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一张51.79亿元的罚单轰然砸到了携程头上。
市场监管总局认定,自2020年以来,携程要求部分酒店独家合作,强制部分酒店提供“全网最低价”,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携程因此被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并处罚款35.21亿元,同时还要退还1.22亿元订单储备金。
消息一出,消费者和商家都拍手欢迎,作为“中国最赚钱的互联网公司”之一的携程,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平台作恶”的典型。
比如利用市场支配地位,携程构建了一套“流量-佣金-排名”的闭环,将酒店商家牢牢捆绑在平台体系内。
携程把合作酒店分成“特牌”“金牌”和“无牌”。“特牌”酒店可以得到更多流量,代价是不能同时与其他平台合作;“金牌”酒店要保证携程上的价格比其他平台低20元或者低5%,做不到就可能被摘牌、限流。
携程平台还有一套“调价助手”,实时监控其他平台同款产品价格,一旦发现定价高于竞品,便不经商家同意自动调低底价,若商家拒绝配合,则直接将房源设为“不可预订”状态。
用酒店经营者的话:“离开携程活不了,用上携程活不好。”
一家帮人订酒店的网站,什么时候有了决定酒店价格的能力?
要找携程这股强势劲从哪里来,得回到1999年。那一年,沈南鹏还没有成为投资圈里声名显赫的人物,他和另外三名合伙人,在上海南丹路的一栋大厦里办起了携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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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携程最早有四位联合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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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建章来自甲骨文,熟悉技术和公司管理;季琦做过销售,也有创业经验;范敏长期在旅行社和酒店工作,知道旅游生意怎样运转;沈南鹏则从投资银行出来,负责融资、财务和资本市场。
四个人后来被称为“携程四君子”。他们凑到一起时,国内互联网刚刚兴起,许多创业者忙着建网站、讲概念,谁也不知道网上订酒店究竟能不能成为一门大生意。
沈南鹏在这群人中很显眼。
他年轻时参加过数学竞赛,后来进入上海交通大学,又到耶鲁大学读管理硕士。毕业后,他先后在花旗、雷曼兄弟和德意志银行工作,接触的是融资、证券和公司上市。
他看一家企业,习惯先算市场能做到多大,需要多少钱,什么时候可以进入资本市场。携程在他眼里,显然不该只是一张介绍景点和酒店的网页。
1999年的中国,网民数量不多,网上支付也没有普及。顾客即使在电脑上查到酒店,最后往往还是拿起电话,或者直接走进旅行社。
携程于是派人在机场、火车站和写字楼附近发会员卡。卡片上印着订房电话,拖着行李箱的商务旅客拿到后,只要打一个电话,客服就能帮他找酒店、问价格、留房间。
这种做法谈不上新潮。机场里每天有人发卡,呼叫中心里坐着一排排接线员,员工还要一家家拜访酒店,询问房型和协议价。
可它带来的都是真订单。携程最早积累的用户,不是上网随便看看的年轻人,而是频繁出差、愿意为方便付钱的商务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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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随后收购电话订房中心和票务企业,把网站、电话客服与线下酒店网络接到一起。顾客在网上查信息,也可以打电话下单,携程再从酒店和机票交易中获得佣金。
当时有人把这套办法叫作“鼠标加水泥”。鼠标是互联网,水泥是地推人员、呼叫中心和一家家谈下来的酒店。
沈南鹏则在外面为这套笨重的系统寻找资金。1999年10月,IDG向携程投入43万美元,此后软银、凯雷等机构相继进入,携程有了钱继续收购,也能把会员卡发到更多城市。
2000年前后,互联网泡沫破裂,许多只剩下网页和故事的公司很快倒下。携程手里却已经有酒店订单、客服团队和佣金收入,机器虽然很重,至少每天都在转。
旅客越多,酒店越愿意给携程留房和提供协议价;酒店越多,旅客越容易在携程找到合适的房间。
沈南鹏很早就看明白,一旦这个圈转起来,后面进场的人就很难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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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12月,携程登陆纳斯达克。从成立到上市,前后只用了四年多。
沈南鹏既是联合创始人,也是携程早期的总裁和首席财务官。他把在投资银行做过的融资、路演和上市工作,第一次完整地用在自己创办的企业上。
当时中国在线旅游仍是一门小生意。许多家庭出门还要到旅行社报名,酒店前台也习惯通过电话接单,但资本市场愿意为携程的增长速度买单。
在携程内部,还有一个新项目已经开始生长。
创业团队发现,频繁出差的人经常遇到同一个问题。高档酒店住不起,小旅馆又很难保证卫生和服务,价格适中、房间干净的经济型酒店并不多。
2002年前后,携程团队孵化了如家酒店。客房不设复杂的餐饮和娱乐设施,主要把床、卫生间和基本服务做好,再用同一套标准复制到不同城市。
携程知道哪些城市的订房量高,也知道商务客人能够接受什么价格。这些积累下来的订单数据,为如家选择开店城市提供了现成的参照。
2006年,如家也登上纳斯达克。三年之内,沈南鹏参与创办的两家公司先后上市,一家控制旅客寻找酒店的入口,一家直接把标准化客房开到全国。
