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青岚,今年六十七了。人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早些年男人撒手一走,我一个人把儿子顾家明拉扯大,供他念书,帮他娶媳妇,又带大了孙子顾小乐。说起来旁人总夸我好福气,儿子出息,媳妇贤惠,孙子乖巧。我也一直这么觉得,直到我六十七岁生日那天,我那八岁的孙子当着全家人的面,清清楚楚地喊了我一声“死老太婆”。
那天是农历六月十二,日头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面都泛着一层油光。我一大早就起来了,先到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排骨,又买了两条鲈鱼。卖鱼的老陈认得我,一边替我刮鳞一边笑:“顾老师今天又给孙子做好吃的?”我说今天是我生日,儿子一家要过来。老陈说那是好事啊,多拿两条鱼吧,算他送我的。我没要,人这一辈子,不该占的便宜一分都不能占,这是我教书三十年落下的毛病。
回到家,我把排骨焯水,鲈鱼打了花刀腌上,又剥了一大盘毛豆。小乐爱吃毛豆炒肉末,每次来都要拌着饭吃两大碗。厨房里热得像蒸笼,汗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把碎花的的确良衬衫洇湿了一大片。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心里头是满的,满得要溢出来那种。
家明打电话说大概十一点到,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早,又把客厅的茶几擦了一遍,沙发垫子拍松了重新铺好。茶几上摆着小乐上次来没吃完的奶糖,我收进铁盒子里,又洗了一盘葡萄,颗颗都是挑过的,紫得发亮。
十一点一刻,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我住的是老小区,隔音不好,那声喇叭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家明那辆白色的大众。我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等着。
小乐跑在前面,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我听着那声音,嘴角就不自觉往上翘。可我没想到,第一个冲上来的他,跑到我跟前的时候突然刹住了脚,歪着脑袋看我,也不叫奶奶,就那么直愣愣地看了两秒,然后绕过我跑进了屋里。
我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心想这孩子,毛毛躁躁的。
“妈,生日快乐。”家明拎着两盒东西上来了,身后跟着我儿媳妇林婉清。林婉清穿着一件藕粉色的真丝连衣裙,头发烫了新花样,耳朵上坠着两颗珍珠,看起来体面又清爽。她把手里那个精致的纸袋子递过来,笑着说:“妈,这是我给您挑的一件开衫,您试试合不合身。”
我接过来,嘴里说着“花这个钱做什么”,心里却是高兴的。纸袋子沉甸甸的,摸得出料子不差。
进了屋,我让他们坐,又给小乐拿葡萄。小乐靠在沙发一角,抱着家明的手机在打游戏,头也不抬。我把葡萄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他伸手抓了两颗,汁水滴滴答答地滴在沙发垫子上,我赶紧拿纸巾去擦,嘴里念叨着:“小心点,别弄到衣服上。”小乐没吭声,眼睛始终盯着屏幕,手指头飞快地点来点去。
林婉清坐在另一边,从包里掏出手机回消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一笑。家明倒是进了厨房,看到灶台上那一溜备好的菜,说:“妈,您做这么多干嘛,随便吃点就行了。”
“难得你们来一趟,多做几个菜怎么了。”我把那条鲈鱼放进蒸锅,盖子一盖,热气腾地冒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饭是在十二点准时开的。餐桌不大,但铺了一块我新买的白底碎花的桌布,菜摆了满满一桌。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毛豆肉末、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外加一个排骨海带汤。这汤我炖了整整一上午,骨头都酥了,汤色浓白,闻着就香。
家明开了瓶红酒,是超市里买的那种一百多块的,给我倒了一杯。他自己倒了大半杯,林婉清只要了小半杯,说下午还要开车去商场。小乐抱着可乐罐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小乐,吃饭了,手机放下。”林婉清说了一声。
小乐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搁在一边,拿起筷子,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嘴巴撇了撇:“又是这些菜。”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小乐想吃什么?奶奶下回给你做。”
他没理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把骨头吐在桌上。林婉清皱了皱眉,抽了张纸巾垫在他面前:“吐骨头用纸巾垫着,别直接往桌上吐。”
小乐不耐烦地把骨头拨到纸巾上,又去夹鱼肉。我特意把鱼肚子那一块没刺的肉夹到他碗里,他低头扒拉了两下,没说什么,倒也算是吃了。
家明举起杯子:“妈,生日快乐,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林婉清也跟着举了举,说了一句“妈生日快乐”。小乐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用筷子戳碗里的毛豆,一颗一颗地挑出来扔在桌上。
“小乐,你也跟奶奶说句生日快乐呀。”林婉清推了推他的胳膊。
小乐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大致像是“生日快乐”,但发音含糊得像是嘴里塞了东西。我也不计较,笑着说好好好,多吃点菜。
饭吃到一半,气氛还算融洽。家明说起工作上的事,说单位最近在搞竞聘,他有机会往上走一步。林婉清适时地补充了几句,说家明最近天天加班,累得瘦了好几斤。我看着儿子眼下的青黑,有些心疼,夹了好几块排骨到他碗里。
