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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眼能华
我们村第一生产队,有个人叫徐能华。他近视一千度往上,平日里从不肯戴眼镜,怕旁人说他假斯文。走路总歪着头,看东西全凭感觉。村里人都叫他“花眼”能华。他眼睛不是全瞎,只是弱,走路干活,都还凑合。
六七十年代集体生产队那会儿,能华是畜牧场饲养员,专管长毛兔和猪。
长毛兔吃的是草籽、番薯藤、包芦叶。开春草不够,得收些大肚草、白时草,一斤七厘一分不等,看草论价。每日定额七八十斤,收足便不再多收,一律按先来后到,过秤,满了就打住。队里人都说他公道。母猪吃粗料,红花草籽、番薯藤,腌在水泥方池里。小猪吃精料,早豆、苞芦、大麦,队上自家种的,有时也买些米糠,在大铁锅里和豆粉苞芦粉一起煮熟喂。我十一二岁那会儿,放学也卖过几回草,得了角把钱,高兴了好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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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养的毛兔,毛色油亮,连脚底毛也能卖。两月剪一回,全队百来只,剪毛的活归妇女们干,兔毛卖了钱全归生产队,买农药化肥,保一队丰收。喂猪时,哨子一响,小猪蜂拥而来,争着抢食,有的把脚也踏进槽里。能华从不动手打,爱惜得紧。母猪肉猪关着养,等小猪吃完,剩下的料拌上草籽番薯藤,再喂大猪。他养的猪仔肉猪送到县城,都能卖上好价,给队里添进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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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开会上山砟柴封山禁砍,都是能华敲锣通知。敲一回,工钱一块。他喊话声音特别,带些女腔,又亮又软,村里人都说是“妖娘腔”。每逢通知,他一边敲锣一边喊:“各位村民请注意,今天有事开会,八点前到上徐庙集合,不能迟到,不能缺席。”铜锣声和那腔调,就穿遍整个村头巷弄。
一九七六年,周总理去世,毛主席去世,仍是能华挨村敲锣。可那两回喊话,语调压得低,满是沉痛,和往日全然不同。往日的妖娘腔,变了伤心的哭腔。他喊:“男女老少,全到上徐庙集合默哀,行悼念礼,一个不能缺席。”
“花眼”能华还拉得一手好二胡。他拉的《二泉映月》,琴声一起,村人就静静围拢来。傍晚他搬条板凳坐在畜牧场空地上,歪着头,一手握琴一手拉弓,越拉越起劲。年长的坐四边,大人孩子围在外头,自带矮凳的,站着的,围得满满当当,鸦雀无声。我小时候只觉得好听,长大才晓得他那功底深。常想,一个花眼人,真不简单。村里越剧团出门演出,总请他随行伴奏。旁人见他眼弱路不好走,要上前搀,他每次都摆手:“我自己会走,不用扶。”走到哪里,人都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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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三位本土艺人常年搭档:我堂哥先明主讲宁波走书,“花眼”能华和麻成叔拉二胡接后调。三人配合熟络,每回登台,深得村民欢喜。
能华岁数大了,经人介绍娶了老婆,村里人唤“菜头九”。也是上了年纪的人,脸上皱纹深,这绰号就这么来的。夫妻俩老来相伴,好好过日子,能华也算多了个帮手。
八十年代初,分田到户,生产队解散,畜牧场渐渐荒了。能华闲居在家,无事拉拉二胡,晚年由村里照看。
如今已过去好几十年,他早走了,哪年走的我也不大清。可他养过的猪兔,村人喊他“花眼能华”的声音,还有那二胡声、那妖娘腔,还悠悠荡在巷弄里头,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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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童时毛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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