,调走我的人,换上去的新人根本不了解客户情况,客户不买账,反过来赖我流失客户?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僵。丁立国坐在中间,一直没说话。等我和刘振国吵完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双方都有道理,回去各自反思一下。今年的情况确实不好,大家要共渡难关。”
我当时真想问他一句:共渡难关,谁跟谁共渡?我带着人拼死拼活跑业务的时候,刘振国这些人在干什么?坐在办公室里做 PPT、算数据、搞考核,到头来反咬一口说我没效率?
但我忍住了。因为那一年的年终奖还没发,我需要这笔钱。那一年女儿上初中,择校费、补课费、各种杂七杂八的花销一下子多了起来。秀芝那边的工资不高,家里主要靠我撑着。我不能冲动。
事后丁立国单独找我吃了一次饭。吃的是路边一家小馆子,以前我们刚创业时常去的那家。菜端上来,都是老样子,但味道感觉不太对了。
丁立国喝了两杯酒,跟我说:“老周,我知道你对刘振国那套改革有意见。但他是专业的职业经理人,方式方法你可能不习惯,但方向没问题。你现在是公司的老大哥,有情绪可以跟我说,开会的时候跟他吵架不好,影响不好。”
我听了更不舒服。什么叫他专业,我不专业?这叫影响不好,那他在会上把我批得一无是处就没影响不好?
但我还是没多说,只是嗯嗯地应着。那顿饭吃得很别扭,闷头扒了几口,就散了。
回家路上,我开着那辆开了五六年的帕萨特,收音机里放着晚上十点的新闻。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地亮着,是居民楼的灯火。我想到家里秀芝可能还在等我,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从那天起,我就隐隐觉得,自己在公司的位置,没有以前那么稳了。
第十章 曹总的条件
从公司回来那天晚上,我跟秀芝说了公司让我“自己决定去留”的事。她正在洗碗,听完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来看着我。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响。
“什么意思?就是让你自己走?”她问。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靠在厨房门框上说。
秀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到我跟前。她说:“远川,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得想清楚,是不是真要主动离职?你主动走,十二年的补偿就没了。”
我说我知道。秀芝又说:“还有,你手上那些客户怎么办?那些可都是你拼了命拿下来的。”
这句话提醒了我。我手里现在正在谈的,除了江阴曹总那个三千万的项目,还有另外两家已经谈得差不多的订单。加起来合同金额接近五千万。如果我走了,这些客户公司肯定要安排人接手,能不能谈下来就不好说了。
但我又想,我都要走了,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公司要裁我,我还替公司操心客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乱糟糟的。凌晨三点多爬起来,坐在客厅沙发上抽了两根烟。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楼下的路灯亮着惨白的光。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曹总打来的。
“周经理,合同改好了吗?”曹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子老技术人的直接,“我跟你说,最后那几条技术参数我还得再跟你确认一下,你下午有没有空过来一趟?”
我犹豫了一下。按理说,我现在的处境,这合同还谈不谈、怎么谈,都成了问题。但曹总这人我了解,他最烦别人办事拖泥带水。我要是不去,之前八个月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有空,我下午过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想了想,做出了一个决定:不管公司怎么对我,这个合同我得谈完。我得对得起这八个月的心血,对得起自己。
下午我开车去了江阴。曹总的公司在江阴一个镇上,做橡胶制品的,工厂规模不小,几十亩地的厂区,七八条生产线。他那个人长得高高瘦瘦的,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极其较真。
我们在他办公室从两点聊到五点半,每条合同条款都过了一遍。曹总对技术参数抠得极细,我一条一条给他解释,偶尔碰到拿不准的,当场打电话给技术部确认。技术部那边接电话的是陈志远,留用的那个。他听我一问就知道我在江阴曹总这边,电话里声音有些复杂,说了句:“周哥,你还跑客户呢?”
我说:“合同没签完,总得弄完。”
陈志远沉默了一下,把参数报给我,然后说:“周哥,公司的事我听说了……你多保重。”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五点半的时候,合同条款基本敲定了。曹总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差不多了。明天我让法务再过一遍,没什么问题的话,后天就可以签。”
我正要说话,曹总忽然话锋一转,看着我问道:“周经理,有个事我挺好奇的。外界都在传你们公司最近在裁员,是不是真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曹总消息灵通。”
“圈子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得住?”曹总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公司裁了那么多人,你没事吧?”
我犹豫了一秒钟。这本来可以打个哈哈糊弄过去,说句“我没事”就行了。但看着曹总那双精明的眼睛,我忽然不想说谎了。
“曹总,不瞒你说,我也在被裁的行列里。”我说。
曹总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杯子:“你说什么?”
“公司让我自己决定去留。”我说,“意思就是让我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曹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意外和不解。
“你在那家公司干了多少年?”
“十二年。”
“你在你们公司也算老臣了。”曹总摇摇头,“我不理解。像你这样的业务骨干,怎么也要裁?”
我没接话,因为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了。
曹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很认真地对我说:“周经理,我跟你说个私人话题。就因为你这个人,我才决定跟你们公司做这笔生意。换了别人来对接,我不放心。我跟你说实话,如果这合同签之前你先走了,那这个合同我不见得会签下去。”
这话分量很重。三千万的合同,他说不签就不签,理由就是认人不认公司。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十二年,我在这家公司拼了命地干,到最后是客户跟我说“认人不认公司”。公司里那些人呢?他们在干什么?
“曹总,我理解您的想法。”我稳了稳情绪,“但这事我得跟您交个底。我个人希望这合同能顺利签下来,不管我在不在公司。毕竟我跟您这边也接触了这么久,方案从头到尾是我做的,服务也是我承诺的。哪怕我走了,我也会把交接工作做好,不让您这边受任何影响。”
曹总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这个人,讲信用。这年头讲信用的人不多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忽然问我:“周经理,你有没有想过出来单干?”
我心里一动。
说实话,没想过是假的。这几年来,看着刘振国那帮人在公司里呼风唤雨,而自己的路越来越窄,我不是没动过单干的心思。但一来我手上资金不够,二来女儿还在上学,家里开销大,我不敢冒险。再说,真出去了跟老东家抢客户,面子上也过不去。
“想过,但不太现实。”我说。
曹总放下茶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时候路是逼出来的。你们公司要是对不住你,你也没必要替他们想那么多。”
那天我开车回苏州的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曹总那句话。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高速公路上的路灯一道一道往后退。我把收音机关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沉声响。
回到家,秀芝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放着一碗热好的汤,还冒着热气。我换了鞋,坐到她旁边,端起汤喝了一口。是排骨汤,炖得浓,里面放了枸杞和红枣。
“合同谈得怎么样?”秀芝问。
“基本定了,后天签。”我把碗放下,顿了顿,把曹总说的话原样学了一遍。
秀芝听完,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她说:“出来单干,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
“但你心里是不是有这个想法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秀芝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半晌,她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做,我不拦你。但家里就这点家底,女儿明年要上高中,花钱的地方更多,你自己掂量着来。”
我握住她的手,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曹总说的对,路有时候真是逼出来的。如果公司这么对我,我又何必替他们守这个摊子?
但我没急着做决定。第二天,我还得去公司——那个明知道要赶我走的地方。
第四章 丁总的算盘
第三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区空了好几个工位。被裁掉的人有的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了,有的还在跟人事谈补偿方案。方志刚的工位已经空了,电脑屏幕暗着,键盘上还放着半包吃剩的饼干。
我放下包,打开电脑,继续改江阴曹总那份合同的最后几处细节。不管怎样,合同得签完。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上午十点多,丁立国的秘书小吴过来找我,说董事长请我去他办公室。
我站起来往丁立国办公室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几个留下的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他们看见我来了,立刻收了声,各自散开。我知道他们在议论我,但我不在乎。
丁立国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比以前那间大了很多,布置得也讲究。墙上挂着公司历年拿到的奖牌和证书,角落里放着一个玻璃展示柜,里面摆着公司的几款拳头产品模型。办公桌后面的书架上,夹着一张老照片——那是六七年前公司年会的合影,我站在第二排,笑得很开心。
丁立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东西。我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笑容。
“老周,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江阴那边怎么样?曹总那个合同定了吗?”丁立国开门见山。
“谈得差不多了,明天签。”我说。
“好!”丁立国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老周,还是你靠得住。这种关键时刻,还得是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关键时刻要靠得住,那为什么裁员的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却没有我?
