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92年夏天,湖南益阳,四十块钱一公斤的工业铜,满大街没人要。赵大江蹲在县物资局仓库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眼前那堆锈迹斑斑的铜锭堆得跟小山似的。他把家里存折掏空了,又把老丈人棺材本借了,还瞒着媳妇找高利贷凑了八十万,全砸在这堆铜疙瘩上。刘桂芬攥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存折,站在院子里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街坊四邻围了一院子看热闹。没人知道赵大江为什么偏偏选这时候干这种傻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就是那天夜里听见广播里说国际铜期货异动,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得赌一把。
第1章 存折空了
“赵大江!你把咱家存折上的六万八弄哪去了?”
刘桂芬一把推开堂屋的木门,手里的红色塑料存折本抖得哗啦响,眼角通红,腮帮子绷得死紧。她刚从镇上的信用社回来,骑了二里地自行车,后座上还绑着两捆刚买的青菜。菜叶子被风吹得蔫了一半,她也没心思管。
赵大江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拇指和食指掐着蒜皮,动作慢得跟电影慢放似的。听见媳妇这嗓子,手顿了一下,蒜瓣骨碌碌滚到泥地上。他没急着抬头,先把那瓣蒜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灰,塞进嘴里嚼了。
“问你话呢!”刘桂芬一步跨进门槛,把存折“啪”一声拍在吃饭用的木桌上。那张桌子是赵大江他爹结婚时候打的,桌面上横七竖八全是刀痕烫印,存折搁上去,红得刺眼。“六万八!咱俩攒了四年!小军九月份就要交学费了,你不是说这钱留着给他上高中用的吗?钱呢!”
赵大江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黑瘦的脸没什么表情。他今年三十六,在镇农机厂干了十三年车工,厂子从去年开始发不出全额工资,每个月就发一百二十块钱基本生活费,还拖着半年的劳保没给。他平时话不多,干活手稳,厂里评先进年年有他,唯一让人说道的就是有时候钻牛角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买了铜。”他说。
“啥?”刘桂芬以为自己听错了。
“工业铜。南门口物资局仓库里堆着的那批,四十块钱一公斤,我买了。”
刘桂芬愣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往下耷拉,整张脸拧巴得跟揉皱的报纸一样。“赵大江,你没发烧吧?咱家米缸都快见底了,你拿六万八去买铜?铜能吃还是能喝?”
“不是六万八。”赵大江声音低,眼睛看着地面,“六万八不够,我找咱爸借了四万,找马国强凑了五万,又从……又从南门口老朱那拿了点。”
“老朱?哪个老朱?”
“就是放贷的那个朱麻子。”
刘桂芬原地转了一圈,双手揪住自己头发,嗓子眼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朱麻子的钱你也敢借?那利息比高利贷还高!你要干什么啊赵大江!你要上天啊!”
“总共八十万。”赵大江把数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稳得跟报菜名似的,“买了整整一百吨。全在仓库里堆着呢,我这两天没去厂里就是在那儿看着。”
堂屋里安静了能有一分钟。窗外传来隔壁李婶家鸡叫的声音,母鸡下了蛋,咯咯哒咯咯哒喊得震天响。刘桂芬慢慢坐到凳子上,两条腿跟抽了筋似的软。她盯着赵大江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几回,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你听我说,”赵大江往前迈了一步,蹲在她跟前,伸手想握她的手,“桂芬,我那天晚上听广播,中央台的经济新闻,说国际铜价在伦敦期货市场上异动了,连着涨了一礼拜。咱们国家工业正在起来,到处都在搞建设,铜这东西迟早得涨。”
“迟早?那得等到啥时候?”刘桂芬把手抽回去,声音哑了,“咱家小军秋天就上高一了,光学费就得八百。咱爸那高血压的药一个月不能断,一百多块呢。还有你爹那风湿腿,天一冷就下不了地。你在农机厂那点生活费够干啥的?我还指望着这六万八能撑两年,等厂子效益好了你再转正……你倒好,全换成一堆烂铜疙瘩!”
“不是烂铜疙瘩。”赵大江急了,声音终于高了一点,“铜是工业的粮食,你懂不懂?咱们国家要发展,电线要铜、水管要铜、机器要铜,啥离得开铜?我看了三年了,铜价一直在低位趴着,国内又没几个大矿,全靠进口。国际上一旦风吹草动,价格翻着跟头往上窜。”
“你是搞车床的又不是搞期货的,你看三年能看出个啥?”刘桂芬眼泪下来了,顺着颧骨淌到下巴上,砸在手背上。“你说你把这钱拿去翻修咱家的房、给咱爹看病、哪怕存个定期吃利息呢,我都不说啥。你借了朱麻子的钱!八十万呐我的天老爷,咱拿啥还?”
“三年。”赵大江竖起三根手指,“最多三年,我保证翻倍。要是翻不了倍,我把手剁给你。”
“谁要你的手!”刘桂芬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白印子。“我就问你,这一个月咱家的开销咋办?小军的学费咋办?咱爹的药咋办?”
赵大江搓了搓脸,指节粗大,虎口上全是老茧,那是十几年拿锉刀磨出来的。他从裤兜里掏出个塑料皮本子,翻开给她看。“我算过了,厂里每个月发一百二,我晚上去粮库扛包,一晚上两块五,一个月能多挣七十。你那个缝纫摊子接着干,一个月怎么也能落个四五十。咱先紧着过,等铜价一涨……”
“等铜价一涨!”刘桂芬打断他,“要是它不涨呢?要是它跌了呢?”
赵大江张了张嘴,没出声。
窗外突然传来李婶扯着嗓子的喊声:“桂芬!桂芬!你家那存折咋回事?我刚才听信用社的小周说你把钱全取走了?出啥事了?”
刘桂芬猛地转身,一把推开堂屋门,冲着院子外头喊:“没事李婶!家里急用!”
但已经晚了。李婶那张大脸贴在院墙缝上,眼珠子滴溜溜转,嘴角往上翘,看着就是来打听事的。没到吃晚饭的工夫,半个镇子都知道赵大江把家底掏空去买铜了。农机厂的工友打电话到家里问,连赵大江他爹赵德厚都拄着拐棍从三里外的老屋走过来了。老人家一进门,拐棍戳在地上“咚咚”响,一双眼窝深陷的老眼睛死死盯着他儿子,半天只说了一句:“你疯了。”
那天晚上,赵大江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了三根烟。月亮很亮,把院角那棵老槐树照得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他媳妇在屋里哭,他爹坐在堂屋凳子上直叹气,隔壁院子还传来李婶跟人打电话的声音,隐约听见“赵家老大”“败家”“神经病”几个词。赵大江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远处镇北边的方向,物资局仓库顶上那盏灯还亮着,隔着两里地也能看见。他那一百吨铜,就安安静静堆在灯底下。
他心里其实没底。那些数据、那些分析,都是他下了班去县图书馆翻报纸一条一条抄下来的,错不了。但市场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他赌的是国家要起来,赌的是自己这双看了十几年金属的眼睛没瞎。只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也没人信。他就是个农机厂的车工,初中文化,连期货交易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而他现在背了八十万的债。朱麻子的钱每月利息四千,利滚利,三个月不还就得翻番。这些数字他昨晚用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宿,拨完手心全是汗。但他还是把钱交出去了。交了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从一个车工变成了一个赌徒。赌注是一家四口的日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门进了屋。屋里刘桂芬已经没哭了,红着眼睛坐在床头整理明天缝纫摊上要用的布料,一下一下叠得板板正正。赵大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桂芬,”他说,“我跟你保证,这铜只要涨到八十块钱一公斤,咱就卖一半。到那时候,债全清,咱还能落下二十万。”
刘桂芬没抬头,手里的布叠了三遍又展开。“那要是到不了八十呢?”
赵大江看着媳妇鬓角那两根白发,心里跟刀剜一样。“到不了,”他说,“我下半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刘桂芬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泪又下来了。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叠好的布往旁边一推,翻身上了床,把被子蒙在头上。
赵大江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李婶家的电话终于挂了,院子里安静下来。他听见远处公路上有拖拉机突突突开过去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伸手关了灯,黑暗里伸出手指头算了算,从今天开始,他还有一千多天时间。
第2章 粮库的夜班
第二天天没亮赵大江就起了。刘桂芬背对着他睡,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茧,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他没吵她,摸黑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从灶台上拿了半个冷馒头揣兜里,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
粮食局仓库在镇东头,骑自行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夏天天亮得早,五点来钟东边已经泛鱼肚白了。赵大江蹬着车,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脖子上全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皴口子。公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早起的农民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有人认出他来,隔着田埂喊了声“大江”,他扬了扬手没停。
粮库的活是扛包。一麻袋稻谷一百八十斤,从运输车上扛到仓库里码好,一车四十袋,两个人分,一人二十袋,一晚上四车活。赵大江第一天干的时候肩膀磨掉一层皮,血黏在衬衣上揭都揭不下来。干到第七天他咬牙忍住了,肩膀结出厚茧,扛起包来反倒比那些干了几年的老把式还利索。
粮库的工头姓孙,五十来岁,光膀子套个红背心,手里老攥着个铁皮哨子。见赵大江来得早,拿烟屁股指了指墙角,“今天四车粮,从南县拉过来的,你和小伍子搭伙。”小伍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得像根竹竿,但力气大,两臂青筋暴起,扛一包稻谷走跳板如履平地。
赵大江应了一声,把自行车靠墙锁好,脱了外衣搭在车座上,光着膀子就上去干。扛包是个极枯燥的活,一袋一袋从车上搬到肩上,踩着窄窄的跳板走进仓库,走到底一歪肩膀把包卸下来码齐,转身再走回去。一趟走六十步,一晚上两百多趟,脚底板磨出泡又磨破,最后泡里长泡,成了硬底。
歇工的时候小伍子递给他一壶水,蹲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台子上啃馒头。“赵哥,听说你在农机厂干车工的?咋跑这来扛包了?”
