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位表哥,叫周建国,正科级退下来的。
退之前是县水利局的副局长,官不大,但在我们那个小县城,已经算个人物了。
我第一次去他家,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妈给我妈打电话,说建国最近不太对劲,让我去看看。我妈就把我推出去了,说你在城里当记者,见多识广,去看看你表哥怎么回事。
我买了箱牛奶,两瓶酒,到他家门口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四十。
门没锁,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一股酒味扑面而来,浓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客厅茶几上摆着四个菜,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咸鸭蛋。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一个玻璃杯,里头是白酒,已经下去一半了。
“来了?”他看见我,点了下头,“坐。”
我坐下,看了眼墙上的钟。
八点四十。
“哥,这么早就喝?”
“习惯了。”周建国夹了颗花生米,嚼了两口,“早上起来不喝点,一天没精神。”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不是那种小口抿,是真的喝进去一大口,我看他喉结滚了滚,酒就下去了。
“你吃早饭了没?”他问我。
“吃了。”
“那喝两杯?”
“不了不了,我开车来的。”
他也没再劝,自己又喝了一口。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
周建国五十七岁,退下来两年了。以前在水利局的时候,不说多风光,但至少每天西装革履的,肚子挺着,走路带风。现在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肉松垮垮的,眼袋重得像是挂了两颗核桃。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领口都松了,袖口有几个小洞。
“哥,你这喝了多久了?”我问。
“退下来就这样了呗。”他点了根烟,“两年多了吧。”
“每天都喝?”
“嗯。”
“早上也喝?”
“早上四两,中午三两,晚上六两。”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不是一天一斤多?”
“差不多。”他弹了弹烟灰,“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
我看着他面前的杯子,酒已经快见底了。
“嫂子呢?”
“上班去了。”
他老婆叫刘春梅,在县医院当护士长,还没退休。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哥,你这样喝,身体受得了吗?”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是那种你知道怎么回事但我不打算改的笑。
“受不受得了,反正都这样了。”
他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从电视柜下面又摸出一瓶酒。我看了一眼,是本地酒厂出的那种二十块钱一瓶的高粱酒,度数不低,五十三度。
他拧开盖子,又倒了满满一杯。
“哥,少喝点吧。”我说。
他没理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没接。
手机响了七八声,停了。
然后又响了。
他还是没接。
“谁啊?”
“以前单位的小王。”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找我办事的。”
“你不是都退了吗?”
“退了也有人找。”他弹了弹烟灰,“觉得我还有点用呗。”
手机又响了,这回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有点拿腔拿调的,“嗯,嗯,那个事我知道。你找老刘嘛,他现在分管那块,你就说我让你找他的。嗯,没事,挂了啊。”
挂了电话,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你看,”他端起杯子,“退了都不得安生。”
我说:“这不是说明你人缘好嘛。”
“狗屁人缘。”他喝了口酒,“在位的时候,那才叫人缘。退了,人家找你,也就是惯性,等过两年你彻底没人找了,那才叫清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也不是失落,就是那种,认了。
我后来才知道,周建国退下来前,本来有机会提副处的。
他在正科级上干了十一年,资历够,能力也有,关键是跟对了人。当时县里分管水利的副县长是他老领导,本来都打点好了,结果老领导出事了,被双规了。
周建国也被叫去谈了话,查了三个月,没查出问题。
但那个副处,就没了。
再后来,新来的领导换了人,他就被边缘化了。
干了两年冷板凳,到年龄了,就退了。
“其实也没啥。”周建国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喝了三杯了,“我这人,没啥大志向,正科级退下来,拿的退休金也够花了。”
“那你为啥天天这么喝?”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懂。”
我没追问。
其实我懂。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他们一辈子在体制内,习惯了那个身份,习惯了有人汇报工作,习惯了开会时坐主席台,习惯了饭局上有人敬酒,习惯了办事时有人给面子。
退下来之后,这些都没了。
他们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周建国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这是他在位时养成的习惯。以前起床后,洗漱吃早饭,七点半到单位,办公室已经打扫好了,茶水泡好了,报纸放在桌上了。
现在起床后,洗漱,吃早饭,然后呢?
他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干什么。
电视开着,他看不进去。
手机刷着,都是些无聊的新闻。
他想出去走走,但又怕遇到熟人。
遇到熟人说什么呢?