变故是在我夹菜的时候发生的。
我看小乐碗里的米饭快吃完了,毛豆肉末也见了底,就伸筷子去夹桌上的那一盘。盘子搁在家明面前,我站起来才能够着。我夹了一筷子毛豆肉末,准备往小乐碗里放。
可能是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也可能是我袖子蹭到了小乐放在桌上的可乐罐子,那罐子晃了一下,差点倒了,虽然被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但小乐面前的筷子却被我胳膊肘碰了一下,滚到了地上。
我赶紧弯腰去捡筷子,嘴里说着“奶奶给你换一双干净的”。可就在我弯腰的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三个字。
“死老太婆。”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尖细,但字字分明。我弯着腰的动作僵住了,手指还保持着去够筷子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钉在了原地。
空气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到窗外知了撕心裂肺的鸣叫,能听到楼上谁家在剁饺子馅,咚咚咚的。可这屋子里却静得像一座坟墓,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
家明的脸色是最先变化的,从错愕变成铁青,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他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那声音比小乐的话还要清脆,震得桌上的一只汤匙跳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家明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他真正生气时才有的语调。我了解我儿子,他嗓门大起来的时候反倒没什么,可一旦声音低下去,那就是动了真怒。
小乐大概也没想到他爸会发这么大的火,下意识地往林婉清那边缩了缩。林婉清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她第一反应是把小乐往身后护,用手挡了一下家明的视线。
“你跟谁学的这种话?”家明没看林婉清,眼睛死死地盯着小乐,“谁教你的?”
小乐瘪着嘴不吭声,眼眶开始泛红,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更多的是一种倔强,甚至带着一丝他那个年纪不该有的轻视。他就那么看着他爸,一句话不说。
我慢慢直起腰来,把那双捡起来的筷子放在一边,去厨房拿了一双干净的出来。我的手很稳,比我想象中要稳得多,在围裙上蹭了蹭水渍,把新筷子摆在小乐碗上。
“吃饭吧。”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
“妈——”家明要说什么。
“我说吃饭。”我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颗毛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毛豆是早上现剥的,嫩得很,可此刻嚼在嘴里,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像是嚼着一团棉花。
林婉清这时候才开口,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着谁:“小乐,跟奶奶道歉。”
小乐死死闭着嘴,下巴微微上扬,那副表情像极了他妈妈在某些时候的样子。林婉清推了他一下,他又往沙发那边缩,嘴里终于蹦出一句:“我不。”
“你——”家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发出比刚才更加刺耳的声音。我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家明。”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什么都没多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坐了回去。我看到他胸膛起伏得厉害,脖子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像一条条蚯蚓趴在那里。
林婉清这时候站出来打圆场了。她先是看了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我读不太懂的东西,然后扭头对家明说:“孩子还小,口无遮拦,你别上纲上线的。回头我好好教育他。”
又转过头来对着我,语气里多了几分抱歉的味道:“妈,真是不好意思,小乐最近在幼儿园跟那些皮孩子混多了,学了些乱七八糟的话回来。您别往心里去。”
我点了点头,笑了笑。三十多年的教龄,什么样的场面我没见过?哪个学生在背后没骂过我?可那些都是别人家的孩子,跟自己的孙子不一样。这是不一样的。我嘴巴里嚼着那团毫无味道的毛豆,心想这顿饭怎么突然就这么长了呢。
后面的饭吃得索然无味。家明一直沉着脸,林婉清偶尔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调节气氛,小乐则彻底不说话了,闷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那条清蒸鲈鱼还剩大半条,糖醋排骨也几乎没怎么动,只有毛豆肉末被小乐挑挑拣拣地吃完了——他还是爱吃这个,即使刚刚骂了我。
吃完饭,林婉清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我说不用,她坚持要洗,我就没再拦,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家明也跟着过来了,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次。
“妈,”他终于开口了,“小乐那话,您千万别放心上。我回去一定好好收拾他。”
“别打孩子。”我说。
“那也太不像话了!谁家孩子这么跟老人说话的?”
