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西寨村实行的是大集体生产经营模式。那时我年纪小,未曾参与集体劳动和集体学习,生长在农村的我却日日耳濡目染,对当年农村生产生活的全貌了然于心。如今回望那段岁月,依旧心生感慨、久久难忘。
那个年代,村级单位称作“大队”。大队依据村民居住片区,将全村划分为五个“生产队”,村民则统一称为“社员”。大队结合各队社员人数、耕地土质、地块优劣等实际情况,将全村集体耕地分配给五个生产队耕种和经营,独立核算。当时,生产队是农村集体生产中最基层的独立核算单位,各生产队的所有生产经营工作,均在大队党支部和大队的统一领导下有序开展。那时社员严禁私自经商谋生,这类行为在当时被视作投机牟利、走资本主义道路,是明令禁止的行为。
各生产队的人员配置分工明确,主要由:队长、记工员、仓库保管员、牲畜饲养员及普通社员组成。生产队干部均由全体社员推选产生,标准十分严格:队长必须成分纯正、深耕农事、是村里的种田老手,为人公道正派、值得全体社员信赖的人。其余岗位人员,则根据个人特长、专业能力和经验择优推举产生。
社员的劳动等级与工分标准,由全队社员共同评议确定,每年一次。当时村里最高劳动力标准为:壮劳力每日十个工分。也就是村民口中的“十分劳力”,代表着当时村里最高的劳动报酬等级。其余社员依据性别、年龄、身体素质、劳动能力,依次评定为九分及以下不等。就连村里的孩童,参与拾麦穗的农活,每日也能记上两个工分。
在那个年代,家中有一名“十分劳力”,是令人羡慕的荣耀,也是家庭中最宝贵的人物。那时粮食紧缺、口粮珍贵,家家户户都会优先把好的吃食留给壮劳力,在缺少肉食的情况下,玉米饼子则是耐饥抗饿的最好食粮,每个家庭总会优先保障劳作主力,只为让他们攒足体力。
每日放工回家的饭后,参加劳动的社员都会定时集中到队里的记工室记录当日工分。记工员逐一核实每个社员的出工情况、出工任务,登记在台账上。同时,每位出工的社员手中都持有一本个人记工册,与大队台账一一对应,确保工分记录无差错。工分记录完毕后,队长开始部署分配第二天的劳作任务,明确每位社员的出工内容、上工时间、集合地点和劳作地点。
每到农作物收获时节,生产队会按照全队人口基数,按户为社员分发基础口粮,剩余的粮食则存入生产队仓库待年底统算。记得那时在西南山分地瓜,我推着姥姥的独轮车,拿上两个网包,来到西南山的地瓜地,地瓜地到处都是走动的社员在找自己的地瓜,在地瓜堆的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社员户主的名字,将地瓜小心放进网包,推着独轮车慢慢向山下走,下山时由于人小底盘不稳,加上山路窄,刹不住车,最后连人带车翻到路旁沟里,虽然自己尽量躲避,腿和胳膊还是多处擦伤,车上地瓜也是摔的有皮没毛的。每次分东西,最打怵的就是搬玉米秸子,又长又多又沉,绑在车上根本看不见前面的路,脸和脖子往往让玉米叶划得条条血痕,奇痒无比,常常需要分好几次才能将其搬回家。那种无奈,至今仍记忆犹新。
年末是各生产队年度核算的关键时期。各生产队盘点全年生产收益,先足额上缴国家公粮,再扣除种子、农药、化肥等生产开支,剩余部分即为生产队年度纯收入,由全队社员按劳分配。生产队会汇总每位社员全年累计工分,最终核算出每个人全年应分得的粮食与现金收益。
记得那几年五个生产队的工分价值略有差异,但整体差距不大,每个工分大约在一角至两角之间,一个劳动日价值往往不足两元。这种模式,真正体现了“按劳分配、多劳多得”的原则。那时的社员淳朴勤恳、踏实肯干,几乎没有偷奸耍滑、投机取巧的风气。一方面是老一辈社员品性质朴、踏实本分;另一方面,集体出工劳作全程透明、人人相互监督,群众的眼睛雪亮公正。若有人劳动付出与所得工分明显不符,来年的劳动评级必定会相应调整。而老一辈社员都重脸面、不服输、肯实干,自然无人懈怠偷懒。
我的姥姥在姥爷与母亲相继离世后,孤身无依,被村里确定为五保户,按照当时村里的五保供养政策,大队负责姥姥的日常口粮与日常用度。而五保户的房屋、家产均统一登记造册,待离世后,登记在册的房子与家产悉数归大队集体所有。姥姥被分派在第二生产队,享受二队平均口粮与分红待遇,每年年末的现金收入大约在一百元左右。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全国农村全面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正式开启分田到户、自主经营的新模式。村里的集体耕地,按照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人数分配给各户耕种,归家庭自主打理,社员自行向大队缴纳:提留款、公粮和农业税。那时村里的人均耕地大约二三亩。大队、生产队留存的各类农机具、生产物资,则通过“叫行”的方式卖给村民。大队原有的供销社、药铺、粉面房等集体产业,全部承包给村里社员自主经营。那时,农村个体私营经济彻底放开。
时至今日,每每想起当年全村社员集体出工、并肩劳作的场景,想起田间地头“大干快上、以干促上、实干至上”的嘹亮口号,想起那热火朝天、齐心协力的生产画面,内心依旧热血澎湃、万般感慨。
时代更迭,曾经的农村大集体经济模式已然成为历史,悄然退出历史舞台。但那段质朴的集体岁月,已然深深刻在老一辈乡村人的记忆里,成为一代人无法磨灭、终身难忘的历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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