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出租车拉五位女客,刚起步司机就觉着不对劲,这车还敢开吗
晚上十点零三分。
计价器跳了一下,空车灯还亮着。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四月初的夜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带着点黄浦江边的潮气。
延安路高架下面的车流慢下来了。
尾灯连成一片红色,像一条趴着不动的长虫。
今天跑了十九单,流水五百出头,不算好,也说不上差。
我把手机架在空调出风口上,正想看看有没有顺路的单子,平台弹出来一条:前方两百米,徐家汇附近,有新的订单。
评分4.8。
我划了接单。
车拐进天钥桥路,路边是一片老式居民区。
沿街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一家沙县小吃还亮着灯。
门口蹲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在抽烟。
远远看见公交站台旁边站着几个人。
不是一两个。
是五个。
全挤在站台遮雨棚底下,站得整整齐齐,像排队似的。
我把车靠过去,停稳,降下副驾驶的车窗。
"尾号6387?"
最前面那个女的点了点头。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齐耳短发,穿着黑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
她没急着上车,先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那眼神不重,但扫得慢。
从方向盘看到后座,再从后座看到我脚底下。
像在数东西。
"师傅,我们五个人。"她说话的声音压得低。
"五个人?"我回头瞟了一眼后排,"我这车最多坐四个,五个超了。"
"就两公里,到虹桥路那边,很近的。"
"超一个都不行,交警抓到两千块没了。"
短发女没接话,回头看了后面几个人一眼。
她们互相递了个眼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色我见过,前几年拉过一个偷手机的,上车前也是跟同伙这么对了一下眼神。
"那这样,师傅,"短发女转回来,语气忽然软了些,"我们就是几个姐妹出来吃饭,这边打车太难了。你先把我们拉到前面那个路口,拐过去亮一点的地方,我们再分开叫。这边太暗了。"
她说得在理。
徐家汇后面这一片,晚上确实偏。
路灯隔得远,树又密,站台上连个监控探头都没有。
五个女的大半夜站这,确实不安全。
"行吧,上来上来。"
我按了计价器。
短发女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来,后排咔咔咔挤进来四个。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车厢里涌进来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刚洗过澡之后残留的沐浴露味,混着夜晚的凉气。
"前面路口右拐,有个便利店,那里亮堂。"短发女说。
我嗯了一声,挂挡,松手刹。
车子起步,沿着天钥桥路往南。
开了不到两百米,我心里开始打鼓。
太安静了。
后排四个人,从上车到现在,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连手机都没人拿出来看一眼。
我开出租十二年,拉过的女乘客,基本分两类:一种上车就抱着手机聊微信刷视频,忙得很;另一种三五好友一起坐车的,叽叽喳喳能从上车聊到下车。
但这四个人,坐得端端正正,手放在膝盖上,谁都没碰手机。
我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
她们在看什么东西。
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在看中控台。
更准确地说,在看中控台旁边那个缺口,我装行车记录仪的地方。
那个位置是空的。上个月记录仪坏了,我拆下来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师傅,你这车开了多久了?"副驾驶的短发女忽然开口。
"快十二年了。"
"哦,那挺久了。"她的语气漫不经心,"换过几辆车?"
"就这一辆,伊兰特,当年买的新车,一直开到现在。"
"记录仪装过吗?"
