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又把小侄子送来过暑假,我带儿子去海南,老公来电:你俩人呢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三亚的沙滩上堆沙堡。儿子小满蹲在旁边,小桶小铲子摆了一地,正专注地把湿沙往模具里按。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过来,把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他却浑然不觉,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跟他的沙堡说话。阳光烈得很,晒得我后脖颈发烫,我抬起胳膊挡了挡眼睛,另一只手从沙滩包里摸索着翻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老公”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他明显压着火气的声音,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俩人呢?”
海边的信号似乎不太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噪音,但那语气里的质问和不耐烦,像针尖一样清清楚楚扎过来。我愣了两秒,下意识看了看四周,远处几个游客正举着自拍杆摆姿势,一个穿花裤衩的小男孩追着皮球跑过去,留下一串笑声。阳光白花花地照在沙滩上,晃得人有点发晕。我捏着手机,感觉那塑料壳子都被晒得发烫,贴着耳朵有点不舒服。
“在海南。”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带小满来玩几天,之前跟你说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腔调:“海南?你真去了?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这几天要忙,让你在家看着点儿吗?你倒好,直接跑那么远!”
他嗓门一大,旁边的小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黑亮亮的,沾了沙子的脸上满是无辜。我对他笑了笑,做了个“没事”的口型,往旁边走了几步,背对着他,声音也不自觉地紧了起来:“你忙你的,我没耽误你的事。之前跟你讲过好几遍,单位同事组织带娃一起去,小满放了假天天在家里也没意思,我想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见世面?”他在那头冷笑了一声,听起来格外刺耳,“他才多大?六岁的毛孩子懂什么叫世面?你这就是胡闹!一个人带他跑那么远,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还有,你走了家里怎么办?浩浩谁管?”
浩浩就是他那个小侄子,我老公哥哥家的孩子,今年十岁,上小学四年级。这已经是连续第三个暑假了,每到七月份,他哥嫂就像是掐着点儿似的,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厂里忙,实在走不开,家里老人身体又不好,话里话外就是想把孩子送过来“待几天”。老公每次都是满口答应,连跟我商量的环节都省了,挂了电话才跟我说一声,好像我就是个不用征求意见的后勤部长。
我心里那点火苗本来只是冒着青烟,听到“浩浩”两个字,腾地一下就蹿高了。我深吸了口气,海风灌进喉咙里,带着点涩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着平稳:“浩浩都十岁了,自己能照顾自己,我给他把冰箱塞满了,菜也买好了,零食也备了,还留了钱。再说了,以前他来的时候,不也是白天自己在家待着,晚上你下班回来才管他吗?”
“那能一样吗?”他的声音又急又躁,隔着电话我都能想象出他眉头拧成一团的样子,“浩浩再怎么也是孩子,你把他一个人扔家里像什么话?你这个当婶婶的,怎么就不能有点责任心?我哥把儿子托付给我们,是信任咱们,你倒好……”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高,语速也越来越快,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小钩子,把我心里那些积攒了许久的不满和委屈一股脑全勾了出来。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远处孩子们的笑闹声飘过来,衬得我手机里他的声音越发刺耳和突兀。
我攥紧了手机,指节都有些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微微的刺痛感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我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也拔高了:“责任心?我有责任心!我对自己儿子有责任心!你哥信任你,那是你的事,凭什么每次都要我来承担?你问过我意见吗?年年如此,说都不说一声就把他送来,我欠你们家的?”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下。这些心里话憋了太久,平时像沙子一样沉在心底,这会儿被他的质问一搅,全翻涌上来,带着一股泥沙俱下的浑浊和粗糙。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透过听筒传过来。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沉了下去,却更闷了,像是裹着一层甩不掉的阴翳:“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嫌弃浩浩?嫌弃我哥?行,罗美琴,你真行。你带着儿子躲清闲去了,把我扔在这儿,把浩浩扔在这儿,你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急促地响着,一下下撞在我耳膜上。我举着手机,站在大太阳底下,感觉浑身一阵阵地发冷。海浪声忽然变得很大,轰鸣着,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我整个人吞没。小满在身后喊我:“妈妈,你看我的城堡!”声音又脆又亮。
我转过身,看见他蹲在地上,指着他面前那个歪歪扭扭、毫无美感可言的沙堆,一脸期待地看着我。阳光落在他黑亮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股热意逼回去,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真好看,小满真厉害。”
旁边几个同行的同事妈妈,大概察觉到什么,投来关切的目光。住我隔壁房间的李姐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把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冲散。
晚上回了酒店,小满洗完澡,穿着他的小恐龙睡衣在床上滚来滚去,缠着我讲睡前故事。我靠在床头,拿着本《小王子》,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个电话,老公那句“有本事永远别回来”像个魔咒似地来回转。小满见我不说话,爬过来趴在我肚子上,仰着脸问:“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气了?我们偷偷跑出来,他找不到我们,会不会哭鼻子?”
