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持续千年的抢救：敦煌壁画修复背后，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的秘密

公元366年，一个叫乐僔的和尚路过鸣沙山，看到三危山上金光万道，如千佛显现。他认定这是一片圣地，于是开凿了第一窟。从此，莫高窟在荒漠中诞生，历经十六国、北魏、隋唐、五代、宋、西夏、元，一千多年从未间断。

但你可能不知道，莫高窟现存洞窟735个，壁画4.5万平方米，彩塑2415尊。这4.5万平方米是什么概念？相当于6个标准足球场平铺开来，全部画满。每一寸都是古人用矿物颜料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每一寸都面临着消失的危险。

敦煌壁画最大的敌人，不是盗贼，不是风沙，而是时间。

莫高窟壁画的结构，说起来简单，其实极其脆弱。最底层是岩体，上面抹一层草泥，再抹一层细泥，然后刷白粉层，最后才是颜料层。每一层之间靠什么粘合？主要靠的是纤维。古代工匠在泥巴里掺了麦草、麻刀，甚至还有动物毛发。这些有机材料在干燥环境下能撑上千年，可一旦遇到湿度变化，就会收缩、膨胀、断裂。

你想象一下，一幅壁画在墙面上站了一千多年，它的颜料层正在一点一点地起翘、卷曲，像秋天凋落的树叶，随时可能掉下来。修复师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即将脱落的碎片，一片一片地粘回去。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如登天。

敦煌研究院的修复师们，每天的工作状态是什么样的？他们趴在十几米高的脚手架上，一手拿着注射器，一手拿着修复刀。注射器里装的不是药水，是特制的黏合剂。修复刀比手术刀还要精细，刀刃薄如蝉翼。他们要做的，是把黏合剂注射到壁画起翘的缝隙里，然后用修复刀轻轻压平。每一刀下去，力道要精准到毫厘之间。重了，会把壁画压碎。轻了，粘不牢。

一个熟练的修复师，一天最多只能修复巴掌大的一块面积。4.5万平方米的壁画，按这个速度，需要多少年？算一笔账：一个修复师一年最多修复10平方米，100个修复师同时工作，也要45年才能全部修完。而且，修复不是一次性的，有些壁画因为病害反复发作，需要反复修复。

更让人揪心的是，壁画会生病，而且病种繁多。

敦煌研究院的科学家们给壁画做了全面体检，发现壁画病害多达几十种。最严重的有起甲，就是颜料层像鱼鳞一样翘起来。还有酥碱，盐分在壁画内部结晶膨胀，把画面撑得支离破碎。还有空鼓，壁画和墙体之间出现空洞，随时可能大面积脱落。还有霉变，微生物在壁画表面生长，留下难看的斑痕。还有烟熏，历史上香客在洞窟里烧香拜佛，把壁画熏得漆黑。

2025年12月3日，深圳市南山博物馆“大成敦煌——敦煌文化艺术大展”展出的84件敦煌文物真迹

每一种病害，都需要不同的修复方案。

修复起甲，要用医用注射器把黏合剂注射到起甲部位，再用棉球轻轻按压。修复酥碱，先要脱盐，用纸浆敷在壁画表面，把盐分吸出来。修复空鼓，要从壁画边缘打孔，注入灌浆材料，把壁画和墙体重新粘合。修复烟熏，用酒精和蒸馏水配制的清洗液，一点一点擦洗。每一步都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一千多年的文物就毁于一旦。

但敦煌壁画修复，从来不只是技术活。

2000年以前，敦煌壁画修复主要靠经验，修复师凭肉眼观察，用手感判断。2000年以后，科学手段全面介入。红外成像技术可以穿透颜料层，看到底稿和修改痕迹。X射线荧光分析可以检测颜料成分，知道古代工匠用的是什么矿石。三维激光扫描可以精确记录壁画表面的每一个起伏，哪怕只有0.1毫米的变形也逃不过它的眼睛。

2018年，敦煌研究院联合多所高校，研发了一套壁画病害智能识别系统。这套系统用深度学习算法，训练计算机识别几十种壁画病害。过去，一个专家要花几天时间才能完成一个洞窟的病害调查。现在，计算机扫描一遍，几小时就能出结果，准确率超过90%。