丁立国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敛了笑容,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老周,我知道这次名单的事让你心里不舒服。这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提前跟你沟通一下。”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公司的现状你也清楚,”丁立国叹了口气,“这两年市场不好,竞争越来越激烈,我们利润压得很低。振国他们做了详细测算,现在的人力成本超出了公司的承受能力。不裁人,公司撑不过去。”
“这些我都理解。”我说,“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我的名字既不在裁的名单里,也不在留的名单里?”
丁立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实话:“老周,我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你在公司十二年,功劳苦劳都有,我不想让你走。但振国他们做的优化方案里头,你的岗位确实需要调整。”
“什么意思?”
“销售六部要合并到销售二部,由赵德柱统一管。你在公司的职务——”丁立国顿了顿,“暂时没有合适的安排。”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没表现出来。合并部门,撤销职务,这就是让我自己走人的意思。
“如果我愿意留下来呢?”我问,“哪怕不做管理岗,继续做业务也行。”
我是真心问的。毕竟在这里干了十二年,有感情,如果还有余地,我确实不想走。
丁立国的表情犹豫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老周,我跟你说句实话。振国他们的建议是,让你走对公司最有利。你的工资级别太高了,现在公司压缩成本,你这个级别的薪资负担太重。而且——振国觉得,你的工作方式跟公司现在的管理风格不太匹配。”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让我走,是刘振国的主意。刘振国嫌我工资高,嫌我不合群,嫌我碍事。
“那丁总你的意思呢?”我问。
丁立国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尴尬,或者两者都有。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两手交握着放在桌上。
“老周,”他斟酌着词句,“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主动提出离职,我会让徐梅给你办得好看一些。你十二年的工龄积累下来,该给你的我都会给。另外,”他停了一下,“我额外给你三十万,算是我个人对你的感谢。”
三十万。这就是丁立国给十二年交情开出的价码。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很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那种疲惫,像一口气跑了几十公里后突然停下来,浑身软塌塌的没有力气。我想起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喝酒的场景,丁立国拍着桌子说“我不会亏待你”。记忆清晰得就像昨天的事,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让我想想。”我站起来。
“好,你好好想想。”丁立国也站起来,“老周,不管你怎么决定,我丁立国永远认你是朋友。”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丁立国忽然叫住我。
“老周,那个合同的提成——”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
“江阴那个合同,如果你签下来了,提成照算。你放心,这个不会少你的。”丁立国说。
我忽然想笑。他关心的不是我的去留,是那个三千万的合同。怕我心里有疙瘩不肯签,所以拿提成来安抚我。
“合同我会签的。”我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合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签完合同再走,这合同就算公司的业绩。如果我不签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因为我道德感有多高,而是因为这不像我的作风。我周远川从不做半途而废的事,答应了的事一定要做到底。但现在我犹豫了。
手机响了,是老赵打来的电话。
“老周,晚上有没有空?请你喝酒。”
“行。”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老赵约在了一家湘菜馆,是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我到的时候,老赵已经到了,桌上放了两瓶啤酒,他一杯已经喝了一大半。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对我说:“坐坐坐,今天这顿我请。”
我坐下,拿起另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老周,你今天去丁总办公室了?”老赵问我。
“嗯。”
“他怎么说?”
我把丁立国的话原文复述了一遍。老赵听完,半天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口酒,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十万,就三十万!十二年的的青春,就值三十万?”老赵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愤懑,“你知道刘振国给自己开的年薪是多少吗?三百万!人家一年拿三百万,你十二年拿三十万就打发了?”
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老周,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老赵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真走了,手上那些客户怎么办?特别是江阴曹总那个合同,三千万!你签了合同,提成能有多少?几十万?但是你要是能把客户带走——”
“老赵,”我打断他,“别说了。”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自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讪讪地说:“我知道你这人讲原则。但老周,讲原则也得看对谁。公司对你讲原则了吗?”
我没接这话。不是不认同,是不想说。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我是还在想这条路怎么走。
吃完饭,开车到家,已经快十点了。秀芝还没睡,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等我。看见我进门,她把电视声音调小,问我:“丁立国找你谈什么了?”
我换好鞋,坐到她旁边,把丁立国的话又说了一遍。秀芝听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哭出来,就是眼眶红了,然后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我跟进去,看见秀芝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在抖。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忽然转过身来,红着眼睛对我说:“周远川,你在那家公司十二年,从二十几个人干到几百个人,从没日没夜没休息干到现在,到头来他就拿三十万把你打发了?”
“还有正常的离职补偿。”我补充了一句。
“那能有多少!”秀芝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然后又压下去,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委屈,“你知道你这些年搭进去多少吗?女儿从小到大,你开过几次家长会?学校亲子活动你参加过几回?她上次得了肺炎,你人在哪儿?”
这一桩桩一件件砸过来,砸得我说不出话。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怨你,”秀芝擦了擦眼睛,声音慢慢平静下来,“我是替你不值。那么多年,你图什么呀?”
我坐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秀芝睡着以后,我又去了客厅。从阳台上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女儿刚上幼儿园,我还在外地出差。秀芝给我打电话,说女儿早上不肯进幼儿园,哭着要找爸爸,老师抱都抱不住。电话那头,秀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一直是这样,能扛的都自己扛了,不让我分心。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才回去睡觉。
第五章 意外线索
第二天是周五,我去江阴签合同。
曹总的法务那边已经审完了合同文本,没什么大问题。我在曹总办公室里签了字、盖了章,然后曹总握着我的手说了句“合作愉快”。
按规矩,合同签完了,我得回公司归档,然后安排后续的排产和交付。但我没急着回苏州,因为曹总留我吃了顿午饭。午饭不是在饭店吃的,就在他们厂里的食堂,四菜一汤,没什么排场但味道不错。
吃饭的时候,曹总又提起了单干的事。他说:“周经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正好我这边有几家老客户,也需要设备更新。你要是自己出来干,我给你介绍。”
我问他是什么样的客户。曹总说了几家公司名字,我一听就知道,都是江阴常州这一带的橡胶制品厂,需求量不小。这些客户跟丁立国的公司没有业务往来,不算抢老东家的生意。
“曹总,这事我得认真想想。”我说。
“想好了跟我说一声。”曹总也不催,“你这个人稳当,我就愿意跟稳当的人做生意。”
从曹总公司出来,我开车在江阴的街上慢慢转着。脑子里一直在转曹总的话。单干——我确实动心了,但真正让我犹豫的还不是钱,而是另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如果我真出来单干,要不要带走老东家的客户?
不带老客户,从零开始,风险太大;带上老客户,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那些客户都是我一个一个跑出来的不假,但公司提供了平台、提供了产品、提供了资金支持。客户认的是我这张脸,但背后也是因为公司的产品和服务过硬。如果我把客户带走了,那我跟丁立国、刘振国又有什么区别?
可问题是,他们对我又有什么情分可言呢?
这个问题我翻来覆去想了一路,也没想出答案。
下午回到苏州,我先回了公司,把签好的合同交给行政归档。行政那边的小张接过合同,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说了句:“周经理,您还在跑合同呐?”