她问得随意,但我后背一紧。
"装过,坏了,还没来得及换。"我说。
"哦。"
她不问了。
但后视镜里,后排四个人互相又看了一眼。
这一次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像是确认什么。
现在是放心了。
我手心开始出汗。
"师傅,"短发女忽然直了直身子,"就在前面停吧。"
"还没到便利店呢。"
"不用了,就这儿。"
她语气变了。
刚才还是商量的口吻,现在直接变成了命令。
我脚底下犹豫了一下,车速慢下来。
"靠边。"她说。
"到底怎么了?你们不是说——"
"靠边。"
两个字,硬邦邦的。
后排咔嗒一声,我听见车门锁被按下去的声音。
不是副驾驶按的,是后排。
她们把车门锁按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脚踩刹车,车子歪歪斜斜停在路边,旁边是一排关门的五金店,卷帘门拉得死死的。
路灯坏了,这一段黑得厉害。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话没说完,副驾驶的短发女猛地转过身子,右手从运动外套侧兜里掏出来。
手里攥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她攥得紧,指节发白。
是一截白色的塑料扎带,就是平时捆电线的那种。
"别动。"她说。
同时后排伸过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按住了我的肩膀。
力气大得出奇,不像是女人的手劲。
"你们——"
"别出声。"
短发女把扎带往我手腕上一套,咔咔两下,勒紧了。
塑料边缘嵌进肉里,疼。
后排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掌心里一股子化学品的味道,刺鼻的甜。
我拼命偏头想躲,但肩膀被按死了,根本动不了。
脑子开始发沉。
视线模糊之前,我看见短发女探过身子,按了一下我车上的双闪按钮。
灯亮了,又灭了。
然后她拔走了车钥匙。
"睡一会儿吧,师傅。"
最后听到的,是后备箱掀开的声音。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脑子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撬。
疼,一跳一跳的。
眼前全黑,密不透风。
手被捆在背后,扎带换成绳子了,粗麻绳,磨得手腕火烧火燎。
脚也动不了,脚踝上捆着同样的绳子。
嘴被封上了,不是胶带,是布条,塞在嘴里又缠了一圈,恶心,干呕。
我使劲吸了一口气。
汽油味,混着泥土的潮气,还有一股子铁锈味。
后备箱。
这破伊兰特的后备箱,我躺了十二年。
颠。车身在走,路不平,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城里。
是往城外开。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五个女的,扎带,乙醚,后备箱。
把我从自己车里挪到了后备箱,车被她们开着。
为什么?
劫车?
我这辆破伊兰特,二手市场卖不到两万块钱。
她们五个人费这么大劲,就为了一辆破车?
不可能。
为钱?
我身上就几百块现金,手机也被拿走了。
何况刚才她们问的那句话——"记录仪装过吗"——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她们怕记录仪。
怕被拍下来。
那她们干的事,不能见光。
我正想着,车停了。
引擎没熄火,但车身不再往前。
我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砰,砰,砰,好几声。
脚步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散开又聚拢。
有人在说话,隔着后备箱盖,听不太清。
我使劲竖着耳朵,只听断断续续几个字。
"……就这儿……"
"……动静小点……"
"……天亮之前……"
天亮之前干什么?
后备箱盖猛一下掀开了。
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眼前白晃晃一片,好半天才缓过来。
是路灯,但路灯只有一根,孤零零杵在一片空地上,灯泡发着昏黄的光。
五个女的围成半圈,站在后备箱边上。
光从她们背后打过来,看不清楚表情,但能看见轮廓。
短发女蹲下来,撕掉我嘴上的布条。
"别喊,这一片没人。"
我喘了几口气,嘴里一股子麻布味。
"你们……要什么?"
嗓子哑得不像话。
短发女没理我,伸手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后备箱里拖出来。
我腿是软的,站不住,直接摔在地上。
膝盖砸在碎石子上,钻心的疼。
我这才看清周围。
荒地。
大片大片的荒地,荒草齐腰高,风一吹哗哗响。
远处有厂房的黑影,烟囱立着,但没冒烟,像是废弃的。
脚下是一条土路,路面上全是碎砖头瓦片。
这地方,别说晚上了,白天都没人愿意来。
"你们想要钱?我车里有——"
"闭嘴。"
短发女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看着我。
她身后一个扎马尾的走出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不重,但那种感觉,像在拍一条不听话的狗。
"师傅,你记不记得一个人?"
"什么人?"
