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家的事,压在我心上好几年了。
她叫王红,比我小三岁,打小就胆小怕事。初中毕业进了县城的毛巾厂当工人,干了十几年,厂子倒闭下岗了。她在家哭了好几天,我妹夫张成说没事,他养她。张成那时候在运输公司开车,一个月能挣四五千,在县城算不错的收入,养个家绰绰有余。
可张成也下岗了,比她还早两年。运输公司改制,线路全外包了,他连车带人一起被清退。那年他四十二,开了一辈子车,别的啥也不会。
他们俩就在家待着了。头两年还有人催着去找活干,可后来就没人说了。我妹身子弱,站久了腰疼,坐久了颈椎疼。张成呢,心气高,看不上保洁保安的活儿,觉着自己怎么也是开过大货车的,不能去给人看大门。
就这么拖着,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我妹今年四十九,张成也四十九,两人同岁。他们闺女张小慧二十六,在省城念了个大专回来,找工作找了半年,最后在县城一家药店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四。
全家就张小慧一个人挣钱。
我每次去我妹家,心里都堵得慌。三室一厅的房子还是当年毛巾厂分的,墙皮起了壳,厕所水箱漏水嘀嗒嘀嗒响,张成说找个师傅修,说了三年也没修。客厅的沙发弹簧塌了,坐上去屁股陷进去半截,我妹在上面垫了两床旧棉被。
“哥,你来了。”我妹开门,脸上的笑有点虚,“吃了吗?”
我说吃了。她把我让进屋,转身去倒水。我看着她的背影,比以前又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才四十九的人,看着像快六十的。
张成在卧室里看电视,听见我来了也没出来。客厅茶几上搁着一袋五块钱的饼干,拆了封,里面剩了半袋。我记得上次来也是这袋饼干,搁了大半个月了,怕是已经回潮了。
“小慧呢?”我问。
“上班去了,下午班。”我妹端水过来,“她要晚上十点才回来。”
我喝了口水:“她那个班,一个月到底能拿多少?”
我妹低了低头:“两千四,扣了保险,到手两千出头。”
“够干啥?”我嗓门大了点,“你们一家三口吃饭一个月得多少?水电煤气电话费呢?小慧还想攒钱,她拿啥攒?”
我妹不说话了,手指搓着围裙角。她身上那件毛衣还是前年我媳妇给她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舍不得扔,说还能穿一个冬天。
张成从卧室出来了,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有两天没刮了。他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点了下头算打招呼,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水。
“张成,”我叫他,“你过来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他端着水杯过来,坐在我对面的小凳子上。
“我朋友在开发区一个厂子当车间主任,那边招看库房的,不用啥技术,就管着进出库登记,一个月三千五,交保险。你去不去?”
张成喝水,咽下去之后才说:“库房?就坐那记个账?”
“对,就记个账,不难。”
他摇头:“我不去。那活没意思,大老爷们坐那跟门卫似的。”
“那你觉得啥有意思?”我压着火,“你在家待了七年了,七年!小慧上大专的学费还是我借给你们的,你现在跟我说库房的活没意思?”
张成的脸涨红了,梗着脖子:“哥,我不是不出去找活。我是没碰上合适的。再说了,现在疫情刚过去,外面啥行情你不知道?好多厂子都在裁员。”
“人家裁员,可人家也在招人。你连去试试都不去,就说不行?”
我妹在边上拉了拉我袖子:“哥,你别说了,张成他心里也急……”
“他急个屁!”我实在忍不住了,“他要是急,能在家待七年?红红你惯着他,小慧也惯着,就让他这么躺着?再过两年他五十了,谁还要他?”
张成站起来,杯子往茶几上一顿,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王军,你今天是来教训我的?”
“我教训你?”我也站起来,“我要是教训你我就不来了!我是替你一家子着急!你们两口子都四十九,小慧二十六,就她一个人挣钱,一个月两千来块,你们想过以后没有?养老怎么办?小慧嫁人怎么办?”
张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说出一句硬话。他弯腰把茶几上的水擦干,转身回卧室去了。门没关,我听见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我妹在旁边抹眼泪:“哥,你别跟他吵了。他也难,他心里苦。”
“他苦?他苦啥?”我坐下,声音低下来,“红红,你们这样下去不行。你也四十九了,身子再不好也不能这么等死。你就不能出去干点啥?”