赵大江灌了口水,抹了把汗,“厂里没活,出来挣点外快。”
“那你这外快挣得够拼的,”小伍子瞅着他肩膀上的血印子,“头回干吧?你这都磨出血了还不停?”
“没事,结痂就好了。”
小伍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赵哥你是个狠人。咱们这活,新来的干三天就得跑一半,你一周都没吭声。工头老孙都说你行。”
赵大江没接话,把馒头掰成两半,递给小伍子一半。“你多大了?”
“二十三。”小伍子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家里四个弟弟妹妹,爹瘫在床上,娘在镇上扫大街。不扛包咋整?总不能让他们饿死。”
赵大江点了点头,没再说啥。两个人沉默地吃完馒头,哨子响了,又爬起来接着干。到早上八点,四车粮全卸完了,赵大江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老孙过来数包,确认数目对了,从腰包里掏出两块钱五递过来。
“明天还来不?”老孙问。
“来。”赵大江接过钱,揣进裤兜最里层。
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晒得人睁不开眼。赵大江蹬着车,肩膀火辣辣地疼,风吹过来像刀刮一样。他脑子里还在算账:一个晚上两块五,一个月干满三十天七十五块,加上厂里的一百二,勉强够一家四口吃饭。但小军的学费还差八百,爹的高血压药每个月还得买,桂芬的缝纫摊子进了布料钱还没回本。他算了算,每个月还差一百多块的缺口。
他把车骑到镇上的药店门口停下来,锁好车进去买了爹的风湿膏药和降压药。一盒药十三块八,三盒四十一块四。他掏钱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心疼钱,是胳膊实在没劲,捏不住硬币。药店的售货员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大好,没事吧?”
“没事,累的。”赵大江把钱点清了,把药装进随身的布兜里推车走了。
到家的时候刘桂芬已经出摊了。堂屋桌子上留着一碗粥、一碟咸菜、半个煮鸡蛋。粥还是温的,碗底下压了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中午饭在锅里,晚上我去接小军,你不用管。”字写得歪歪扭扭,她小学毕业就出来干活了,能写成这样已经不容易。赵大江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两遍,对折揣进兜里,坐下喝粥。
粥是真稀,筷子插进去立不住。但他喝得很快,三口两口灌完,把鸡蛋剥了塞嘴里,就着咸菜嚼了。吃完靠在椅背上歇了五分钟,眼皮直打架,可他不敢睡。农机厂那边今天轮到白班,他得去报到。
农机厂全称是益阳地区第二农业机械修造厂,镇子北头一大片院子,围墙红砖都掉渣了,铁门锈得合不上。赵大江在这干了十三年车床,从学徒熬到三级工,手上的技术在厂里数一数二。但现在厂里没订单,一车间一百多号人轮着上工,每人每周上两天,剩下时间自己想办法。
他推门进车间,空气里机油和铁屑的味道冲鼻子。他的车床在靠墙第三台,上面落了一层灰。赵大江拿抹布仔细擦干净,检查了刀架和卡盘,给导轨上了油。这些动作他干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完成。
厂办主任老吴溜达过来,叼着烟,背着手。“大江来了?正好,有个事跟你说。县里农机站订了批配件,四十个轴套,精度要求高,别人干不了,你接了吧。活儿急,三天要。”
“行。”赵大江点头,“工钱咋算?”
老吴吐了口烟,“老规矩,计件,一个轴套两块五。”
赵大江心里盘算了一下,四十个轴套一百块,三天干完,顶得上大半个月扛包。他二话没说,把图纸摊开看了五分钟,尺寸全记在脑子里,然后开机干活。车床嗡地转起来,铁屑打着旋飞出去,赵大江的手稳得像夹具一样,卡尺量一遍,游标卡尺再对一遍,一丝一毫不敢差。干了两个小时,他的肩膀开始疼了,扛包磨破的皮被工作服的粗布蹭着,又红又肿。他咬牙忍着,眼睛盯着旋转的工件,连擦汗都顾不上。
中午没回家吃饭,在厂食堂买了两个馒头一份白菜汤,坐在车间门口的石阶上吃。汤里飘着两片肥肉,他捞出来搁一边,最后才吃。吃得正香,口袋里那个塑料皮本子掉出来,啪嗒落在地上,翻到夹着剪报的那一页。赵大江捡起来,看着上面用圆珠笔抄的那行字——“伦敦金属交易所三个月期铜合约本周收于每吨2180美元,较上周上涨4.7%”。这是他上个月从县图书馆的《经济日报》上抄下来的。字迹工整,每个数字都描了两遍。
他把本子合上揣好,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四块七,他想。涨了四块七。折合成人民币,一吨涨了两百多块。他手里有一百吨,那就是两万多块。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两拍,但他随即压下去——那只是期货,现货不会跟那么快,而且国内价格是管制的,得等政策松动。他懂这个。他看过三年来所有能翻到的报纸,把铜的供应量、需求量、进口数据全抄在一个本子上。他知道现在国内精铜年产量不到六十万吨,而需求在以每年百分之十几的速度增长。缺口迟早会暴露出来,价格迟早会回归价值。
他信这个。但信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座粮库、一台车床、一张张绷紧的日子。
下午回到车间接着干,到下班点他干出来九个轴套,个个合格。老吴过来看了成品,拿千分尺抽检了两个,精度全在公差范围内。“行啊大江,手还是这么稳。”老吴夸了一句,拍拍他肩膀,“这批活儿完了还有一批法兰盘,到时候也给你留着。”
赵大江点头道谢,脱了工作服换上干净衬衫,骑着车往镇中心小学赶。小军今天放学早,他答应了去接。路上经过镇上的小卖部,他犹豫了一下,花两毛钱买了根冰棍,用一张旧报纸包着揣在怀里。
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小军一个人蹲在围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十岁的小子,瘦瘦小小的,脸上两道墨水印子,书包带子断了一截用尼龙绳系着。看见他爹来了,从地上蹦起来,“爸!”
赵大江把冰棍掏出来递给他。小军接过去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妈说你去扛包了,累不累?”
“不累。”
“我妈昨晚哭了。”小军舔着冰棍,眼睛看着地上,“我听见了。”
赵大江蹲下来,把儿子书包上那条断了的带子重新系紧了些。“你妈是眼睛里进沙子了,没事。走,回家。”
小军爬上自行车后座,两只手搂住他爸的腰。赵大江蹬上车,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花香。小军坐在后面吃冰棍,冰水滴在他爸的工作服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赵大江感觉到了,但他没说话,就那么蹬着车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长到路尽头。
路过镇南的物资局仓库时,赵大江下意识慢下来看了一眼。仓库大门关着,铁锁头挂着,里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但赵大江知道那一百吨铜就在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五排,铜锭表面暗红暗红的,摸着冰凉扎手。他花八十万换来的,也是他一家四口未来的全部指望。
“爸,你看啥呢?”小军问。
“没看啥。”赵大江收回目光,脚下加了两分力。“搂紧了,爸骑快点,回去给你妈搭把手。”
自行车在暮色里拐上通往村里的土路,轮子压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一柱一柱的,赵大江数了数,从镇东到镇西,一共有十七根烟囱在冒烟。其中一根是他家的,灶膛里烧的是稻草和碎木屑,刘桂芬应该已经生好火在做饭了。
他加快了速度。
第3章 李婶那张嘴
赵大江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刘桂芬的缝纫摊子收回来了,摆在堂屋西墙根底下,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踩起来咔嗒咔嗒响。她正弓着腰给小军的一条裤子缝补丁,针脚走得又快又密。
“回来了?”刘桂芬头也没抬,“锅里有饭,菜在灶台上扣着,自己盛。”
赵大江把自行车靠墙支好,先去灶房把饭菜端出来。一盆丝瓜汤、一碗炒茄子,外加几个杂粮窝窝头。分量比平时少了小半,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坐下来拿筷子夹菜。小军在旁边写作业,咬着铅笔头算算术题,眉头皱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一家三口正安静地吃饭,院门外突然传来李婶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桂芬呐!吃了没?”
刘桂芬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瞬,随即扬起声音应道:“吃着呢李婶!您吃了没?”
“吃过了吃过了!”李婶人没到声先到,紧接着院门就被推开了。李婶端着个搪瓷盆走进来,盆里装了几个刚出锅的玉米面饼子。“家里蒸多了,给你家送几个。哎哟大江也在呢?下班了?”
