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姜屿棠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已读”提示,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微信对话框里,她半小时前发出的那条消息还孤零零地挂在上面——“妈,我想跟你们借5000块钱交房租,等我发工资就还你们。”消息是已读状态,母亲却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再发点什么补救一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银行卡余额只剩83块,房租已经拖了五天,中介今天发了第三条催款消息。
窗外的北京正下着今年第一场秋雨,她租的那个五环外的隔断间里,天花板角落又开始渗水了。姜屿棠拿了个塑料盆接在下面,雨水滴答滴答砸在盆底,每一声都像在嘲笑她这个月薪三千还敢来北漂的蠢货。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母亲的语音通话请求。
姜屿棠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01
姜屿棠今年二十二岁,六月份刚从武汉一所二本院校的新闻系毕业。大四那年她在几个平台上开了账号写故事,积攒了小两万粉丝,靠偶尔接点软文广告一个月能挣个千把块钱。毕业前辅导员在年级群里发了一条北京某文化传媒公司的实习招聘,她投了简历,三轮线上面试之后竟然通过了。
来北京那天是六月十七号,她拖着用了四年的旧行李箱从北京西站出来,被地铁里的人流推着往前走,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大海的小石子,连个响儿都没砸出来。
实习工资说好的是三千,转正之后八千起,公司给交五险一金。姜屿棠在武汉的室友们都说这个待遇在北京根本活不下去,但她还是来了。她从小在湖北一个小县城长大,父母在镇上开了家小五金店,供她读大学已经是勒紧裤腰带,她不能再问家里伸手要钱了。
租房的事是她到北京之后最大的噩梦。
公司在中关村附近,她顺着地铁线往外找,从四环看到了五环,从五环看到了六环,最后在昌平线的一个地铁站附近找到了一个隔断间。房子原本是个两居室,被中介用石膏板隔成了四个小房间,她住的那个是最小的,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书桌之后,连转身都困难。厨房和卫生间是共用的,每天早上七点开始,四个房间的人就要排队抢厕所。
就这,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加上中介费,她第一个月就掏了九千块出去。
那九千块是她大学四年做兼职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交完钱的那天晚上她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把银行卡的余额短信看了三遍,确定没看错那个数字——还剩一千二百块。
实习第一周,姜屿棠就知道了什么叫“三千块在北京活一个月”。
地铁通勤一个月下来三百多,手机话费加网费一百五,剩下的钱平均到每天大概是八十块。早饭她买超市里最便宜的袋装面包,中午在公司附近随便吃碗面或者盖饭,晚上回去煮挂面或者速冻饺子。她算得很仔细,连卫生巾都要在打折的时候囤上几包。
但这些她都还能扛。
真正让她差点崩溃的,是入职三周后发生的事。
那天是周一,公司里负责带她的主管姓季,叫季弘文,三十出头的一个男人,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对实习生还算客气。早上开完例会之后季弘文把她叫到工位上,说公司接了一个品牌方的短视频剧本项目,让她试着写几集看看。
姜屿棠特别兴奋,熬了两个通宵交了五集剧本上去,季弘文看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太硬。”
她没听懂,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意思。
季弘文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她,鼠标在文档上划了几下:“你看,你这个剧情推进全是用对话硬推的,人物说话像在念说明书,观众凭什么要看?你要学会用画面讲故事,用动作、用细节、用情绪,不是让你写两个人在那儿干巴巴地聊天。”
姜屿棠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
她在学校里写故事写了好几年,一直觉得自己写得还不错,粉丝的评论也都是夸的。但季弘文那几句话就像一把小锤子,把她那点自信心敲出了好几道裂缝。
那天晚上她回到隔断间,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自己写的那五集剧本,越看越觉得季弘文说得对。她的故事确实太“硬”了,太依赖对话推动剧情,画面感弱得可怜。
她开始改,一集一集地改,改到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隔壁房间突然传来床板剧烈晃动的声响,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声。隔断间的墙就是一层石膏板,隔音效果约等于零。姜屿棠把耳机塞上,音量调到最大,但还是能听到那些声音透过石膏板闷闷地传过来。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改了又改的文档,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巨大的落差感。她在学校里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写的每篇故事都有人追着夸,可到了北京,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写的剧本被说“太硬”,工资只有三千,住的地方连个完整的卧室都算不上,隔壁的动静都能把她逼到崩溃。
她擦了把眼泪,把耳机摘了,继续改剧本。
那个星期她改了五版,季弘文总算点了头,说这版可以用了。姜屿棠松了口气,但也没觉得多高兴,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一个项目里的一小部分,后面还有无数个项目等着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地铁,晚上八九点回到隔断间,打开电脑写公司的项目或者更新自己账号上的故事。她的粉丝从两万慢慢涨到了三万,偶尔有品牌方找她合作,一条广告能赚三五百。她把每一笔钱都算得很清楚,能攒的攒,能省的省。
但她没想到押一付三的房租到期之后,她连下一季度的钱都拿不出来。
北京的房租是押一付三,也就是说每三个月要交一次房租,一次交三个月的。姜屿棠之前交的那笔钱撑到了九月中旬,中介在八月底就开始催她交下一期的房租了。
三个月房租五千四,加上上个月水电分摊一百二,一共五千五百二。
她看着这个数字,又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三千四百块。这是她三个月实习工资扣掉生活费之后攒下来的全部积蓄,还差两千多。
而九月份的工资要等到十月十号才发。
她跟中介商量能不能缓几天,中介回了两个字:“不行。”
姜屿棠把微信通讯录翻了一遍,同学、朋友、以前的同事,一个个头像看过去,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知道大家都刚毕业,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她甚至想过用网贷,下载了软件之后填到一半,看到年化利率的数字又默默关掉了。
最后她想到了父母。
02
姜屿棠的妈妈叫周秀兰,今年四十七岁,在镇上开了二十年的五金店,一双手粗糙得不像个女人。爸爸叫姜建国,比她妈大三岁,常年在镇上的建筑工地做小工,晒得跟块黑炭似的。
她从小就知道家里不富裕。上小学的时候同学们都穿那种带卡通图案的旅游鞋,她穿的是妈妈从镇上集市买回来的白布鞋,五块钱一双,穿到鞋底磨穿了才换新的。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缺过什么,周秀兰在花钱这件事上从来没亏过她,只要是学习上要用的东西,二话不说就给买。后来她考上大学,周秀兰高兴得在五金店门口放了一挂鞭炮,逢人就说“我家屿棠要去武汉读大学了”。
姜屿棠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看到学费的数字之后沉默了很久。一年一万二的学费,还不算住宿费和生活费。她偷偷查了助学贷款的政策,打算申请贷款,结果周秀兰一把把她的手机拿过去了。
“贷什么款,爸妈供得起。”
姜屿棠后来才知道,她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是周秀兰把五金店的存货全部打折清仓,又问亲戚借了一圈才凑出来的。姜建国那几年跟着工地到处跑,哪里有活就去哪里,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