“周局,最近忙啥呢?”
他能说什么?
“没忙啥,退休了。”
这句话他说了无数次,每次说出口,都觉得嘴里发苦。
后来他就开始喝酒了。
早上起来,倒一杯,喝下去,感觉身体热了,脑子晕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淡了。
中午再喝一点,下午睡觉,醒来就下午四五点了。
晚上再来一顿,喝到晕乎乎的上床睡觉。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习惯了就好了。”周建国跟我说,“人嘛,总得找个事儿干。”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你妈让你来的吧?”他突然问我。
“嗯。”
“她就瞎操心。”周建国说,“我没事,你回去跟她说,我挺好的。”
“挺好的?”
“挺好的。”他端起杯子,“来,你也喝一杯,陪哥喝一杯。”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已经有点红了。
“行。”我说,“那我就喝一杯。”
他给我倒了一杯,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哥,你以前在位的时候,最喜欢干什么?”
他想了想,说:“开会。”
“开会?”
“嗯。”他喝了口酒,“坐在主席台上,下面坐着一屋子人,听你讲话。你说完了,还要鼓掌。”
他笑了一下,“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有什么可笑的?”
“就那个感觉啊。”他说,“你觉得你是个人物了,但其实呢?你坐上去那一刻,是因为你坐的那个位置,不是因为你这个人。位置没了,你什么都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我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全是窟窿。
他用了两年多的时间,用酒精填这些窟窿。
填不住。
酒从窟窿里漏出去,漏得到处都是。
他家的客厅,沙发,茶几,地板上,到处弥漫着一股酒味。
那种味道不是一顿两顿喝出来的,是长年累月,渗进墙皮,渗进家具,渗进这个家里所有东西的。
他老婆周敏梅,已经习惯了。
“刚开始还劝。”周建国说,“后来就不劝了。”
“为什么不劝了?”
“劝不动。”他弹了弹烟灰,“她劝一句,我喝一杯。她劝两句,我喝两杯。后来她就不劝了。”
“她怕你喝更多?”
“嗯。”他说,“她怕我喝死。”
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堆得跟小山似的。
“其实喝死也挺好。”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哥,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他说,“人活着,总得有点意思。我现在活着,有什么意思?”
“你还有儿子呢。”
“儿子?”他笑了一下,“我儿子一年回来两次,一次过年,一次国庆。回来了也不怎么跟我说话,就跟他妈说。我跟他,没话说。”
“为什么没话说?”
“他看不起我。”周建国说。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看着我说,“他小时候,我天天忙工作,顾不上他。等他长大了,我退了,想跟他亲近,他不需要了。他觉得我这个当爹的,一辈子就在体制内混日子,没出息。”
我说:“他从来没这么说过吧?”
“他没说,但我知道。”周建国喝了口酒,“你看他跟我说话那个眼神,就知道。”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他说的也对。”周建国说,“我这辈子,确实没什么出息。在那个位置上干了九年,连个副处都没混上。退了之后,就剩下喝酒了。”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
“你说,我这辈子,到底图了个啥?”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他自己都回答不了,我更回答不了。
那天我在他家坐到中午,他喝了四两酒,抽了半包烟。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
“下次来别买东西了。”他说,“人来就行。”
“好。”
我下了楼,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的窗户。
他在阳台上站着,手里端着杯子。
看着我走了,他转身进去了。
我开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我这辈子,到底图了个啥?”
这个问题,可能很多体制内的人,退下来之后都会问自己。
有的人能回答,有的人回答不了。
周建国,显然属于后者。
他图了啥?
图那个正科级的位置?
图开会时下面的人鼓掌?
图饭局上有人敬酒?
图出差时有人安排?
这些他都有过。
但现在都没了。
没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只剩下酒了。
早上四两,中午三两,晚上六两。
风雨无阻。
我第二次去他家,是三个月后。
这次不是他妈让我去的,是他老婆周敏给我打的电话。
“你能不能来看看你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他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
“怎么了?”
“他现在不光白天喝了,半夜也起来喝。”周敏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里,也不开灯,就坐在那儿喝。”
“喝了多久了?”
“有一个月了。”周敏说,“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就一个人坐在那儿喝。”
“他的肝还受得了吗?”