我说:“这单跟了大半年,不差最后这一步了。”
小张低头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眼睛闪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合同交完,我回了工位,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工位上堆着十二年的杂物:几十个笔记本,每一本都记得密密麻麻的;一大堆客户名片,用橡皮筋捆成一摞又一摞;几本翻烂了的产品手册;还有那个“功勋员工”的玻璃奖杯。
我把奖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功勋员工”四个字的金色涂层已经有磨损了。我看了几秒钟,把它塞进了纸箱底。
正在收拾的时候,马晓宇凑过来了。他是销售六部留下的三个人之一,小伙子跟了我五年,人聪明、踏实、嘴紧,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看见我在收拾东西,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哥,你真要走?”他压低声音问。
“应该是。”我说。
马晓宇沉默了一会儿,在我旁边坐下,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才压低声音对我说:“周哥,有个东西我想给你看看。”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内部文件的截图。那文件名字叫《销售六部客户资源分配方案》,落款是上周的日期——那时候裁员名单还没公布。
我往下看,越看心里越凉。
这份方案把销售六部所有客户资源详细列了出来,分成 A、B、C 三级。A 级是顶级客户,年合同额五百万以上或者有重大潜力的;B 级是中等规模的老客户;C 级是零散小客户。每个客户后面都标注了“接手人”和“对接时间”。
我的 A 级客户有七八个,全部被分配给了刘振国新招来的那几个嫡系。连江阴曹总这个还没签合同的潜在客户,都已经预分配了——接手人叫孙正阳,是刘振国去年从外面挖来的一个业务经理,跟我没什么交情。
“这照片哪来的?”我抬头看马晓宇。
“前两天我去刘总办公室汇报工作,他桌上放着一沓文件,我瞄了一眼就看见了这份。趁他出去接电话,我偷偷拍了一张。”马晓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周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公司从来就没打算让你留下来。他们早就把你的客户都分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马晓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孙正阳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提前把江阴曹总的联系方式给他,说是要提前熟悉一下。”
“你给了吗?”
“没给。我跟他说合同还没签完,不方便给。”马晓宇说,“周哥,我把你当师父,我不想瞒你。公司那边肯定还会找你要客户资料的,你得提前想好怎么办。”
我说了声谢谢,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晓宇走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装了一半的纸箱子。箱子底儿那个“功勋员工”的奖杯,银色的字反射着头顶的灯光,明晃晃地刺眼。
我把箱子里最后一点东西——一摞客户名片——拿了出来,一张一张地翻。每一张名片背后都记录着初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对方的需求以及一些零散的信息,比如对方喜欢喝什么茶、抽什么烟、有什么爱好。这十二年,我的生活就是由这么一张一张名片穿起来的。
看到其中一张名片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事。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边缘都有些卷了。名片上印着:宏达橡胶制品有限公司,总经理,蒋国良。这家公司我以前做过,是一家温州的企业,做汽车橡胶件的,规模不小。三年前我跟他们签过一个六百多万的订单,后来因为付款周期的问题,合作中断了。蒋老板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但为人痛快,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那次合作虽然中断了,但他对我个人评价还不错,临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问题是,后来我听说蒋国良的公司跟丁立国这边直接对接上了。据说是刘振国亲自去温州谈的,还签了一个框架协议。我当时没在意,因为客户本来就是公司的,谁接都一样。但现在我再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因为刘振国后来并没有真正把蒋国良这客户做起来,框架协议签了就搁那儿了,之后再无人跟单。这事不正常。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蒋国良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有人接了。
“喂,哪位?”声音还是那个声音,粗声大气的。
“蒋总您好,我是周远川,以前跟您这边做过一笔橡胶硫化设备的那个——”
“周经理!”蒋国良的声音一下子热情起来,“好久没联系了,你怎么样?”
“我还行。蒋总您呢?”
“老样子,凑合过。”蒋国良说,“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蒋总,是这样的,”我斟酌着措辞,“我想问您一个事。三年前我们这边刘总跟您签的那个框架协议,后来为什么没做下去?是我这边有什么服务没跟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蒋国良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变得更加低沉了:“周经理,这事说来有点复杂。不瞒你说,你们那个刘总跟我谈的时候,报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两成,我就签了。结果等到真要供货的时候,他又说价格做不了,要加价。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原材料涨了。我说涨也不能涨这么多,他说那没办法,要么加价,要么合同作废。”
“后来呢?”
“后来就作废了呗。”蒋国良哼了一声,“我蒋国良做生意这么多年,最烦的就是这种先报低价把坑占上、再慢慢加价的套路。要是你周经理当时在,我肯定直接跟你说这事。但你已经不接我这边的单子了,我也不知道找谁说去。”
我心里翻涌起来。刘振国这是玩的哪一出?把客户谈进来,然后回过头来又放弃掉,那不是白忙一场?
但我没对蒋国良多说什么,只是道了谢,说改天请他吃饭。蒋国良在电话那头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周经理,你这个人我认。要是哪天你自己出来干了,我第一个支持你。我们这边正好要新上一条生产线,设备还没定。”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愣了半晌。
蒋国良的话让我心里动得很厉害。我不傻,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我真的出来单干,老客户愿不跟我走还两说,但像蒋国良这样原来是我在跟、后来被人为中断合作的客户,转回来找我不是没有可能。
但更让我心里头不舒服的不是这个,是刘振国做的事。这个人,把公司的客户搅黄了,算谁的责任?最后还是算到我头上来了吧——因为名义上,那个客户还是编在我销售六部的账上。
想到这里,我抬头看了看走廊的方向。丁立国知不知道这些事?他知不知道他花三百万年薪请回来的职业经理人,在背后做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楼下的车流。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下班的人潮从写字楼里涌出来,熙熙攘攘的。
手机又响了,是人事部发来的邮件通知:请我下周一前提交离职申请,逾期将视为主动放弃离职补偿。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复。
第六章 离职决定
周六早上,我起的很早。
秀芝还在睡,女儿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身便装,下楼去小区门口买了早点。
周末早上,小区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在晨练,几个送孩子上兴趣班的家长急匆匆地走着。阳光透过路旁的树洒下来,光影斑驳。我买了包子和豆浆,给秀芝带了一碗豆腐脑——她爱喝咸的,多放辣椒油。
回到家,秀芝已经起来了,正在给女儿梳头。看见我拎着早点进来,她说了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去买早点了。”
平时确实是秀芝买的多。我笑了笑,把豆腐脑放在桌上。
女儿一边吃包子一边问我:“爸,你今天去公司吗?”
“不去,今天休息。”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了一个包子。
“我们班上王雨晴的爸爸被裁员了,”女儿忽然说,“王雨晴说她爸爸天天在家发脾气。”
我和秀芝对视了一眼。女儿虽然才上初中,但很多事情她都懂。
“爸不会被裁员吧?”女儿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爸没事。”我说。
女儿点点头,继续吃包子。她从小就这样,我说没事她就信,不追问。
吃完饭,秀芝去洗碗,我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我想好了,”我说,“周一去提离职。”
秀芝洗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没回头。
“你想清楚了?”她问。
“想清楚了。留在那意义不大了。丁立国那边有刘振国,没有我的位置。与其被他们当皮球踢来踢去,不如自己走。”
“那补偿金呢?”
“主动提离职,该拿的补偿都能拿。丁立国答应额外给三十万。”我说,“加上这十二年积攒的那些积蓄,撑个一两年没问题。”
秀芝把最后一只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我顿了顿,“曹总说可以给我介绍了几个客户,蒋国良那边也有一点渠道。实在不行,自己单干。”
秀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决定了就好。反正不管你怎么决定,我和女儿都支持你。”
我走过去,抱了一下她。她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的声音。
那天下午,我开始整理自己在家里的书桌。把以前的一些工作笔记、客户资料、行业分析统统收拾归类。既然决定要走,有些事情就得提前准备好。
翻到一个旧笔记本,上面记录的是七年前我签下的第一笔千万级别的大合同。那是一家浙江的企业,做汽车零部件的,老板姓潘。那年头千万级别的订单在公司是大事情,丁立国高兴地请了整个销售部吃饭,我至今记得他那天的原话:“老周,你就是公司的一根定海神针!”