她大学四年过得不算苦。周秀兰每个月准时给她打一千五的生活费,偶尔还会多打几百,说是让她买件像样的衣服。姜屿棠自己也争气,大二开始做兼职写手接活,慢慢地就不怎么问家里要钱了,有时候还能寄回去几百块,周秀兰每次都高兴得不行,在家族群里发语音说“我闺女孝顺”。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她毕业之后第一次开口问家里要钱,而且一开口就是五千块。她知道父母的日子也不好过,姜建国去年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到了腰,在家躺了大半年。五金店的生意这两年越来越差,镇上开了好几家连锁的五金超市,周秀兰那个小店根本竞争不过,很多老顾客都流失了。
姜屿棠蹲在隔断间的地上,看着手机上周秀兰的微信头像发呆。头像是她大学毕业典礼那天拍的,周秀兰特地从老家赶到武汉,穿了一件红色的碎花衬衫,站在她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心一横,把那句“妈,我想跟你们借5000块钱交房租,等我发工资就还你们”发了出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就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敢看回复。她爬起来去洗了把脸,又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把冰箱里剩的半袋速冻水饺煮了。水饺是猪肉白菜馅的,超市买的打折货,九块九一大袋,她吃了快一个星期了,吃到后来闻着那个味道就反胃。
等她端着碗回到房间的时候,消息还是“已读”状态,周秀兰没有回复。
她心里开始发慌。周秀兰平时回消息特别快,有时候她发个“在吗”,三秒钟之内必回。这次半个小时了还没动静,不是没看到,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姜屿棠越想越难受,把碗放在桌上,水饺一个都吃不下去了。
她开始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不早做打算?为什么明明知道房租要到期了还不提前攒钱?为什么毕业了还要让父母操心?她甚至想,要不就算了,回武汉吧,北京这个地方根本不是她这种人待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周秀兰的语音通话请求。
姜屿棠接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喂,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秀兰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语气:“屿棠啊,那个钱……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
姜屿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爸说,家里现在确实不宽裕。”周秀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涩,“上个月你爸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他那个腰还得养,又开了两千多块的药。店里这个月生意也不行,一天有时候连一百块都卖不出去。”
姜屿棠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那我再想办法”,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是,”周秀兰顿了顿,“妈还是给你转。”
姜屿棠愣住了。
“我跟你爸说,闺女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开口跟咱们要钱肯定是实在没办法了。咱们当爹妈的,孩子有难处了不帮,那还叫爹妈吗?”周秀兰的声音突然带上了点鼻音,“你等着啊,妈这就给你转。”
“妈……”姜屿棠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对不起,我……”
“说什么对不起,你好好在那边待着就行。”周秀兰打断她,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北京那个地方开销大,妈知道。三千块钱一个月能干啥啊?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回来也行,妈不逼你。”
“我能撑住。”姜屿棠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妈,这个钱我一定还你们。”
“还什么还,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周秀兰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行了行了不说了,妈去给你转账。你记得收一下,别耽误交房租。”
电话挂断之后,姜屿棠坐在床沿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概过了十分钟,微信提示音响起,周秀兰转来了五千块钱。她点开那个橙色的转账提醒,看到留言区里写着四个字:“闺女加油。”
姜屿棠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出了声。
03
房租交完之后,姜屿棠的银行卡里还剩下一千多块钱,勉强够撑到十月十号发工资。她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精确到一毛钱。早饭控制在五块以内,午饭在公司食堂吃,晚饭继续速冻水饺和挂面轮着来。
生活过得紧巴巴的,但她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
大概是周秀兰那句“闺女加油”给了她一点底气,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硬扛。每次在地铁上被挤成肉饼的时候,每次加班到深夜回到那个漏水的隔断间的时候,她就在心里跟自己说:再撑一撑,等转正就好了。
但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她想的那么顺利。
十月初的时候,季弘文把她叫到了会议室。姜屿棠以为是要谈转正的事,心里还有点小期待。入职的时候HR说过实习期三到六个月,表现好的话三个月就能转正。她算了算自己入职的时间,到十月中旬刚好满四个月。
季弘文坐在会议桌对面,表情有点微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姜屿棠认识他三个多月了,知道这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时的习惯动作。
“屿棠,这几个月你在公司的表现,说实话,中规中矩。”季弘文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态度是好的,也很努力,但是你写出来的东西吧,还是差点意思。”
姜屿棠的心往下沉了沉。
“公司最近项目不多,老板的意思是要缩减编制,正式员工的指标收紧了。”季弘文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忍,“我跟老板争取过了,但现在的实习生只能留一个,老板定了别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姜屿棠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你的实习期到这个月底结束,到时候工资会正常结给你。”季弘文叹了口气,“说实话,你底子是有的,但北京这个圈子竞争太激烈了,你可能需要再沉淀沉淀。”
姜屿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会议室的。她回到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转正,月底就走。
她在公司里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大家各自忙各自的,中午吃饭也是三两成群各吃各的。此刻她坐在工位上,周围全是敲键盘和接电话的声音,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下班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十月的北京已经有些凉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天边一点一点变暗,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开始算账。实习工资发到十月底,一共三千块。加上手里的余额,总共四千出头。十一月的房租又要交了,五千四,她根本凑不齐。
而且她马上就没工作了。
她掏出手机,下意识地想给周秀兰发消息,手指都按在对话框上了,又缩了回来。她不能这么快又问家里要钱,上次那五千块已经让周秀兰为难了,她不能再开口。
那能怎么办呢?
回去?回武汉,或者回老家县城?她不甘心。她好不容易才来到北京,好不容易才在这个行业里摸到了一点门道,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后悔。
不回?不回的话,下个月的房租、生活费从哪里来?
