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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晚,你爸妈怎么回事?说好每个月三万五的房贷,怎么说停就停了?”
婆婆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编织袋,脸上那股笑已经僵了。她的眼睛往我身后扫了一圈,我租的这套九十平的房子,客厅地上堆着三个蛇皮袋,里面是他们的被褥和锅碗瓢盆。
我老公赵磊从厨房探出头,嘴上还沾着半个包子:“妈,你先坐,我打电话问过了,那边说……说钱都给咱们养老了,房贷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我站在沙发边上,手指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爸妈发来的微信转账记录,上个月十五号,三万五,准时到账。这个月十五号,什么都没来。我拨过去,我爸接的,说了一句话:“晚晚,你公婆不是搬过来享福了吗?钱留着给他们花吧,你们的房子,你们自己扛。”
电话挂了。我还没开口,婆婆已经把编织袋拉开,掏出一个搪瓷盆,咣当放在茶几上:“林晚,你爸妈这是摆脸色给谁看呢?我们来儿子家住几天怎么了?他们当亲家的就这么不讲究?”
搪瓷盆磕在玻璃茶几上,留了一道白印子。我盯着那道印子,脑子里算了一笔账:这套房子首付八十万,我爸妈出了六十万,赵磊家出了五万,剩下的是我和赵磊攒的。月供三万五,还三十年。过去两年,爸妈每月按时打钱,因为赵磊说,他爸妈在农村没有退休金,咱们年轻人多担待点。担待了两年,现在公婆拎着蛇皮袋来了,说城里暖和,要住到开春。
赵磊走过来,把搪瓷盆往旁边推了推,压低声音说:“晚晚,你跟你爸妈再商量商量,又不是不给,就是缓两个月,等我妈他们安顿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下巴上那点没擦干净的包子油:“商量什么?那六十万首付你忘了?我爸把老家那套老房子卖了凑的。”
婆婆耳朵尖,立刻接话:“哎哟,卖房子那是你们家自己的事,我们可没逼你们。我们赵磊有本事,在大城市买房,我们当老人的脸上有光。亲家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我们来了也是帮你们带孩子做饭,省了多少保姆钱?”
她边说边把蛇皮袋里的东西往外拿,一个塑料暖壶,一捆用皮筋扎着的旧筷子,还有一塑料袋的红薯,滚了两个出来,骨碌碌在地板上打着转。赵磊弯腰去捡,嘴里说:“妈,你先别急,晚晚她爸妈就是一时……”
“一时什么?”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我妈昨天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晚晚,你爸腰疼得下不来床,去趟医院花了三千八,这个月房贷实在凑不出了。”
我把手机怼到赵磊眼前。他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婆婆凑过来瞅了一眼,哼了一声:“腰疼?腰疼就断供?我们农村人腰疼还下地干活呢,城里人娇气……”
我蹲下去,把地上那个红薯捡起来。红薯有点软了,捏着发黏。我站起来,把红薯放在茶几上,对着婆婆说:“妈,这房子月供三万五,你们打算住到开春,是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把脸一拉:“怎么?我们住儿子家还要给你交租?林晚,你这话说的,像个当媳妇的吗?”