我没接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林婉清偶尔碰响碗碟的叮当声。小乐又拿起家明的手机在玩游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跟着游戏里的音效哼哼唧唧。
我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孩子从出生就是我带的,换尿布、喂奶粉、哄睡觉,他出疹子那会儿我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第一次开口叫的不是“妈妈”而是“奶奶”,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化在嘴里的奶糖。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可现在他叫我“死老太婆”。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他当然知道。八岁的孩子什么都懂了,他已经能分辨好赖话了。幼儿园里那些小男孩互相骂架,这大概就是最难听的一句。
林婉清洗完碗出来,用纸巾擦着手,看了一眼时间,说:“妈,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小乐下午还有美术班。”
我没留他们。往常我都会说“再坐一会儿吧”或者“晚饭吃了再走”,可今天我没有。我说好,路上开车慢点。
林婉清给小乐穿鞋,小乐手里还攥着手机不放,林婉清说了两句没管用,也就不说了。家明去开车,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突然就空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吃了一半的葡萄,紫色的果皮已经开始发蔫,招来了几只小小的果蝇。那只铁盒子里的奶糖还安安静静地躺着,上次小乐来的时候说想吃,我特意去超市买的,可他今天一颗都没动。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餐桌旁,看着那一桌子剩菜。那条鲈鱼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白色,空洞地瞪着天花板。我把菜一个个端进厨房,该倒的倒,该收的收,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无比专注的事情。
然后在洗那块白底碎花桌布的时候,我一低头,发现胸口的衣襟湿了一大片。
我以为是洗碗溅到的水,抬手擦了擦,可怎么都擦不干。水龙头还哗哗地开着,我就那么站在洗碗池前面,两只手撑在池沿上,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不锈钢的池底,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我哭了好一会儿,直到眼泪流干了,才关了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把脸。对着窗户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我看着自己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身影,觉得那个女人陌生极了。
晚上我没吃饭,不饿。电视开着,里面的声音热闹得很,综艺节目里的年轻人在哈哈大笑,我在沙发上坐到了天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件事。
小乐那句话,是跟谁学的?
我不是傻子,小孩子学话都是有样学样。幼儿园的孩子再皮,骂人也骂不出“死老太婆”这种带着浓厚家庭色彩的词。这个词太具体了,太有指向性了,它不是孩子们之间会流传的那种骂人话。
那他是从哪儿听到的呢?从谁嘴里听到的呢?