“上个月去体检,说是脂肪肝,转氨酶高,医生说再这么喝下去,肝硬化是迟早的事。”周敏说,“我跟他他说了,他不听。”
“行,我周末过去。”
周末我去了。
这次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周建国家里的窗帘都拉着,客厅里暗暗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里头放着一个什么抗战剧。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酒和烟。
他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来了?”
“嗯。”
我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
三个月没见,他瘦了一圈,脸上的肉更松了,眼睛凹进去,眼白泛黄。
“哥,你瘦了。”
“是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注意。”
“嫂子说你半夜也喝?”
“嗯。”他说,“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想事。”
“想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前段时间,去单位了一趟。”
“去干嘛?”
“办点事。”他说,“顺便看看。”
“感觉怎么样?”
“感觉?”他笑了一下,“感觉就像,你已经不是那个世界的人了。”
他说,那天他到单位门口,门卫老李认识他,还喊了声“周局”。
他进了办公楼,走廊里遇到以前的下属,有的喊他一声“周局”,有的就点个头,匆匆走了。
他去了他以前的科室,想进去坐坐。
门开着,以前他的办公桌,现在坐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不认识他,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找谁?”
“不找谁。”周建国说,“我就看看。”
“看看?”年轻人有点不耐烦,“你谁啊?”
这时候,有个老同事过来,赶紧说:“这是周局,以前的副局长。”
年轻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电脑。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间他坐了七年的办公室。
桌上的东西都换了,墙上挂的锦旗也摘了,换成了一幅新的。
“我当时站在那儿,”周建国跟我说,“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那间办公室,从来都不是我的。”他说,“我只是在那儿坐了几年。现在我走了,人家换了人,换了东西,跟我就没关系了。”
“这很正常啊。”
“是啊,很正常。”他说,“但就是觉得,特别没意思。”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我那天回来之后,就一直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这辈子,到底留下了什么?”
他看着我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能留下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想了三个月,想不出来。”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我儿子,不算我留下的。他是我老婆带大的,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工作,在位的时候好像做了很多事,但退了之后,那些事跟我也没关系了。我朋友,在位的时候,天天有人找我吃饭喝酒,退了之后,电话越来越少。”
“有人说人走茶凉,其实也没错。”他说,“茶本来就是给人喝的,人走了,茶当然就凉了。这是正常的。”
“那你为什么还难受?”
“我不是难受。”他说,“我是觉得空。”
“空?”
“嗯。”他指了指自己胸口,“这儿,空的。”
我看着他,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这种男人,不会哭。
他们只会喝酒。
“我以前觉得,人活着,总得有点奔头。”他说,“在位的时候,奔头就是往上走,升迁,干出点成绩。退了之后,这个奔头没了。我就想,那我活着,还奔什么呢?”
“你可以培养点爱好啊。”
“爱好?”他笑了,“我试过。钓鱼,去了两次,坐不住。下棋,跟公园里那些老头下,他们下得太臭了,我嫌烦。旅游,去了几个地方,觉得没意思,哪儿都一样。”
“那你就想这么喝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知道。”他说,“我这是慢性自杀。”
“那你为什么还要喝?”
“因为不喝,我受不了。”他说,“不喝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些事。喝了,脑子就慢了,就不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这种平静,比崩溃更可怕。
崩溃是一瞬间的,过去了就过去了。
这种平静,是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的。
“哥,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状态,是因为你还没接受自己已经退休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还在用以前的标准要求自己。”我说,“你觉得你还是那个周副局长,你觉得你的人生应该有意义,应该被人需要,应该留下点什么。”
“但你现在已经不是了。”我说,“你现在就是个普通老百姓,退休了,拿着退休金,过自己的日子。你不需要留下什么,你不需要被谁需要。”
“你只需要,过好每一天。”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说的对。”
“但我做不到。”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道理我都懂。”他说,“但懂道理,跟做到,是两回事。”
“你知道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想的是什么?”
“什么?”
“今天,我该干什么?”
他说:“我每天早上醒来,躺在床上,想着今天该干什么。想半天,想不出来。然后我就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喝酒。”
“喝完酒,我就晕了。晕了,就不想了。”
“等我清醒过来,天已经黑了。我又该喝晚上的那顿酒了。”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他看着我说:“你说,这种日子,有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周建国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严重。
他不是简单的退休综合征,他是整个人生的意义感,崩塌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这种感觉,比任何病都可怕。
“哥,你有没有想过,换个环境?”