赵磊拽了一下我的胳膊,力道不大,但手指掐进我小臂的肉里:“晚晚,你少说两句。”
我甩开他的手,退了一步。胳膊上被他掐过的地方慢慢泛红,像一块淤青的胚胎。我看着那三个蛇皮袋,又看了看那个搪瓷盆,还有茶几上滚着的两个红薯,鼻子前面窜着一股泥土和潮湿棉絮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说:“行,住。来了就住。住到你们想走为止。”
婆婆马上笑了,转头对赵磊说:“你看,我就说晚晚懂事。来来来,把东西收拾一下,我带了家里的腊肉,晚上炒个蒜苗。”
赵磊松了一口气,过来把我往卧室里推:“晚晚,你去躺会儿,我来弄。”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婆婆在客厅里大声说:“磊啊,你那个丈母娘就是小气,几万块钱至于吗?我跟你说,以后你工资别给林晚管了,妈帮你存着……”
赵磊没吭声。我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开银行的APP。房贷扣款日是每月二十号,今天十九号,账上还有四千两百块。工资卡在赵磊手里,他说他负责日常开销,我的工资负责房贷,但上个月他说公司缓发绩效,只给了我八千。
八千,加上我卡里原来的,够还这个月房贷吗?不够。差两万三。
我锁上门,把手机按了静音,蹲在床边。膝盖顶住胸口,胃里一阵翻,早上吃的那个包子好像堵在嗓子眼。我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我和赵磊结婚时收的红包,一共三万二,我偷偷留的,谁都没说。
钱是够了。但我在想另一件事。
这房子买的时候,房产证上写的赵磊一个人的名字。他说他那会儿社保满五年了,我差三个月,急着签合同怕涨价,先写他的,等满五年了再加我的。我答应了。后来满五年了,他说加名字要交税,再等等。再等等,等到现在,公婆住进来了。
我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很轻,但压不住。
我听见客厅里婆婆在指挥赵磊搬沙发,说要挪个位置放她带来的那个泡菜坛子。我听见搪瓷盆被拿到厨房水池里冲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我听见赵磊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一句“爸你到了?我去接你”。
公公也来了。
我站起来,把信封重新塞回抽屉,转身开了卧室门。客厅里赵磊正往外走,看见我出来,笑着说:“晚晚,我爸也来了,我去楼下接一下,你帮妈把菜收拾收拾。”
婆婆在厨房里大声说:“林晚,蒜苗在袋子里,你洗一下,腊肉要先用热水泡,不然咸……”
我没动。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客厅沙发上婆婆铺的那块格子布,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说怕把沙发弄脏。沙发上还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给赵磊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赵磊推门出去了,楼道里传来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举着那把菜刀,冲我扬了扬:“林晚,你愣着干嘛呢?洗菜啊。”
我看着那把菜刀,刀刃上有几点锈迹。我说:“妈,你们来住,我没意见。但房贷的事,我得跟你们说明白。”
她把菜刀放下,双手往围裙上一擦,走出来,下巴抬着:“说明白什么?你是想说这房子有你一份?”
“对。”我说,“这房子有我一份。首付六十万是我爸妈出的,月供我出了两年,我要加名字。”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牙龈都露出来:“加名字?林晚,你疯了吧?这房子写的是我儿子名,婚前财产,你有啥资格加?”
“首付转账记录我有,月供流水我也有。”
她脸色变了,眼睛眯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们赵磊打官司?”
我没回答。赵磊开门进来了,后面跟着他爸,手里拎着两桶自己榨的菜籽油。公公一进门就笑眯眯地说:“晚晚啊,爸给你带了好东西,自家榨的,炒菜香。”
婆婆快步走过去,凑在赵磊耳边说了什么。我看见赵磊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转头看向我,嗓子里冒出一句:“林晚,你跟我妈说加名字?”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踩着那块格子布的一角。我说:“赵磊,你过来。”
他走过来,皱着眉,压低声音:“你干什么?我爸妈刚来第一天,你就闹?”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爸你妈来了,我没拦。但你跟我说实话,你什么时候打算加我名字?”
他沉默了三秒。厨房里婆婆在喊“磊啊,你过来”,公公把菜籽油放在鞋柜旁边,弯腰换鞋,嘴里还念叨着“城里地真滑”。
赵磊扭头看了他妈一眼,又转回来,声音更低了:“晚晚,这事儿以后再说行吗?你先让我爸妈安顿下来……”
“以后是什么时候?”
“你——”他咬着牙,“你别逼我。”
我看着他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松开。我说:“我不逼你。房贷我自己还这个月的,但明天我去房产局查档案。”
他猛地抬头:“查什么?”
“查这房子抵押了没有。”
赵磊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厨房里婆婆又喊了一声“磊啊,你那个腊肉要切多厚”,公公在鞋柜边笑呵呵地说“城里暖气真足,热得我都出汗了”。
客厅里暖烘烘的,红薯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腊肉泡在热水里的咸腥味,混在一起。赵磊站在我面前,额头冒了一层细汗。他没说话,但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盯着他那只拳头,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重,像秤砣一样往下坠。
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房产局门口,你跟我一起去。”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婆婆问他“她说什么了”,他回了句“没什么,妈,腊肉切薄点”。
我退回卧室,关上门,锁上。后背靠着门板蹲下来,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又上来了。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爸,腰好点没?”
他秒回了一个字:“疼。”
我又发:“这个月房贷我自己想办法。”
他过了一会儿回:“晚晚,你公婆住进去了?”