定海神针。七年后的今天,这根针要被拔掉了。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晚上,秀芝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紫菜蛋汤。女儿很开心,一个劲儿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秀芝说没什么日子,就是你爸最近辛苦了,给他补补。我低头吃饭,心口头热热的,但没表现出来。
吃完饭,我陪女儿做了会儿作业,等她睡了,我和秀芝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靠在沙发上,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的不是公司的事,是女儿的学习、家里的开支、过年要不要回老家的琐碎话题。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待着聊天了。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根本没注意看。秀芝慢慢靠在我肩膀上,不说话了。我以为她睡着了,低头一看,她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太累了,该歇歇了。”
周一早上,我照常穿好正装、打好领带,开着那辆老帕萨特去了公司。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这栋写字楼。十二年了,进进出出多少次,今天大概是最后一次从这里出来了。
坐电梯上楼,刷指纹打卡。屏幕又跳出“早上好,周远川”的字样。我心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看这几个字了。
到工位上,我打开了电脑,开始写辞职信。辞职信写得简单,就是说明因为个人原因,主动提出辞职,感谢公司多年的培养等等。写到“感谢公司的培养”这一句时,我停了停,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写完,打印出来,签了字,我拿着信去了人事部。
徐梅看见我拿着信封进来,一点也不意外,脸上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她让我坐下,接过辞职信看了一遍,然后说:“老周,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去请示一下丁总。”她说完就出去了。
大概等了十五分钟,徐梅回来了,说丁总同意了,让我直接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到了丁立国办公室,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然后很快挂了电话。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脸色有些疲惫,眼袋明显,像是一晚上没睡好。
“老周,你真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丁立国叹了口气,靠进椅子里:“说实话,我舍不得你走。但既然你自己决定了,我尊重你的选择。我跟徐梅说了,补偿按公司规定正常走,外加我之前承诺的三十万。”
“谢谢丁总。”
“别谢我,”丁立国摆摆手,“这是我该做的。”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像是随意的家常闲聊,但我立刻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他说:“对了,你手上那些客户的资料,回去整理一下,这几天交给振国那边安排对接。特别是江阴曹总那个合同,刚签下来,后续的事还不少,你尽量交接清楚。”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终于说到正题了。
“客户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交接。”我说,然后身子往前探了探,看着丁立国,“不过曹总那个合同有个特殊情况。那天我去江阴签合同的时候,曹总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我不在公司了,之前的合作条款他要重新考虑。”
丁立国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
“重新考虑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他说他只认我。我不在,他不放心。至于他会不会直接终止合同,他没把话说死。”
丁立国沉默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办公桌上,把桌面照得发亮,但他那张脸在阳光里反而显得阴晴不定。
“老周,”他慢慢开口,“你跟曹总关系熟,能不能再做做工作?”
“我已经离职了,按理说这事不该我管了。”我语气平静,“不过丁总,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在交接期打个电话跟曹总聊两句,别的我做不了。”
丁立国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意思。我坦然地让他看,不躲不闪。
“行,那你帮我多费费心。”丁立国最终说。
从丁立国办公室出来,我回了工位,继续收拾东西。
交完辞职信之后,一切流程就快了。人事部当天就办完了手续,徐梅把离职补偿核算表打出来给我签了字。十二年的工龄,补偿金是一大笔钱,加上丁立国承诺的三十万,加起来超过百万了。这笔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
在签字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些钱,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再找几个靠谱的人合伙,启动资金是够的。曹总那边有客户资源,蒋国良那边也有意向,如果我走出来单干,起步的基础其实比当年的丁立国强多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地跳,不是紧张,是一种久违了的兴奋感——像二十八岁那年决定跳槽时一样。
我把私人物品装进纸箱子,跟几个同事简单道了别。
马晓宇送我到电梯口,小伙子眼睛有些红,但也说不出更多挽留的话。我跟他说:“好好干,不管在哪儿,业务能力是自己的,没人能拿走。”
他点了点头。
电梯来了。进了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门缓缓合拢,走廊尽头那个写着“销售部”的玻璃门,在我的视野里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完全被电梯门遮住。
我端着手里的纸箱,以为自己会感慨万千,但实际上心里很平静。箱子不重,十二年的东西就这么点份量,两个手端起来都不费劲。
电梯在八楼停了。门打开,我抬起头,看见丁立国正站在电梯口。他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
他手上拿着公文包,像是要出门。电梯里就我一个人,他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身后的秘书,对我挤出个笑容,走了进来,站到我旁边。
电梯门关上,继续往下走。
“都收拾好了?”丁立国问。
“收拾好了。”
安静了一会儿。电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七、六、五……
丁立国忽然开口:“老周,那个曹总的合同,你多帮忙照应着。孙正阳那边我会让他注意对接的。”
我心想:你还惦记着那三千万呢。
“丁总放心,该我做的事,我会做。”
电梯到了三楼,丁立国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先一步走了出去。
电梯门再次关上。我一个人站在电梯里,抱着纸箱,继续往下。
到了大堂,我走出电梯,往大门口走去。玻璃门外是一片明媚的阳光,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抱着纸箱的中年男人。
我走到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外面阳光真不错。
第七章 走出大楼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门口的花坛边站着几个人,是之前被优化掉的老同事们。方志刚、孙明亮、何大军,还有生产部被裁的张宝柱。他们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方志刚最先迎上来,眼睛瞄向我抱着的纸箱,开口道:“周哥,你也提了?”
我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方志刚摇头,“连你都没留下,这个公司这他妈……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宝柱是个实在人,在车间干了七八年,被裁以后一直没找到工作。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周经理,你拿了多少补偿?”
我说了个大概的数字。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表情复杂。他们被裁的时候,公司给的是最低标准的补偿,有的干了五六年才拿了几万块。相比之下,我拿的补偿确实高出一大截。
“还是你地位高,”方志刚苦笑,“我们这些人,说裁就裁了,跟扔垃圾一样。”
“都一样,”我说,“我也是被逼走的。”
何大军忽然插了一句:“周哥,我听说一件事。孙正阳那小子到处跟人说,你的客户以后都是他的了。还说你那些 A 级客户——他的原话叫‘捡了个现成便宜’。”
我心里那股火苗又蹿了一下,但我没表现出来,只是说:“他接不接得住还两说。”
方志刚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眼睛一亮:“周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先把东西搬回家再说。”我没有多说。
几个老同事帮我把东西搬上了车。临走的时候,方志刚拉住我,很认真地说:“周哥,你要是以后自己干了,用得着我们这帮兄弟的,你随便说。我们都是被他们踹出来的人,知根知底,信得过。”
我说了声“谢谢”,开车离开了。
车开出园区大门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十二年了,从二十几号人的小公司到几百号人的大企业,我亲眼看着它长大,也从它身上感受到了什么叫世事无常。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金鸡湖边上的一条小路。车停在路边,我下了车,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湖面上有风,吹得水面皱起一层一层的波纹。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我掏出手机,翻到丁立国的微信,犹豫了很长时间,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丁总,我在公司的十二年,感谢照顾。以后各自安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等了一会儿。对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回过来三个字:“各自安好。”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然后关了手机。
湖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像倒带一样回放着这些年的画面:二十八岁刚进公司时的意气风发、第一次拿大单时的激动、年会上领奖时的荣耀、出差回来女儿扑过来喊爸爸的温暖、秀芝深夜等我回家的灯……画面转,转到刘振国开会时那副嘴脸、丁立国办公室里那张为难的脸、电梯里那句“曹总那个合同多帮忙照应着”……
十二年了。我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给了这家公司,换来的是三十万的“感谢费”和一句“各自安好”。
湖边的风吹了好一阵,我才站起来,回了车里。
开车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周经理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江浙口音。
“是我,您哪位?”
“我姓沈,叫沈国华,是蒋国良蒋总介绍过来的。”
我心里一动:“沈总您好,蒋总跟您——”
“是这样的,”沈国华打断了我,“蒋总跟我说,你从原来的公司出来了。我这边,诸暨有一家橡胶厂,正要采购一条新生产线,量还挺大。蒋总极力推荐你,说找你准没错。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一面?”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沈总,这几天我随时方便,您那边看什么时候合适?”