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答案,但我不敢去碰。那个答案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肉里,表面看不见,可稍微一动就疼。
林婉清。我的儿媳妇。
我不是没有注意到那些细节。每次家明不在的时候,她对我说话的语气就变了,变得淡淡的,客气里带着疏离,疏离里又掺杂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有时候我打电话过去,她接起来说“家明不在,回头让他回您”,然后就挂了,连一句“您身体怎么样”都没有。
有一回我去他们家送自己包的饺子,在门口听到林婉清跟她妈妈打电话。她说:“家明他妈又来了,真烦,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也不嫌累。”
我当时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把饺子挂在门把手上,转身走了。后来家明问起,我说正好路过,来不及进去坐。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跟家明提过。我不想让他们夫妻因为我闹矛盾,也不想让家明夹在中间为难。我总觉得,林婉清毕竟是晚辈,我一个当婆婆的,多担待一些是应该的。她挑剔我做的饭不合胃口,我就换着花样学新菜;她嫌我给孩子穿得土气,我就照着商场里那些贵的买;她说我说话嗓门大,我就把声音压低再压低,低到有时候自己都觉得憋屈。
我以为这样做够了,我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以为将心比心总能换来一丝真心。可我没想到,这份“嫌弃”已经从林婉清那里,流进了我孙子的嘴里。
那句“死老太婆”,小乐说得那么顺嘴,那么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说了。也许在他们那个三口之家里,这个称呼已经被重复过很多次了。也许林婉清在跟家明抱怨的时候,在跟闺蜜打电话的时候,在小乐面前没注意的时候,“死老太婆”这四个字就那么轻飘飘地、不以为意地被说了出来,然后被一个八岁的孩子听了去,记住了,当成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来。那种疼不是刀割的、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持续不断的闷痛,像是有人拿了一块湿毛巾捂住你的口鼻,不让你死,但让你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
电话在这时候响了。是家明。
我接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妈,您睡了吗?”家明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没呢,看电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家明说:“妈,今天的事我真的……我回来狠狠骂了小乐一顿,还揍了他两下。林婉清也跟他讲了半天道理。”
“孩子小,不懂事,别打他。”我说。这句话我今天说了好几遍了,每一次说出来,心里那根刺就往里扎深一分。
“妈……”家明欲言又止。
“嗯?”
“您……您别生婉清的气。”
我愣住了。家明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替林婉清道歉吗?他知道什么?
“她没有别的意思,她就是嘴巴不饶人,心不坏的。”家明急急忙忙地补充,像是在替林婉清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回头跟她说,以后在孩子面前注意点。小乐那话肯定是在外面学的,幼儿园那些孩子什么人都有……”
我没有戳穿他,也没有追问。我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慌乱和掩饰,那是一种想要拼命维护什么东西的语气。他在维护他的家庭,维护他妻子的形象,维护他那套“一切都很好”的说辞。
我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我。
“家明,”我说,“妈没事,你们好好的就行了。早点睡吧。”
挂了电话,我关了电视,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冷的白。我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来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家明还小,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皮得不行。有一回我不让他吃冰棍,他急了,冲我喊了一声“坏妈妈”。我当时抬手就给了他一下,打完又心疼,蹲下来跟他讲道理,告诉他不能这样跟妈妈说话,不能说伤人的话,因为伤人的话就像钉子,就算拔出来了,那个洞还在。
他听懂了,抱着我哇哇哭,说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了。
从那以后他真的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对我不敬的话,一直到现在,他四十二岁了,对我说话从来都是和声细语的。
可他的儿子,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孙子,骂我“死老太婆”。而他的妻子,我当亲闺女一样待了十二年的儿媳妇,也许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用过同样的话来形容我。
我没有证据,但我就是知道。女人的直觉,尤其是当了一辈子老师阅人无数的老女人的直觉,从来不会错。