"上个月二十一号。晚上九点多。你从虹桥火车站拉过一个女的。"
上个月二十一号。
我脑子转得飞快。
虹桥火车站,晚上九点多。
那天我在虹桥P9停车场等单,接了一个到嘉定南翔的单子。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拖着个行李箱,穿着浅灰色的风衣。
上车就坐在后排,一路没说话,到了南翔一个小区门口下的车。
就这些。
"记得。"
"记得就好。"马尾女站起来,"她到家之后,发现丢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包。香奈儿的。价值四万八。"
"我没拿她包!"我脱口而出。
"她说你拿的。"
"她凭什么说是我拿的?"
"因为包里有个定位器,最后的信号,在你车上。"
我愣住了。
"那不是她丢的!那天她下车之后我又接了三个单,谁知道——"
"谁给你作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嘉定南翔,半夜十点多,我车上哪来的证人?
"而且,"马尾女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纸,展开在我面前,"你自己看看。"
是一张物流单。
收件地址是我家。
收件人是我老婆的名字。
寄的东西,是一个包。
香奈儿的。
"这包在我们手里,"马尾女说,"快递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你老婆收。"
"寄件人是谁?"
"我们查了,是个空号。"
我盯着那张单子,脑子嗡嗡响。
"你们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你猜。"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知道我家地址。
知道我老婆名字。
"你们……不是来要包的?"
"包?"马尾女笑了,"包算什么。"
短发女走过来,蹲下,跟我平视。
"那包里有一张卡。卡里有八十万。"
"那钱不是她的。"马尾女接话,"是我们老板的。"
"她拿了钱跑了,想把包处理掉,结果包被人捡了,辗转到了你车上。"
"你,是最后经手的人。"
"所以,钱丢了,我们找你。"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上个月二十一号,那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
她上车的时候,手里确实只拖了个箱子,没背包。
但她说她丢了包。
包里有钱。
钱在她上车之前就没了,还是上车之后没的?
不对。
如果那个包里真有八十万,她丢了怎么会不报警?
"你们说的那个女的,她为什么不报警?"我问。
短发女愣了一下。
"因为钱来路不正。"她说。
"什么来路?"
"你不用知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
她没回答,站起来看了看周围。
"把他带屋里去。"
两个女的过来,一人拽我一只胳膊,把我从地上拖起来。
我腿还软着,被拖着走。
土路尽头有一排平房,像是以前工地的临时板房,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铁皮门锈得掉渣。
她们把我推进去。
屋里没灯,有人点了根蜡烛。
烛光摇摇晃晃,照亮了屋中央一把塑料凳子。
凳子上放着我的手机。
还有我老婆的照片。
不是手机里的照片,是印出来的,六寸大小,我老婆在菜市场买菜的侧脸,手里拎着一袋子青菜。
我盯着那张照片,血往头上涌。
"你们到底要什么?"我吼出来。
"别急。"
短发女走过来,拿起手机,按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银行转账界面。
收款账号已经填好了。
金额:五十万。
"这钱,你帮我们转。"
"我凭什么转?"
"凭你老婆。"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浦东新区,芳华路,绿苑小区,3号楼,601。
我家地址。
"你老婆今天下午五点出门买过菜,买了一把芹菜,一把小葱,一块豆腐。"
"你儿子放学回来,在自己楼下跟同学打了十分钟羽毛球。"
"你知道这些,是因为你一直在看他们?"
"对。"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们动他们一下试试。"
"我们不动他们。"短发女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转账,我们就不动。"
"我没那么多钱。"
"你有的。你银行卡里有二十三万,你老婆卡里有十二万,你妈那边还有十五万,凑一凑,刚好。"
她说得轻轻松松,像在报天气预报。
我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们连我妈都知道。
"你们查了多久?"
"一个月。"
"就为了这五十万?"
"就为了这五十万。"
短发女的语气平静极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烛光在她瞳孔里晃。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笑了。
"你们骗人的水平,不怎么样。"
短发女眉头动了动。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是骗子。"
"那个灰色风衣的女人,根本就没丢什么包,对不对?"
