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洞被发现那天,村里人其实有点懵:好端端一片山地,土面塌了个圆洞,直径一米多,往里一看,居然能看到一具石棺的边角。那地方在辽宁北票市常河营乡新立屯村,叫“长垄地沟”,平时也就是村民放牛、上山的路。没人想到,这片再普通不过的山坡下面,藏着一座辽代中期的古墓,而且已经被人至少光顾过两次。
事情是去年10月底冒出来的。北票市博物馆接到群众举报,说村里山上发现盗洞,还有疑似古墓的迹象。对博物馆的人来说,这种电话不算少见,但每次都得当回事——你不知道下一次会挖出啥。有的可能就是个土窑,有的可能是彻底被洗劫的墓坑,还有的,像这次这样,虽然被盗,但幸运地留下了关键东西。
文物部门很快去现场看了。盗洞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人挖的,不是自然塌陷:圆形,直径大约一米,洞口边缘还有明显的工具痕迹。透过洞往下探灯,光扫过石块,勾勒出一个封闭空间的轮廓,再往里看,竟能看到一具石棺的边角。对专业人员来说,这基本能判断是一座规格不算低、但又谈不上王侯级别的古墓葬。
因为已经被盗扰,能留下来的东西随时可能因为雨水、塌方或者再次偷盗而完全破坏。今年6月,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决定对这座墓做抢救性发掘。抢救性发掘这个词,说白了就是“眼看要完蛋了,赶紧救”,不是为了“挖宝”,而是为了尽快把能保存的东西记录、提取出来,避免进一步破坏。
考古队上山那几天,天气不算好,地面硬得要命,墓葬填土是夯实过的,每一层都打得非常结实,夯层很明显,这又确认了墓葬是经过严格施工的,不是随便挖个坑埋进去。墓葬位置在山谷西北坡,坐北朝南,这个朝向在传统丧葬文化中很常见,讲的是“面南而居”,死后也要面向阳光、面向天下。
等把盗洞周边和墓顶的土慢慢清理掉,墓葬轮廓整个显出来:这是一座单石室墓,墓室平面是圆形,直径3.1米,顶上做成穹窿形,类似一个石砌的圆顶。顶部正中用一块大石板封堵,这块石板当初是用来封住墓室的关键构件,现在还能看出当年的匠心,只是历经这么多年,再加上盗扰,整体保存比较差。夯土虽然坚硬,但墓道和墓门早就被破坏过了。
真正让考古队眼睛一亮的,是墓室里的那具石棺。棺是用六块石板搭接起来的,平面呈长方形:长2.33米,宽1.2米,高0.94米,这个尺寸很明确地说明棺里不会只放一个人——果然,后来的人骨分析也证实了这一点。石棺本身不仅仅是个“盒子”,而是被精心雕刻过的艺术品,各侧都有图案,棺盖更是满满的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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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要说这具石棺是“原汁原味”被发现的,那也不现实。棺盖有部分位置被盗墓者用力砸穿,砸开的洞边缘乱七八糟,痕迹非常粗暴。棺内的人骨被严重扰乱,有些直接被拿出来随手丢在墓室里。考古人员在现场清理人骨时,能看到混乱的堆叠,有的骨骼已经断裂,有的缺失,这种状况在被盗墓葬里非常常见——盗墓者对人骨是完全不在乎的,只认“值钱的东西”。
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考古研究部副主任苏军强后来给记者解释,他们通过针对墓道、墓门以及石棺破坏痕迹的综合分析,判断这座墓至少被盗扰过两次,而且时间间隔可能很长。
第一次盗扰发生在更早的年代。那一批盗墓者采取的是比较传统的方式——从墓道和墓门进入墓室,不是从顶部硬挖。他们破坏了墓道结构,打开墓门,进入墓室后,把能看到的随葬品几乎拿走了。文物专家推测,第一次盗扰以后,墓室里应该还保持着基本的结构,只是随葬品严重流失。
第二次则是近年发生的,也就是村民举报时看到的那个盗洞。盗墓分子直接在墓门上方挖开一道直通墓室的竖洞,属于那种“懒得找墓道”的粗暴型作案手法。穿透墓室顶层之后,他们进入墓室,对石棺再一次进行破坏,砸开棺盖部分位置,从中盗取了棺内剩余的文物,特别是体积小、易携带的东西。