姜屿棠在公园里坐到天黑透了才起身回去。地铁上她刷了一下自己的账号后台,发现有一条新的合作私信,是一个做护肤品的新品牌想找她写一篇推广故事,报价一千块。
她眼睛一亮,赶紧点进去细看。对方的要求写得很详细,要写一篇两千字左右的短故事,植入产品的使用场景,三天内交稿。姜屿棠几乎没有犹豫就接了下来,虽然一千块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回到隔断间之后她就开始构思,写大纲、查资料、找素材,忙到凌晨两点多才睡下。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她用凉水洗了把脸就去挤地铁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一边在公司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一边疯狂地接私活。她把自己在各个平台的账号简介都改成了“承接各类故事写作、剧本代写”,然后主动去联系一些品牌方和自媒体,问人家需不需要写手。
回复的人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人理。除了一开始那个护肤品的单子之外,她又接了一个情感号的故事代写,五百块一篇,一周两篇。还有一个做短视频的账号找她写脚本,三十秒的脚本两百块一条。
钱不多,但她来者不拒。
那段时间姜屿棠觉得自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回来写稿写到深夜,周末也不出门,就窝在那个小隔断间里对着电脑屏幕敲字。隔壁那对小情侣还是隔三差五地折腾,她已经麻木了,戴上耳机就当听不见。
十月底,她在公司的最后一天,季弘文把她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个U盘。
“这里面是我这几年收集的一些剧本范例和写作资料,你拿回去看看。”季弘文推了推眼镜,“屿棠,我多说一句,你别嫌我啰嗦。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写得不好,是你太着急了。你总想把每个故事都写成那种很用力、很煽情的东西,但真正好的故事不需要那么用力。你得学会收着写。”
姜屿棠接过U盘,点了点头:“谢谢季哥。”
“另外,”季弘文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有个朋友在一家MCN机构做内容总监,他们那边最近在招故事编剧,全职远程,薪资还可以。我把你的简历推给他了,他可能会联系你。”
姜屿棠愣住了。
“别愣着了,我也不是白帮你。”季弘文笑了一下,“你那些账号我也看了,说实话,你写短故事的感觉比写剧本好。你要是去了那边好好干,说不定比在这儿适合你。”
姜屿棠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她使劲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声音都有点发抖。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十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站在写字楼的台阶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04
季弘文介绍的那家MCN机构叫“星禾传媒”,在朝阳区那边。姜屿棠投了简历之后第三天就收到了面试通知,面试是线上进行的,对方是一个叫方彦之的男人,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说话很直接。
“我看过你写的东西,故事感不错,但节奏控制得不好。”方彦之在视频那头翻着她的作品集,“你有时候写到情绪上头了就收不住,这个毛病得改。”
姜屿棠被他这么直白地说了一通,反而觉得踏实。她想起季弘文说她“太用力”,觉得这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面试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方彦之让她当场根据一个关键词写一段故事梗概,给了她二十分钟的时间。姜屿棠选了“钥匙”这个词,在文档里敲了一段关于一个独居老人把家门钥匙藏了三十年的故事框架。
方彦之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给你发Offer。”
姜屿棠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Offer第二天果然发到了她邮箱里,岗位是“短剧故事编剧”,试用期两个月,底薪五千加绩效,转正之后底薪六千五。虽然在北京依然算不上高薪,但比她之前的三千块翻了一倍还多,而且还是远程办公,不用每天挤地铁。
她立刻接了。
新工作开始之后,姜屿棠的生活总算没那么拮据了。她把每个月的账重新算了一遍,房租一千八,吃饭交通一千出头,还能省下一些慢慢攒。她给周秀兰转了三千块,留言说“妈,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
周秀兰没收那笔钱,反而给她打了个电话。
“你刚换工作,钱先留着自己用,妈这边不急。”周秀兰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轻松了些,“你爸最近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店里生意也还行,你别操心家里。”
姜屿棠知道周秀兰是在安慰她。上次回家过年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五金店的货架上空了不少,很多品类都没补货。姜建国的腰伤是老毛病了,能下地走动不代表能干重活。但她没有戳破,顺着周秀兰的话说了几句就挂了。
新工作的节奏比她在实习的时候还要紧张。星禾传媒主要做短视频平台的短剧内容,每集一分半钟左右,一个系列通常是二十到三十集。姜屿棠负责的是情感类短剧的剧本创作,方彦之对她的要求是每周交一个完整的系列大纲加前三集的详细剧本。
她几乎是拼了命地在写。白天写不完就晚上接着写,晚上写不完就熬到凌晨。那个隔断间里的书桌上堆满了她的草稿纸和资料,电脑屏幕的光常常亮到后半夜。隔壁的动静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因为她根本没时间在意。
写到第三周的时候,她负责的第一个短剧系列上线了。
那个系列的名字叫《衣柜里的信》,讲的是一个女孩在整理去世母亲的遗物时,发现了母亲藏在衣柜深处的一沓信,信里藏着母亲三十年都没有说出口的秘密。每一集揭开一封信的内容,每一封信都是一个独立的小故事。
姜屿棠在这个系列里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她把很多自己的情感体验写了进去,那些关于母女之间复杂而深沉的情感,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忧和牵挂,那些隔着电话线传递的思念。她在写的时候常常写到泪流满面,写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用力了”。
但方彦之看完初稿之后给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评价:“这次收得不错。”
短剧上线第一周,数据一般。姜屿棠每天刷新后台好几次,播放量增长得很慢,评论区也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条。她心里有点失落,但也不至于太难过,毕竟这是她的第一个正式作品。
转折发生在第二周。
不知道是被平台的算法推荐了,还是有用户自发地分享了,第十三集的播放量突然暴涨,从几千蹿到了几万,然后是十几万、几十万。评论区开始涌入大量的留言,很多人在说“看哭了”“想起了我妈”“我也翻过我妈的柜子”。
姜屿棠盯着后台不断跳动的数字,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到了第三周,整个系列的总播放量突破了两百万。方彦之在工作群里发了一串大拇指,然后私聊她:“老板很高兴,转正的事提前,下个月就给你办。”
那天晚上姜屿棠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写稿,她去楼下的小超市买了一瓶罐装啤酒和一袋花生米,坐在隔断间的地上,对着电脑屏幕上一路蹿升的数据曲线,一个人慢慢地喝。
啤酒是苦的,花生米是咸的,她的眼眶是湿的。
她拿起手机想给周秀兰打电话,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周秀兰肯定睡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微信:“妈,我写的剧火了。”
发完之后她也没指望周秀兰能马上回复,但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手机就震动了。周秀兰的语音消息弹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真的啊?妈看到了!你二姨在手机上刷到了,转发到家族群里了!大家都在夸你呢!”
姜屿棠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又哭又笑。
05
《衣柜里的信》走红之后,姜屿棠在公司里的地位一下子不一样了。方彦之把更多的项目交给她负责,她写的剧本在公司内部过审的速度也明显变快了。老板甚至在周会上点名称赞了她,说她是“今年招到的最有潜力的编剧”。
听起来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但姜屿棠很快发现,走红带来不只有好处,还有她从未预料到的麻烦。
事情的起因是一条评论。在《衣柜里的信》播放量最高的那一集下面,有一条被顶到前排的评论说:“这个故事怎么跟我几年前看过的一个知乎回答那么像?不会是抄袭的吧?”