第二天,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家明打电话问问小乐的情况。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林婉清发来一条微信,说给小乐报了一个夏令营,下周要出去一个星期。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楼下跳广场舞的姐妹们叫了我好几次,我都推说腿疼没去。其实腿不疼,是心里疼,疼得对什么都没了兴致。我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楼下那些带着孩子的老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又过了一个星期,家明突然来电话了。他说要出趟差,大概四五天,林婉清一个人带不了小乐,问能不能把小乐送到我这儿来住几天。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
“妈?”家明在那边试探地喊了一声。
“送来吧。”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然后我慢慢站起来,走进了那间我专门给小乐留的房间。床单是两个月前换的,落了一层细细的灰。我把床单扯下来,换了一套干净的,又把窗帘拉开,让阳光晒进来。书桌上摆着小乐的作业本和彩笔,我整了整,又放了一盒新的水彩笔在旁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也许是因为他是我的孙子,无论他说了什么,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也许是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去看看这个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去看看这背后到底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第二天下午,林婉清把小乐送过来了。她没有进门,站在玄关处交代了几句——衣服在包里,作业在夹层里,晚上不能吃太多甜的,手机不能玩太久——然后就匆匆走了,说还有个会要开。我注意到她自始至终没有看我的眼睛。
小乐背着一个小书包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两只脚蹭来蹭去。他长高了一点,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瘦了些,脸上的婴儿肥开始消退了,露出了一点下巴的轮廓。
“小乐,饿不饿?”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
“奶奶买了你爱吃的草莓,在冰箱里,要不要吃?”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还是摇头。
我没有勉强他。把他带到他的房间,让他自己收拾东西,然后我去厨房做饭。刀切在菜板上的声音规律的响着,我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说不紧张是假的,我不知道这几天该怎么跟这个叫我“死老太婆”的孩子相处,不知道他会不会再说出什么戳我心窝子的话,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还经不经得起再来一次。
晚饭我做的是蛋炒饭,加了火腿丁和玉米粒,小乐以前最爱吃的。我把饭端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没动。
“怎么不吃?”
“我想吃外卖。”他说。
“什么外卖?”
“披萨。”
我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奶奶不会做披萨,明天中午给你叫好不好?晚上先吃点蛋炒饭,饿着肚子睡觉不舒服。”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拿起勺子慢吞吞地吃了起来。吃了几口,他忽然说:“你做的比我妈做的好吃。”
这句话让我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碗。我看着他,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饭粒。
“你妈妈经常做饭吗?”我试探着问。
他摇了摇头:“她不怎么做,都是叫外卖。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就叫外卖。”
“那爸爸在家的时候呢?”
“爸爸做饭。”他说,“但爸爸经常不在家。”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妈在家都做什么呢?”
“看手机。”小乐的回答简短而干脆,“她不让我吵她。”
我没有再问了。有些东西不用问得太明白,只言片语就足够拼凑出整幅图画了。林婉清嫌我烦,可她对自己的儿子似乎也没有多少耐心。家明常年加班出差,家里的大小事情都压在林婉清一个人身上,她也许有她的不容易。但这份不容易,不该变成刺向别人的刀子。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小乐站在厨房门口,也不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想起他小时候,非要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里看我做饭,说是要看奶奶变魔术。那时候他还没有灶台高,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小乐,”我关了水龙头,转身看着他,“奶奶能问你一件事吗?”
他警觉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上次在奶奶家吃饭……你说的那句话,是谁教你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平静,像一个老师在询问一个犯了错的学生,而不是一个被伤害了的奶奶在质问自己的孙子。
小乐的嘴抿得紧紧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倔强的神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人教我。”
“那你是从哪里听到的?”