“那就明天下午,来诸暨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蒋国良这个人是真讲义气,那天我一通电话,他还真的帮我联络了生意。心里头热乎乎的。
回到家的时候,秀芝还没下班。我把纸箱放在客厅角落里,然后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那堵白墙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曹总。
“周经理,听说你离职了?”曹总开门见山。
“是的,曹总,今天刚办完手续。”
“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曹总说,“之前我跟你提过的,有几家朋友厂子,橡胶密封件的,他们有的设备需要更新,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了他们。你留意接电话。”
“曹总,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您。”
“不用谢,”曹总笑了笑,“我这个人看人准。你值得帮。”
挂了电话不一会儿,又有两三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都是曹总或者蒋国良介绍来的潜在客户。我一个一个记了名字、电话、需求,在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
秀芝下班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接电话。她换了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就没出声,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做饭了。
等我打完最后一个电话,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正在切菜。菜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节奏均匀。
“今天接了好几个电话,”我靠在门框上说,“都是客户介绍的业务。”
秀芝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么快?”
“我也没想到。”
她放下菜刀,转过身来,仔细盯了我片刻,问:“那你是打算自己干了?”
“我想试试。”我说,“不过得先规划规划,不能脑子一热就干。”
秀芝点了点头:“你心里有谱就行。”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她给我收集的那些新客户情况整理了一遍。到目前来看,曹总和蒋国良介绍的客户加起来有六家,都是那种对设备有刚性需求的厂家。加上以前跟我关系特别紧密的那几个大客户,如果都能争取过来,第一步就稳了。
但我也清楚,光有客户不够,还得有产品,有资金,有团队。产品这块,我在行业里泡了十二年,上下游供应商熟得很,拿货不是问题。资金方面,离职补偿加上丁立国给的三十万,再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初期启动是够的。团队——我想到了方志刚他们,还有马晓宇。马晓宇还在公司,但如果我这边站稳了,未尝不能把他挖过来。
夜深了,秀芝已经睡了。我一个人在书桌前坐到凌晨,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筹划着该怎么起步。窗外的月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第八章 董事长的电话
离职后的头一个星期,我每天接五六个电话。都是曹总和蒋国良那边的渠道介绍过来的客户。我开着那辆老帕萨特,跑了诸暨、慈溪、温州、台州四个地方,逐一拜访了这些潜在客户。
一圈跑下来,我手里攥了九个意向订单,总金额超过四千万。
这个数字让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十二年积攒下来的人品和口碑,在这个关键的档口,给了我超预期的回报。那些老板们听说是蒋国良或者曹总介绍的,态度都很客气;有几个以前在行业展会上见过面的,听说我自己出来干了,更是直接表示“老周,你这个人我信得过,设备的事就找你了”。
与此同时,我的消息在行业里也开始传播。老赵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公司那边已经知道我出来单干了,刘振国在周会上专门提了这茬,说我想“挖公司墙角”,让大家警惕。
“放他的那些话,”老赵在电话里愤愤地说,“他自己挖的墙角还少吗?老周我跟你说,公司里现在人心惶惶,留下来的人都在观望。特别是你那些老客户来电话找不着你的时候,全打到办公室去了,孙正阳接了几个,根本应付不来,客户那边气得直骂。”
我心里有数,但没对老赵多说什么。挂了电话,我继续跑我的客户。
日子一忙起来,倒没空想那些糟心的事了。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出门,晚上十来点钟才到家,秀芝说我“离职比上班还忙”。
第九天的时候,我接到一个深圳的号码。
“老周,是我。”电话那头是丁立国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离职后,我和丁立国除了那条“各自安好”的微信,再没有联系过。他突然打电话过来,肯定有事。
“丁总您好,有什么事吗?”
“老周,是这样的,”丁立国的语气不紧不慢,“江阴曹总那个合同出了点问题。孙正阳去对接了两次,第一次曹总说忙,没见着;第二次见是见着了,但曹总那边的人说,合同里几项技术条款需要跟你确认。”
“曹总那边说要我确认?”我问。
“对,就是这么说的。”丁立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老周,这笔合同已经签了,技术上有什么问题,你能不能帮帮忙?孙正阳他对前期过程不太熟悉。”
我听着电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当初把客户预分配给孙正阳的时候,他们可没想过会有今天。
“丁总,”我斟酌着说,“合同条款在签之前我跟曹总那边已经逐条确认过了,不应该有技术上的问题。曹总说要我确认,可能是对你们现在对接的人不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我知道这事麻烦你,毕竟你已经不在公司了。”丁立国的语气有些低沉,“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合同是你签下来的,你也不希望它出问题吧?”
这是拿话点我呢。言下之意:合同是你签的,出了问题你也有责任。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但嘴上没说什么。我想了想,说:“丁总,这样吧,我给曹总打个电话,看看是什么问题。但我不能保证结果,毕竟我现在不是公司的人了。”
“行行行,你打电话就行。”丁立国连声说,“老周,辛苦你了。”
挂了丁立国的电话,我给曹总打了过去。曹总很快接了。
“周经理,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曹总说。
“曹总,我听说合同后续有点波折?”
“波折?”曹总哼了一声,“你们公司那个孙正阳,第一次约我,说周几周几见面,我说没空,让他下周再来。结果他让手下的人传话,说我把合同签了又不认账,是在给周远川找后路,还说我这么干不地道。周经理,我跟你说,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被人这么搞。”
我心里一沉:“您怎么回他的?”
“我一句话把他顶回去了,我说你让丁立国来跟我谈。孙正阳算什么东西,跟谁俩呢。”曹总余怒未消,“周经理,我不瞒你说,要不是看你的面子,这个合同我直接撕了。他们要是再这种态度,我还真不签了。”
我赶紧劝了几句,但心里却不自觉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曹总真不签了,这笔合同就没了——那对丁立国来说,能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一个靠谱的业务人员值多少钱。
不过我没推波助澜。我只是跟曹总说,合同条款我确认过没有问题,让他放心。曹总最后说了句:“你放心,我会处理好。”
挂了电话,我没有马上回给丁立国。我要等。
等到第二天下午,丁立国又打过来了,声音比昨天急了些。
“老周,你跟曹总联系了吗?”
“联系了。”
“他怎么说?”
我顿了一下,然后把孙正阳说的那些不地道的话原样转述给了丁立国。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老周,”丁立国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沉,“你能不能亲自去一趟江阴?帮我稳一稳曹总这边。孙正阳这小子不会办事,我回头收拾他。”
“丁总,”我平静地说,“我现在去江阴,身份是什么?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说的话对公司不负责。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这个责任算谁的?”
丁立国被我问得没有话说。
“那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曹总这个合同,公司得派一个靠谱的人去跟,这个人得熟悉前期的所有细节和技术方案。如果公司找不到这个人——”我停顿了一下,“丁总,曹总那边可能会直接终止合同。”
这句话是我故意放的。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毛病,但这个压力必须得让丁立国自己背。
丁立国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说:“老周,你帮我再想想办法。算我个人欠你一次。”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当年对我说“不会亏待你”的那个人,如今说“欠你一次”。人世间的账,什么时候算清过?
晚上秀芝回来,我把这些天的事都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丁立国现在知道疼了,但已经晚了。”
我看着她,她一边叠衣服一边继续说,没抬头,语气很平淡:“你走了以后,他才发现很多事不是那么好替代的。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你不用替他操心。”
我点了点头。秀芝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的,但看事情看得极透。
接下来几天,我在外面跑业务的时候,陆陆续续又接了好几个丁立国的电话。每次都是说曹总合同的事,问我能不能出面。我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推了,说现在不合适的身份,去了反而不好。但我每次都给他留一点余地,不把话说死。
这不是故意吊他胃口,而是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我要让他自己来找我,开条件。
曹总那边的态度也越来越强硬。有一次曹总打电话给我,说孙正阳又去了,带着刘振国一起去的,想压曹总就范。曹总当场拍了桌子,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得很牢的话:“你们公司把能干的人挤走,弄一堆不会办事的人来糊弄我,是不是觉得我曹某人好欺负?”