姜屿棠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确定自己的故事是完全原创的,但她也知道,互联网上的舆论一旦被带起来,解释是没有用的。
果不其然,那条评论下面很快就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说“难怪觉得眼熟”,有人说“现在这些短剧不都是你抄我我抄你吗”,还有人贴出了那篇所谓的“原文链接”。
姜屿棠点进去看了一下,那确实是一篇知乎上的高赞回答,讲的也是一个关于母亲遗物的故事。她从头到尾读完,松了一口气——除了“母亲遗物”这个大的主题设定有重合之外,两篇故事的具体情节、人物关系、叙事结构完全不同,连风格都天差地别。那篇知乎回答走的是温情治愈路线,而她的短剧更偏向于细腻的、带着一点点苦涩的写实风格。
她在评论区里礼貌地回复了那条质疑的评论,说明了两个作品之间的差异,并附上了自己创作灵感的来源——是她外婆去世时母亲守了一夜衣柜的真实经历。
她以为这样解释清楚就没事了。
但她低估了网络的恶意。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的账号私信被塞爆了。上百条消息涌进来,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谩骂和攻击。“抄袭狗”“不要脸”“蹭热度还装原创”这些词铺天盖地地砸过来。还有人说她“编造外婆的故事来给自己洗白”,话说得很难听。
姜屿棠一条条地看过去,手指越来越凉。
她不是没见过网络上的负面评论,她写故事这几年也收到过不少批评和意见,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密集、这样尖锐、这样带着毫无来由的恶意。
更让她崩溃的是,有人扒出了她之前在学校里写的那些故事,一篇一篇地拿出来比对,找出各种“相似”的情节来佐证她“一贯抄袭”。有人甚至找到了她的个人信息,把她的毕业院校、实习经历、甚至是她那个小隔断间的大概位置都发了出来。
方彦之给她打了个电话,语气还算平静:“你那个事我看到了,公司这边的意见是先冷处理,不要跟网友对线,等热度过去了就没事了。你的剧本创作暂时停一下,先把心态调整好。”
“停一下”这三个字让姜屿棠心里咯噔了一下。
“方哥,我没抄。”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知道。”方彦之在那头叹了口气,“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火了,就一定有人盯着你。你写得越好,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你得学会扛。”
挂掉电话之后,姜屿棠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从早上躺到了下午。
她不是没想过放弃。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回老家也挺好的,回那个小镇上,帮周秀兰看五金店,写写故事发发平台,不用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分钟就被她掐灭了。她想起周秀兰在家族群里发的那条语音,“大家都在夸你呢”,想起姜建国上次打电话时难得地夸了她一句“我闺女有出息了”。
她不能就这么认了。
姜屿棠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证据。她把自己创作《衣柜里的信》的全过程时间线梳理了出来,从最早的灵感记录、到大纲初稿、到与方彦之的修改沟通记录、到终稿提交的时间戳,全部截图保存。她找到了那篇知乎回答的作者,私信对方说明了情况,请对方帮忙做一个公开澄清。作者回得很快,说看过她的短剧,两个故事确实不一样,愿意帮忙发声。
当天晚上,姜屿棠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只有四个字:“我没有抄。”
她没有卖惨,没有煽情,只是冷静地把时间线、证据、对比分析一条一条地摆出来,最后附上了知乎原作者帮她澄清的截图。整篇文章的语气平和而坚定,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出真相。
发完之后她关掉了手机,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她不知道这篇文章发出去之后效果会怎样,也许根本没人看,也许看了也不相信。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做了自己能做的全部,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手机,发现那篇长文的阅读量已经破了十万,评论区里风向彻底变了。那些骂她的人大部分都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支持和鼓励的声音。有人说“看完之后更佩服你了”,有人为之前的质疑道歉,还有人说“这才是真正做事的人该有的样子”。
方彦之也看到了,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干得漂亮。”
十一月中旬,北京下了一场小雪。
姜屿棠站在隔断间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对面楼顶的瓦片上,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她给周秀兰打了个电话,把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轻描淡写地讲了一遍,说“已经解决了”。
周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姜屿棠意外的话。
“你外婆当年走的时候,我在她的柜子里真的翻到过一封信。”
姜屿棠愣住了。
“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你外公的。你外公走得早,你外婆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那封信她写了三十年都没寄出去。”周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所以妈看你写的那个剧,哭了好几个晚上。”
姜屿棠握着手机,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写那个故事的时候会哭。有些情感是刻在骨子里的,隔着代,隔着距离,隔着生死,也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涌出来,把她和母亲、和外婆紧紧连在一起。
06
十二月初,姜屿棠正式转正了。
转正之后的底薪是六千五,加上绩效和项目奖金,她第一个月拿到手的有九千多。这个数字在北京依然算不上什么,但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个足以让她喘口气的数目了。
第一件事就是搬家。
她在公司附近找了一个合租房,正规的三居室里的次卧,十平米出头,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阳光能照进来。月租两千二,比她之前那个隔断间贵了四百,但至少墙壁是实的,不会半夜听到隔壁的动静,天花板也不会漏水。
搬家那天她只收拾了两个大编织袋的东西。来北京快半年了,她的全部家当也就这么点。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北京大姐,看她一个人拎着编织袋吭哧吭哧地往楼上搬,主动帮了她一把。
“姑娘,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吧?”房东大姐帮她把东西拎到门口,擦了把汗。
姜屿棠笑了笑:“还行。”
新房间比之前那个隔断间大了不少,她把书桌摆在窗户下面,阳光刚好能照到键盘上。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北京城,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这个房间一样,亮堂了许多。
搬完家的当天晚上,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给周秀兰转了一万块钱。第二件是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个新的故事。
这一次,她想写一个不太一样的东西。
之前的《衣柜里的信》是她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写出来的,里面全是沉甸甸的情感,每一集都像在挤心里的血。这次她想写点轻松的、温暖的、让人觉得活着真好的那种故事。
她给新故事取了一个名字,叫《三块钱的快乐》。
故事的灵感来自她在北京这半年的真实经历。主角是一个月薪三千的北漂女孩,每天在城市的角落里发现那些不花钱或者只花很少钱就能获得的小快乐——路边摊上三块钱的糖葫芦,地铁站里街头艺人的一首好听的歌,超市关门前打折的草莓,下雪天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在故事简介里写了一句话:“快乐这件事,有时候跟钱没有太大关系。”
方彦之看完大纲之后给她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兴奋:“屿棠,这个东西有意思,跟市面上那些苦大仇深的北漂故事完全不一样。”
“我就是不想写苦的了。”姜屿棠说,“苦的我已经写够了。”
“行,你放手写,我全力支持。”
姜屿棠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新故事的创作中。她写得很开心,是那种久违了的、不为任何目的单纯享受创作的开心。她把在北京遇到的那些小小的善意和温暖都写了进去——便利店店员多送她的一包纸巾,地铁上帮她扶了一把行李箱的陌生人,楼下早餐店老板娘每次都会多给她舀一勺咸菜。
写的过程中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来北京这半年,虽然过得苦,但并不全是苦的。那些苦里面藏着的小小甜头,才是支撑她走过来的真正原因。
十二月中旬,她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她之前写的那篇关于“抄袭风波”的自证长文,被一个挺有名的行业媒体转发了。那家媒体在转发的时候写了一句话:“在流量为王的时代,一个年轻创作者如何用事实和逻辑赢回尊严——这个故事本身,就值得被写成剧本。”
文章下面有人留言说:“这个编剧的经历比她的剧还精彩。”
姜屿棠看到这条留言的时候笑了。她想,要是真有人把她的经历写成剧本,那剧名应该叫什么呢?叫《月薪三千的北漂编剧》?还是叫《那个隔断间里的夜晚》?