我说:“嗯。”
他再没回。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盯着窗帘底下那条漏进来的光,光里飘着细碎的灰尘,像毛衣上起的毛球。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赵磊的车停在路边,车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后视镜上还挂着婆婆从老家带来的红布条,说是保平安的。
红布条被风吹起来,扫着车窗玻璃,发出一小声一小声的闷响。
我数了数手机上的日子,今天是十九号。明天二十号,房贷扣款日。明天上午九点,房产局。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三万二现金抽出来,数了一遍。然后我打开手机录音,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二零二六年七月二十三号晚上七点四十分,赵磊承认首付六十万来自我父母,月供我承担两年,并承诺加名但未履行。”
我按下停止键,把录音文件加密上传到网盘。做完这些,我把现金放回去,关了灯,在床上躺下来。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笑声,还有公公说“这房子真大”的感叹,以及赵磊说“爸妈你们放心住,这就是你们家”的声音。
天花板上有水渍泛黄的痕迹,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声了。
婆婆在厨房里切东西,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像在敲钉子。公公的咳嗽声从卫生间传出来,痰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干净,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后脊梁发麻。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牛皮纸信封还在。我把它塞进包里,拉链拉好,换了一件高领毛衣,把脖子遮住。
走出卧室,赵磊坐在沙发上抽烟。他没去上班,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团青。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烟灰缸里塞了四五个烟头。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举着铲子:“哟,起来了?我给你煮了粥,鸡蛋也煮好了,吃完再出去办事。”
她脸上的笑跟昨天不一样,腮帮子上的肉绷着,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笑。
我看了她一眼:“不用了,我出去吃。”
赵磊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拎起沙发上的外套:“我跟你一起。”
婆婆立刻说:“磊啊,你吃了饭再走,粥都盛好了。”
赵磊没理她,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出了门。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他按了一楼,然后靠在轿厢壁上,双手插兜,眼睛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我站在他对面,从他身上闻到一股烟味混着隔夜汗味,头发里还有昨晚躺沙发上硌出来的印子。
我说:“九点到了,房产局开门了。”
他没接话,电梯到了。
外面天灰蒙蒙的,昨晚上下了点雨,地上湿漉漉的,路边的落叶贴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块块褐色的疤。赵磊开了车门,我坐进去,他发动车,空调出风口吹出来一股霉味。
车开了一截,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开口:“晚晚,我昨晚想了一宿。”
“你想什么了?”
“房子的事……”他手指敲着方向盘,指甲盖发白,“我觉得,加名字也不是不行,但得走个程序,得让我爸妈安心。”
我转头看他:“你爸妈安心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抿了一下嘴,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往前蹿了一下。他声音哑着说:“他们来都来了,你闹这一出,让他们怎么想?我就说,先住两个月,等我爸妈回去了,咱们再办加名的事,行不行?”
我看着他侧脸,下颚线绷得很紧。我没说话。
车开到房产局门口,他停了车,却没熄火。他转过来对着我,两只手抓着方向盘,指节凸起来:“晚晚,算我求你。我妈心脏不好,你昨天那话把她吓得一晚上没睡,早上起来吃了两片速效救心丸。”
“她跟你说她吃了速效救心丸?”
“她跟我爸说的,我听见了。”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战。我站在车外,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三分。
赵磊从车里出来,绕到我面前,伸手想抓我的胳膊。我退了一步,他抓了个空,手指在空中蜷了一下。
他说:“林晚,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说:“我要查这房子有没有抵押。”
他的表情僵住了一秒,然后嘴角抽了一下:“你查这个干嘛?房贷每月按时还的,有什么好查的?”
我没回答,转身往房产局大门走。他跟上来,脚步急促,皮鞋踩在水洼里,溅了一片泥点到我裤腿上。
房产局大厅人不多。我走到自助查询机前面,把身份证放上去,输了房产证号。赵磊站在我身后,呼吸很重,像跑了一千米。
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字:该房产存在抵押登记。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赵磊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指甲掐进我皮肉里:“你别在这看,出去说。”
我甩开他的手,把查询结果拍了照片,然后转头看他。他脸白了,嘴唇上有干裂的死皮翘起来。大厅里的保安朝这边看了一眼,赵磊赶紧松开我,挤出一个笑,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林晚,那是我帮我爸贷的款,就二十万,做点小生意,很快就还上了……”
“什么时候贷的?”