那之后,曹总给丁立国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让周远川来跟我对接,要么这个合同作废。
丁立国终于撑不住了。
那是一个周二的晚上,快十点了,我刚从慈溪回到苏州,车还没停好,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丁立国”。我停了车,坐在车里接起了电话。
“老周,”丁立国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睡好觉,“我想跟你当面谈谈。”
“丁总,什么事?”
“面谈比较好。”他坚持。
我想了想,说:“行,明天下午,你定地方。”
“明天下午三点,我公司附近那个茶馆。”
“可以。”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熄了火,车灯灭了,周围陷入安静。手机屏幕暗下去,车窗外是小区里昏黄的路灯。
我脑子里开始快速盘算明天该怎么谈。丁立国主动约面谈,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他不得不低头的程度。曹总的合同是压在他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而我是解开这块石头唯一的钥匙。
但我不打算以德报怨。那不是善良,是蠢。
我要的不只是挽回这一单合同,我要的是用这件事做一个局。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茶馆。
茶馆在公司附近一条僻静的街上,装修得古色古香,假山流水、竹帘木窗,安静得只听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丁立国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喝过。
我走过去,坐下。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疲惫掩不住。离职才十来天,他瘦了一些,鬓角的白发比上回见的时候多了。
“老周,你来了。”他挤出个笑容,然后叫服务员换了壶新茶。
“丁总,什么事您说吧。”
丁立国沉默了一会儿,两只手捧着新换的热茶杯,像是在暖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沉。
“老周,曹总那个合同——快保不住了。”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孙正阳搞砸了。刘振国出面也没用。曹总说只认你,换别人他就不签。”丁立国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苦,“老周,这笔合同公司很看重,今年大环境不好,每一笔大单都至关重要。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但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茶上。
“丁总,合同的事我可以想办法。但有一个问题需要先解决——”我看着丁立国,“我这身份不合适。我毕竟已经离职了,怎么跟曹总谈?”
“以什么名目谈?”丁立国忙问,“你需要什么样的名目?”
“我需要的不是名目,是能代表公司去谈的权限。而且这种临时帮忙的活儿,谈一次两次可以,以后遇到类似的客户,公司总不能每次临时求人。”
丁立国听懂了。他慢慢放下茶杯,眉头皱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
“丁总,我有一个初步设想,”我把酝酿了好几天的想法说了出来,“我在公司的时候,很多客户只认我不认公司。这不是我自夸,是实情。现在我出来了,这些客户如果再跟公司有业务来往,我还是中间最关键的那个人。与其每次临时让我去救火,不如做一个长线的机制——你把跟我关系紧密的几个大客户单独打包,外包给我来做,按合同金额给公司交管理费,利润部分再按比例分成。”
丁立国抬了一下眼睛,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方案。
“这——”他迟疑着没有马上表态。
“丁总您不急着回答,”我说,“但曹总这个合同不等人。您给我个准话,我也好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窗外的竹帘被风吹得沙沙响,茶馆里的女服务员走过来添了茶又退开。那张小桌旁安静了好长一会儿。
最后丁立国开口了:“老周,你的提议——我初步同意。但具体怎么操作,我得回去跟公司法务和财务碰一下。”
“那曹总那边?”
“你先去稳下来。”丁立国终于松口,“不管你什么身份,你先去江阴见曹总一面。”
当天从茶馆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江阴。
到了曹总公司,天已经黑了。曹总还在办公室等我,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我会来。
“丁立国低头了?”曹总问得很直接。
我点点头。
曹总往椅背上一靠,露出笑容:“我就说嘛,他那个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跟曹总聊了大约一个小时,主要谈的是设备交付和后续服务的细节。合同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技术条款也明明白白,关键就是对接人换了导致沟通不畅。我跟曹总说以后这套设备还是由我来跟进技术支持,曹总痛快地答应了。
临走的时候,曹总送我到门口,拍着我的肩膀说了句:“周经理,你这步棋走得漂亮。”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第九章 单干起步
从丁立国点头同意,到外包协议正式落地,中间经过了半个多月的拉锯。
丁立国那边虽然松了口,但法务和财务部门依然在细节上纠缠不休:管理费怎么收,分成比例怎么切,外包客户的范围怎么界定,同类型业务有没有竞业限制。
每次开会,刘振国都在场。他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阴沉的,偶尔插一两句话,每个字都带着骨头,意图给合作增加障碍。我看得出来,他并不想把客户资源外包给我,也不想让这种合作方式在公司内部形成先例。
但丁立国的态度很明确:曹总那边的教训太深刻了,他不想再因为同样的问题丢失客户。外包给我是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办法。两个人之间的博弈,让整个谈判进程始终在“推进”和“僵持”之间反复摇摆。
这期间,我的另一条线也没闲着。
方志刚、孙明亮、何大军这三个被公司优化掉的前同事,在得知我打算单干以后一直跟我保持着联系。我把外包的事跟他们一说,三个人当即表示要跟着我干。方志刚懂售后、孙明亮跑过市场、何大军做过采购,三个人搭配起来,正好能撑起一个小团队的基本架构。
再加上我手里的九个意向订单,以及曹总和蒋国良不断介绍的新客户资源,这边的节奏也在稳步推进。我把所有客户信息重新整理建档,按意向程度分优先等级,一个接一个地跟,把口头意向变成白纸黑字的意向书。
秀芝看我忙得团团转,嘴上不说什么,但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晚上就切好水果放在书桌边上。有一次我半夜还在整理资料,她披着衣服过来,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我手边上,说了一句“别太熬夜了”,然后又回了卧室。
我端着那杯牛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很感谢老天让我娶了这么一个人。
在推进客户的同时,我也没忘了关照丁立国那边。每隔几天就给他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报告某个客户的回访情况,有时候是通报新签的意向。丁立国每次都回得很简短,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态度在慢慢变化——从最初的敷衍客气,变成了认真对待。
直到有一天,他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没有具体的事,就是聊了聊最近行业里的动向,最后拐弯抹角地问我:“你那边客户开发的进度还行吗?”
我心里明白,他这不是关心我,是衡量我的价值。但这种衡量本身,就说明我在他心里的分量回来了。
“还行,”我说,“蒋国良那边又介绍了两个新客户,量都不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丁立国说了句“那就好”,挂了电话。
第二天,僵持了多时的外包协议,忽然就松动了。丁立国直接给法务打了电话,让“尽快推进”。
一个月后,协议正式签下来了。
签完之后,我立即着手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公司名字叫“远川设备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共享办公园区的小办公室,一个月租金不到三千,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方志刚他们三个正式入职,我给他们开的工资不算高,但比在他们原来在公司时的薪水略高一些,外加业绩提成。几个人都没二话,当天就开始跑业务。
马晓宇那边我也开始接洽了。他还在丁立国公司里,但他给我打电话的次数比给孙正阳汇报工作还要多。看得出来,在刘振国手下讨生活不如意。
“周哥,”一次电话里,马晓宇对我说,“等你那边稳定下来,我给投奔你去。”
“不急,”我说,“你那边先稳住,等时机合适了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是回到了十二年前刚入行的时候。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跑客户、谈合同、去工厂盯着产品进度,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是为自己干活,累是累,但心里踏实。每次签下一个订单,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那种感觉和替别人打工完全不同。
不到两个月时间,我手上一共签了六个正式合同,总金额接近两千万。虽然这些合同多数是跟外包客户合作的,给公司的分成也不少,但我自己的利润空间依然可观,前期投入全都回本了不说,账上还多了一笔像样的盈余。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愈发深刻理解了当初蒋国良说的那句话——“我最烦的就是这种先报低价把坑占上、再慢慢加价的套路。”
我从不这么干,对待每个客户,我都是一开始就报最实在的价格,从不为了签单先报低价事后反悔。报价单上的每一项费用都列得明明白白,绝不藏着掖着。这样一来,我的利润率虽然不如那些玩套路的同行,但客户稳定,回头率高。这种笨功夫,正是别人不愿意下、而我最擅长下的——十二年前,我趴在地上帮郑老板修机器那会儿,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第三个月,马晓宇终于下定了决心,从公司那边辞了职,正式加入了远川团队。他的到来帮我分担了很多一线业务,小伙子跟着我学了不少,无论是客户谈判还是方案制作,上手速度极快。
与此同时,我外包框架里又纳入了两个原来在公司时维护的大客户,都是在我离职后指名道姓要我来对接的。丁立国那边虽然不太乐意,但考虑到客户流失的风险,最终还是同意了。
这一批客户落到我手里以后,我的年营收已经稳稳当当地突破了五千万,跟当初在丁立国那里的业绩不相上下,甚至还有反超的趋势。
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六个月。
六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在办公室里坐着,看着窗外夕阳把楼房染成金色,忽然想起了那天搬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的场景。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心里翻滚的情绪找不到出口。而此刻的夕阳还是那个夕阳,一切却大不一样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老赵发来了一条消息。
“老周,最近公司里出了个大新闻。刘振国被查账了。”
第十一章 老赵的消息
老赵这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给蒋国良的新订单做方案。看到“刘振国被查账”这几个字,我把键盘往前一推,拿起手机给老赵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老赵就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角落里偷偷打的:“老周你看到我发的了?”