她把这个想法发到了朋友圈里,不到十分钟就收获了几十个赞和评论。方彦之在下面评论说:“你要是敢写,我就敢拍。”
姜屿棠回了他一个笑脸。
07
元旦前一天,姜屿棠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回家一趟。
这个念头是突然冒出来的。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下午,她坐在新房间的窗前写稿,写到一半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楼宇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她忽然想到,今天是跨年夜,去年的今天她还在武汉的大学宿舍里跟室友们一起倒数,而今年她一个人在北京,连个说“新年快乐”的人都没有。
不是没有朋友,是大家都在忙。在北京认识的几个同龄人各有各的难处,跨年夜有的在加班,有的回了老家,有的跟男朋友在一起。姜屿棠翻了一遍通讯录,发现找不到一个可以一起跨年的人。
她忽然特别想回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半。从北京到她老家的县城,高铁两个小时到武汉,然后转大巴两个小时到镇上。现在出发的话,晚上十点之前能到家。
她几乎没有犹豫,抓了一件羽绒服就出了门。
北京西站的人比她想象中多得多,大概都是赶着回家跨年的人。她没提前买票,在售票大厅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才买到一张到武汉的站票。高铁上她靠在车厢连接处的墙壁上,抱着背包,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到武汉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她转了两趟地铁赶到长途汽车站,刚好赶上最后一班到她家镇上的大巴。大巴上只有不到十个乘客,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霓虹变成郊区的路灯,再变成乡间公路两旁漆黑的田野。
十点一刻,大巴在镇上的汽车站停了下来。
姜屿棠下了车,十二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她裹紧了羽绒服,拖着行李箱往五金店的方向走。镇子不大,从汽车站走到她家的店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沿街的店铺大部分都关门了,只有几家还在亮着灯,空气里飘着不知道谁家烧柴火的味道。
五金店的门面在一排老房子的中间,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但从门缝里透出了一线光。姜屿棠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几秒钟,里面传来周秀兰的声音:“谁啊?”
“妈,是我。”
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了起来。周秀兰穿着一件厚厚的棉睡衣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看到姜屿棠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你咋回来了?”周秀兰的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想你了。”姜屿棠说完这三个字,鼻子就酸了。
周秀兰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把她拽进了门里,一边拍她身上的灰一边念叨:“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高铁票多贵啊,你一个人大晚上的跑回来多不安全……”
姜屿棠被周秀兰拽着胳膊,听着这些熟悉的唠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着头不让周秀兰看见,但周秀兰还是发现了。
“哭啥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周秀兰的声音也变了调,把她拉到店里面那个小隔间里。隔间后面是父母住的地方,一张大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台旧电视,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姜建国半靠在床上看电视,看到姜屿棠进来,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屿棠?你咋回来了?”
“回来跨年。”姜屿棠把背包放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姜建国看了她几秒钟,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床沿让她坐。姜屿棠坐过去,姜建国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她头顶上摸了摸,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瘦了。”姜建国说,声音有点哑。
周秀兰已经开始张罗了:“吃了没?妈去给你下碗面。冰箱里还有你二姨送的腊肉,我给你切几片放进去。”
姜屿棠想说不用麻烦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说:“多放点辣。”
周秀兰进了厨房之后,姜屿棠跟姜建国坐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跨年晚会,一个接一个的明星在唱歌跳舞,姜建国看得挺认真,偶尔还会点评两句“这姑娘唱得不错”。姜屿棠靠在床头上,闻着从厨房飘来的腊肉香味,听着电视里热闹的歌声,觉得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这是她半年来最踏实的时刻。
面端上来的时候,周秀兰在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腊肉切了厚厚的一层铺在面上,红亮亮的泛着油光。姜屿棠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吃到一半才发现周秀兰一直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心疼。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周秀兰说。
姜屿棠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但眼泪还是没忍住掉进了碗里。她赶紧低头扒了一大口面,用吃面的动作掩饰过去。
但她知道,周秀兰看见了。
那天晚上,姜屿棠跟周秀兰挤在那张大床上聊了很久。姜建国睡在临时支起来的一张折叠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周秀兰把她走之后镇上的大小事情都讲了一遍——谁家的儿子娶媳妇了,谁家的老人过世了,五金店隔壁的理发店关门了换了一家奶茶店,生意还挺好的。
姜屿棠听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觉得特别亲切。她在北京每天面对的是播放量、转化率、内容策略这些冷冰冰的词,而这里的一切都是热乎的、有烟火气的。
“妈,”姜屿棠忽然开口,“我之前问你要那五千块钱的时候,你跟爸是不是特别为难?”
黑暗里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为难是为难,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为难。你爸那天跟我商量了,说实在不行就把店里的存货再清一批,怎么也能凑出来。”
“那后来呢?钱是怎么凑的?”
周秀兰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你爸把他那个戴了十几年的玉观音卖了。”
姜屿棠猛地坐了起来。
她知道那块玉观音。那是姜建国年轻时在云南打工的时候买的,戴了快二十年,不管干什么重活都舍不得摘。有一年工地上出了事故,姜建国是唯一一个只受了轻伤的人,他把这件事归功于那块玉观音,从那以后更是片刻不离身。
“卖了?”姜屿棠的声音发抖。
“卖就卖了呗,一块石头而已。”姜建国的声音突然从折叠床那边传过来,原来他根本没睡着,“你比那块破石头值钱多了。”
姜屿棠再也忍不住了,把被子蒙在脸上,哭得浑身发抖。
08
元旦那天,姜屿棠是被阳光叫醒的。
镇上的房子不像北京的高楼那样遮挡得严严实实,早晨的阳光从窗户里直直地照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翻了个身,闻到厨房里飘来的小米粥的香味。
周秀兰已经起来做早饭了,姜建国在店门口把卷帘门拉起来,正在整理货架上的东西。五金店元旦也不休息,镇上的人习惯了随时来随时买,没有什么节假日一说。
姜屿棠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周秀兰已经把粥和咸菜摆在小桌上了。
“睡得好不好?”周秀兰问。
“好,特别好。”姜屿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香在嘴里散开,是她在北京任何一家早餐店都没吃到过的味道。
“那就多住几天。”
姜屿棠摇了摇头:“明天就得回去,后天有个项目要交。”
周秀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今天妈给你做顿好的,你想吃啥?”
“红烧肉。”
“行,妈一会儿就去买肉。”
吃完早饭,姜屿棠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店门口晒太阳。冬天的小镇没有什么人,街上偶尔有骑电动车经过的邻居,看到她会停下来打个招呼,“哟,屿棠回来了?”“在北京怎么样啊?”“有对象了没?”