"你们编了个故事,一个包,八十万,老板的钱,全是假的。"
"你们查了我一个月,查到我老婆,我妈,我儿子的学校。"
"你们要的就是吓住我,让我老老实实转账。"
"你们不是讨债的。"
"你们是搞诈骗的。"
我说完这些话,屋里安静了。
短发女没说话。
马尾女也没说话。
烛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荡荡的。
然后短发女笑了。
"行,挺聪明的。"
她拉过另一把塑料凳,坐在我对面。
"是,我们不是什么讨债的。"
"我们就是搞诈骗的。"
"那又怎样?"
"你知道了又怎样?"
"钱,你转也得转,不转也得转。"
"你老婆,你儿子,你妈,我们的人现在就蹲在楼下。"
"你把钱转了,我们撤。"
"你不转,明天早上你老婆出门上班的时候,路上会被人绊一跤。"
"不重,就是摔个跟头。"
"后天你儿子上学,书包里会多一包不该多的东西。"
"你报警?"
"你用什么报?"
"你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
她说完,把手机放在我膝盖上。
"十分钟。你自己选。"
她们出去了。
铁皮门砰一声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
面前是手机,屏幕上那个转账界面还亮着。
五十万。
我开了十二年出租车,加上我老婆的工资,再加上我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刚好五十万。
那是我们全家所有的积蓄。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我儿子的脸。
他上小学三年级,调皮,不爱写作业,但每次我出夜班回来,他都把拖鞋给我摆好放在门口。
是我老婆的脸。
她在一家小超市做收银,一个月四千二,天天站着,腿上有静脉曲张。
是我妈的脸。
七十一了,退休金两千八,省吃俭用,攒了十几万,说留给我儿子上大学用。
我不能转。
转了,这钱就没了。
转了,她们还会再找我要。
这种事儿,有一次就有第二次。
但我不能不转。
我不转,她们对我家里人下手怎么办?
我睁开眼,盯着手机。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转账界面,收款账号是一个公司账户。
户名:上海某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公司账户。
如果是搞诈骗的,为什么要用公司账户?
公司账户转账留痕,警方一查就查到了。
除非。
这个账户本来就是干净的钱。
她们用这个账户收的钱,是合法的。
那她们骗我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骗我的钱。
是让我主动把钱转进一个合法账户里。
转了,我就成了心甘情愿的付款人。
她们拿着转账记录,合法收钱。
哪怕我事后报警,对方可以说这是"合同款""服务费""借款"。
我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是她们逼我的。
她们选的这个方式,比直接转账高明一百倍。
我正想着,门开了。
短发女走进来。
"时间到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钱,我可以转。"
"但我要先打个电话。"
"打给谁?"
"我老婆。"
"不行。"
"那我不转。"
短发女盯着我看了几秒。
"打。"
她把手机解锁,递给我。
我拨了老婆的号码。
响了一声,接通了。
"喂?老公?你怎么还没回来?"
"今天接了个长途,去苏州。"
"苏州?你现在在苏州?"
"还没到,路上。"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明天吧。明天下午。"
"好吧,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
"对了,我今天下午碰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买菜回来,楼下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没有牌照。我上楼之后,那车还在。后来我拉窗帘一看,车走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
"行了,别瞎想,可能谁家搬家呢。"
"也是,那你开车慢点。"
"好。"
我挂了电话。
短发女接过手机。
"你老婆挺警觉的。"
"你们的人撤了吧。"
"撤了。钱到账,我们就彻底消失。"
"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说了,搞诈骗的。"
"那为什么用公司账户?"
她愣了一下。
"公司账户安全。"
"安全?公司账户转账留痕,警察一查一个准,你们这叫安全?"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表情变化,说:
"你们根本不是搞诈骗的。"
"你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收钱。"
"而且,你们不止对我一个人这么干过。"
"你们是一个团伙。"
"专门找出租车司机。"
"为什么?"
"因为出租车司机好找,车上有定位,家里有老婆孩子,跑不了。"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你们怕我报警。"
"你们用这种方式,逼我自己把钱转过去,转了,我就没了报警的理由。"
"因为钱是我主动转的。"
"你们什么都没干。"
"对吧?"