赵大江点了下头,叫了声李婶。李婶是镇上的“包打听”,男人在粮站当会计,家里不缺钱,最大的爱好就是串门子打听东家长西家短。她往堂屋里一坐,眼珠子扫了一圈,看见桌上的菜,嘴唇抿了抿。
“这咋吃得这么素啊?大江不是刚干了大买卖吗?咋没见你家割点肉呢?”李婶把搪瓷盆往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条板凳坐下来,一点都不见外。
刘桂芬的脸色僵了一瞬,把手里的针线放下,“婶子,啥大买卖啊?他瞎折腾。”
“哎哟桂芬你这就见外了,”李婶一拍大腿,“我都听说了,大江在南门口物资局把那一百吨铜全包了!四十块钱一公斤,整整八十万!我的天老爷,八十万呐!咱这镇上有几个人见过八十万?这可是大手笔!”
赵大江嚼窝窝头的动作慢了半拍,没接话。小军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又低头继续写作业。
“大江啊,”李婶转向他,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探究,“你跟婶子说实话,你是不是听到啥内部消息了?是不是你们农机厂要转产干啥大项目?还是县里头有啥规划?你给婶子透个底,婶子嘴严得很。”
赵大江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嘴角,“婶子,没啥内部消息,就是觉得铜价低了,想囤着看看。”
“哦——”李婶拉长了音调,脸上写着“不信”两个字,“那你这眼光可真够好的。四十块钱一公斤买铜,啥时候能涨起来?可别砸手里了。我听说前年有人囤了批铝锭,到现在还压在仓库里发霉呢。”
这话里的刀子是带着笑的。刘桂芬的牙咬得腮帮子鼓起一道棱,但她还是把声音稳住了:“婶子说得是,他这人就是轴,不听劝。我这两天也正跟他生气呢,您甭替他操心了。”
李婶见问不出啥实在话,又坐了几分钟,东拉西扯说了一通谁家闺女订了亲、谁家儿媳妇生了双胞胎,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桂芬呐,要是缺钱花跟婶子说,别不好意思。你李叔在粮站账上有活钱,救个急啥的不算事。”
等李婶出了院门,刘桂芬“啪”地把缝纫机盖板合上了。“听见没?全镇都知道了。明天我去菜市场,指不定有多少人问我呢。”
赵大江没说话,把碗里的汤喝完,起身去灶房刷碗。水龙头的水流不大,他拿丝瓜瓤子搓着碗沿,听见刘桂芬在堂屋里压着嗓子跟小军说:“写你的作业,别管大人的事。”
晚上躺下的时候,两口子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半尺距离。赵大江睁眼看着房顶上的椽子,那些木头是他爹当年自己上山砍的,每根都刨得溜光。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色。
“桂芬,”他轻声开口,“李婶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刘桂芬的声音闷闷的,脸朝着墙,“我就是心疼那六万八。咱俩攒了四年的钱,你连吭都没吭一声就拿走了。你哪怕跟我商量商量呢?你是不是觉着我不配管这个家?”
赵大江翻了个身,伸出手想碰她肩膀,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不是不跟你商量。我是怕跟你商量了,我自个儿就没胆子干了。”
刘桂芬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轻叹了一声气。“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那声叹气比骂他还让他难受。赵大江盯着天花板,手指头在被窝里一根一根掰着算:从今天到冬天还有五个月,五个月里小军得交学费、爹得买药、桂芬的缝纫摊子得进新布料、家里的米面油盐每天都要花钱。他兜里现在一共还剩三块八毛五分钱。
他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挺着吧,他想。总不能真把日子过塌了。
第4章 老屋的拐棍
赵德厚住在镇西头三里外的老屋,三间青瓦房,院子比赵大江家的大两倍,但除了两垄韭菜和一棵歪脖子枣树,啥也没种。老太太走了五年,老头子一个人过,耳背得厉害,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
赵大江隔三天就得过去看看。那天下了工骑着车拐到老屋,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屋里收音机在放花鼓戏,声音开得震天响,隔着半条土路都听得见。他推门进去,赵德厚歪在堂屋那把竹躺椅上,膝盖上搭了条蓝布毯子,收音机搁在旁边八仙桌上,喇叭都快震出裂纹了。
“爹!”赵大江喊了一声。
赵德厚没反应,眯着眼,嘴里跟着花鼓戏的调子哼哼。赵大江走过去把收音机音量拧小,老头这才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盯了他两秒,认出是自己儿子,眉头先是一松,随即又皱紧了。
“你来干啥?”
“给你送药。”赵大江从布兜里掏出那三盒药放到桌上,“降压的一天两次,一次一片。风湿膏晚上贴,别白天贴,白天出汗就掉了。”
赵德厚哼了一声,没看药,眼睛直直盯着他儿子。“我问你,你真把那八十万花出去了?”
赵大江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花了。”
老头撑着躺椅扶手慢慢坐起来,身上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露出里头瘦得只剩骨头的肩膀。“大江,你跟我说实话,你哪来的胆子?咱赵家往上数三代都是种地的,你爷爷连十块钱的账都没欠过,你倒好,一借借八十万。朱麻子那钱是能碰的?那叫阎王债!”
“爹,我算过了,不会亏的。”
“你算过?”赵德厚拐棍戳地,咚咚响,“你算过你爹这高血压还能撑几年?你算过小军念书的钱从哪来?你算过桂芬跟着你吃了多少苦?你啥都没算明白就敢往里砸钱!”
赵大江低着头不说话。他知道老头说的是对的,从账面上看这事怎么都透着疯劲。但他不敢跟爹说自己看了三年的报纸、抄了半本子的数据,老头认死理,在他眼里报纸上说的全是骗人的,只有地里的庄稼和兜里的现钱才是真的。
“我跟你娘过了一辈子穷日子,”赵德厚声音低了点,喉咙里像卡着痰,“她走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是拿旧木板拼的。我不指望你大富大贵,我就指望你平平安安把日子过下去。你倒好,愣是要往那火坑里跳。”
赵大江抬头看了爹一眼,老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愣是没掉下来。他从兜里摸出烟,递给爹一根,自己点了一根。父子俩在堂屋里对着抽,收音机里花鼓戏又唱起来了,这回音量小,咿咿呀呀的像隔了一层水。
“爹,”赵大江吐了口烟,“我跟你说个事。去年年底我去县里图书馆,翻到一份内参,上面说国家要在南方建几个大的铜加工基地,光是电缆线这一项,每年就得吃掉十几万吨铜。咱国内矿少,到时候缺口一出来,价格压都压不住。我买的那些铜,放上三年五载的,翻几番都有可能。”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你从哪弄来的内参?”
“图书馆订的,叫《有色金属动态》,一般人看不到。”
老头沉默了很久,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了。“我不懂这些,”他说,“但你要记住,你欠的每一分钱,都是你媳妇跟着你一起背的。你要是把家败了,你对不起的人是她。”
赵大江嗯了一声,把桌上那几盒药拆开,按每天的剂量分好装进三个小纸包里,用橡皮筋扎上。“我记住了爹。”
从老屋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赵大江骑车往回走,路过镇南物资局仓库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这回仓库门开着条缝,他下了车探头看了一眼,里面黑咕隆咚的,但能闻到铜锭的味道,一种凉凉的、带点铁锈的金属味。他深吸了一口,那股味道让他莫名踏实。铜是不会烂的、不会生虫、不会发霉,搁多久都还是铜。他信这个东西迟早会发光。
远处公路上传来卡车鸣笛的声音,一队拉着钢筋的解放车轰隆隆开过去,车斗上盖着帆布,扎得紧紧的。赵大江看着那些车往北去了,心里又添了一层底气——到处都在搞建设,到处都需要金属,他这个赌,赢面比输面大。
他蹬上车,往亮着灯的家骑去。
第5章 粮库的意外
赵大江在粮库扛了两个月零十一天的时候出了事。
那天晚上跟平时一样,四车粮从南县拉过来,卸到第三车的时候天上开始飘小雨。跳板沾了水滑得厉害,小伍子走在前面,赵大江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扛着包上跳板。走到中间的时候小伍子的脚底滑了一下,整个身子往左歪,肩上那袋一百八十斤的稻谷带着他往旁边倒。赵大江在后头看见了,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扶他,可他肩上还扛着一袋,重心一下子偏了,右膝“咔”一声别在跳板的铁架子上。
那一瞬间膝盖跟被电打了一样,又麻又疼,整条右腿使不上劲。赵大江咬着牙把肩上那袋稻谷卸到地上,手撑着跳板蹲下来,冷汗顺着脑门往下淌。小伍子摔在旁边的粮袋堆上,人没事,爬起来一看赵大江脸色不对,赶紧喊工头。
老孙跑过来蹲下看他的膝盖,裤腿卷上去,右膝已经肿得跟馒头似的,青紫了一大片。“完了完了,”老孙直咂嘴,“你这怕是半月板伤了。赶紧上医院!”