“换哪儿去?”
“去市里?或者去外地?”
“去那儿干嘛?”他说,“到哪儿不是一样?”
“不一样。”我说,“换个环境,你可能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我不想折腾。”他说,“我这辈子,折腾够了。”
“你折腾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
“是啊,”他说,“我折腾过什么?”
“我什么都没折腾过。”
“我大学毕业就进了水利局,一干就是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就在那栋楼里,从一楼到三楼,从科员到正科级。”
“我这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你说,这算折腾吗?”
“不算。”他说,“这叫混日子。”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他妈的,”他说,“我这辈子,就是混过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有时候我想,”他说,“如果当年我没进体制,去干点别的,会不会不一样?”
“比如呢?”
“比如去做生意,比如去教书,比如去写点东西。”他说,“我以前文笔挺好的,上大学的时候,还在校报上发过文章。”
“那你怎么没继续写?”
“进了体制,就觉得那些没用了。”他说,“体制内不需要你会写文章,需要你会写报告。”
“报告跟文章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说,“报告是给别人看的,文章是给自己看的。”
“你现在可以写啊。”我说,“你退了,有时间了,可以写点东西。”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写什么?”
“写你想写的。”
“我想写的?”他想了想,“我想写的东西,都过去了。”
“那就写过去。”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也许吧。”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
“下次来,我给你看我写的东西。”
“好。”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关上门。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写。
但我希望他能写。
因为人活着,总得找点事做。
不然,就会像他一样,用酒精填时间。
填不住。
我第三次去他家,是又过了两个月。
这次不是谁叫我去的,是我自己去的。
因为周建国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我写了个东西,你来看看。”
我周末就去了。
到他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他家的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客厅亮堂堂的。
茶几上,没有酒,没有烟,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穿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理了。
“哥,你今天没喝酒?”
“还没喝。”他说,“你来了,我陪你喝一杯。”
“别,我不喝,你也别喝。”
他笑了笑,没说话。
“你写的什么?”
“一个小说。”他说,“不长,两万多字。”
“什么内容?”
“写我自己的。”他说,“写我在水利局那些年。”
“我看看。”
他把电脑推过来,我坐在沙发上,开始看。
他写的是一个叫“老周”的人,在水利局干了三十年,从科员干到正科级,然后退了。
小说写得很平实,没有太多的技巧,就是平铺直叙。
但他写了很多细节。
比如,他写老周刚进单位的时候,第一次参加饭局,被领导灌得烂醉,吐了一厕所。
比如,他写老周第一次被提拔的时候,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练了一个小时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得意。
比如,他写老周第一次负责一个项目,压力大得掉了十斤肉,项目结束那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三个小时,什么都不想干。
比如,他写老周被纪委调查的时候,他老婆哭了三天,他一句话都没说,就是抽烟。
比如,他写老周退下来那天,单位给他开了个欢送会,领导说了几句场面话,同事鼓了鼓掌,他拿着个纪念品,出了单位大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我看完了。
“写得怎么样?”他问我。
我看着他,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期待,是那种,希望被看见。
“写得很好。”我说。
“真的假的?”
“真的。”我说,“特别好。”
他笑了,那种笑跟我之前看到的都不一样,是那种真正高兴的笑。
“你写的时候,什么感觉?”
“写的时候,”他说,“我写的时候,好像又活了一遍。”
“活了一遍?”
“嗯。”他说,“那些事,我以为我都忘了。但写的时候,全想起来了。”
“写完之后呢?”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感觉心里没那么空了。”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说,“我把那些事,写出来了。”
“写出来,它们就跟我没关系了。”
“它们在那儿,在电脑里,不在我脑子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亮。
“你还喝吗?”
“喝。”他说,“但喝得少了。”
“少了多少?”
“现在早上不喝了,中午有时候喝一点,晚上喝点。”他说,“一天,大概三四两吧。”
“比之前少多了。”
“嗯。”他说,“主要是,现在有事情干了。”
“写东西?”
“对。”他说,“我打算再写一个,写个长的。”
“写什么?”