我说完这些话,短发女的脸色变了。
不是慌了。
是冷了。
"你太聪明了。"
"聪明人活不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既然你不配合,那我们换个方法。"
"什么方法?"
"你不转,我们就自己转。"
"你手机里绑了银行卡,人脸识别,我们等你睡着了刷。"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总会睡着的。"
"你总会累的。"
"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出去了。
门又关上了。
我坐在黑暗里。
手被捆着,脚被捆着,嘴被堵着。
她们说得对。
我总会累的,总会睡着的。
睡着了,她们就能用我的脸解锁手机,刷走所有钱。
我跑不了,动不了,喊不了。
只能等。
但我不能等。
我得想办法。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绳子。
麻绳,粗,但捆得不太紧,可能是她们捆的时候着急。
我试着挣了一下。
疼,但绳子松了一点点。
我又挣了一下。
再一下。
麻绳开始磨我的皮,血肉和粗纤维摩擦的感觉,像刀割。
我没停。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绳子松了。
我把手从绳套里抽出来。
手腕上的皮磨掉了一大块,血糊糊的,疼得我龇牙。
但我不在乎。
我解开脚上的绳子,站起来。
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推不开。
门是铁皮的,从外面挂了锁。
我环顾四周。
墙角堆着几块碎砖,半袋水泥,还有一根锈了的钢筋。
我捡起钢筋,走到门边。
铁皮门和门框之间有道缝,锁扣搭在门框的铁环上。
我用钢筋插进缝里,使劲往上一撬。
咔嗒。
锁扣脱了。
门开了一条缝。
我侧身挤出去。
外面天还是黑的,风大,荒草被吹得哗哗响。
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停在土路上,车灯没开。
但周围没人。
她们可能都在板房后面,或者回车上睡觉了。
我不敢多停,光着脚踩在碎石子上,往南跑。
南边有灯光。
城市的灯光。
只要跑到有人的地方,我就安全了。
我跑了大概十分钟,脚底被碎砖划了几道口子,踩下去一瘸一拐的。
但我没停。
背后没有追来的声音。
我继续跑。
终于跑到了大路上,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路边有路灯。
路牌上写着:沪青平公路。
我认出来了,这是青浦方向。
我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看见我这副模样——光着脚,手腕淌血,脸上全是灰——愣了。
"兄弟,你出啥事了?"
"师傅,借个手机,我报警。"
他赶紧把手机递给我。
我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
话没说完,手机没电了。
胖大叔翻了翻兜,没找着充电宝。
"要不你再拦一辆?"他说。
我点点头,下了车。
又拦了一辆,这次是个开网约车的年轻小伙子,手机有电。
我拨了110。
十分钟后,警车到了。
我坐在警车后座,跟两个民警把经过说了一遍。
他们听完,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说五个女的,把你绑到青浦一个废弃厂区?"
"对。"
"你怎么跑出来的?"
"撬门。"
"她们没追你?"
"没有。"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你不是……搞错了?"
"我确定。"
"好,我们先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看看。"
警车沿着沪青平公路往回开。
到了我跑出来的那条土路,拐进去。
板房还在。
门是开的。
屋里空无一人。
那辆白色面包车也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我坐过的那把塑料凳子,和扔在地上的绳子。
民警搜了一圈,摇摇头。
"你说的那辆车,没看到。"
"她们跑了。"
"你的车呢?"
"我不知道,她们开走了。"
民警记下了我的车牌号,让我先去医院处理伤口,天亮之后到派出所做笔录。
我在青浦一家小医院缝了七针,手腕上,脚底板上。
坐在急诊室走廊里等破伤风针的时候,天亮了。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晃得我眼睛疼。
我想起来手机被她们拿走了,还没拿回来。
去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借民警的电话给我老婆打了一个。
她接了,声音是哑的。
"你一晚上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吓死我了!"
"没事,手机丢了,刚补了卡。"
"你在哪儿?"