我低头看他,那双眼睛纯净得像两汪泉水,倒映着酒店暖黄的壁灯,亮晶晶的。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把他往上抱了抱,搂紧了,下巴搁在他软乎乎的头发上,轻声说:“不会,爸爸是大人了,大人不哭鼻子。他……他只是在跟妈妈玩捉迷藏呢。”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了句:“那浩浩哥哥呢?他也跟我们玩捉迷藏吗?他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
我心里猛地一抽。浩浩那孩子,其实并不坏,就是被他爸妈惯得有点骄纵,吃饭挑食,爱霸着电视看动画片,动不动就使唤人。但这三年暑假断断续续地相处下来,我也知道他骨子里不坏,有次我切水果切了手,他还知道跑去客厅翻创可贴递给我,虽然递过来的时候别别扭扭地扭头不看人。我讨厌的,从来不是那个孩子本身。
我拍了拍小满的背,哄着他闭眼:“浩浩哥哥是男子汉,不怕的。快睡吧,明天还要去海里捡贝壳呢。”
好不容易把小满哄睡着了,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我却怎么也睡不着。酒店窗外能看到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月光碎在上面,银晃晃的一片,像撒了一把碎玻璃。我盯着那片海,脑子里却像开了锅一样翻腾。我想起前年暑假,浩浩第一次来,我提前一周就开始收拾房间,买了他爱吃的零食和玩具,小心翼翼地讨好着那个陌生的孩子。结果他因为没吃到想吃的冰淇淋,当着我的面把杯子摔在地上,牛奶溅了我一裙子。老公回来知道了,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小孩子嘛,脾气大点正常,你别跟他计较。”
去年暑假更过分,浩浩跟小区里的孩子打架,把人家额头磕破了,对方家长找上门来。老公二话不说,又是赔礼又是赔钱,回来却冲我发脾气,说我没看好孩子。我当时正感冒发烧,浑身酸软地躺在床上,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数落,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他也没多问一句我烧到多少度。
这些事平时锁在记忆的角落里,落了灰,我以为我忘了。可今天一个电话,像是把那个角落的门猛地踹开了,灰尘扑簌簌落下来,呛得我眼睛生疼。委屈吗?当然委屈。可委屈之后呢?我想起结婚前,我妈拉着我的手说,美琴,嫁过去就是一家人了,要懂得忍让包容。我忍了,也让了,可换来的是什么?
隔壁床的李姐大概也没睡,翻了个身,轻声问了句:“美琴,没事吧?跟家里闹别扭了?”黑暗里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一丝试探。
我“嗯”了一声,不想多说,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我懂。但过了一会儿,我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两句。李姐听完叹了口气,说她跟她老公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男方家里人什么事都指望她,把她当免费保姆使唤。“你就得狠下心,让他自己尝尝那个滋味。不然他永远觉得你做的那些事都是理所应当的,风一吹就没了,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李姐的话像一把小锤子,在我心里那堵墙上敲了敲,掉下来几块碎渣。我望着窗外那片墨蓝的海和银白的月光,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索性把手机关了静音,扔进包里最底层,眼不见为净。带着小满和同事们去蜈支洲岛潜水,看珊瑚,坐那种玻璃底的观光船。小满高兴疯了,趴在船边,小脸贴着玻璃,看着底下五颜六色的鱼群游来游去,嘴巴张成O型,不停地喊:“妈妈你看!那条鱼是彩虹色的!哇,那只大海龟!”