“写我们这代人的事。”他说,“写那些在体制内呆了一辈子的人,退下来之后,都怎么了。”
“这个题材好。”
“是吧?”他笑了,“我也觉得。”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
他跟我说了很多他以前的事,有些是他小说里写的,有些是他没写的。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其实想去当兵,但家里不让,说当兵太苦了,让他考单位。
他说他其实谈过一次恋爱,那个女孩子是外地的,家里不同意,后来分了。
他说他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他老婆,处了三个月就结婚了,没什么感情基础,就是觉得合适。
他说他儿子小时候跟他挺亲的,后来他太忙了,顾不上儿子,儿子就跟他疏远了。
他说他这辈子,其实有很多遗憾。
“但写出来之后,”他说,“这些遗憾,好像也没那么遗憾了。”
“为什么?”
“因为写出来,它们就变成故事了。”他说,“故事,就没那么难受了。”
我看着他,他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平静。
不是那种麻木的平静,是那种,真的放下了一些东西的平静。
“哥,你真的不一样了。”
“是吗?”
“嗯。”我说,“你看起来,没那么空了。”
“可能是因为,我现在有事情干了。”他说,“人活着,总得干点事。”
“你之前说,你这辈子没什么留下。”
“现在呢?”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我觉得,留下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
“重要的是,你在干什么。”他说,“你现在在干什么,你是什么。”
“我写东西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在活着。”
“不是在那个位置上,不是在那个身份里。”
“就是我自己,在活着。”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街道。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完了。”他说,“退下来之后,什么都没了。”
“但现在我觉得,其实也没那么糟。”
“我还可以写东西,我还可以做点事。”
“我还不算太老。”
他回头看着我,笑了。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他说,“谢谢你让我觉得,还有人记得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说:“哥,你以后别喝那么多了。”
“嗯。”他说,“我会少喝的。”
“不是少喝,是戒了。”
“戒了?”他笑了,“戒不了。”
“为什么?”
“因为酒,是我的一部分了。”他说,“但我可以少喝。”
“早上不喝了,晚上少喝点。”
“行。”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楼下。
“下次来,我给你看我的长篇。”
“好。”我说。
我。
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楼道口,跟我挥了挥手。
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有点。
但不像以前那么空了。
我上了车,发动,开出去。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我想起他写的那个小说里的最后一句话。
“老周站在单位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现在,他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我第四次去他家,是半年后。
这次是他打电话叫我去的,说他的长篇写完了,让我去帮他看看。
我到他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客厅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电脑,旁边放着一杯茶。
没有酒。
“哥,你不喝了?”
“喝。”他说,“但白天不喝了,改晚上了。”
“晚上喝多少?”
“二两。”他说,“就二两,多了不喝。”
“控制得住?”
“控制得住。”他说,“现在有事情干,没那么想喝了。”
他打开电脑,给我看他的长篇。
他写了十五万字,写的是一个叫“老周”的人的一生。
从小时候写起,写他上学,写他工作,写他恋爱,写他结婚,写他在体制内的起起落落,写他退下来后的迷茫。
“你看看。”
我坐下来,开始看。
他写得比上次更好了。
笔触更稳,细节更丰富,情感更克制。
他写老周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去女朋友家,紧张得手心出汗,把茶杯打翻了,烫了自己一手。
他写老周在单位被排挤的那几年,每天上班都不想去,但又不得不去,坐在办公室里,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他写老周退下来那天,一个人坐在家里,不知道该干什么,打开电视,关了,打开手机,又关了。
他写老周开始喝酒,早上喝,中午喝,晚上喝,喝得昏天黑地。
他写老周有一天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酒杯,电视里放着雪花点,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我看完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
他坐在旁边,看着我,没催我。
“写完了?”
“写完了。”他说,“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我说,“真的很好。”
“哪里好?”
“真实。”我说,“特别真实。”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自己也觉得,写着写着,好像不是在写小说,是在写自己。”
“这就是写自己啊。”
“是啊。”他说,“写完之后,我觉得,我这辈子,好像也没白活。”
“为什么?”
“因为我把它们写下来了。”他说,“写下来了,它们就存在了。”
“存在了,就没白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下午的阳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暖洋洋的。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他说,“有时候写,有时候不写,就坐在那儿看着电脑,也觉得很充实。”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今天有事干。”他说,“我有东西要写,我有故事要讲。”
“这种感觉,比我以前在位的时候,还要踏实。”
“为什么?”