"派出所。"
"派出所?!你怎么了?"
"没事,出了点小状况,回头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才觉得累。
浑身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民警做完笔录,说让我回去等消息,有进展联系我。
我出了派出所,站在门口晒太阳。
然后我看见一个身影。
短发。
黑色运动外套。
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我。
隔着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公路,她就那么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心里猛地一紧,转身就往派出所里跑。
但跑到一半,我停住了。
她在马路对面举起手。
手里举着一串钥匙。
我的车钥匙。
她把钥匙放在路边花坛上,转身走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她走远,穿过一条巷子,不见了。
我跑过马路,拿起那串钥匙。
是我的车钥匙,上面还拴着我儿子给我编的红绳。
车呢?
我不知道。
但我猜,车应该在附近某个地方。
我在周围找了一圈。
最后在派出所后面一条巷子里找到了我的伊兰特。
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后保险杠有道新划痕,左后胎没气了。
但车还在。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方向盘还是温的,她们刚开回来不久。
中控台下面那个空着的记录仪缺口,现在被堵上了。
一块口香糖,嚼过的,粘在那个缺口上。
像是在说:我们看着你呢。
我撕掉口香糖,发动车子。
引擎响了。
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注意到副驾驶座位上有张纸条。
是短发女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上面写着:
"师傅,你赢了。但下次别这么拼命。家人要紧。我们不会再找你了。"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折起来,塞进手套箱里。
发动车子,往家开。
一路上,阳光很好。
四月初的上海,梧桐树刚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高架上堵车,一辆挨着一辆,但我一点都不着急。
我听着收音机里放的老歌,手搭在方向盘上,慢慢往前挪。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
我推开门,我老婆正在厨房里剁馅。
案板上摊着一块猪肉,一把小葱,几片姜。
"回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刀没停。
"嗯。"
"手怎么了?"她看见我手腕上的纱布。
"没事,蹭了一下。"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剁馅。
"今天包饺子。"她说。
"我知道。"
"你昨天不是说你今天回来吃饭吗?我给你留着呢。"
"留着呢?"
"嗯,昨天包的,没煮,冻冰箱里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围着一条旧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油烟把围裙下摆熏得发黄。
"老婆。"
"嗯?"
"以后我尽量不出夜班了。"
"你不出夜班?那活儿谁跑?"
"少挣点就少挣点吧。"
她停下手里的刀,转过头看着我。
"你出啥事了?"
"没出啥事。"
"你骗我。"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看了看我手腕上的纱布,又看了看我脚上趿着的拖鞋,脚底贴着创可贴。
"你昨天晚上到底去哪儿了?"
"去了一趟青浦。"
"青浦?你跑青浦干什么?"
"拉了个客。"
"什么客?"
"就……一个客人。"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转身回去继续剁馅。
"你去洗个澡,一会儿吃饭。"
"好。"
我洗完澡出来,餐桌上摆好了一盘煮好的饺子。
白胖白胖的,冒着热气。
旁边放了一碟醋,一碟蒜泥。
我坐下来,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猪肉小葱馅,我老婆包饺子永远只放盐、生抽、一点香油,别的什么都不放。
但就是好吃。
"慢点吃,烫。"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我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吃。
吃到第五个的时候,鼻子一酸。
我赶紧低头,假装在蘸醋。
她没看见。
也可能看见了,但没出声。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远处有小孩放学的吵闹声,楼下有邻居在说话。
一切都很平常。
就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心里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五个女人,那个板房,那张五十万的转账界面。
还有那张纸条。
"师傅,你赢了。但下次别这么拼命。家人要紧。"
她们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
家人要紧。
我放下筷子,看着我老婆。
她正低头给我盛第二碗饺子汤。
"老婆。"
"嗯?"
"饺子真好吃。"
她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我端起那碗饺子汤,喝了一口。
烫。
暖。
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有人按喇叭,厨房里还有剁馅剩下的葱花味。
日子还在过。
还能过。
那就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