赵大江被小伍子架着去了镇卫生所。值班的医生姓周,捏了捏他的膝盖,让他曲腿伸直,反复几次后皱着眉说:“韧带拉伤,半月板可能有损伤,得歇。最少一个月不能负重,最好去县医院拍个片子。”
“拍片子多少钱?”赵大江问。
“县医院拍个膝关节的片,加上挂号费,得四十多。”
赵大江闭了一下眼,四十多块钱,他得扛快二十天的包才能挣回来。他跟周医生说:“那你先给开点活血化瘀的药,我回去养养看。”
周医生开了瓶红花油和一盒膏药,一共七块八。赵大江付了钱,被小伍子扶着骑不了车,只能一瘸一拐推着走。小雨还在下,他那条瘸腿在泥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到家的时候刘桂芬正在缝纫机前踩一条裤子的拉链,看见他推门进来,脸色就知道不对。“腿咋了?”
“摔了一下,不碍事。”赵大江单腿蹦到板凳上坐下,把裤腿卷起来给她看。刘桂芬盯着那又肿又青的膝盖看了十秒钟,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身去灶房烧了壶热水,拿毛巾给他热敷。
“粮库的活别干了。”她蹲在他面前,把热毛巾敷上去,声音低低的。
“不行,一个晚上两块五呢,这钱不能断。”
“你腿要是废了,以后啥钱都挣不了。”刘桂芬抬头看他,眼睛红了一圈,“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要是倒了,我跟小军咋办?”
赵大江看着媳妇头顶那几根花白的发根,心里酸得厉害。她今年才三十四,头发白了一半,一双手因为常年做针线活指头都变形了,指节粗大、皮肤干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就歇一个礼拜,一个礼拜我就回去接着干。”
刘桂芬没再说话,把毛巾翻了个面又给他敷上。门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小军从里屋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一个礼拜赵大江没去粮库,也没去农机厂。他坐在家里编竹筐,这是跟他爹学的营生,一根竹篾子在手里上下翻飞,半天能编出一个来,拿到集上卖一块钱一个。他一天编四个,一个礼拜编了二十八个,但赶集那天只卖出十一个,剩下十七个堆在堂屋角落里落了灰。
膝盖好得比想象中慢,一个礼拜过去走路还一瘸一拐。第十天他咬着牙又去了粮库,老孙看了他的腿直摇头,“大江你这不行,半月板伤了不是闹着玩的,你非得把这腿废了才甘心?”
“我就干轻活,装袋、扎口、不上跳板。”赵大江说。
老孙叹口气,给他安排了个装袋的活,不用扛着走,一晚上一块八。赵大江还是干,坐在粮袋堆旁边,拿铁锹把稻谷铲进麻袋里,扎好口码在一边。活轻松了些,但挣得也少了。他每天晚上揣着一块八回家,在灯下数钢镚儿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硬币一枚一枚摞起来,摞成十个一摞,拿橡皮筋扎好。
月底算账,这个月他总共挣了六十三块钱。加上农机厂的一百二,刨去开销,剩了不到四十块。小军的学费到现在还没凑齐,马上要开学了,学校已经发了两次缴费通知。赵大江把那些硬币扎成的卷从抽屉里拿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加上一张皱巴巴的十块票子,一共是七十三块六毛。离八百还差得远。
他坐在堂屋的板凳上,膝盖隐隐作痛,煤油灯的灯芯噼啪跳了一下。他拿出那个塑料皮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八月三日,长沙物资交易市场,电解铜挂牌价四十二元/公斤。较上月上涨两元。”
涨了两块。一百吨涨了两块,那就是二十万。赵大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涨了是好事,但还不够。他得等到那个临界点,等到所有人都开始抢铜的时候,他才能出手。现在卖,连利息都填不平。
他把灯吹了,摸着黑躺到床上。刘桂芬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赵大江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屋顶上老鼠窸窸窣窣跑过的声音,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些数字:国际铜价、国内产量、进口配额、电缆厂扩建计划。他像个守夜人一样守着这些数字,守着仓库里那一百吨静静躺着的铜。
他知道自己在跟时间赛跑。家里每天都要花钱,朱麻子的利息每个月都在滚,他那条受伤的腿像一根越拧越紧的弦。但他不能慌。慌了就全完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全是旧棉花的味道。睡吧,他对自己说,明天还得去装袋。
第6章 缴费通知单
八月底的时候,小军的学费缴费通知单贴到了家门口。
那张白纸黑字的单子是村小学的周老师亲自送来的,用糨糊糊在院门门板上,上面写着:“赵小军同学本学期学杂费共计八百六十元整(含书本费、校服费、活动费),请于九月五日前交齐,逾期将不予注册学籍。”
赵大江下了工回来看见那张纸时,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门口盯着那排字看了能有两分钟,夜风把纸角吹得呼啦呼啦响。他伸手把单子揭下来,叠好放进裤兜里,推门进了院子。
刘桂芬正在收衣服,看见他手里捏着那张纸,停下动作。“送来了?”
“嗯。”
“你打算咋办?”
赵大江把自行车支好,在院子里的磨盘上坐下来。“明天我去学校找周老师说说,看能不能先欠一部分,年底前补上。”
刘桂芬把最后一件衣服从晾衣绳上扯下来,抱在怀里走过来。“大江,小军明年就升初中了,咱总不能让孩子因为交不起学费辍学吧?”
“不会的,我再想想办法。”
刘桂芬看着他。他坐在磨盘上,背佝偻着,两个肩膀因为常年干活一边高一边低,头发乱糟糟的,鬓角的白茬比年初多了一倍。她才注意到他瘦了,原来合身的工作服现在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锁骨把领口撑出两道棱。
“你把那些铜卖了吧。”刘桂芬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咱不赚那个钱了行不行?你把八十万的本钱拿回来,哪怕赔一点呢,咱把债还了,把小军的学费交了。剩下的日子慢慢过,不折腾了。”
赵大江没说话,低着头用鞋底蹭地上的土。过了好久他才开口:“桂芬,现在卖,咱连朱麻子的利息都填不满。八十万的本钱,光利息这两个月就滚了小两万。而且朱麻子的规矩你知道,提前还也要算满一年利息的。”
“那你说啥时候卖?”
“再等一年。我看了数据,明年下半年铜价肯定有个大跳。到那时候卖,咱不仅能还清所有的债,还能……”
“还能啥?”刘桂芬打断他,“还能发财?大江,咱们是过日子的人,不是做梦的人。你天天看报纸、抄数据,可那些东西能当饭吃吗?你腿上那伤到现在走路还瘸,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大江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棱角分明,颧骨上的皮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桂芬,我再问你一句,你信不信我?”
刘桂芬没回答。她抱着那堆衣服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小军低低的声音:“妈,我爸咋了?”
“没事,写你的作业。”
赵大江在磨盘上又坐了很久,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疼得龇了一下牙。他走到院墙边,把那辆二八大杠掉了个头,支好。明天一早他得去县城,找马国强。
马国强是他初中同学,两人一块穿开裆裤长大的,后来马国强去了广东打工,混了几年在东莞一个五金厂当上了车间主任,手里攒了些钱。赵大江买铜那五万就是从他那借的,当时说好了年底还。但现在看来年底还不上,他得跟马国强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宽限到明年。
他回到屋里,刘桂芬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小军的作业本摊在桌上,算术题写了一半,字歪歪扭扭的。赵大江坐下来,拿起铅笔把儿子写错的那道题改了,在旁边写了正确的算法,又把作业本合上装进书包里。
他摸了摸书包带子,那条尼龙绳系着的断口又松了,他拿过来重新打了个结,拉紧,再拉了拉试试结实程度,才放回去。
躺到床上的时候,刘桂芬的呼吸声很轻,不像睡着了。赵大江伸出手在被窝里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躲,但也没反握。就那么碰着,指尖贴着指尖,在黑夜里像两片挨着落下的叶子。
“桂芬,”他轻声说,“明年秋天,要是铜价还没起来,我把存折交给你。以后这个家,你说咋办就咋办。”
黑暗里他听见刘桂芬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轻,几不可闻。她没有回话,但手翻了一下,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就那么勾着,松松的,像小时候玩过的拉钩。
赵大江闭上了眼睛。
第7章 县城的兄弟
第二天天没亮赵大江就骑着车去了县城。益阳县城离镇上二十多公里,他蹬了一个半小时才到。马国强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个小院,一进院子就闻见肉香,他媳妇正炖排骨呢。
马国强比他大三岁,个子不高,胖乎乎的,圆脸光头,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在东莞干了八年,回来开了个五金配件门市部,生意不咸不淡,但比农机厂的工友强多了。看见赵大江推车进来,他扔了手里的账本迎出来,“大江!咋这么早?吃了吗?”
“没呢。”
“那正好,你嫂子炖了排骨,一块吃。”马国强把他拉进屋,朝灶房喊了声,“多添副碗筷!”
饭桌上马国强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排骨堆得冒尖。赵大江看着那碗饭没动筷子,先把自己那包钱掏出来放在桌上,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是三千二百块。
“国强,你那五万,今年还不了了。这是三千二,你拿着。剩下的我明年一定还。”
马国强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停在半空,看了看那信封,又看了看他。“大江,你这是干啥?我又没催你还。”
“我知道,但我不能让你嫂子跟着着急。”
马国强放下筷子,把信封推回来。“我跟你实话实说,那五万是我攒了两年的私房钱,我媳妇不知道。你有难处先顶着,我不差这点。倒是你,我听说你囤铜囤了大手笔?八十万?真的假的?”