海风把他的小帽子吹跑了,他也不在意,光着脑袋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我跟着他跑,脚踩在晒得滚烫的木板上,烫得跳脚,一边追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同事用手机给我俩抓拍了好多照片,照片里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容却格外地大,好像把这几年的郁结都笑出去了几分。
那几天,我带着小满玩遍了三亚的景点,吃海鲜大排档,在亚龙湾的沙滩上捡了满满一袋子奇形怪状的贝壳和珊瑚碎片。小满每天晚上都要跟他那些新认识的小朋友在酒店的儿童乐园疯玩到关门,回来倒头就睡,小脸蛋晒得黑红黑红的,嘴角还挂着笑。我看着他,心里那块一直被家务琐事和人伦人情压着的石头,好像真的松动了一些,露出底下原本的泥土来。
直到第四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终于忍不住打开了手机。屏幕亮起来,未接来电十几个,都是他打的,还有几条微信消息,语气从最开始的愤怒质问“你关机是什么意思?”,到后来的焦躁“罗美琴你回个话!”,再到最后一条,凌晨两点多发的,只有短短一句话:“浩浩发烧了,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告诉我你们到底在哪?”
看到“浩浩发烧了”那几个字,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先前那些赌气和委屈瞬间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我顾不上别的,赶紧把电话拨了回去。响了两声他就接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美琴……”
他叫了我一声名字,就没再说话。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到他粗重又疲惫的呼吸,还有背景里很轻微的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我心里揪了一下,问他浩浩怎么样了。
他说烧到三十九度多,吃了退烧药,现在退了点,刚睡着。他守了两天,白天请假没去上班,孩子病了才发觉自己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给孩子吃什么药,做什么饭,熬了点粥浩浩嫌没味道,一口都不肯吃,他急得差点把厨房烧了。他说着说着,声音里透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和挫败感,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带着点沙哑的颤音。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美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以前家里的事,都是你在打理,我习惯了,觉得没什么。你这几天不在,我才发现……这个家,离了你,好像真的转不动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含含糊糊的,像自言自语,“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爸爸。”
我拿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热带植物浓郁的香气,湿漉漉地扑在脸上。小满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我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和几点模糊的渔火,心里那团纠缠了许久乱糟糟的线,好像被他的话轻轻地抽动了一下。
我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积攒了三年乃至更久的话,堵在嗓子眼,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我只是问他,浩浩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还烧不烧,有没有去医院看。
他说看过了,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医生开了药,让多喝水多休息。“你……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他问,语气小心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小满,他的小胳膊小腿摊开着,睡姿霸气十足,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我说:“后天的机票。”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海风吹着我的睡裙裙摆,凉凉的。我忽然觉得,这趟出来,好像不只是为了让小满见世面,更像是给我自己的一次出逃和喘息。而那个电话,那些争吵和最后的坦白,像是把一道一直捂着、发脓的伤口,硬生生撕开来,见了风,上了药,虽然疼,却让人看到了一丝愈合的希望。
回去那天,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机场的玻璃幕墙染得暖暖的。小满拉着他的小行李箱,箱子上绑着我们在海南买的一个椰子壳做的小猴子挂件,一路叮叮当当地响。他一边走一边问,浩浩哥哥的病好了没,他给浩浩哥哥带了那个会发光的海螺,晚上关了灯可好看了。
我牵着他的手,出了到达口。远远地就看见老公站在人群外面,身边跟着浩浩,小家伙看着还有点蔫,但精神明显好多了,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老公也看见我们了,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睛却直直地看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到小满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小满一看见爸爸,撒开我的手就冲了过去,扑进他怀里,仰着脸叽叽喳喳地开始汇报他在海边的见闻,什么大乌龟、彩虹鱼、比他的脸还大的贝壳……老公蹲下来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头,嘴里应着“是吗”“这么厉害”,眼睛却抬起来,越过小满的肩膀,又看向我。
