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把最后一笔钱转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二十八万,他攒了整整三年,跑长途货运攒下来的,每一张票子都带着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温度和夜里服务区泡面的味儿。
转账备注他想了想,只打了两个字:"回家。"
对面秒回了三个字:"等我啊。"
然后就是一个笑脸。
他媳妇娜塔莎是俄罗斯姑娘,十年前他来中国留学念中医,毕业了没走,留在这座北方小城开了间不大的针灸推拿馆。老刘那时候还是个跑短途的货车司机,腰肌劳损去她那儿扎针,扎着扎着就把自己扎进去了。结婚的时候老刘没啥钱,租的房子,酒席就摆了三桌。娜塔莎把家里人从俄罗斯请过来,她爸妈站在那个小饭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老刘到现在都记得——那种努力克制但依然藏不住的、替闺女心疼的表情。
后来娜塔莎的妈妈病了,她回去照顾了半年,回来之后就跟老刘说要搬回去。她妈妈一个人住在那边的老房子里,腿脚越来越差,身边不能没人。老刘说行,那咱就搬。可娜塔莎摇摇头,说你生意在这儿呢,你走不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就这么分开了两年。她每三个月来一趟,老刘每半年去一趟,机票钱攒得辛苦,见面也就待个把礼拜。老刘嘴上不说,心里知道这种日子长不了。去年冬天他去伊尔库茨克看她,看见她妈坐在轮椅上,腿肿得老高,屋子里冷飕飕的,她一个人又要开店又要伺候老人,瘦了一大圈。
老刘回来之后下了狠心,把攒着换车的钱、跑长途的奖金、连带着借了兄弟两万,凑了二十八万,全部转给了她。"把这边的店盘了,给你妈请个好护工,剩下的钱你在那边做点小买卖。"他打电话跟她说,"别来回跑了,咱就好好待着。"
娜塔莎在电话那头哭了一鼻子,说"好"。
一个月后,老刘去火车站接她。她说处理完了那边的事情,回来住一段时间,顺便把他攒的钱变成东西拉过来了。老刘心想大概是些俄罗斯特产,蜂蜜啊、巧克力啊、套娃什么的,拿回来送送亲戚朋友,也还行。
结果他在出站口等了两趟火车,才看见娜塔莎拖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从通道里挪出来,满头是汗,头发贴在脸上,身后还跟着个搬运工扛着一个长条木头箱子。她看见老刘就喊:"快来帮忙!重死了!"
老刘跑过去一提那个编织袋,差点没闪了腰。他懵了:"媳妇,你拉了一堆啥回来?石头?"
"你不懂!"娜塔莎抹了把汗,眼睛亮晶晶的,"我把我家老房子阁楼上的东西全翻出来了!这些都是我妈年轻时候从乡下收的,堆在那好多年没人管,我全给你拉回来了!"
老刘把那一堆"破铜烂铁"拖回家,拆开编织袋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里面是一堆锈迹斑斑的铁器——什么马蹄铁、旧锁头、烛台、还有几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铁还是铜的片状物。那个长条木箱里更离谱,是两把锈得连柄都看不出来的旧剑,剑身上全是绿色的铜锈,一碰就掉渣。
老刘坐在地板上,看着满屋子锈迹和灰尘,心里那个"二十八万"在滴血。但他看了看蹲在旁边兴致勃勃翻捡的娜塔莎,把话咽了回去。她那么高兴,老远把这些东西拖过来,他哪舍得说一句不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行,都留着,等我有空找懂行的看看"。
第二天他真找了个懂行的。朋友的亲戚在古玩城开店,姓马,人称马一眼,说是看东西准得很。老刘拎着几件"铁疙瘩"去的,马一眼接过来的时候手电筒一照,眉头就皱起来了。他没吭声,拿着放大镜翻来覆去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抬头问老刘:"这东西哪儿来的?"
老刘说是媳妇从俄罗斯老家拉回来的,家里的老物件。
马一眼把东西放回桌上,摘了眼镜,看着老刘的眼神有点复杂。他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媳妇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好像……她姥姥那辈是开旧货行的,"老刘回忆着娜塔莎提过的话,"收什么的都有。"
马一眼站起来,走到他那排带锁的玻璃柜前面,从一个抽屉里翻出本旧书,翻开一页指给老刘看。书上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器物锈迹斑斑,但形制和花纹跟老刘带来的那几件几乎一模一样。底下有一行小字,俄文,旁边用钢笔翻译了:"十七世纪西伯利亚哥萨克骑兵铁器,传世极少,其中带有家族徽记的更为珍稀。"
老刘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地一声,像是谁往里面倒了一锅开水。
马一眼又看了看那些铁器,特别是那把锈得不成样子的剑,说:"这把剑的护手纹路我见过类似的,前年香港拍了一把,品相比你这差远了,成交价我记得是……"他报了一个数字。
老刘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
马一眼说了第二遍。老刘这回听清楚了,他站在原地,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您确定?"
"确定不了,得上机器。"马一眼说,"但凭我的眼睛看,八九不离十。你这些要是全算上,保守估计……"
他伸了三根手指头。
老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他推开门,娜塔莎正蹲在阳台上用牙刷清理那些"破铜烂铁",袖子撸得高高的,手肘上沾着绿色的铜锈,嘴里还哼着一首俄罗斯民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老刘走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她,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眼泪"哗"地一下就涌出来了,三十几岁的男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鼻涕眼泪全蹭在她后背上。
娜塔莎吓了一大跳,牙刷都掉了,扭着脖子问:"咋了咋了?老刘你咋了?那些东西不值钱没事的,你别哭啊——"
老刘把她抱得更紧了些,闷声闷气地说:"媳妇,你那堆破铜烂铁,马一眼说可能值三千万。"
娜塔莎愣了一秒钟。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来,两只沾满铜锈的手捧住老刘的脸,瞪大眼睛:"多少?"
"三千万。可能还不止。"
娜塔莎张着嘴,看看他,又扭头看了看阳台上那一堆锈迹斑斑的铁疙瘩,又转回来看着他,然后她忽然也哭了,两串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一道白印子。她使劲捶了老刘一下:"你骗我!"
"没骗你,真的。"
她又捶了一下,这回轻多了。然后她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上,闷闷地说:"那咱能把那个护工续十年了吧?"
老刘搂着她的脑袋,又哭又笑:"续!续一辈子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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