赵大江点了点头。马国强吸了口气,“你行啊大江!我一直知道你胆子大,没想到这么大。这要是赌对了你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要是赌错了呢?”赵大江夹了一筷子菜。
“那就当你给国家经济建设做贡献了呗。”马国强咧嘴笑了,拍拍他肩膀,“但是大江,我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囤铜这事我没意见,但你借朱麻子的钱就是往火坑里踩。那人的账你还不明白?利滚利,拖两年你卖铜的钱都不够还他的。你得想个办法把朱麻子的钱先填上。”
“我想过了,可我去哪弄那么大一笔钱?”
马国强沉吟了一下,压低声音。“我有个门路,东莞那边有老板想收废铜,路子野,价格比正常收购价高三成。你要不要考虑把那一百吨劈一半卖给他?先把朱麻子的钱填上,剩下的你慢慢等涨价。”
赵大江摇头,“不行。我要卖就得整批一起卖,劈开卖价格压得更低,反而亏。而且我买的是电解铜,废铜价格跟电解铜不是一个概念,差得远。”
马国强没有再劝,给他碗里又夹了块排骨。“那你自个儿掂量。反正我这边不急,你啥时候手头宽了啥时候还。但你记着,要是真顶不住了,来找我。我别的大本事没有,帮你找个出路跑路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赵大江低头扒饭,咸香的排骨汤泡在米里,吃进嘴里却没尝出多少味道。他跟马国强从小一起长大,一个村里光屁股下河摸鱼的交情,对方肯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他嚼着饭,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事不能连累兄弟,更不能连累家里。
吃完饭赵大江把信封塞回马国强手里,硬让他收下了。“三千二不多,你先拿着。年底我争取再还你一万。”
马国强把钱收了,送他出门,临别时又叮嘱了一句:“朱麻子那边你多留意,那人心眼小,催起债来啥手段都使。你要是被他堵上了,给我打电话,我找人给你平事。”
赵大江点了点头,蹬上自行车往回骑。回程的路全是上坡,他膝盖疼得厉害,骑一段下来推一段,赶到家已经下午两点了。还没进院门就听见李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嗓门又尖又亮:“……可不是嘛,整个镇子谁不知道赵家老大背了八十万的债?我前天碰见朱麻子,朱麻子还问我赵大江家到底住哪呢!桂芬你可当心点,那人可不是善茬……”
赵大江推门进去,李婶看见他进来,话音一顿,脸上堆起笑来:“哟大江回来了?我刚才还跟桂芬夸你有魄力呢!行了我家还炖着汤,先走了啊!”说着屁股一抬扭着腰出去了。
赵大江看着她出了院门,把门关上,转过身问刘桂芬:“朱麻子来过了?”
刘桂芬正在缝纫机上踩一条拉链,脚没停,咔嗒咔嗒响着。“前天来的,你没在家。他说这个月的利息该结了,四千二。我说没钱,他留了句话,说下个月初再不来连本带利一起算。”
赵大江靠在门框上,膝盖的疼一阵一阵往上窜。四千二,他上哪儿凑四千二去?粮库的活一个月挣不到六十,厂里一百二,桂芬的缝纫摊子一个月好的时候能挣百八十,全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一个月也省不下两百块。四千二,他得挣两年。
他走进里屋,翻出那个塑料皮本子,翻到最新的价格记录那一页。八月下旬,长沙市场电解铜挂牌价四十三块五一公斤,比上个月又涨了一块五。他算了算,一百吨现在的市价已经到四百三十五万了。纸面上的财富,哗哗地涨,但一分钱都变不成现钱。市场就是这样的,挂牌价和成交价是两码事,他要是现在抛售,根本找不到能一口气吃下百吨货的买家,零散着卖只会把价格砸穿。
就像守着一座金矿,但周围全是水,你寸步难行。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一年,他跟自己说。再扛一年,风向就该变了。
第8章 秋天的风
秋天来的时候赵大江的膝盖好得差不多了,但走路还是微微有点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自己知道。那条腿一到阴雨天就发酸,像里面灌了铅水。
小军的学费最终是刘桂芬找她娘家弟弟借了三百,加上赵大江后来零零碎碎攒的,勉强凑够了,赶在九月五号最后一天交上了。交钱那天刘桂芬从学校回来,脸色不太好,赵大江问她咋了,她只说没事。后来他才知道,交钱的时候旁边几个家长问她是哪家的,她说赵大江家的,人家噢了一声,眼神里的东西让她难受了好几天。
“赵大江家的”,在这个镇上已经快变成“那个欠了八十万外债的疯子”的代名词了。
赵大江照常去粮库扛包,照常去农机厂上工,膝盖不行了他就把扛包换成了装袋,虽然挣得少但好歹有进项。他在车间里干活的时候话比以前更少了,工友们递烟他也接着,点上之后闷头抽,一句话不聊。有人问起铜的事他就摆摆手,“别提了,头疼。”
但背地里,他每天晚上还是雷打不动地把那个塑料皮本子掏出来,一笔一笔记当天的见闻。有时候是在广播里听见的新闻,有时候是图书馆新到的报纸上抄来的数据,有时候是自己在集上听见的闲话。他记东西极仔细,连在菜市场听人说“县里电缆厂最近进了批新设备”这种话他都记下来,旁边用问号标注“产能扩张?铜需求增加?”
十月中的一个晚上,他翻到了一份从县图书馆新到的《中国有色金属报》——报纸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的,被人揉皱了一半,但他一眼看见了头版的一行黑体字:“国家计委批复南方三省铜加工基地扩建方案,总投资逾二十亿元,预计新增精铜年需求十二万吨。”
他把那段字看了三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十二万吨,光是这三个省的扩建就要吃掉十二万吨新增的精铜需求,而国内铜矿产能去年只增加了不到两万吨。缺口在扩大,而且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大。他把那行字用红圆珠笔圈了三层,在底下写了个大大的“看涨”,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激动。他觉得自己像在黑屋子里守了无数个夜晚的人,突然看见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那光线细得像头发丝,但他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但激动归激动,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秋天深了,田里的稻子割完了,光秃秃的田野上风从北边灌过来,冷飕飕的。赵大江骑自行车上下工的时候开始穿夹袄了,夹袄肘部磨得透亮,里面的棉花结成一块一块的。
有一天晚上收了工回来,他看见刘桂芬在灯下拆一件旧棉袄,把里面的棉花掏出来重新絮。旁边摊着一件小军的校服,袖口短了一截,她在接袖口。
“新棉花贵,我把旧的弹弹接着用。”刘桂芬头也不抬,“小军个子窜得快,明年这棉袄又该小了。”
赵大江在旁边蹲下来,拿过那件校服比了比,小军这半年长了不少,去年刚合身的衣服现在穿着袖口都到手腕上面了。他把校服叠好放在旁边,沉默了半晌说:“桂芬,等铜卖了,咱给小军买身新的。”
刘桂芬的手停了一下,絮棉花的动作慢了半拍。“啥时候卖?”
“快了,我觉着快了。”
“你上回也说快了。”她继续絮棉花,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情绪。
赵大江没再辩白,站起来去灶房热了一碗剩粥,就着咸菜喝了。粥是凉的,他没热,就那么喝了。碗底剩了几粒米,他用手指头沾起来抿进嘴里。
窗外起了风,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刮得啪啪响。赵大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天,黑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椅子上。收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摸到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半截铅笔头,小军写作业剩下的,笔杆上还有一圈牙印。
他把铅笔头放在桌上,正对着那盏煤油灯。灯光把铅笔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赵大江坐下,从兜里摸出那个塑料皮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下今天日期。他在日期下面画了两条横线,然后写了四个字:“等风来。”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吹灯躺下。黑暗里他又开始算账了:国际铜价、国内产能、基建投资、汇率变动。这些数字像珠子一样在脑子里滚过来滚过去,怎么滚都绕不开一个结论——快了,真的快了。
第9章 朱麻子堵门
十一月中旬,天冷得厉害了,早上起来院子里的水缸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赵大江那天上早班,五点多推车出门,刚把院门打开,就看见门口蹲着两个黑影。
一个是他认识的,朱麻子本人。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在路灯底下泛着青光,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旁边还蹲着一个大高个,光头,穿件黑色皮夹克,看样子是跟班打手。
“赵老板。”朱麻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可算等着你了。知道你现在上工早,我四点就来了。”
赵大江把自行车支住,站在门口。初冬的风从巷子里灌进来,他夹袄里面只穿了件单衫,被风一吹打了个冷战。“朱老板,利息的事我正筹呢,再宽限几天。”
朱麻子笑了,笑的时候那道刀疤跟着往上扯,显得整张脸歪歪扭扭的。“赵老板,你上个月就这么说的。我再宽限,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你欠我多少钱你心里清楚,本金八十万,利息从借的那天开始算,月息五分,四个月连本带利已经九十六万了。你今天好歹给我个准话,啥时候能还?”
