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的二十五天
公公出院那天,婆婆特意炖了只鸡。
手术切掉左上肺叶一个结节,住院二十五天,人瘦了整整一圈。但病理结果出来了——良性。全家如释重负,老公在病房门口蹲着抽了半包烟,站起来时腿都是软的。
“爸,回家好好养着,”我帮婆婆收拾东西,“医生说三个月复查,没事就彻底放心了。”
公公摆摆手,中气虽然不足,但精神头还行:“早知道这么遭罪,当初就不该听你们劝去体检。”话是这么说,嘴角却翘着。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是庆幸的。
回家的日子过得很慢。公公每天在小区里遛弯,从走十分钟歇一次,到后来能走半小时。刀口结痂了,痒得他总想挠。婆婆管得严,一天三顿变着花样给他补,乌鱼汤、鸽子汤、排骨粥。公公嫌腻,但每顿都吃干净。
老公下班回来跟他下棋,父子俩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我看着觉得好笑,又觉得踏实。手术那关过去了,日子总该恢复正常了。
术后第一个月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胸腔引流管拔掉的地方也长好了。公公走路不再佝偻着背,偶尔还能提着菜篮跟婆婆去菜市场。
变故出现在术后第二个月的第二周。
那天早上公公说后背疼,婆婆以为是睡觉压着了,给他贴了块膏药。晚上疼得更厉害,连带着肩膀也酸胀。公公皱着眉说:“可能最近遛弯走多了,抻着了。”
疼了三天,膏药从一贴加到三贴。公公晚上睡不着,在客厅沙发上半靠着,脸色发灰。老公要带他去医院,他不肯:“瞎折腾什么,手术都做了,结节也切了,能有啥事?”
第四天,公公开始发烧。不高,三十七度五,但整个人没精神,饭也吃不下。婆婆慌了,打电话把老公从单位叫回来。送到医院急诊,拍了CT,值班医生看了片子表情不太对。
“术后并发症?”老公问。
医生没正面回答,让我们等专科医生会诊。等的那一个小时里,老公在急诊走廊来回走,拖鞋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婆婆坐在塑料椅上,手攥着公公的检查单,纸边都被汗濡湿了。
专科医生来了,把CT片插上阅片灯。屏幕上,公公左边胸腔里靠近手术切缘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阴影。
“胸腔积液,”医生指着那片阴影,“不过不是普通的积液,脓性的。应该是术后形成感染,包裹在胸腔里了。”
“什么时候感染的?”我问。
“可能术后就有,只是量少没症状。慢慢积累,加上老人家抵抗力下降,就发出来了。”
公公躺在急诊床上,听见医生的话,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公,嗓子里挤出一句:“不是……切干净了吗?”
老公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攥。
当天就安排了穿刺引流。一根粗针从公公后背扎进去,引出来满满一管黄绿色的脓液。公公咬着自己的手腕,一声没吭。婆婆在帘子外面哭,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住院又住了十天。这次比上次更折磨,引流管在背上插了一周,每天冲洗胸腔,公公侧躺着不敢翻身,半边肩膀压得青紫。高烧反反复复,退了又起,起了又退。老公请了长假,白天黑夜守在医院,眼窝一天比一天深。
有天夜里我来换班,公公迷迷糊糊地醒了,看见是我,突然说了一句话:“早知道……就不体检了。”
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我坐在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床头监测仪的光映在他脸上,鼻梁和颧骨比手术前更突兀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望着天花板发呆。我想说点安慰的话,但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那段时间我翻了很多资料,才知道肺结节术后胸腔感染虽然不是最常见的并发症,但也不罕见。尤其是年纪大的、本身有基础病的,或者术后营养没跟上的。公公手术时身体底子还行,但切掉一片肺叶毕竟是创伤,哪怕结节是良性的,身体也被狠狠掏空了一次。
我们以为出院就是终点,其实那只是开始。
第二次出院那天,公公让老公把棋桌搬到了阳台上。阳光照着他后背新结的痂,他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老公没叫醒他,就那么陪在旁边,自己跟自己下了一盘棋。
下到最后,他把黑子一颗颗捡回棋盒里,动作很慢。白子还摊在棋盘上,横七竖八的,像没走完的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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