她笑着一个一个地回答,觉得这些重复的寒暄比北京那些商务社交场合里精致的客套话要舒服一百倍。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方彦之发来的消息。
“《三块钱的快乐》前三集我看完了。”
姜屿棠心里一紧,打字回复:“怎么样?”
方彦之隔了将近一分钟才回复,回复的内容只有三个字:“特别好。”
姜屿棠还没来得及高兴,方彦之又追了一条消息过来:“但是我觉得这个故事不应该只做成短剧。你有没有想过把它写成一个长篇?小说或者剧本都行。”
“长篇?”
“对。你现在写的这些东西,每一集都是一个小故事,但其实它们之间有一条线串着的——就是主角在北京的成长。你把这条线拎出来,加一些情节和冲突,完全能撑起一个长篇的体量。”
姜屿棠盯着屏幕,心跳慢慢加速。她忽然意识到方彦之说的是对的。她在写《三块钱的快乐》的时候,确实是按照一个整体来构思的,每一集独立成篇,但串联起来就是一个年轻人在大城市打拼的完整故事。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写一个长篇。
“我试试。”她回复。
“别试试,认真做。”方彦之的语气难得地认真,“现在短剧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了,你要想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光靠短剧不够,你得有一部能拿得出手的长篇作品。”
姜屿棠放下手机,坐在小板凳上发了很久的呆。
中午周秀兰做了红烧肉,还炒了两个青菜,炖了一锅排骨汤。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子吃饭,姜屿棠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不好吃?”周秀兰皱起眉头。
“不是,特别好吃。”姜屿棠咬了咬嘴唇,“妈,爸,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姜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想辞职。”
这句话一说出来,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周秀兰的脸色变了变,放下手里的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着姜屿棠,等她继续说下去。
“不是现在辞。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手里攒了一点钱,能撑几个月。我想把工作辞了,专心写一个长篇。”姜屿棠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坚定,“现在我们公司做短剧,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我想写一个能留下来的东西。”
姜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写那个长篇,能挣钱不?”
“不知道。”姜屿棠诚实地说,“可能一分钱都挣不到,也可能能挣到。但我如果不试一下,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周秀兰看了看姜建国,又看了看姜屿棠,忽然笑了。
“你笑啥?”姜建国问她。
“我笑咱闺女跟你一模一样。”周秀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是吗,好好的木匠活不干,非要去学人家搞装修,谁都劝不住。后来不也干成了?”
姜建国被揭了老底,有点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周秀兰看着姜屿棠,“闺女想写就让她写,大不了回来帮我看店。我就不信了,咱家还能养不起一个写字的人?”
姜屿棠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低下头使劲扒了几口饭,把那股酸涩的劲儿咽了下去。
吃完饭之后,她帮周秀兰洗了碗。母女俩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冲,配合默契。周秀兰忽然开口说:“你上次给我转那一万块钱,妈没花,给你存着呢。”
姜屿棠愣了一下:“我转给你们就是让你们花的呀。”
“我跟你爸能花多少?你在北京开销大,自己留着用。”周秀兰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爸那块玉的事,你也别老想着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可高兴了。你写的那个剧在手机上一放,他就拿去给工地上的工友看,说‘这是我闺女写的’,嘚瑟了好几天。”
姜屿棠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那块玉观音,她总有一天要赎回来。
09
回到北京之后,姜屿棠开始认真筹备她的长篇。
方彦之给了她很大的支持,不仅在工作安排上给她腾出了时间和空间,还帮她联系了两家出版社的编辑聊了聊。两个编辑都对她的选题表示出了兴趣,但给出的反馈大同小异——选题有意思,但要看具体写得怎么样。
姜屿棠没有被这些模棱两可的反馈影响。她知道,在没有拿出真正的作品之前,所有的承诺和意向都只是客气话。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东西写出来。
辞职的时间定在了春节之后。方彦之帮她争取了一个折中方案:她以兼职的形式继续跟公司合作,每周保证一定量的短剧剧本产出,剩下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这样既能维持基本收入,又能有足够的时间写长篇。
姜屿棠觉得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理想的安排。
一月中旬,北京下了一场大雪。她坐在窗前写稿,偶尔抬头看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她的长篇已经写了两万多字,讲的还是北漂女孩的故事,但这次她把视角拉得更远了一些,不再局限于“苦”和“甜”的二元对立,而是试图写出一个年轻人在大城市里慢慢找到自己的过程。
写作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艰难得多。写短篇和写长篇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创作方式,她常常写着写着就迷失在细节里,或者发现前面的情节和后面矛盾,不得不推倒重来。有时候她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两个小时只写出几百个字,有时候半夜突然灵感来了爬起来写到天亮。
但她不觉得苦。
因为这是她自己想写的东西。不是为了交差,不是为了流量,不是为了应付谁的期待。只是因为她想写。
一月底,临近春节,姜屿棠提前请了假回老家。这一次她买的是坐票,到武汉之后转大巴,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五金店门口贴了春联,红底金字,是姜建国自己写的。姜屿棠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觉得她爸的字写得还挺好看。
周秀兰正在店里整理货架,看到她进门,脸上的笑容比上次还要灿烂:“回来啦?快进屋,妈给你留了饺子。”
姜屿棠把行李放下,挽起袖子帮周秀兰整理货架。母女俩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从镇上的八卦聊到北京的天气,从她写的新故事聊到姜建国的腰恢复得怎么样。
“你爸现在能走远路了,就是不能搬重东西。”周秀兰说,“工地的活是不干了,在镇上找了个看仓库的活,一个月两千块,轻省。”
姜屿棠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自己攒的钱够不够帮家里换一个更好一点的店面。
除夕那天,周秀兰从下午就开始张罗年夜饭。姜屿棠在厨房里打下手,切菜、洗菜、递调料,动作麻利了不少——在北京自己做饭练出来的。姜建国在堂屋里看电视,时不时跑过来问一句“好了没”。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鱼、糖醋排骨、梅菜扣肉、炸春卷,都是姜屿棠爱吃的菜。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来,干一杯。”姜建国举起手里的啤酒杯。
姜屿棠和周秀兰也举起了杯子,三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祝咱们家屿棠新的一年写书顺利,大红大紫。”姜建国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也不懂什么红不红的,反正我闺女高兴就行。”
“祝爸妈身体健康。”姜屿棠说完仰头把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
年夜饭吃到一半,姜屿棠的手机响了。是方彦之打来的。她接起来,方彦之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屿棠,你那个长篇的样章,我发给一个做影视的朋友看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们公司正在找一个都市情感类的项目,你的选题和文风都很对路。他想跟你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姜屿棠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看了一眼正在给她夹菜的周秀兰和正在跟电视上的小品较劲的姜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好,年后我回北京联系他。”
挂了电话之后,周秀兰问她:“谁啊?大年三十还打电话。”
“我领导,说有个好消息。”
“啥好消息?”