赵大江垂着眼,手指攥着自行车把,骨节发白。“朱老板,我囤的那些铜,现在市价已经涨到四十五块钱一公斤了。一百吨值四百五十万,你的钱肯定跑不了。”
“跑不了?”朱麻子把烟头弹到地上,拿鞋底碾灭,“那你倒是卖啊!赵老板,你那些铜在仓库里堆着,看起来是值四百多万,可你卖得出去吗?这镇上有谁能一口吃掉你一百吨?你去长沙找买家,人家看你急着出手不往死里压价?我朱麻子混了这么多年,账上的事我比你清楚。”
大高个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赵大江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赵老板,今天你就给个痛快话。要么拿钱,要么我们就把你那几间房子收了。你爹那老屋挺宽敞的吧?”
赵大江猛地抬头,眼里有了火。“跟我爹没关系!你们冲我来,别碰我家里人。”
朱麻子伸手把大高个拦了一下,语气缓了三分。“赵老板,我朱麻子虽然放贷,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跟你商量个事——你把仓库里那些铜劈一半过到我名下,抵本金和利息。剩下一半你留着慢慢等涨价,咱俩两清。”
赵大江沉默了几秒钟。劈一半过给他,四十吨铜,按市价四十五算就是一百八十万。抵九十六万的债,朱麻子净赚八十四万。但这不是最让他心疼的——他怕的是劈开卖这件事一旦开了头,市场上就知道他赵大江资金链断了,到时候剩下的那六十吨更卖不出价,所有人都会来踩一脚。
“朱老板,三天。”赵大江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给你凑十万。剩下的钱明年春天一定还清。”
朱麻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三天,十万。赵老板要是做不到,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说完冲大高个一扬下巴,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皮靴踩在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大江站在门口,风把他前额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扶起自行车,腿跨上去的时候右膝盖又疼了一下,但他咬着牙蹬上车走了。三天的期限像一根绳子套在他脖子上,越勒越紧。
十万块钱。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只有一个地方能借到——马国强。但他上回刚拿了三千二,现在开口借十万,让兄弟怎么想?马国强再大方,那也是人家的血汗钱。
可他没有别的路了。
赵大江蹬着车往县城方向骑,风把他的脸吹得发木。骑到半路他停下来,蹲在路边的田埂上抽了根烟。田野里光秃秃的,麦茬子扎着鞋底,远处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缩着脖子。他把烟抽完,把烟屁股埋进土里,站起来接着骑。
到马国强的门市部时天已经大亮了,马国强正拿着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看见赵大江灰头土脸地推门进来,他愣了一下,“大江?出啥事了?”
赵大江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马国强把鸡毛掸子一扔,拉着他坐到后面的小屋里,给他倒了杯热水。“慢慢说。”
赵大江握着杯子,手还在抖。“朱麻子今天早上堵我门了。三天之内要十万。我……我实在是没法了。”
马国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存折本翻开来看了看。“我账上现在活钱有六万三,还有张两万五的定期下个月到期。我能先给你凑八万八,剩下的你自个儿再想想办法。”
赵大江眼眶一下就热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国强……”
“别说了,”马国强拍了他肩膀一下,“咱俩谁跟谁。但这八万八你得写个欠条,明年春天必须还我,因为我那门市部明年要进批货,钱不能缺太久。”
“写。”赵大江从裤兜里掏出笔和本子,扯下一页纸,工工整整写了欠条,签了名按了手印。马国强把欠条收好,起身去里屋把存折和现金给他拿了出来。钱用报纸包着,厚厚的一摞。
赵大江抱着那包钱出了门,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他仰头眯着眼看了看天,把包钱的报纸在怀里搂紧,蹬上自行车往回赶。
回去的路上他在心里算:八万八,加上自己手里攒的六千多,再加上桂芬缝纫摊子月底能结的款,勉强凑个九万六。还差四千。这四千他去哪儿弄?粮库的工钱得下个月才发,农机厂的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了。
他想到了爹那个压在箱子底下的银镯子。那是娘留下的唯一一件值钱东西,爹一直锁在木匣子里,连碰都不让人碰。
赵大江蹬车的脚慢了下来,然后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路边。他把车支好,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抱住了头。
娘走了六年了,那个银镯子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娘下葬那天爹从她手腕上褪下来的,还有一次是爹五十岁生日那天拿出来擦了擦,又锁回去了。镯子是当年姥姥陪嫁的,上面刻着缠枝莲花纹,老银匠的手艺,拿去镇上银铺估过价,能卖到四千出头。
他抬起头,眼泪已经被风吹干了,只剩眼角的红印子。他跨上车,没往家骑,拐上了去老屋的土路。
第10章 银镯子
赵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老头穿着棉袄,袖子挽到小臂,抡着斧头一下一下把一截枯木劈成柴火条。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墙摞着,够烧一个冬天的。
赵大江把自行车靠墙放了,走过去接过斧头。“爹我来。”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把斧头递给他,自己坐到门槛上喘气。“你今儿咋这时候来了?厂里不上工?”
“上午轮休。”赵大江抡斧头劈柴,一下劈开一段木头,木茬子溅起来落在脚面上。他劈了几根,心里翻来覆去想着怎么开口。
赵德厚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吐着白气。“有啥事就说,别憋着。”
赵大江停了手里的斧头,转过身面对爹。“爹,朱麻子今天来家里了。三天之内要十万。我自己凑了九万六,还差四千。我想……想把娘那个银镯子先当了,等明年赎回来。”
赵德厚抽烟的手顿住了,烟灰掉在棉裤上,他也没弹。老头看了他儿子很久,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冬日的薄阳下像被风吹干了的核桃壳。“那是你娘的东西。”他声音很低。
“我知道,爹。我写欠条,明年一定赎回来。我跟您保证。”
赵德厚把烟抽完,烟屁股在鞋底上摁了三次才摁灭。他站起身进了屋,脚步声很慢,拖沓着。赵大江听见里屋箱子盖打开的吱呀声,然后是翻东西的窸窣声。过了好一会儿,赵德厚出来了,手里攥着个蓝布手帕包着的小包。
他把小包递到赵大江面前。“拿去。但你要记住,这是你娘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东西了。你要是在明年清明之前赎不回来,就别来给我上坟了。”
赵大江接过那个小包,隔着蓝布能摸到手镯的轮廓,细细的一圈。他攥在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进去,那银镯子凉凉的,凉得他打了个颤。
“爹,我明年清明前一定赎回来。”
“别说了,”赵德厚摆摆手,“走吧,我还得接着劈柴。”
赵大江把那小包揣进里怀口袋,贴着心口放着。他推车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爹又抡起斧头劈柴了,一下一下,动作硬邦邦的,像在跟什么较劲。
赵大江把车骑到镇上的银铺,老板用戥子称了称,验了成色,给价四千二。赵大江把钱收了,把小包里的手帕叠好揣回兜里,出了门。
九万六加四千二,十万零两百。他当天下午就去了朱麻子那儿,把钱码在桌上。朱麻子数了一遍,又让大高个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行,赵老板说到做到,这笔我先收着。剩下的本金和利息明年五月之前必须结清,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共是……”他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一百一十二万。”
赵大江心里咯噔一下。八十万的本金,月息五分,拖到明年五月就是十四个月,利息滚了五十六万。加上之前还的十万,还欠一百一十二万。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没露什么表情。“行,五月之前。”
从朱麻子那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大江骑着车往家走,里怀口袋里那个空了的蓝布手帕硌着胸口。他骑得很慢,路两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他想起娘戴着那个镯子的样子——娘的手腕很细,镯子松松垮垮的,干活的时候用布条缠着怕磕坏。她走的时候是春天,院子里那棵枣树刚发芽。
回到家刘桂芬正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看见他进来就问:“今天去哪了?一整天没见人。”
“去县城找了国强。”他没提朱麻子的事,也没提银镯子。只是把口袋里那包蓝布手帕掏出来放进枕头底下,跟那个塑料皮本子搁在一起。
刘桂芬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端了碗热汤过来。“喝点,今天冷。”
赵大江接过汤碗,手指冻得有点僵,碗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睛熏得发酸。他低头喝了一口,是萝卜排骨汤,汤里飘着几块碎骨头,肉剔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桂芬买了筒子骨回来熬了两遍的汤渣子。
“你喝了吗?”他问。
“喝了,你先喝你的。”
赵大江把汤喝完,碗底剩了几小块萝卜,他用筷子夹起来吃了。刘桂芬坐在旁边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蹭,刺穿厚厚的布底,再拽出来,一下一下。
“桂芬,”赵大江放下碗,“明年春天,我一定能把这些事都平了。”
刘桂芬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接着纳。“嗯。”
“你信我。”
这回刘桂芬抬起头了,看着他的眼睛。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口深井。“大江,我嫁给你十二年,你啥时候骗过我?你说囤铜能涨,我就信能涨。但你要记住了,不管涨不涨,小军不能没爹,这个家不能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大江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哽。“明白。”
他伸手把刘桂芬手里的鞋底拿过来,自己纳了两针。针扎进厚布底的时候要用很大力气,他手上的茧子抵着针屁股一推,穿过去了。刘桂芬在旁边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那晚上躺下之后,赵大江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蓝布手帕,又摸了摸那个塑料皮本子。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是娘的念想,一个是全家的指望。他在黑暗里睁着眼,默默念着那句他最近常对自己说的话:快了,真的快了。
第11章 南方的信
十二月的时候,赵大江收到了马国强托人捎来的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八分钱的邮票,邮戳是东莞的。他下了工蹲在车间门口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马国强的字歪七扭八的:
“大江,我东莞的朋友老周来消息了,说南方那几个铜加工基地的招标结果出来了,全部动工,明年下半年就能投产。老周在海关有熟人,说最近从智利进来的铜矿砂涨价了三成,冶炼厂成本压不住。你囤的那批货,最迟明年夏天肯定起飞。你稳住,别急。另外,朱麻子那边我帮你打了招呼,他要是再闹事你跟我说。兄弟挺你。——国强”
赵大江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进心里。他把信纸叠好跟塑料皮本子放在一起,然后把本子拿出来重新翻开,在“看涨”那两个字底下又加了两道红线,然后写上:“智利矿砂涨价30%,加工基地明年投产。窗口期:明年夏至。”
他合上本子,深吸了一口冬天的冷空气。西北风灌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但心里烧着一团火。六个月的等待,六个月之后那一百吨铜就不再是压在仓库里的死物了,它会变成活钱,变成小军的学费、爹的药费、桂芬不用再踩缝纫机踩到半夜的底气。还有娘的银镯子,他答应清明前赎回来。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走进车间继续干活。那天的车床开得格外顺手,他一口气干了二十个轴套,个个精光锃亮。老吴过来看了一眼成品,赞了一声:“大江今儿手气好哇!”