至于盗走了什么,考古队实际上没法完全还原,只能通过现存的遗物和墓葬规格推断个大概。现场出土的遗物非常少,只剩下两枚铜钱——一枚在石棺内发现,一枚在墓室中被找到。其中一枚是“开元通宝”,另一枚是“至道元宝”。这两个钱币本身也不是特别昂贵的宝物,但它们在考古学上的意义很大,因为能帮助判断墓葬年代范围。
“开元通宝”是唐玄宗开元年间铸造的钱,流通时间比较长,在辽代中期还经常出现。“至道元宝”则是北宋至道年间的钱币。两枚钱出现在同一墓葬中,外加墓葬形制和整体风格,考古专家基本可以确定,这座墓的年代是在辽代中期这个区间,和钱币流通时间是吻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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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细致的人骨分析显示,墓主人是两名成年人,一男一女,骨骼成熟度和性别特征都比较明确。虽然人骨被扰动严重,不太可能还原准确的骨架摆放姿势,但仍能判断这是一座夫妻合葬墓。夫妻合葬在辽代不是罕见的形式,尤其是在一定社会地位的家庭里,是一种常见的丧葬习惯,体现了“生同衾,死同穴”的观念。
不过,真正让这座墓“从被盗墓葬变成有学术价值的发现”的关键点,是那具石棺上的雕刻。苏军强说得很直接:“这次发掘最重要的收获,就是墓室里这具雕刻四神像的石棺。它不仅刻了四神,还刻了花卉、动物、人物,题材非常丰富。”
棺盖中部雕刻了三组花卉纹,这种花卉不是随便刻几片叶子,而是有布局、有层次的装饰图案,可能是象征吉祥、繁盛的意象。棺盖四角各雕刻一头卧兽,相当于四个守护者压住四角;四边中部各有一兽头,整体构成一种环绕加护的氛围,让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是经过设计和构思的作品。
棺体四壁的图案更有讲究。南壁刻的是青龙和四个小瑞兽。青龙在传统“四神”体系里代表东方,但在墓棺上,通常和“生发”、“护佑”相关联。配上四个小瑞兽,可以理解为主神加辅助守护力量的组合。
北壁则刻着白虎、三个小瑞兽以及一对人物。白虎代表西方,在不少墓葬艺术中象征威严、驱邪、镇守。这一面出现人物,非常值得研究:为什么人物会和白虎同刻在一侧?这对人物可能跟墓主人生前身份、某种故事或仪式场景有关,也可能象征对某类神灵的朝拜。具体是谁,当然已经无法对应,但这提供了一个观察辽代社会信仰及人物形象的窗口。
西壁刻的是朱雀、房屋以及两个侍从。朱雀对应南方,一般象征光明、尊贵、礼乐。把房屋刻在这一侧,很可能是在暗示墓主人在“另一个世界”的居所概念,也许是理想化的家或府邸。两个侍从站在房屋旁,形象就像在服侍主人,衔接生前生活和死后想象中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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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壁则刻玄武。玄武是由龟与蛇组合而成的形象,传统上代表北方,同时有长寿、沉稳、护佑之意。四神齐备,构成一个完整的宇宙方位象征体系,把墓棺置于一个“有秩序的宇宙”中心里。这种观念不是辽代独有,但辽代在继承中原文化的同时,又融合了契丹和北方民族自身传统,因而在具体表现上会有一些差异和独特风格。
从棺体整体看,在一个不到一米高的石结构上,雕刻了花卉、兽类、房屋、人物以及四神,说明墓主人所在的家庭经济条件不差。不是随便找几块石板堆个棺,而是请了有手艺的工匠做一件带有强烈象征意味的“艺术棺”。结合墓葬规模和出土情况,专家认为墓主人大概率是辽代中期的中低级官吏或富裕平民,不是达官显贵,但也不是普通农户。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一方面,墓室是石室、穹窿顶,带雕刻棺,这在辽代是有一定门槛的工艺和成本。另一方面,随葬品本应该比较丰富,但现在几乎全被盗走了,只剩两枚钱。如果这是王侯贵族墓,盗墓者不可能只拿走一点东西,现场往往会留下更明显的高等级痕迹,比如特殊器物残片、铭文之类;而这个墓现场只剩下日常流通钱币,说明本身随葬品就不是那种“惊天”级别的。