“有人想买我还没写完的那个故事,想拍成电视剧。”
周秀兰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姜建国也转过头来,电视机里小品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但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几秒钟后,周秀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就说我闺女有出息!”
姜建国没说话,端起啤酒杯又灌了一大口,然后扭过头去假装看电视。但姜屿棠看到了,他扭头的瞬间,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姜屿棠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给父母发了一条微信:“爸,妈,新年快乐。那块玉观音,我会想办法赎回来的。”
姜建国回了一个“憨笑”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语音:“那破石头早就不知道被卖到哪儿去了,你别惦记了。你把书好好写完,就是对爸最好的交代。”
姜屿棠把这条语音收藏了,存在了一个叫“最重要的东西”的文件夹里。
窗外又响起了一阵鞭炮声,新的一年在烟火气中到来了。
10
春节过完之后,姜屿棠回到了北京。
方彦之说的那个做影视的朋友叫秦骞,是北京一家中型影视公司的项目总监,四十出头的年纪,说话直来直去,不怎么绕弯子。姜屿棠跟他约在了朝阳大悦城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秦骞比姜屿棠想象中要随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老师而不是影视公司的高管。他没有上来就谈合作,而是先跟姜屿棠聊了聊她的创作经历,问她为什么想写这个故事,故事里的人物有没有原型。
姜屿棠一一回答了。她说故事里的女主角有一部分是她自己,也有一部分是她见过的、听过的那些在北京打拼的年轻女孩们。她说她想写的不只是一个北漂的故事,而是一个年轻人如何在巨大的城市里找到自己位置的故事。
秦骞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故事里的什么吗?”
姜屿棠摇了摇头。
“你不卖惨。”秦骞说,“市面上的北漂故事,十个有九个都在卖惨,好像在北京活着就是一件多么悲壮的事。但你写的不是这样。你写的那些‘三块钱的快乐’,是真正经历过苦日子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它不是廉价的乐观,而是一种从泥里长出来的生命力。”
姜屿棠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秦骞接着说了他的想法。他所在的公司正在筹备一个都市情感剧的项目,原本已经定了编剧,但那个编剧临时接了别的活推了,项目就搁置了下来。他看到姜屿棠的样章之后觉得文风和气质都很契合,想邀请她加入这个项目。
“不过我得提前说明白,”秦骞放下咖啡杯,神情严肃了一些,“这个项目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公司还有其他人在看。我只能推荐你,不能保证一定成。而且就算成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影视改编和独立创作是两回事,你可能会面临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妥协和修改。”
姜屿棠点了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点,”秦骞看着她,“你现在写的这个长篇,不管这个项目成不成,你都应该把它写完。它不是为任何人写的,是你自己的东西。不要因为外部的事情打乱了你的节奏。”
姜屿棠觉得秦骞这个人说话虽然直接,但每一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她想起季弘文当初跟她说“你太用力了”,想起方彦之跟她说“你得学会收着写”,想起周秀兰跟她说“大不了回来帮我看店”。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同一件事——做自己,别慌。
跟秦骞聊完之后,姜屿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继续写她的长篇。
这一次她写得很顺畅,好像之前积累的所有东西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她把那些在地铁上看到的疲惫面孔、在隔断间里听到的深夜哭泣、在小超市里遇到的善意微笑,全部写进了故事里。她笔下的女主角不再是那个月薪三千的实习生了,而是一个正在慢慢长大、慢慢变得坚韧的年轻人。
三月初,她写完了长篇的初稿,十一万字。
发完最后一章的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十一万字,半年时间,无数个深夜和凌晨。她不知道这本书最终会走向哪里,能不能出版,能不能被更多人看到。但她知道,她已经完成了自己来北京之后最想做的一件事。
她讲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故事。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秀兰发来的微信:“闺女,你上次说要赎那块玉,你爸让我告诉你,那玉是他自己拿去当的,当票还在抽屉里放着呢。他说等你回来再赎。”
姜屿棠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原来那块玉观音根本就没有被卖掉。姜建国把它当了,换了五千块钱给她交房租,当票一直留着,等着有一天她能回去把玉赎回来。
她擦了擦眼泪,回了周秀兰一条消息:“跟爸说,我下周就回去。”
11
三月中旬,姜屿棠带着攒够的钱回了老家。
这一次她没有坐高铁,买了张普通火车的卧铺票,省了一百多块钱。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一整夜,她躺在铺位上,听着铁轨有节奏的响声,睡得很踏实。
到镇上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阳光正好。五金店的卷帘门大开着,姜建国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子里的茶垢厚得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爸。”姜屿棠喊了一声。
姜建国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舒展开了:“回来了?你妈去菜市场了,中午给你做鱼吃。”
姜屿棠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爸,这个给你。”
姜建国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红票子。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姜屿棠,眼神里带着疑问。
“赎玉的钱。”姜屿棠说,“当票在哪儿?咱们现在就去。”
姜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哎”了一声,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旧铁盒子走出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堆零零碎碎的票据和证件,最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当票。
当铺在镇子另一头,父女俩一前一后地走着。姜建国走得不快,姜屿棠放慢脚步跟着他。沿路经过的店铺老板都认识他们,有人打招呼说“老姜,闺女又回来了”,姜建国就笑着应一声“嗯呐”。
当铺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到姜建国进来,他摘了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番:“哟,老姜,来赎东西了?”
姜建国把当票递过去:“嗯,赎那块玉。”
老头接过当票看了看,又看了看姜屿棠,笑了一声:“行,你等着。”他转身进了后面的库房,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绒布的小袋子。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块温润的白玉观音。
姜屿棠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这块玉。玉不大,也就大拇指那么长,观音的雕工算不上精细,但玉质温润,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安静的凉意。玉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穿孔,穿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姜建国接过玉,在掌心里摩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姜屿棠。
“这块玉我戴了快二十年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当初当它的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换来我闺女在北京站稳脚跟,那它就没白跟了我这么多年。”
姜屿棠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
“现在你把它赎回来了,爸高兴。”姜建国把玉递给她,“这个以后就给你了。你戴着,爸就放心了。”
“爸,这不行,这是你的——”
“拿着。”姜建国把玉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你比这块破石头金贵多了。”
姜屿棠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观音,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白玉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中午周秀兰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姜屿棠爱吃的。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子吃饭的时候,姜建国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闺女,你写的那个书,怎么样了?”
“初稿写完了,在改。”姜屿棠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有一个影视公司对我的故事感兴趣,在谈合作。”
“影视公司?”周秀兰眼睛一亮,“是不是能拍成电视剧那种?”