他眼神飘了一下:“去年……年底。”
“去年年底,你跟我说公司缓发绩效,每个月只给我八千。”我看着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那八千之外的钱,你拿去还你爸的贷款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点开手机银行,把房贷扣款记录翻出来,截图,对着他的脸:“这房子抵押了二十万,你拿什么还?你每个月工资两万,给我八千,剩下一万二,房贷三万五的缺口你补了一万七,你哪来的钱再还那二十万?”
他没回答,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在那声响里明白了。
他的工资根本不止两万。他一直在跟我报假账。
我攥着手机,指尖冰凉,屏幕上的截图像一块烙铁烫着我掌心。我没再看他,转身出了大厅,外面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他跟出来,在我身后喊:“晚晚,你听我解释!”
我站在台阶上,转过身,风吹得我眼睛发涩。他跑下来,站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胸口起伏着,喘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说。”我说。
他咽了一口唾沫:“我工资……其实是四万。但我妈说,钱不能都花在房子上,得留点给他们养老,所以我就……每个月给我妈打一万五,剩下的两万五,还房贷一万七,给你八千……”
“你妈让你瞒着我?”
他低下头:“她怕你乱花钱。”
我笑了。嘴角扯了一下,笑得肩膀发抖。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因为常年打字磨出一层薄茧。我抬头看着他:“赵磊,结婚三年,你每个月给你妈打一万五,给我八千,然后让我爸妈贴三万五的房贷。你算过这笔账吗?”
他的脸涨红了,耳朵尖上泛着紫:“晚晚,那是我妈,她把我养大不容易……”
“那我爸妈呢?我爸把老家房子卖了凑首付,我妈退休金每个月都搭进来,他们容易?”
他沉默了。
风灌进我的领口,我拽了拽高领毛衣的领子,把脖子裹紧。台阶下面,赵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铃声在风里断了又响,响了又断,像催命似的。
我说:“你妈给你打电话,你接吧。”
他接了,我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尖尖的:“磊啊,她查了没有?你跟她说清楚没有?那房子可不能加她名,加了名她回头离婚分一半走……”
赵磊慌慌张张把手机贴紧耳朵,转过身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看着他后背,卫衣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是上周吃火锅溅上去的。
我等他说完,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他脸色更难看了,嘴角有一层白沫,不知道是着急还是早上没刷牙。他朝我走了两步:“晚晚,咱们回去说行不行?这大街上,别让人看笑话……”
“谁在看笑话?”我说,“你妈在电话里喊的话,隔十米都听得见。”
他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拉链拉好。我说:“赵磊,房贷这个月我自己还。但从下个月开始,三万分摊,你出一万五,我出一万五,剩下的五千让你妈出。她每个月拿你一万五,拿了一年半,二十七万,够还一阵子了。”
他瞪着我:“你想让我妈出房贷?”
“她住这房子,她儿子挣的钱有一大半给了她,她凭什么不出?”
赵磊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他猛地抬起手,手指直直戳着我鼻尖:“林晚,你别太过分!我妈是长辈,你让她出钱,你让她在村里怎么抬头?”
我看着他那只手指,指甲缝里有点黑,不知道是烟渍还是灰。我说:“你爸妈在村里抬不抬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再不还房贷,银行就要催收了。”
他没话了。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他跟在我身后,脚步又急又乱,踩得水洼啪啪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也上了车,却半天没发动。他双手撑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闷闷地说了句:“晚晚,我真的压力很大。”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痕,昨夜的雨干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渍,像泪痕。
我没说话。
车开回小区,我上楼,开门。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机开着,放的是一档婆媳调解节目。她看见我进来,立刻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林晚,回来了?查清楚了吗?”
公公从厨房端着一碗粥走出来,笑呵呵地说:“晚晚,喝粥,还热着呢。”
我没理他,直接进了卧室,锁门。赵磊在外面跟婆婆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几句:“妈,那二十万的事她知道了……她说让你也出房贷……”
婆婆的声音炸起来:“让我出房贷?她疯了吧!那是你婚前财产,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靠在门板上,从包里掏出牛皮纸信封,三万二现金码得整整齐齐。我抽出两万三,这是这个月房贷的缺口。剩九千,我单独放进一个信封,写了几个字:律师咨询费。
我打开手机,找到我大学同学陈默的联系方式。他在律所干了好几年,主做婚姻家事。我发了一条消息:“陈默,我有个离婚案想咨询。”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听见客厅里婆婆在哭,哭得很大声,拍着大腿说“我养了个白眼狼”,公公在旁边劝“别哭了别哭了”,赵磊一句话没说。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陈默秒回了:“你在哪?我下午有空,所里见。”
我说好。
外面哭声停了。婆婆忽然喊了一句:“她要敢离,就让她净身出户!房子是咱们赵家的,她一分都拿不走!”