他的眼睛看向别处,声音变得很小,小到我差点听不清。
“我妈说的。”
我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反而没有预想中那么疼了。也许是早就猜到了,也许是这段时间已经把疼消耗完了,此刻只剩下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的了然。
“你妈妈说谁呢?”我又问。
小乐不说话了,把头扭到一边。但我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窗外有月光,很亮,照在天花板上,白晃晃的一片。我想了很多事情,想林婉清,想家明,想小乐,想我自己。我想起林婉清刚嫁进来的时候,嘴甜得像抹了蜜,妈长妈短地叫个不停,逢年过节抢着干活,亲戚们都夸我命好,摊上一个这么懂事的儿媳妇。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小乐出生以后吧。月子里我伺候了她整整四十天,每天变着花样炖汤熬粥,她说我炖的猪蹄汤太油腻,小米粥火候不够,鲫鱼汤太腥。我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改进,第三天再改,改到她满意为止。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新手妈妈的产后情绪,等过了那阵子就好了。可那一阵子一直没有过去,反而像梅雨季节的潮气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了我们之间,无声无息地腐蚀着本就脆弱的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给小乐做了鸡蛋饼,又热了一杯牛奶。他吃得很香,吃完了还主动把盘子端到厨房。我洗碗的时候,他忽然跑到客厅里翻他的书包,翻了好一阵,然后拿着一本作业本跑过来。
“奶奶,这个题我不会。”
我擦了擦手,低头去看。是三年级的数学,算面积和周长。我教了他两遍,他听懂了,自己趴到茶几上去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是我孙子,聪明、敏感、什么都知道,可又被夹在大人的世界里左右为难。那句“死老太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也许根本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个总爱唠叨的老太太,因为妈妈不喜欢。
接下来的几天,小乐再没说过任何不中听的话。我带他去超市,他帮我推车;我带他去公园,他跑得满头大汗回来找我喝水;晚上睡觉前,他还会跟我说“奶奶晚安”。我们之间好像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谁也不提那天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们都知道,发生的就是发生了。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它们会一直留在那里,留在我心里,也留在小乐的心里,成为我们之间一道看不见的疤痕。
家明出差回来的前一天晚上,我带小乐去楼下散步。小区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乐走在前面,踢着一颗小石子,踢了好远,然后又跑回来,站在我面前。
“奶奶。”他仰着脸叫我。
“嗯?”
“对不起。”他说。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他小时候第一次叫“奶奶”时那样。
我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他的身体又小又暖,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我抱着他,感受到他的心跳,那么小,那么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胸口上。
“没关系。”我说。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流进了我脸上的皱纹里,痒痒的。小乐抬起头,用他脏兮兮的小手替我擦眼泪,越擦越花,最后我们俩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哄他睡着以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给家明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我告诉他小乐这几天很乖,数学作业都做完了,吃饭也不挑食了。家明在那边听着,不时应一声,能听出来他的疲惫。
然后我说了林婉清的事。
我没有指责,没有控诉,只是把我这些年的感受,把我听到的、看到的、猜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电话那头的家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他的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说,“但你要对得起你自己的家。家明,小乐八岁了,他在看,在学,在记。你今天怎么对你妈,他将来就怎么对你。这不是道理,这是报应。”
我不知道家明听进去了多少。但第二天他来接小乐的时候,我看到他眼眶有点红,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他没有急着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我泡的茶。
“我跟婉清谈过了。”他说,“昨晚谈了半宿。”
“谈得怎么样?”
“她哭了。”家明搓了搓脸,“她说她不是有心的,就是有时候压力大,嘴上没把门的。她答应以后改。”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承诺这东西,年轻人总是轻易说出口,又轻易忘掉。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小乐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我一下。他把脸埋在我肚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说,奶奶,我下次来还要吃毛豆肉末。”
我说好,奶奶给你做,做一大盘。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小乐噔噔噔的脚步声,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楼下。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不空了。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剩一小袋毛豆。我想了想,拿出来解冻,准备中午给自己炒一盘。
人这一辈子啊,总得学着跟自己和解。那些咽下去的委屈,吞下去的眼泪,终究会变成身体的一部分,让你变得更沉,更稳,更经得起风浪。我不是原谅了谁,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剩下的日子,活在怨恨里。
窗外有人在喊,是楼下跳广场舞的姐妹们。张姐扯着嗓子往楼上喊:“顾老师!下来活动活动!新学了一支舞,好看得很!”
我推开窗户,朝下面挥了挥手。
“来了!”
换鞋的时候,我看到鞋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是好多年前拍的,小乐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奶娃娃。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那种开心是真的,是实心的,是一点杂质都没有的。
我想,以后也许还能再有。
也许吧。
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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