“看到了。什么意思,刘振国被查账?”
“对,”老赵说,“上周的事。丁立国突然让审计部把刘振国经手的账目全部调出来,一笔一笔地查。审计的人加了三天班,据说查出了一堆问题。”
“什么问题?”
“具体的我不全知道,但听财务那边的人透了一点。至少有两个问题是板上钉钉的:一个是他跟供应商之间有回扣往来——就是他介绍进公司的那几家供应商,给他的个人账户转过钱;另一个更严重,”老赵顿了顿,“有几个客户被他故意做丢了。”
“故意做丢?”
“对。就是他接手以后,故意把合作搅黄。表面上是不小心,实际上是他拿这些客户跟外面的公司私下合作,把客户介绍到其他渠道拿回扣。”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蒋国良的脸。当时蒋国良说刘振国报低价签了框架协议,然后又要加价,最后合作破裂——恐怕破裂只是表象,背后是把蒋国良的采购需求介绍给了别的供应商,然后从中渔利。
但蒋国良这种老江湖,根本不吃这一套,自己直接换了另外的供应商,刘振国的盘算完全落了空。
“老周,”老赵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件事。刘振国把你那份《销售六部客户资源分配方案》提前做出来,把你所有的 A 级客户都分给了他的嫡系,这事丁立国也知道了。丁立国知道那方案的时间落款是在裁员名单公布之前,也就是——他还没决定裁你的时候,刘振国已经在私下里分你的客户了。”
我心里一震。那张照片,马晓宇偷拍的那张客户分配方案,丁立国居然也看到了?
“他怎么看到的?”
“不知道。但是审计的时候,资料都调出来了。”老赵说,“现在公司里面人心惶惶,几个跟着刘振国的那几个人都在到处打听消息。孙正阳这两天脸都绿了,估计知道自己也跑不掉。”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丁立国什么态度?”
“丁立国——”老赵苦笑了一下,“他那个脸色,我形容不上来。反正很不好看。这一刀砍到自己身上了,他才知道疼。”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默想了好一会儿。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慢慢消失,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下来,我没开灯。
刘振国做这些手脚,我不太意外。我意外的是,丁立国居然真去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我离职这件事,可能真的后悔了。或者至少说,他意识到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但后悔归后悔,世上的事情覆水难收。水泼出去是收不回来的。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在丁立国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终究没有拨出去。他查出刘振国的问题,那是他公司内部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了。
第十二章 新公司上路
其后几个月,我的远川公司渐渐走上轨道。
团队从最初的四个人扩张到了十一个人。除了方志刚、孙明亮、何大军、马晓宇这四个老人,我又从行业里招了几个经验丰富的老业务员,有两个也是因为原来公司的裁员潮被优化出来的,对行业熟、客户关系好,加入我这边如鱼得水。
公司的业务线我也做了明确划分:一条线负责外包客户的维护和开发,也就是跟丁立国那边合作的业务;另一条线负责独立的客户开发,完全依托我蒋国良、曹总那边介绍来的渠道,跟原来公司没有任何交集。
这一操作方式的好处显而易见:外包业务保证了我有一份稳定的基础收入,而自主开发的业务则拥有更高的利润率。两条腿走路,步伐稳健。
到第八个月的时候,我的月营收稳定地突破了八百万,月利润更是远超当初在职时的收入。我算了一笔账,按照这个趋势,到年底我的年收入将是原来的好几倍。
这对于一个四十岁被逼上梁山的中年人来说,是最好的证明。
九月初的一天,曹总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行业聚会,地点在江阴的一家温泉酒店。参加的人都是江阴、常州、张家港一带橡胶制品企业的老板或者高管,大约三四十个人。曹总安排我做了一个简短的经验分享,主题是“中小企业设备采购的注意事项”,内容是我这些年的老本行,闭着眼都能讲。
分享结束,好几个老板过来跟我换名片,其中有一个姓何的老板,是在张家港做汽车密封件的大户,年产值十多个亿,在行业里有很高的知名度。他跟我聊了将近四十分钟,从设备选型聊到节能降耗,从市场行情聊到国际竞争。聊到最后,他直接递给我一张名片,手指点在名片上对我说:“周总,我们明年的设备更新计划,金额大概七千万左右。你也别让别人来谈了,就你这边,回去给我出个整体方案。”
七千万?
我当时心跳都快了半拍,但面上还是保持镇定。我接过名片,诚恳地说:“何总,谢谢您信任。给我两周时间,我出方案给您过目,保证做到位。”
那晚回到家,我心情极好,从楼下水果店买了两斤秀芝最爱的草莓,又在楼道闻到邻居家炖肉的香味,觉得日子是真的有盼头了。
第十三章 丁立国的邀约
十月中旬,天气凉了。
苏州的秋天很美,银杏叶子在路两旁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我那天刚从张家港何总那边回来,谈得很好,七千万的意向已经确认,只差最后的合同细节。
手机响了。是丁立国。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犹豫了一刹,还是接了。
“老周,最近有空吗?”丁立国的声音比我记忆中的要低沉一些。
“还行,挺忙的。丁总有什么事?”
“想请你吃顿饭。”丁立国说,“就我们两个人,找个地方坐坐。”
我想了想,说行。
丁立国选的地方是园区湖东的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不挂招牌,进门是一片小院子,种着竹子,环境很安静。我到的时候,丁立国已经到了,一个人坐在包厢里,面前放着一壶茶,还没点菜。
“老周,坐。”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我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比上回见面又瘦了,眼窝有些凹陷,但精神比预想中好一些,看着不像是被打垮的样子。
“最近怎么样?”丁立国给我倒了杯茶。
“还行,挺顺利的。”我说。
点了几个菜,都是以前我们常吃的口味。菜还没上来,丁立国先说话了。
“老周,今天约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刘振国的事,你可能也听说了。”丁立国看着手里的茶杯,不看我,“他在公司做了不少手脚,被查出来了。现在已经离职了。”
我点了下头,表示知情。
“说实话,”丁立国放下茶杯,抬眼看着我,“我当时要是早一点查清楚,也许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
这句话里带着懊悔。我听出来了。
但我没顺着他的话说。我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丁总,您今天找我,不单是为了说这个吧?”