“有可能,还不一定呢。”
“不一定也没事,”姜建国喝了一口酒,“能写出来就已经很厉害了。你爸我活了五十年,连封信都写不利索。”
姜屿棠笑了笑,举起手里的饮料杯:“爸,妈,敬你们。”
两个杯子碰过来,三个人的笑容映在午后的阳光里,温暖而明亮。
吃完饭之后,姜屿棠帮周秀兰收拾碗筷。周秀兰在水池边洗碗,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屿棠,其实妈一直有件事没告诉你。”
姜屿棠心里一紧:“什么事?”
“你爸那块玉,当时当铺只肯给三千。”周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剩下的两千,是我把我那个金耳环卖了凑的。”
姜屿棠愣住了。她记得那对金耳环,是周秀兰结婚时娘家给的嫁妆,戴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摘过。上次回家的时候她看到周秀兰的耳垂上光秃秃的,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妈……”
“别跟你爸说。”周秀兰转过身来,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笑了一下,“那耳环戴了二十多年,样式早就过时了。卖了正好,省得你爸老嫌我土。”
她的笑容很轻松,好像那对戴了二十多年的耳环真的只是一件不值钱的旧首饰。
姜屿棠看着母亲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欠他们的,可能永远都还不完。
但她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还。她可以把书写好,可以把日子过好,可以让自己成为那个让父母提起来就觉得骄傲的人。
那天晚上,姜屿棠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把那块玉观音挂在脖子上。玉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像是父亲粗糙的手掌轻轻地放在她心上。
她打开手机,看到秦骞发来了一条消息:“项目过会了,合同下周发给你。”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轻地笑了。
北京的春天,好像已经来了。
12
四月,姜屿棠正式签了那份影视改编合同。
合同的金额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大,但对于一个新人编剧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起点了。更重要的是,秦骞在合同里帮她争取到了一条关键条款——她拥有最终剧本的署名权,并且有权参与选角和拍摄讨论。
签完合同的那天,姜屿棠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建国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忽然想起自己去年六月刚来北京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北京西站的出站口,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城市,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灰尘。
十个月过去了。
她依然渺小,但她不再害怕了。
季弘文在朋友圈里看到了她签约的消息,发了条私信过来:“恭喜。看来当初没转正反而帮了你。”
姜屿棠回了他一个笑脸,然后问:“季哥,你当初是不是故意卡我转正的?”
季弘文隔了好久才回复:“是也不是。公司的编制确实紧张,但我也确实觉得你在那边待着屈才了。你是一块需要自己找土壤的种子,不适合在花盆里待着。”
姜屿棠把这句话截了图,存在了那个叫“最重要的东西”的文件夹里。
《三块钱的快乐》的影视改编项目正式启动之后,姜屿棠的生活节奏变得更紧张了。她一边要跟秦骞的团队开剧本会,一边要维持跟星禾传媒的短剧合作,一边还要抽时间修改长篇小说的稿子。她常常忙到凌晨两三点才睡,第二天早上七八点又爬起来继续。
但她不觉得累。
或者说,这种累跟她刚来北京时那种累不一样。那时候的累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疲惫,而现在这种累更像是一种充实的、有方向的忙碌。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五月的一天,姜屿棠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她之前投稿的一家出版社的编辑。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几行字,但她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姜屿棠老师您好,您的长篇小说选题及样章已经通过我社选题论证会,如您有意向,我们可以进一步洽谈出版事宜。”
姜屿棠把邮件转发给了周秀兰,配了一句“妈,我的书要出版了”。
周秀兰秒回了语音,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手机喇叭震破:“真的啊?!真的吗?!你爸!你快过来!你闺女的书要出版了!!”
然后她听到姜建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啥?出版了?真的假的?!”
姜屿棠听着手机那头父母兴奋的声音,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从六月份毕业来到北京,到如今整整十一个月。她从一个月薪三千、住在隔断间里、连五千块房租都拿不出来的实习生,变成了一个签约编剧、准出版作者。数字上的变化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终于证明了——她当初选择来北京,不是一时冲动。
那些在地铁上被挤成肉饼的日子,那些吃速冻水饺吃到反胃的夜晚,那些被骂“抄袭”后躲在被子里哭的凌晨,那些为了省几块钱走半小时路去买打折菜的周末——所有的这一切,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值得的。
不是因为它们换来了成功,而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有意义。
六月中旬,姜屿棠的新书封面设计稿出来了。封面上是一个女孩站在北京的天桥上,背后是夕阳下的城市天际线,色调温暖而柔和。书名用的是她最初起的那个——《三块钱的快乐》,副标题是“一个北漂女孩的生活手记”。
她把封面图发到了家族群里。
群里瞬间炸了。二姨三姨大舅小舅纷纷冒泡,一连串的“恭喜”“厉害”“屿棠有出息”刷了屏。周秀兰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骄傲:“我们家屿棠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就知道她能行。”
姜屿棠看着那条消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她上小学三年级,学校要交十块钱的资料费,她回家跟周秀兰要,周秀兰翻遍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才凑够了那十块钱,全是皱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
周秀兰把那一把零钱塞到她手里,笑着说:“拿好了,别丢了。以后你好好读书,长大了就不用像妈这样一块钱一块钱地凑了。”
她一直记得那个画面。
如今她长大了,不用一块钱一块钱地凑了。但她知道,如果不是当年父母一块钱一块钱地替她凑学费、凑生活费、凑房租,她走不到今天。
七月初,姜屿棠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样书。
牛皮纸的包裹拆开,里面是十本崭新的样书,封面上“姜屿棠著”三个字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她拿起一本翻了翻,纸张的触感、油墨的味道、自己写下的那些文字被印成铅字的样子,一切都真实得不太真实。
她从中抽出两本,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给妈妈的第一本上写的是:“妈,这对金耳环比原来的那对好看多了。——屿棠”
给爸爸的第一本上写的是:“爸,这本书比那块破石头值钱。——屿棠”
她把两本书装进背包里,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铁票。
这一次,她坐的是二等座。
窗外是大片大片掠过的华北平原,七月的阳光把田野晒得金灿灿的。姜屿棠靠在座位上,脖子上挂着那块温润的白玉观音,怀里抱着那个装着两本书的背包,心里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她想起自己刚来北京时的那些夜晚,在那个漏水的隔断间里,头顶是滴答滴答的水声,隔壁是不知疲倦的床板声,她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有没有人看,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好。
那时候她唯一的信念就是——接着写。
写下去,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能不能赚钱,不管明天会不会更好。只要还能写,她就还在活着。
列车广播响了起来:“女士们先生们,前方到站是武汉站……”
姜屿棠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她知道,下了火车之后还要转一趟大巴,大巴到站之后还要走十来分钟的路。在那条路的尽头,五金店的门口,周秀兰一定已经站在那里张望了,姜建国一定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那个满是茶垢的搪瓷杯。
他们会看到她从远处走过来,周秀兰会快步迎上去,姜建国会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眼睛会一直盯着她的方向。
然后她会把那两本书从背包里拿出来,递到他们手里。
然后她会说——
“爸,妈,我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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