“我能干啥?”我妹擦着眼睛,“我就会在毛巾厂踩缝纫机,现在哪还有毛巾厂。”
“小区门口那个早餐店不是招人吗?洗碗端盘子,一个月两千多,你咋不去?”
我妹低着头,半天才说:“我站久了腰疼……”
我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苍白的脸和花白的头发,忽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我站起来往外走,我妹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出了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掉。我站在树下抽了根烟,想着我妹这辈子,从结婚开始就没享过福。张成年轻的时候会挣钱,可花钱也大手大脚,朋友来了顿顿下馆子,从来没想过存钱。等挣不着钱了,家里连个底子都没有。
更让我发愁的是小慧。那孩子老实,跟她妈一个性子,回来上班两年了,工资卡直接交给她妈,自己兜里只留两三百。谈了个男朋友,在县城开修车铺的,上个月人家家长托人来问,说两个孩子也不小了,要不要把事定下来。
我妹跟我商量的时候,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人家男孩家条件不差,在县城有房,彩礼要八万八,我妹说拿不出来。我说你们家就存了这么点?我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后来我才知道,张成前两年偷偷拿家里的积蓄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七万多全打了水漂。
小慧的嫁妆到现在还没着落。
我又抽了一根烟,烟头摁灭在树干上。楼上我妹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可我知道那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媳妇跟我说,我妹去早餐店上班了。我吃了一惊,问她啥时候的事。我媳妇说就前两天,她早上买菜看见我妹在小区门口的“老刘包子铺”端盘子,系着围裙,手脚挺利索。
“她腰能受得了?”我问。
“受不了也得受,”我媳妇叹了口气,“小慧男朋友家那边催得紧,说是年底之前不定下来人家就不等了。红红这是急眼了。”
我心里酸溜溜的。我妹这个人,一辈子软绵绵的,不逼到绝路上她是不会动的。这回算是把小慧的婚事当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再不抓住就来不及了。
周日我去了那家包子铺,坐在靠门口的位置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我妹从后厨端包子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咋来了?”
“来吃包子。”我说。
她穿着店里的围裙,头发别在耳后,脸上比上次多了点血色,嘴角也松快了些。“你等着,我给你拿屉新蒸的肉包子。”
她转身进了后厨,腰板比以前直了不少。旁边桌的老头跟我说:“这你家亲戚?干活麻利着呢,老板可喜欢她了。”
我点点头,低头喝豆浆。豆浆烫嘴,可我心里暖乎乎的。
我妹干了快一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挺高兴的:“哥,老板说了,干满三个月给我涨到两千五,还管中午一顿饭。”
“好事。”我说,“小慧那边咋样了?”
“定了,”我妹的声音有点抖,“对方说彩礼少要两万,六万六就行,剩下的我们慢慢凑。张成……张成他去找活了,在城南一个物流园当装卸工,累是累了点,可一天能挣一百多。”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窗外的天黑透了,可我心里头跟点了盏灯似的。
“红红,”我说,“你们一家好好过,有啥难处跟哥说。”
“嗯,”我妹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哥,以前是我不争气。往后我不懒了,我得给小慧攒嫁妆,我还得给我跟张成攒养老钱。”
挂了电话,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高兴。
后来我去物流园看过张成一回。他穿着一件反光背心在卸货,一箱一箱啤酒往托盘上摞,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看见我来了,他摘下手套走过来,喘着气说:“哥,你放心,我好好干。”
我拍了他肩膀一下,拍了一手灰:“干吧。干到年底,小慧嫁妆就有了。”
他咧嘴笑了,牙倒是白的,混在一脸汗灰里格外显眼。
日子一点一点往好里过。我妹在包子铺干了小半年,老板让她当了领班,一个月能拿三千出头。张成的装卸工转正了,物流园给交了保险。小慧跟她对象年底办了婚礼,嫁妆虽然不多,可那男孩一家没嫌弃,说只要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婚礼那天我妹穿了一身枣红的套装,头发染黑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张成穿了件新夹克,腰板挺得直直的,端着酒杯满场敬酒。我坐在酒席上,看着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觉得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散席的时候我妹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哥,谢谢你这些年操心。”
“自家妹子,说啥谢。”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往后好好过,别瞎寻思。”
她点头,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我转身走了,走在县城的夜风里,听见身后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喜庆得很。
天上没有星星,可县城的灯火亮堂堂的,照着回家的路。我想着我妹家那盏灯,以后该亮得更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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