“因为以前在位的时候,我知道那个位置是暂时的。”他说,“但写东西,是我自己的。”
“谁也拿不走。”
他转过身,看着我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不喝酒了。”
“真的?”
“真的。”他说,“我现在早上起来,泡杯茶,坐在电脑前,开始想今天要写什么。”
“想出来了,就写。想不出来,就改前面写的。”
“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吃完饭,睡一觉,下午起来继续写。”
“晚上吃完饭,出去散个步,回来喝二两酒,然后睡觉。”
“这一天,过得特别快。”
“也特别充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那种很满足的表情。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回了那个人。
那个年轻时候,想去当画家,想写文章,想干点什么的周建国。
“周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小说写完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投稿。”他说,“试试看能不能发表。”
“如果发表不了呢?”
“发表不了也没事。”他说,“我继续写。”
“写一辈子?”
“写一辈子。”他说,“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干。”
“而且,”他说,“我觉得我现在,找到了活着的理由了。”
“什么理由?”
“就是活着,把自己想干的事干了。”他说,“不需要别的理由。”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活得明白。
他用了三年时间,从酒里爬出来,找到了自己。
“周哥,你以后还会喝吗?”
“会。”他说,“但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以前是借酒消愁。”
“现在是,喝点酒,高兴。”
“这两种不一样。”
“对。”他说,“不一样。”
“以前喝酒,是逃避。”
“现在喝酒,是享受。”
“享受什么?”
“享受活着。”他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活着,挺好的。”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对,活着,挺好的。”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
“下次来,我给你看新写的东西。”
“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谢谢你,真的。”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跟我说的话。”
“什么话?”
“你说,我只需要过好每一天。”
“你做到了。”
“对。”他说,“我做到了。”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走吧,路上慢点。”
“好。”
我下了楼,走出小区。
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的窗户。
他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是酒。
他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进去了。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的对。
人活着,总得找点事干。
不是为了谁,不是图什么。
就是活着,干点自己想干的事。
这就够了。
我坐在车里,发动车,开出去。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他家的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但我知道,他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他现在,真的在活着了。
后记。
周建国的小说后来真的发表了。
在一个省级的文学刊物上,编辑给他写了一封信,说写得很好,希望他继续写。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发表了!”他说,“我的小说发表了!”
“恭喜你,周哥。”
“我他妈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干成了一件事。”
“不是的。”我说,“你以前也干成了很多事。”
“不一样。”他说,“以前那些,是工作。这个,是我自己的。”
“是我自己的东西。”
“谁也拿不走。”
后来,他又写了几个短篇,都发表了。
他现在在写第二个长篇。
他每天还是喝点酒,但不多,就晚上喝二两。
他早上起来,泡一杯茶,坐在电脑前,开始写。
他老婆说他现在像个大学生。
他儿子回来,问他怎么写小说。
他教他儿子写,儿子说,爸,你还挺厉害的。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上次我回去,去他家吃饭。
他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
我们喝了一杯酒。
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干了。”
“干了。”
他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
“活着,真好。”
他说。
我看着他的脸。
皱纹还在,头发还是白的。
但眼睛,亮了。
“对,活着,真好。”
我说。
我们俩坐在那儿,喝着酒,吃着菜,聊着天。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这一辈子,起起伏伏,跌跌撞撞。
最后,终于在退下来之后,找到了自己。
也不算晚。
人生,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只要你还在活着。
只要你还能找到,那个让你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东西。
哪怕那个东西,只是一杯酒,一篇文章,或者一个下午的太阳。
只要你觉得,活着,挺好的。
那就够了。
周建国,五十二岁,正科级退下来的。
现在每天,早上写东西,中午睡觉,下午改稿,晚上喝二两酒。
风雨无阻。
但不是早上四两了。
是晚上二两。
他戒掉了早上的四两。
因为早上,他忙着活着。
忙着写他的小说。
忙着当他的周建国。
不是周副局长。
就是周建国。
一个退了休的,喜欢写东西的老头。
偶尔喝点酒。
偶尔抽根烟。
偶尔坐在阳台上。
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然后说一句: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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