抢救性发掘整个过程,除了清理墓葬、提取人骨、记录石棺的每一个图案,考古队还需要完整拍照、测绘,把墓室结构和每一处痕迹建立档案。墓葬已经被破坏得不轻,但考古学的价值很多时候就在于“残破之中见信息”。盗洞的位置、大小,夯土的层次,石板之间的接缝,甚至某块石板的破损方式,都可能是判断施工技术、后期破坏过程的依据。
发掘结束之后,这个项目在不久前通过了辽宁省文物局组织的专家验收。这意味着现场工作、资料整理、分析报告等都符合现行考古工作规范,也确认了这次发掘的成果对于辽代墓葬研究非常有价值。苏军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强调,这座墓不仅给了他们一件典型的“四神石棺”实物,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观察辽代中期社会文化思维的直接材料。
很多人听到辽代,说起契丹、铁骑、战争,对日常生活和丧葬习俗其实并没有什么具体画面。可是透过这座夫妻合葬墓,你会突然意识到,那些生活在辽代的人,其实和后世很多普通家庭一样:他们在意死后的世界是不是安稳,在意夫妻能不能继续相伴,在意用什么样的符号去保护亲人。用四神去守护,用花卉去点缀,用侍从和房屋去还原一种“死后仍有家、有生活”的想象,这些都是很人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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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另一面看,这次事件也再次提醒我们一个现实:如今依然有人在悄悄挖古墓。第一次盗扰可能发生在更久以前,那时候文物保护意识不强,监管也没今天这样严格。第二次盗扰是在我们这个时代发生的,在已经明确法律责任的前提下,还有人冒险上山挖洞,只为了从地下翻出几件可以变现的东西。这种行为不仅破坏了文物,也直接切断了我们理解历史的线索。
村民在去年10月选择举报,其实是关键一步。如果没有这通电话,这座墓可能会在风吹雨打中继续塌陷,石棺图案慢慢风化,人骨彻底散失,再过几年,就变成一个谁也说不清的坑。现在,至少我们知道,辽代中期某个中低级官吏或富裕平民,和他的妻子,一起被安放在这座山谷西北坡的石室里;我们看到了他们家族为他们准备的石棺艺术,知道他们在生死问题上持有怎样的想象和期待。
考古并不是给历史增加“传奇故事”,而是不断填补具体细节。比如,四神在中原文化里起源很早,到辽代,契丹政权已经深受汉文化影响,同时保留本民族传统。像这样一具雕刻精致的四神石棺,就能让研究者更清楚地看到:辽代中期,在地方层面,中低级官吏或富裕平民已经主动接受了这套宇宙方位与守护神体系,并且把它用在自己家族的丧葬仪式里。
再比如,夫妻合葬不只是一个埋葬方式,还能关联到当时的婚姻观念、家族结构和伦理想象。通过这种合葬墓的系统研究,可以更立体地理解辽代社会中的“家”的概念,不再只是王朝更替、战事功勋的宏大叙述。
这座被盗扰两次的墓,表面看起来是一个“被破坏了的现场”,但恰恰因为它经历过盗扰,反而也暴露了地下墓葬在当代社会中的尴尬处境——一边是法律要求保护,一边是利益驱动的偷挖。幸运的是,这次在北票,有人选择了站在文物这边,让专业团队有机会对墓做最后一次系统记录,留下一些东西,而不是任由它在偷挖、塌陷和遗忘中彻底消失。
今天我们再回头看这起事件,它其实是一个很典型的链条:村民发现异常、博物馆接报、文物部门勘察、考古研究院抢救性发掘、专家验收、成果对外公布——每一个环节都在努力把一个已经遭受破坏的历史遗存,尽可能从悬崖边拉回来一点。结果不完美,但比彻底没有要好得多。
也许再过很多年,当人们查阅辽代墓葬丧葬习俗的资料时,会看到这样一条索引:辽宁北票常河营乡新立屯村长垄地沟,辽代中期夫妻合葬单石室墓,一具雕刻四神像石棺,墓主人身份推定为中低级官吏或富裕平民。那时没人会记得盗洞有多大,村民是哪一天打电话,但这些细节汇成的整体,将会继续为我们讲述那个时代的人,如何面对死亡、如何表达信仰、如何在石板上刻下自己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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