丁立国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抬起眼来盯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震的话。
“老周,我想请你回来。”他说,“不是回来当员工,我是想让你以合伙人的身份回来。”
包厢里安静了。
“你听我说完。我仔细想过了,公司的问题出在我身上。我用错了人,伤了自己的人。你现在在外面做得不错,我听说了,一个月做八百多万,比在我这里的时候还猛。我不想跟你竞争,也不想你跟我竞争。我想——”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把丁立国公司的整个销售体系都交给你来管。你以合伙人身份进来,拿股份、拿分红,你的远川公司可以和我的公司做资源整合,我们一起把这块蛋糕做大。”
我看着丁立国,他的眼神是我这些年从来没有见过的——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反而多了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可能是累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窗外,院子里的竹叶被风吹得窸窣作响,灯光把竹影投在纸窗上,画面清冷而安静。
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不会亏待你”;我想起刘振国进来以后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我想起裁员名单上的那行空白;我想起电梯里他问我“合同签好了吗”;我想起抱着纸箱子走出大楼时头顶的阳光;我想起秀芝靠在沙发上说的那句“丁立国现在知道疼了,但已经晚了”;我想起这十个月里我一个人咬牙撑起来的一切——
然后我开口了。
“丁总,”我说,“感谢您看得起我。但这件事,我的答案是——不。”
丁立国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恢复了平静。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问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回不去了。”我说,很平静,“十二年前,我跟您一起创业,那时候我们是伙伴。后来公司做大了,我变成了您的下属。这没什么,我也认了。但当我发现自己变成可以随时被替换掉的那颗螺丝时,我就明白了——在职场的规则里,人情是奢侈品。现在您让我回去当合伙人,股份、分红、权责,这些东西看起来很美好。但丁总,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碎了,信任碎了的东西,就像摔碎了的盘子,拿再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是消不掉的。”
丁立国没有说话。他慢慢地抿了一口茶,眼神垂下来,似乎在听我说,也似乎在反思。
我继续说:“我不记恨您。那天我抱着纸箱子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心里确实很难受,但现在回头看,我得感谢那次裁员。要不是被逼到那个份上,我可能一辈子都不敢迈出这一步。如今我手里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团队,有稳定的客户,连张家港那边七千万的项目都在谈了。丁总,我很珍惜现在的一切。”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和。没有愤懑,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丁立国沉默了很久。久到第一道菜上来,油焖笋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包厢,他才又开口。
“我明白了。”他说,“老周,我不勉强你。但我希望以后我们的合作还能继续。外包那块业务,该是谁的还是谁的,我不会动。”
“谢谢丁总。”
那顿饭的后半段,我们聊了些行业上的事,谁家在扩张,哪家厂在转让,原材料价格是涨是跌,这些话题大家都关心,聊起来倒也自然了。吃完饭,丁立国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手的力气挺大,不像之前那样敷衍。
“老周,各自安好。”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笑,眼角挤出了褶子。
“各自安好。”我说。
那天走出私房菜馆,巷子里的风凉凉的,月色出奇的好。我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晚上的空气,清凉的,带着秋天桂花的甜香。
第十四章 再见孙正阳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在一个公开的招投标会上碰见了孙正阳。
那次招投标是新区一家大型外资工厂的设备采购,标的上亿,来了十几家公司。我代表远川公司出席,方志刚和马晓宇跟我一起,西装革履,准备充分。
孙正阳代表丁立国的公司出席。他看到我的时候,步子明显顿了一下,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如今收敛了许多,眼袋明显,头发也稀疏了些。
刘振国被查账以后,当初他拉进公司的那批嫡系要么走了,要么被边缘化了。孙正阳还算撑得久一点的,可能因为他的能力还算勉强可用。但在公司的位置、权限、待遇,跟当初妄图接手我全部 A 级客户时相比,已经缩水了一大截。
进会场之前,孙正阳在走廊里碰上了我。
“周——周总。”他叫了一声,语气有些拘谨。
“孙经理。”我点了点头。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他忽然压低声音对我说了一句话,那语气里的五味杂陈,我到现在还记得。
“周总,当初那份客户分配方案——不是我做的,是刘振国安排我接收客户。我就是个干活的,上头怎么说我怎么执行。您别记恨我。”
我停了一下脚步,转头看他。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几个熟面孔的同行跟我打招呼,我笑着应付了几句,然后回过头来,对孙正阳说:“孙经理,过去的事不说了。以后这条路上,各凭本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复杂。我不知道他是感激,还是惭愧,或者两者都不是。但我不在乎。在这个行业里,人品和能力都是时间检验出来的。大浪淘沙,最后留下的,都是真金。
那天的招投标,远川公司得分排名前三,进入了下一轮。
而孙正阳代表的那家公司,被第一个淘汰。
第十五章 尾声
过年的时候,我回了趟老家。
老家在苏北,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这几年通了高铁,变化不小。秀芝带着女儿提前一周就回来了,帮着老人置办年货。我忙完手头的事,赶在腊月二十八才到。
镇上的年味比城里浓得多。街道两边挂满了红灯笼,卖春联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空气里飘着炸丸子和蒸馒头的面香。我的那辆老帕萨特已经换成了一辆新买的 SUV,不是什么豪车,但宽敞实用,开长途比原来舒服多了。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里炸酥肉,秀芝在旁边打下手,女儿在院子里跟邻居家的小孩放烟花。老爸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看见我进门就说:“你妈念叨你好几天了。”
我把带回来的年货拎进屋里,换上棉拖鞋,在老爸旁边坐下。电视里放着戏曲节目,咿咿呀呀地唱,老爸看得津津有味。
“今年生意怎么样?”老爸问。
“挺好的,”我说,“比去年好多了。”
老爸点点头,从来不深问。他这个人,一辈子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退休后最关心的就是天气预报和晚饭吃什么。但他看我时的眼神,我知道他心里是骄傲的。
年夜饭是一大桌子菜。秀芝和我妈一起做的,有酥肉、炸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红烧鸡块,还有一大盆饺子馅,等着吃完年夜饭边看春晚边包。女儿吃得满嘴油,一个劲说奶奶做的酥肉最好吃,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我帮秀芝收拾碗筷。厨房里的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碗,我擦碗,配合默契。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一点的地方有人放起了烟花,一声一声地在夜空中炸开,亮闪闪的光透过窗子照进来。
“今年这一年,不容易。”秀芝忽然说了一句。
“嗯。”我说。
“但你做对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当时你决定离职单干,我心里其实捏了一把汗。但现在看,那一步走对了。”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擦干手,从后面轻轻抱了抱她。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厨房外头传来女儿的笑声和鞭炮的噼啪声,屋子里暖融融的。
“谢谢你。”我在她耳边说。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秀芝没回头,但我从她侧脸的弧度看出来,她笑了。
晚上守岁的时候,女儿困了,先回屋睡了。我和秀芝坐在堂屋里陪老爸老妈看春晚。电视里的小品热热闹闹的,老爸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盹儿,老妈一边看一边织毛衣,手里两根针一上一下,动作熟练得跟呼吸一样。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丁立国发来了一条微信:
“老周,春节快乐。这一年辛苦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回了四个字:“春节快乐。”
然后我收起了手机,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前的画面上——老爸的打鼾声、老妈的毛衣针、秀芝靠在我肩膀上的温度,还有窗外远处那些此起彼伏的烟花。
十二年前,我进了一家小公司,以为那就是我的全部天地。
十二年后,我被逼出了那片天地,才发现天地的外面,还有大得多的世界。
我没有记恨那些人。年轻的时候或许会记恨,但现在不会了。职场上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合适不合适。丁立国有他的难处和局限,刘振国有他的手段和算盘,孙正阳有他的处境和无奈。我不想替他们开脱,但也不想把精力耗在记恨上。恨一个人很累,我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守住自己的本事,守好自己的心。认认真真做事,踏踏实实做人。别人给不了你的东西,不要去强求;别人拿不走的东西,要死死攥住。
窗外的烟花炸得更密了,满天都是流光溢彩。午夜到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我靠着秀芝的头发,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路走得确实不容易。但走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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