我攥着手机,指尖发凉。客厅里传来赵磊低低的回应:“妈,你别说了,房贷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那点钱都给我了,你拿什么还?”
安静了三秒。
我在安静里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门,把我和赵磊的结婚照从墙上摘下来,框子背面落了一层灰,我拿衣袖擦了擦,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上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赵磊搂着我的肩膀,下巴搁在我头顶。
我把照片框扣进衣柜最底层,压在那床压箱底的棉被下面。
第三章
下午两点,我到了陈默的律所。写字楼十八层,前台小姑娘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瓶盖上积着一层薄灰。
陈默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头发比上学那会儿稀了不少,但眼睛还是那种盯人盯得让人发毛的亮法。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坐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没说客套话。
“说吧,什么情况。”
我把手机拿出来,房产查询结果的截图、转账记录、工资流水、录音文件,一项项翻给他看。他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写数字,笔尖划得沙沙响。
看到一半,他停下来,抬头看我:“你老公那二十万抵押贷款,用途写的是‘经营周转’,但钱打到了一个叫‘赵建军’的账户上,这人是谁?”
“我爸。”我顿了一下,“我公公。”
陈默把笔帽咬下来,含在嘴里嚼了两下:“你公公收款,钱实际用于他个人经营,但抵押物是你和你老公共同偿还的房产。这个操作,可以认定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得想清楚,这条路走到底,撕破脸了。”
我把面前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有点涩。我说:“陈默,我跟他结婚三年,他从第二年开始就把工资大头转给他妈,让我爸妈填房贷窟窿。现在他爸妈住进来了,房产证上没我名,房子还抵押了二十万。你觉得我不撕破脸,能怎么活?”
陈默盯着我看了两秒,把笔帽吐出来,翻开手机日程:“明天我派人跟你去调银行流水,赵磊名下所有账户,近三年的,能调多少调多少。另外你把那六十万首付转账凭证找出来,最好有银行盖章的回单。”
我点头,把手机里存的转账截图发给他。他收了,又问:“你现在住哪儿?”
“还住家里。”
“今晚别住了。他爸妈在,他妈那个态度,你回去容易出事。”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附近有个快捷酒店,报我名字能打七折。今晚住外面,明天一早去银行,九点我在门口等你。”
我接过名片,指尖碰到他掌心,有点凉。
从律所出来,我没回家。手机上有赵磊的五个未接来电,还有婆婆发来的两条语音,我转成文字看了一句,大意是“你跑哪儿去了房子是我们赵家的”。我没点开,直接删了。
我在快捷酒店开了间房,标间,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外面晾着别人家的被单。我把窗帘拉上,坐在床沿,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晚晚?你还好吗?”
“妈,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爸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闷闷的:“离就离,那房子咱们出了六十万,别让他们白占便宜。”
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句:“晚晚,你别怕,妈这儿还有五万块私房钱,你先用着,不够再跟妈说。”
我攥着手机,眼眶热了一下,没让泪掉下来。我说:“爸,你腰好点没?”
“好多了,贴了膏药。你别操心我,操心你自己。”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水渍,跟家里那个形状差不多,像一张摊开的地图。我盯着那片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
三万五房贷,我出两万三,剩下的缺口赵磊怎么填?他工资四万,给他妈一万五,还抵押贷款利息,房贷缺口一万七,他手里每个月还剩八千。但那二十万本金怎么办?两年后到期,拿什么还?