这两次成功,让沈南鹏的路数变得清楚。产品不必特别复杂,只要需求足够大,流程可以统一,再借助资本快速复制,就能把一门普通生意做出惊人的规模。
2005年,沈南鹏参与创办红杉中国,此后逐渐离开携程的日常经营。他开始在不同赛道里寻找相似的机会,后来投中了美团、京东、拼多多、字节跳动等一批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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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鹏去了投资圈,携程的胃口并没有变小。
去哪儿依靠搜索和比价切入机票、酒店业务,艺龙长期经营酒店预订,同程、途牛也在争夺游客。几年间,各个平台不断发优惠券、补贴机票和酒店,一张订单背后经常站着几家公司烧钱。
携程熟悉价格战,也更熟悉资本桌上的解决办法。
2015年,携程买下艺龙约37.6%的股权,成为其第一大股东。同年10月,携程与百度达成股权置换,取得去哪儿约45%的总投票权。
交易之前,携程和去哪儿还在争夺同一批机票与酒店用户。交易完成后,梁建章等携程高管进入去哪儿董事会,曾经打得最凶的两个平台坐到了一张桌上。
去哪儿的名字没有消失,应用程序也照常运行,背后的控制关系却变了。消费者以为自己仍在几个平台之间选择,携程已经把最难缠的对手装进了自己的版图。
沈南鹏没有参与后来所有具体交易,但这种解题方式,他在携程最初几年已经用过。
与其守着原来的业务慢慢增长,不如融资、收购、迅速占住入口,等规模起来以后,再去谈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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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争对手陆续进入资本版图后,携程的位置越来越稳。
去哪儿已经成为其全资子公司,同程等平台与携程也存在长期的资本联系。
携程确实给旅客带来了方便。打开一个应用,酒店、航班和火车票都能查到,行程发生变化时还能找到客服,这些服务把过去分散在旅行社、航空公司和酒店前台的工作集中到了一起。
酒店也曾经从中受益。一家开在陌生城市的小酒店进入携程后,可以被全国游客看见,不再只等本地客人从门前经过。
只是到了后来,越来越多酒店发现,携程带来的客人太多了。
平台上排名靠前,房间就可能迅速订满;排名掉到几百名、几千名以后,再漂亮的装修也很难被游客看见。流量变成酒店的日常收入,携程手里的排名也就有了分量。
北京一家酒店成为“金牌”后,搜索排名从2000名以后升到约200名。平台给了它更多订单,同时要求酒店在携程上的价格至少比其他平台低20元。
云南一家民宿的工作人员则发现,一个月里,系统自动调整房价超过100次。白天刚把价格改回来,算法又会继续比价,有时到了凌晨还在调整。
过去,酒店经理需要打电话和平台业务员谈条件。后来很多事情都藏进后台,价格、等级和流量由系统联动,酒店甚至很难找到一个具体的人争辩。
酒店不愿意接受,可以失去“金牌”或者“特牌”。失去这些标识后,排名和订单跟着下降,惩罚可能持续半个月甚至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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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携程强势的底气。它手里握着足够多的旅客,也连接着足够多的酒店,单个商家很难绕开它重新建立客源。
2025年,携程集团净收入约624亿元,归属于公司股东的净利润约333亿元。仅中国境内销售额,就达到469.58亿元。
51.79亿元的罚没金额,相当于许多上市公司数年的利润。放在携程身上,这笔钱足够让财报难看,却还不足以让它伤筋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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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携程派人在机场发会员卡时,需要弯下腰去争取每一位旅客。酒店愿不愿意合作,也要靠地推人员一家家敲门。
二十多年后,双方的位置已经掉了个个儿。酒店经理盯着后台排名,担心被摘牌和限流,还要随时查看自己的房价有没有被系统改动。
沈南鹏早已不在携程办公室里处理这些事情。2005年以后,他把主要精力放到红杉中国,携程的日常经营交给了后来的管理层。
可这家公司的许多选择,仍能看见创业初期留下的痕迹。
沈南鹏最擅长的,是在一条赛道刚刚出现时迅速进去,用资金和执行力把规模做起来。携程靠这套办法收购订房公司、熬过互联网寒冬,又先后拿下艺龙和去哪儿。
早期的携程需要规模,因为没有规模就拿不到更多酒店和更低价格。后来的携程已经站在市场中央,仍然习惯继续争夺价格、流量和入口。
过去帮助它打赢竞争的办法,慢慢变成了酒店经营者无法摆脱的压力。平台还在追求更低的价格和更多订单,只是承担成本的人,越来越多地变成了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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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市场监管总局在处罚决定中责令携程停止违法行为,并退还被扣除的订单储备金。携程随后下架“调价助手”,酒店可以重新决定自己的房间卖多少钱。
那套后台系统不会立刻消失,携程积累二十多年的流量优势也依然存在。
只是当酒店经理再次打开房价页面时,屏幕上的数字终于不能再由平台随意改成另一个价格。
沈南鹏此时已经坐在投资机构里,寻找下一家值得下注的公司。
他留给携程的那股扩张劲,曾把一家上海小公司送进纳斯达克,如今也把它送到了一张51.79亿元的罚单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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