但这并不意味着机器可以取代人。

最顶尖的修复师，依然要靠双手。敦煌研究院有一位老修复师，在莫高窟工作了40多年，修复过的壁画超过2000平方米。他的工具箱里，有几十把不同形状的修复刀，每一把都是他自己磨的。他说，磨刀就是修心，刀磨得好，心就静，手就稳。他修复过的壁画，十多年后回访，没有一处出现二次病害。

这就是手艺人的境界。

不过，敦煌壁画修复最大的挑战，不是病害，而是环境。

莫高窟所在的敦煌，年降水量不到40毫米，蒸发量却超过2400毫米。按理说，极度干燥的环境对壁画保存有利。但问题出在游客身上。莫高窟对外开放以来，每年接待游客从几千人增长到上百万人。游客呼出的二氧化碳、水汽、热量，会改变洞窟内的微环境。数据显示，一个容纳50人的洞窟，开放半小时后，相对湿度可以上升10个百分点，二氧化碳浓度可以飙升到正常值的5倍以上。

这对壁画来说是致命的。湿度升高，壁画中的盐分就会溶解、结晶、再溶解、再结晶，反复破坏壁画结构。二氧化碳浓度升高，会加速壁画颜料的化学反应。

敦煌研究院做过一个实验：在某个洞窟里安装监测设备，对比开放日和关闭日的数据。结果发现，开放日的温湿度波动幅度，是关闭日的3倍以上。这意味着，每多一拨游客进入，壁画就多承受一次不可逆的损伤。

为了保护壁画，敦煌研究院不得不采取限流措施。2014年起，莫高窟实行预约参观制度，单日最大承载量从6000人降到4000人。但这还不够。2020年，研究院又推出了数字敦煌工程，把洞窟全景扫描成高清数字图像，游客可以在线浏览，足不出户就能看到比现场更清晰的壁画细节。

数字敦煌工程到底有多牛？截至目前，已完成了200多个洞窟的数字化采集，生成了超过200TB的数据。每一幅壁画都被分解成几十亿个像素点，精度达到每毫米300个像素。也就是说，你用鼠标放大放大再放大，连画师当年落笔的笔触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数字化不是目的，保存才是。

敦煌研究院的终极目标，是把莫高窟的每一个洞窟、每一幅壁画、每一尊彩塑都完整地记录下来，建立永久性的数字档案。这样，即使有一天实体壁画真的消失了，后人还能通过数字档案，看到一千年前的模样。

不过，修复师们并不希望那一天到来。

敦煌研究院有一句口号，叫永久保存，永续利用。听起来很宏大，落实到每一天，就是修复师们趴在脚手架上，用注射器、修复刀，一寸一寸地抢救那些正在消失的文明。

有人问，花这么多钱、这么多人、这么多时间，修复一堆破壁画，值吗？

值。

因为敦煌壁画记录的，不是一个朝代、一个民族的历史，而是整个人类文明交汇的见证。莫高窟藏经洞里出土的5万多件文书，有汉文、藏文、梵文、于阗文、回鹘文、粟特文，涵盖了宗教、历史、艺术、天文、医学、法律等几十个领域。壁画上的飞天、反弹琵琶、胡旋舞，是丝绸之路上各民族文化交融的活化石。

修复这些壁画，修复的不只是颜料和泥巴，而是一千多年来人类文明走过的路。

2023年，敦煌研究院宣布了一个好消息：经过几代修复师的努力，莫高窟最危险的壁画病害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重点洞窟的壁画保存状况，从危急转为稳定。但这只是阶段性胜利，不是终点。

4.5万平方米的壁画，至今还有三分之二没有被修复过。按现在的修复速度，至少还需要50年。而壁画每天还在老化，每年都有新的病害出现。修复的速度，永远赶不上老化的速度。

这就是敦煌壁画修复最残酷的现实。修复师们不是在和时间赛跑，他们是在和时间拔河。绳子那头，是一千多年的风霜雨雪。绳子这头，是几代人的坚守。

从第一代敦煌守护者常书鸿、段文杰，到第二代樊锦诗，再到今天的年轻修复师，这条路已经走了80多年。他们用最笨的办法，做最精细的活，守护着人类最珍贵的遗产。

下一次，当你走进莫高窟，看到那些色彩斑斓的壁画时，请记住，每一寸壁画背后，都有一双无名的手，在和时间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