我翻了个身,手机震了一下,赵磊发来一条消息:“晚晚,你在哪?妈哭着说你要离婚,你回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房贷的事我想办法,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消息隔了半小时才来,只有五个字:“林晚,你真狠。”
我盯着那五个字,嘴角扯了一下。我把手机按灭,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了银行门口。陈默已经在了,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拎着公文包。他看见我,抬手打了个招呼:“走吧,趁早。”
调流水比我想象的顺利。赵磊的工资卡、储蓄卡、信用卡,近三年记录全部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抱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坐下来,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就扎眼。他工资进账每月四万二,比他自己说的还多了两千。然后每个月固定转出一万五到一个叫“刘桂芳”的账户——他妈的名字。还有一笔五千块的“生活费”,转到他另一张卡上,但那卡里流水显示,钱取出来当天就存进了一个叫“赵磊”的存折账户。
我抬头看陈默:“他还有一张存折,在他妈手里。”
陈默翻了翻流水,指着那个存折号码:“这个存折没绑定卡,只能柜台存取。三年累计存入二十七万,取出了二十四万,取的日期跟他爸那个收款账户进账日期对得上。”
他合上资料:“你公公用儿子的钱,养着自己的生意。你们夫妻共同财产被他妈转移走了,用在了一个跟你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我把那些纸折好,放进包里。陈默说:“下一步起诉离婚,财产分割请求提交法院。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案子至少拖半年。”
“半年就半年。”我说。
回酒店的路上,手机响了。这次是婆婆打来的,我没接,她连着打了三个,第四个我接了,放在耳边没说话。
她劈头盖脸一句:“林晚!你赶紧把我们家存折还回来!那是赵磊的钱,你凭什么查!”
“存折在你手里,妈,我没动。”
“你没动?那银行怎么打电话问赵磊有没有大额取款?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听见赵磊在旁边喊了一句“妈,你别打电话了”,然后电话就被抢了过去。他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林晚,你去找律师了?”
“是。”
“你真的要离?”
“赵磊,你算算你瞒了我多少事。工资、抵押贷款、存折、你爸妈住进来之前的计划。你一样样跟我坦白过吗?”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低下来:“那存折里的钱,我是想着给我妈养老用的,不是故意瞒你。”
“你妈养老用二十七万,我爸妈养老卖房子凑首付。”我说,“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他没回答。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又尖起来,模糊地喊了句什么。赵磊冲她吼了一声“你闭嘴”,然后电话断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边,阳光晒在胳膊上有点烫。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经过,红薯焦糖的甜味窜进鼻子里,我忽然想起昨天茶几上滚落的那个红薯,软塌塌的,捏着发黏。
我蹲下来,蹲在人行道上,胃里翻涌,后脑勺一根筋突突跳。卖红薯的大爷看了我一眼,问:“姑娘,买一个不?”
我没抬头,摇了摇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默打来的,他说:“我刚查了那个抵押贷款的合同,有个细节。抵押担保人除了赵磊,还有你婆婆。她是连带责任人,如果赵磊还不上,银行可以追她。”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那她儿子每个月打给她的一万五,就是她的收入来源。”
“对。”陈默说,“你可以要求法院冻结她名下资产用于清偿债务,包括那个存折。”
我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指捏着手机,指腹上那层茧磨得发烫。我说:“陈默,那个抵押贷款还剩多少没还?”
“本金十七万八,利息滚了一年多,加一起差不多十九万。”
我算了算。他爸那生意,拿二十万做周转,两年只剩了个毛坯。这十九万,最终落在谁头上?婆婆说那钱是赵磊的,可赵磊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他妈拿着共同财产给公公填窟窿,然后用抵押的房子兜底。
一圈下来,我爸妈的六十万首付变成了风险抵押品。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灌了铅。
回到酒店,我打开电脑,把银行流水一页页扫描存档。做到第二页的时候,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怯怯的,带着点方言口音:“请问……是林晚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赵磊他姑。他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说他妈气得高血压犯了,进医院了。他说……你能不能先别闹了,回来看看。”
我握着电话,听见背景音里疑似有电视声,还在放那个婆媳调解节目。我说:“姑姑,赵磊的手机在你旁边吗?你让他接一下。”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赵磊的声音接过来,压得很低很哑:“林晚,我妈真进医院了,急诊,打了降压针。你能不能回来,哪怕看一眼,就当……”
“就当什么?就当那二十七万没被转走?就当那六十万首付我没出?”