赵大江笑了笑没说话,把轴套码好,擦了擦车床下班。骑回家的路上他骑得飞快,腿上的旧伤好像也不疼了,风在耳边呼呼地吹,他仰着脖子迎着风,觉得那风里带着春天的味道。
到家的时候刘桂芬正在院里收晒好的萝卜干,小军在旁边帮忙把萝卜干一串一串挂到屋檐底下。赵大江把自行车一丢,冲过去一把抱起小军转了一圈。小军吓得哇哇叫,刘桂芬举着萝卜干愣住了。
“咋了这是?”
赵大江把小军放下来,脸上还带着笑。“桂芬,明年夏天,咱们家的日子就该好过了。”
刘桂芬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手指上还缠着纳鞋底的线。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天晚饭赵大江吃了两大碗,小军都看呆了,说爸你今天饭量赶上我了。刘桂芬在旁边默默给他添了一碗,什么也没问。她看得出他眼里那道光不一样了,那道光让她心里那根绷了一年的弦松了半分。
吃完饭赵大江主动去刷碗,水龙头的水冰凉,但他哼着小调。刘桂芬在屋里听见了,探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意转了回去。
晚上躺下的时候,赵大江侧过身去,在黑暗里握住刘桂芬的手。这回她没有缩回去,反手握住了他,手指头勾着他的指节,十根手指纠缠在一起。
“桂芬,”他贴着枕巾说,“明年夏天铜价涨了,第一件事就是把爹的银镯子赎回来。第二件事,带你去县医院看看你这手,你手指头变形了,我心疼。”
黑暗里刘桂芬嗯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鼻音。“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像那只银镯子的光。
第12章 年关
腊月二十九,赵大江从粮库领到了最后一个月的工钱,一块八一天干了二十三天,总共四十一块四。加上农机厂发了两百块钱过年费,他兜里总共揣了两百四十一块四毛钱过年。
大年三十那天他去集上割了两斤肉、买了一条鱼、一挂鞭炮、两斤瓜子花生,还给小军买了一盒摔炮。刘桂芬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炸了丸子、蒸了年糕、炖了鸡。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了太多。
赵德厚也被接过来了,一家四口围坐在堂屋那张坑坑洼洼的木桌旁。赵大江给爹倒了杯米酒,给桂芬也倒了半杯。小军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好吃”。
赵德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了看桌上热气腾腾的菜,又看了看儿子那张瘦削但眼角带着笑意的脸。老头把酒杯放下,从怀里摸出个红包推给小军。“拿着,爷爷给的压岁钱。”
小军看了爹妈一眼,赵大江点了头,他才接过去,甜甜地说了声“谢谢爷爷”。红包薄薄的,赵大江估摸着里面也就五块钱,但那是老头一年到头省下来的。
吃完年夜饭,赵大江在院子里放了那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火药味在冷空气里散开,带着过年的暖意。小军捂着耳朵在旁边蹦,摔炮往地上扔了一个又一个,啪、啪、啪响得清脆。
刘桂芬站在灶房门口擦手,看着院子里放炮的一大一小,嘴角弯着。赵德厚坐在堂屋门槛上抽烟,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爹,”赵大江放完鞭炮走过来,在爹旁边蹲下,“明年过年,咱能过得更好。”
赵德厚吐了口烟圈,“嗯”了一声。他没再问铜的事,也没再提银镯子,只是把烟抽完,把烟屁股扔进灶膛里,起身拍了拍褂子。“我回老屋了,你们早点歇。”
赵大江骑着车把爹送回去,回来的路上经过物资局仓库,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仓库门口贴着春联,红纸黑字,不知道谁贴的。他把车支好走过去看了一眼,上联写“金银铜铁锡满仓”,下联写“柴米油盐酱醋茶”,横批“五福临门”。赵大江看着那副对子笑了,掏出口袋里半截粉笔在门板底下写了行小字:“明年夏天,开仓。”写完他把粉笔头丢回兜里,骑上车走了。
大年初一早晨,赵大江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窗外天蒙蒙亮,刘桂芬已经起来在灶房煮饺子了。他穿上棉袄走到院子里,看见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一排萝卜干,白霜覆盖在上面,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硝烟味、柴火味、煮饺子的面汤味。他伸手摸了摸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冰凉,但他知道地底下的根正在等着开春。
这个年过得不富裕,但一家人齐齐整整、平平安安。赵大江看着灶房窗口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听着里面刘桂芬喊小军起床的声音、闻着饺子的香气,他觉得值。
只要春天来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13章 春雷
1993年春天来得格外早。二月底的时候田埂上的草就绿了,三月中旬桃花开了满山遍野,蜜蜂嗡嗡地飞,把整个镇子都搅活了。
赵大江开春后在农机厂接了一批大活——县里修水利要一批泵体配件,厂里把单子接下来了,一百多件,工期四十天。赵大江一个人承包了车床工序,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工钱按件算,这一个多月他能挣到将近四百块钱。
他每天都在车间里泡着,车床嗡嗡转着,铁屑飞扬,他的手上全是机油和铁锈的印子。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那个塑料皮本子带在身边,休息时就翻出来看最新的价格记录——长沙市场电解铜挂牌价已经到五十二块钱一公斤了。一百吨,五百二十万。纸面上的财富每天都在涨,但他沉得住气。他要等那个临界点,马国强信里说的夏天,等南方那几个加工基地投产拉动需求的那个爆发点。
四月初的一天,他在车间里干活,广播里突然插播了一条新闻——“据新华社消息,国家经贸委今日宣布,将自五月一日起取消电解铜价格管制,实行市场调节价。这是我国有色金属价格改革迈出的重要一步……”
赵大江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了。
他把广播听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价格管制取消了,从五月一号开始,铜价彻底放开,市场说了算。他蹲在地上捡起那把扳手,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握住。旁边的工友看他脸色不对,问他咋了,他摆摆手说没事,转身走到车间后面没人的地方,靠着墙大口喘气。
等了多久?从去年夏天借钱买铜到今天,三百多个日夜,肩膀扛包磨烂了又长好、膝盖摔伤了又勉强恢复、朱麻子堵门、银镯子当掉……每一件事他都咬着牙咽下去了。三百多天,每一天都是硬的、冷的、硌人的。他一直对自己说快了快了,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真实地感觉到——快了。真的就在眼前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不是哭,是那种绷了太久突然松开之后的颤。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收音机开得很大,让刘桂芬也听了那条新闻的录音重播。刘桂芬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走到他面前。
“大江。”
“嗯?”
她伸手抱住了他,两只胳膊环着他瘦得硌人的后背,脸贴在他胸口。“你熬过来了。”
赵大江被她抱着,鼻头一酸,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砸在她头发上。他回手搂住她的肩膀,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土墙上,融成一个。
小军从里屋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但第二天早上赵大江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多了一张小纸条,小军用铅笔写着:“爸,你是英雄。”
赵大江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对折好放进那个塑料皮本子里,和那些剪报、数据、记笔记的纸页放在一起。
五月一号那天,赵大江特意骑车去了一趟县城物资交易市场。市场里人头攒动,告示牌上电解铜的挂牌价跳动着——开市五十五,上午十点五十六,中午收盘五十七块五。一天之内涨了两块五。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数字跳动,心跳也跟着跳。
一百吨。五十七块五一公斤。五百七十五万。
他回到镇上第一件事是去了银铺,把那四千二百块钱拍在柜台上。“老板,上回我当的那个银镯子,赎回来。”
银铺老板从库房里把镯子找出来递给他,赵大江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缠枝莲花纹还在,银面稍微有点发乌,但擦一擦就亮了。他把镯子用那块蓝布手帕重新包好,揣进里怀口袋,骑上车直奔老屋。
赵德厚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风风火火进来,眯着眼问:“咋了?”