我拉着行李箱走过去,浩浩在旁边小声叫了句“婶婶”,我对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他好点没有。他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往他叔叔身后躲了躲。
老公站起身,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指尖无意中碰到我的手背,他的手指有点凉。他低声说了句:“辛苦了。”
那三个字很轻,几乎被机场大厅的广播声和来往的人声淹没。我鼻子一酸,赶紧别开脸,假装去看旁边广告牌上的椰子树。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晌才憋出一个“嗯”字。
回去的车上,小满和浩浩坐在后排,两个小家伙一开始还有点生疏,后来小满拿出那个会发光的海螺,按亮给浩浩看,浩浩“哇”了一声,眼睛都亮了。两个人很快就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研究那个海螺的灯光能变几种颜色,叽叽咕咕地笑成一团。
老公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他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问过我哥了,明年暑假,他们打算送浩浩去参加那个夏令营,说是学校组织的,去外地待一个月。”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耳根却有点发红,像是说了什么极难为情的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个……”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以后家里的事,咱们俩商量着来。你……你别总一个人扛着。”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落进来,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我没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向前方,看着宽阔的马路上车流穿梭,远远近近的楼房亮起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大概都在上演着各自的故事,有争吵,有沉默,也有这样笨拙而又小心翼翼的和解。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保安亭的大爷探出头来跟老公打了个招呼,说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媳妇出来买菜啊。老公笑着回了句,带娃出去旅游了,刚回来。大爷哦哦两声,说那敢情好,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坐在副驾驶,听着他和别人这般平常地对话,心里忽然很平静。那些曾经觉得过不去的坎,在飞机落地、看到他们站在到达口的那一刻,好像就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前路未必就全是坦途,我知道,等浩浩走了,还会有其他的事,其他的矛盾,日子就像这辆车,总要在各种路况里颠簸前行。但至少这一刻,我看着后视镜里两个小家伙笑成一团的脸,看着老公专注开车的侧影,觉得这趟海南之行,去对了。它像一次决绝的断裂,也像一次笨拙的重启。
回到家门口,老公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小满拉着浩浩的手,献宝似的说:“浩浩哥,我还给你带了那个椰子糖,可甜了!放在我书包里,等下给你拿!”
浩浩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装出大孩子的样子:“糖有什么好吃的,我都十岁了。”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门开了,屋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大概是老公这几天照顾浩浩时喷的。客厅茶几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感冒药盒和水杯,沙发上搭着一条皱巴巴的毯子。一切看起来有点凌乱,带着这几天“男主内”的手忙脚乱的痕迹。
我走过去,把茶几上的药盒收起来,把毯子叠好。老公站在门口,看着我和两个孩子,忽然说了句:“饿不饿?我……我煮了面条,在锅里,可能有点坨了。”
我回头看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了电话里的暴躁和不耐,也没了这几天的疲惫,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光,像刚学着做某件事的新手,生涩又紧张。
我点了点头,说:“行,盛出来吧,坨了也能吃。”
小满已经拉着浩浩往他房间跑了,说要给他看那个珊瑚碎片做的钥匙扣。两个孩子的笑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清脆响亮,把屋里那点沉闷的空气都挤走了。
我走进厨房,打开锅盖,果然看到一锅煮得过了头的挂面,软塌塌地趴在汤里,上面飘着几个蔫黄的葱花。卖相实在不怎么样,但热气和香味扑上来,熏了我的眼睛。
老公跟进来,站在我身后,有点手足无措地说:“要不……还是叫个外卖吧?”
我没回头,拿起筷子把面条往碗里挑,低声说了句:“不用,就这样,挺好的。”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厨房的小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映出身后那个笨拙男人的模糊影子。我端着那碗坨了的面条,觉得这趟海南的阳光和海风,终于把什么东西给晒透了,晾干了。日子嘛,不就是这些乱七八糟又热气腾腾的瞬间,一点一点拼起来的么。
我吸了吸鼻子,冲外面喊了一声:“小满,浩浩,洗手吃面了!”
两个小家伙呼啦啦地从房间跑出来,小满还在喊:“我的海螺!浩浩哥你别抢!”浩浩举着那个发光的海螺,笑着躲开,喊道:“我就看看!谁稀罕!”
暖黄的灯光下,那碗卖相糟糕的面条摆在餐桌正中,四个人围着它坐下。海底的细沙还留在我的指甲缝里,海风的咸味似乎还黏在发梢上,而此刻,面前的碗里冒着热气。我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确实坨了,软烂没有嚼劲,却带着一股朴实的、踏实的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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