他没回答。我听筒里传来他粗重的呼吸,还有走廊上护士推车的轮子声。隔了几秒,他说:“晚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不能让她倒下,她就我一个儿子……”
我说:“赵磊,你妈在哪个医院?我过去。”
他愣了一下,飞快地说了一个地址。我挂了电话,站起来套上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回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九千块钱还在里面。我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婆婆住院了,我去看看。但你别停,该调的资料继续调。”
陈默回了一个字:“好。”
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调吹得人胳膊发凉。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跳动,心里那杆秤来回晃,一边是“忍”,一边是“算”,两边轻重不一样。
电梯到了。
我走出来,站在酒店大堂里,手机又震了一下。赵磊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是从卫生间或者走廊角落录的,压得很低:“林晚,你来了之后别跟我妈提钱的事,她真的受不了。我答应你,等她出院了,房子加名,马上加,我把身份证都准备好了。”
我站在大堂门口,门外的热浪扑进来,裹着灰尘和汽油味。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
我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我抬手挡了一下,眯起眼睛。路边有一棵法桐,叶子被晒得卷了边,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我往医院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鞋面上还有昨天房产局门口溅的泥点子,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印子,擦不掉了。
我继续往前走。
第四章
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煮白菜的馊味,从某个病房门口飘出来,冲得人太阳穴发胀。我找到急诊观察室的时候,赵磊正靠在门口的墙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盯着微信界面发呆。
看见我过来,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快步迎上来,鞋底蹭着地砖发出吱呀一声。他嘴唇干得脱皮,眼底的红血丝比早上更多了,像整个眼眶浸了辣椒水。
“你来了。”他声音哑得厉害,抬手想碰我的胳膊,我侧了一下身,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几根手指蜷了蜷缩了回去。
我问:“妈怎么样?”
“血压高上去了,打了针,刚才睡着了。”他指了指观察室里面,“医生说要留观一晚,明天再看。”
我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婆婆躺在窄窄的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脸上的肉松垮垮垂着,嘴角往下撇。公公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低着头打瞌睡,手还攥着婆婆的被子角。
赵磊压低声音:“晚晚,进去看一眼行吗?她醒了要是知道你来看她,心里好受点。”
我没动。我说:“赵磊,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告诉我。”
他脸色僵了一下:“什么?”
“你妈手里那个存折,一共二十七万,你爸的生意用了二十四万,还剩三万。那三万还在存折里,还是也被取走了?”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好半天才说:“还剩……两万八。”
“你爸那生意,到底做什么的?”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在喉咙里:“开了一个小加工厂,做塑料包装袋的。前年投了二十万买设备,去年行情不好,亏了。”
“今年呢?”
“今年……勉强保本。”
我算了一下,二十万本金投进去两年,保本,等于白干。那利息和抵押贷款的本金,谁来兜?赵磊的工资每个月转给他妈一万五,他妈拿那钱还利息,但本金一分没少,还是十七万八挂着。
我说:“赵磊,抵押贷款的合同你签的时候,上面的还款日期写的什么时候?”
他头更低了一点:“明年三月。”
“还有八个月,十七万八本金,你打算怎么还?”
他没回答。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一圈:“晚晚,我能不能先让我妈把病养好,这些事我们回头再说?”
“回头是多久?”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忽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指尖掐进我腕骨的缝隙里。他说:“你要怎么样才肯不闹?你说!你开条件!房子加名!工资卡给你!存折也给你!都给你行了吧?”
他越说声音越大,走廊里一个路过的护士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他赶紧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壁上,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麻袋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他肩膀在抖。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头发里夹杂了几根白的,以前没有。他闷着声音说:“林晚,我真的撑不住了。我妈逼我,你也逼我,两边压着,我喘不过气……”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他抬起脸,满脸是泪,鼻涕挂在人中上,亮晶晶的一线。他吸了一下鼻子,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骂我吧,打我也行,就是别走行不行?我答应你的都做到,真的,这次不骗你。”
我看着他,心里那杆秤左右晃了一下。
我说:“赵磊,把抵押贷款合同原件给我看,现在就去家里拿。”
他愣住了,泪痕挂在脸上,表情从绝望变成懵,再变成一丝不可置信的期待:“你……你不离了?”
“你先去拿合同。”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墙上咚一声闷响,他顾不上揉,转身就往走廊那头跑,边跑边回头冲我喊了一句:“你别走!等我二十分钟!我马上回来!”