赵大江把蓝布手帕包递到爹手里。“爹,镯子赎回来了。您看看,跟原来一样。”
赵德厚拆开手帕,把那银镯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粗糙的拇指摩挲着镯面上的缠枝花纹,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话也没说出口。老头把手镯攥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用布包好锁回箱子里,关上箱盖的时候动作很轻。
“大江,”老头站在箱子前,背对着他,“你娘要是还在,她肯定高兴。”
赵大江喉头哽了一下,没说话。爷儿俩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窗户开着,四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油菜花的甜香。远处田野里有人在吆喝耕牛,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春风里飘。
第14章 夏天来了
五月中旬,铜价冲到了六十五块钱一公斤。五月底,七十二。六月初,七十八。
整个镇子都炸了锅了。粮库扛包的那些工友看赵大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人开始叫他“赵百万”。李婶再也不端着玉米饼子来串门了,见着刘桂芬远远地就堆笑脸,凑上来问“大江那批铜啥时候卖啊?卖了可别忘了婶子当初还给你们送过饼子”。
农机厂的老吴专门找他谈话,问厂里能不能跟他合作,让他把铜按市价低两成卖给厂里做原材料。赵大江想了一下拒绝了,他说这批铜他有别的安排。老吴有点不高兴,但也没说啥,毕竟人家现在身家翻了几番,不是厂里能拿捏的主了。
赵大江每天还是照常上下工,粮库的活辞了,农机厂的班还上着。他答应过桂芬,等铜卖了,第一件事就是带她看手,再给她买一台新缝纫机,蝴蝶牌电动的,不用脚踩。第二件事是给爹翻修老屋,那三间青瓦房漏雨漏了两年了。第三件事是把朱麻子的债清了,连本带利一百一十二万,一分不少。剩下的钱,给小军存着念书。
六月十二号,铜价突破了八十块钱一公斤。赵大江那天在车间里干活,广播里播报这个数字的时候,整个车间的工友都朝他看过来。他手里的活没停,车床照样转着,但嘴角终于咧开了一道压不住的笑。
下了班他回家跟刘桂芬说:“桂芬,咱可以卖了。”
刘桂芬听了这句话,手里纳着的鞋底掉在了腿上,针扎了她一下,她也没觉得疼。她看着赵大江,他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就那么对望了能有十秒钟。然后刘桂芬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淌了下来,淌了满脸。
那天晚上赵大江把那个塑料皮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日期下面写了两个字——“成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跟那个蓝布手帕并排放着。
第二天他联系了马国强,让他帮忙对接东莞那边的买家。马国强效率极高,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第二天就派了人来验货。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广东人,戴副金丝眼镜,拿工具抽检了几块铜锭,测了纯度,很满意。“赵老板,你这批铜成色好,纯度高。八十块钱一公斤,一百吨,我全要了。明天钱到账,货我们安排车来拉。”
赵大江签了合同,按了手印。第二天下午,他账户上多了八百万。
八百万。他蹲在县城的银行门口抽了根烟,烟雾被夏天的风吹散。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蹲在物资局仓库门口抽烟,兜里揣着借来的八十万,心里慌得跟什么似的。一年的时间,那个数字从八十变成了八百。他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摁灭,嘴角弯了弯,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但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先去了朱麻子那里,把一百一十二万连本带利还清了。朱麻子数着钱,脸上那道刀疤舒展了些,冲他拱了拱手。“赵老板是个人物,以后有需要还来找我。”
赵大江没应这句话,转身出了门。
然后他去了银铺,跟老板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新银镯子,刻同样的缠枝莲花纹,要上好的成色。老板问他做啥用,他说:“一个给我媳妇,一个给我娘——我娘不在了,给她供在灵位前。”
再然后他去了县医院,挂了骨科的号,把自己的膝盖拍了片子。医生看着片子说半月板有陈旧性损伤,得好好养,开了两个疗程的理疗。他交了钱,约好了每周来两次。
回家的路上他在镇上最大的百货商店停了一下,买了一件红色棉袄——刘桂芬的尺码,还有一双新球鞋——小军的。他把东西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哼着花鼓戏的调子,往家的方向骑。
夏天的风吹在脸上,又热又闷,但他觉得从来没有哪一阵风比此刻更舒坦。
第15章 老槐树下的光
赵大江到家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斜斜长长的,小军穿着新球鞋在树下蹦,刘桂芬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他把自行车支好,从后座把那个红色的纸袋拿下来。“桂芬,给你买了件衣裳。”
刘桂芬接过纸袋拆开,把那件红棉袄抖出来看。大夏天的她试不了,但摸着料子厚实软和,她眼眶就红了。“买这干啥?我又不缺衣裳。”
“你缺。”赵大江走过去,把棉袄接过来叠好,“去年冬天你拆旧棉袄重絮,我看在眼里了。今年冬天穿新的。”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盒子,打开来,里面是那只新打的银镯子,缠枝莲花纹在夕阳底下亮晃晃的。“补给你的。嫁给我这么多年,镯子都没给你买过一个。”
刘桂芬看着那镯子,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把手伸过去,赵大江把镯子套在她手腕上,不大不小刚刚好。银镯贴着她细瘦的腕子,衬得皮肤更白了些。她举着手腕在夕阳下看了一圈,嘴角弯着,眼泪也弯着。
“大江,”她说,“咱们家的日子,算是好过了。”
赵大江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嗯,好过了。”
小军在树下蹦够了,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爸,新球鞋我穿啦!跑起来可快了!明天我跟同学比赛肯定能赢!”
“行,赢了爸再给你买一双。”
赵德厚拄着拐棍从老屋那边走过来,他在远处看见儿子院子里夕光满院,一家三口站在槐树底下,就停下来没再往前走。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远远看着,嘴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里藏着一点笑。老头子站了一会儿,转身慢慢往回走,拐棍戳在地上笃笃笃的,脚步比往常轻快了些。
赵大江转头看见了爹的背影,冲那边喊了一声:“爹!吃了饭再走!桂芬炖了排骨!”
赵德厚回过头,摆了摆手。“留着你们吃吧,我老屋灶上热着粥呢。”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身子提高了声音,“大江。”
“哎!”
“你娘那个镯子,你赎回来那天我就知道了。”老头的声线在暮色里颤巍巍的,“你做得对。你娘要是知道了,她也会为你高兴。”
赵大江站在槐树底下,夕阳把整张脸照得通红。他朝着爹的方向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只是抬起胳膊挥了挥手。
老头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去,拄着拐棍慢慢走远了。他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长长的,跟路边的野草混在一起。
赵大江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刘桂芬回了灶房接着做饭,小军在院子里踢球。他把那个塑料皮本子从兜里掏出来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剪报、数字、圆圈和横线。这一年多来他所有的焦虑、忐忑、算计和坚持都写在这薄薄一本里了。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两个字——“成了”——在夕光里微微反着光。
他把本子合上,没有塞回兜里,而是拿到了灶房,塞进了灶膛里。火苗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黄、化成灰烬。他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消失,心里没有舍不得。那些压力和秘密不需要再藏着了,他已经扛到了天亮,该让它们随着烟囱里的炊烟散了。
刘桂芬看见了,手上的锅铲停了停。“烧了?”
“嗯,用不上了。”赵大江拍拍手上的灰,“以后的日子,咱实打实地过。”
他从灶房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天上晚霞烧得正旺,从西边一直红到头顶,把整个院子都罩在橘红色的光里。小军在踢球,鞋子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灶房里飘出排骨炖萝卜的香气,混着柴火烟和夏天的泥土味。
赵大江深吸一口气,这一口里头有日子该有的全部味道。
他朝着那棵老槐树走过去,靠坐在树根上,仰头看着叶片间漏下来的金色光斑。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蹲在物资局仓库门口抽着烟,心里全是问号。现在他坐在这棵自己从小爬到大的槐树底下,那些问号已经变成了句号,一个接一个排在那里,工工整整的。
他闭上眼睛,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在跟他说什么。他听着那个声音,嘴角一直挂着笑。
日子还长着呢。小军还要念初中、高中、大学,桂芬的手还要治,爹的老屋还要翻修,他还年轻,还能干很多年车工。那八百万存在银行里,利息够一家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但他没打算躺在上面吃老本,他还有一双手,车床开起来照样稳当。
他睁开眼,从小军脚边把那只皮球勾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走,爸陪你踢两脚。”
小军欢呼一声冲过来,父子俩在院子里踢起了球。刘桂芬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排骨汤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她手腕上那个银镯子在灶间灯光里亮晶晶的,跟灶膛里最后一丝火光的余烬一起,暖着这个盛夏的黄昏。
赵大江一脚把球踢向半空,球划了一道弧线飞过老槐树的树梢,太阳正好落在那道弧线的顶端,光芒万丈。
风雨过后回头看,最重的担子往往是自己心甘情愿挑起来的。赵大江那三百多个提心吊胆的日夜,换来的不只是一堆铜变成的存款,更是家人那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我信你”。日子里的铜铁会生锈,但人心里的那道光不会。我是小郑说事,希望能用这些凡人的故事陪你一起念念来路、款款前行。看完了赵大江这一年的等待,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不声不响扛着家往前走的人?评论区聊聊,那些被低估的担当,值得被看见。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根据真实事件改编,人物、地名均已做文学化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内容旨在展现平凡人的坚韧与担当,传递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不涉及任何投资建议与诱导行为。
作者:小郑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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