他跑远的身影拐过走廊尽头,脚步声咚咚咚踩在地砖上,像一列失控的火车。
我站起来,推开观察室的门走进去。
公公被门响惊醒了,猛地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笑容:“晚晚来了?你妈刚睡着,你看看她……”
我走到婆婆床边,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输液管里药水一滴滴往下坠。她左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青筋浮起来,指甲剪得很短。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个布钱包,拉链敞着,露出几张百元钞和一张银行卡。我又拉开下面的柜门,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她的换洗衣服,还有一个小铁盒。
我打开铁盒,里面放着一张存折。
中国银行,户名赵磊,余额两万八千四百三十七块两毛。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铁盒合上放回去,关上柜门。
公公在旁边看着我,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晚晚,你看那个干嘛?”
我说:“爸,我找我的发卡,早上掉床底下了。”
他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退出观察室,靠在走廊墙上,把存折照片发给了陈默。他秒回:“确认了,可以申请保全。另外告诉你一件事,你老公名下那套房子,除了银行的二十万抵押贷款,还有一笔私人借贷,五万,债权人是你婆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酸。
私人借贷。他妈借给他五万,连利息带本金,加起来六万二。那笔钱的名义是“帮儿子周转”,实际上从他工资里每个月扣三千还款,扣了快两年,早该还清了,但流水显示那笔扣款还在继续,钱扣出来转进了一个我没见过的账户。
我一页页往前翻陈默发来的流水截图,最后查到了那个账户——刘桂芳的定期存款户头。
他妈用儿子的钱还儿子的债,左手倒右手,倒完了还继续倒。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赵磊从走廊那头跑回来了,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满头大汗,卫衣领子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把纸袋递给我:“合同原件,给你。”
我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抵押人赵磊,担保人刘桂芳,借款用途“经营周转”,期限两年,年利率百分之八。借款金额二十万,实收二十万,但合同附件里有一张手写的借条,借款人赵建军——他爸,借款金额二十万,但没有担保人签字。
赵磊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着,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小心翼翼看着我:“晚晚,你看完了吧?咱们回去说?”
我抬头看他:“赵磊,你爸从银行借了二十万,以你的房子做抵押,然后他把这二十万拿去开厂。可是合同上显示,这笔钱实际是你妈担保的,你妈承担连带责任。你爸呢?他在合同上只出现了一次,作为‘资金使用人’,但没有任何担保义务。”
赵磊眨了两下眼,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抬手抹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那……那不是我爸嘛,他是我爸,还能坑我不成?”
“他不坑你。但你妈每个月从你工资里扣一万五,拿去填利息,扣完利息剩下的转进她定期存款,再用定期存款做你爸厂的周转资金。一圈转下来,你自己的工资养着你妈,你妈养着你爸的厂,你爸的厂亏了,你的房子抵押着替他填坑。”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你从这个循环里得到什么了?”
赵磊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冻住的粥,慢慢塌下来,垮成一团茫然。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眼珠子往左上方翻了一下,那是在回忆和运算的样子。过了一阵,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妈说……那钱是帮我存着娶媳妇用的。”
“你已经娶了。”
“她说……是给我以后养孩子用的。”
“我们没孩子。”
他彻底沉默了。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咕噜咕噜响。他站了很久,久到额头的汗干了,留下一层薄盐霜贴在皮肤上。
他忽然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纸团弹了两下滚到墙角。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晚……我妈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我看着他那张脸,眼眶底下那两团青在日光灯下泛着紫。我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纸团,展开,抚平合同上的折痕。
我说:“赵磊,你现在跟我回去,把存折取出来,把工资卡绑定到我手机上,把抵押贷款的还款账户改成我们俩共管。你做得到,我考虑不离婚。”
他猛地抬头,眼底那层茫然被一种急切的亮光冲开:“我做到!我现在就去做!”
他转身就往楼下跑,跑到楼梯口又折回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晚晚,你跟我一起,我怕我到时候又心软。”
他手心的汗湿黏黏的,掌心的温度烫得我皮肤发麻。
我跟在他身后下了楼梯,出了医院大门。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他的在前面,我的在后面,一前一后,隔了两步远。
他走得很快,风灌进他卫衣的领口,把后背那块油渍吹得鼓起来。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在路灯底下像银丝一样闪着光。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手机,屏幕熄灭了,但我知道陈默发来的下一条消息还躺在通知栏里没点开。
那条消息写的是:“私人借贷合同我查到了,借款人是你公公,但担保人是你老公。你老公承担无限连带责任。林晚,你公婆把所有的债都套在你老公一个人身上了,你确定还要救他?”
我步子没停,跟着赵磊拐过街角。
路灯下飞蛾扑着灯罩,一下一下,噼啪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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