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包厢门没关严,里头吵吵嚷嚷的。我端着茶壶往回走,听见老婆周敏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带着笑,又甜又腻:"老刘你别闹,我老公在呢。"顿了顿,又补了句,"你是我男闺蜜,不一样。"
我停住脚。茶壶把手上缠着的湿毛巾往下滴水,砸在我鞋面上,凉的。门缝里瞥见刘斌伸手去捏周敏的脸,她偏头躲,眼睛却弯着,笑得很响。我转身把茶壶搁在走廊的消防栓箱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六分钟后,我折回去拿茶壶,包厢里已经空了。走廊尽头电梯门正缓缓合上,周敏的侧影靠在刘斌肩膀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按着关门键。
我没追。我回家把房产证从床头柜最底下那层翻出来,搁在餐桌上,坐了一整夜。
一
我们家那套房子在纺织厂老生活区,六楼,没电梯。九八年的砖混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早就泛了黄,雨水管旁边洇出大片青苔,像一块块旧补丁。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三楼拐角那盏已经灭了小半年,晚上上下楼得摸着栏杆数台阶。但我们家那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周敏手巧,客厅窗台上摆一排绿萝,阳台晾衣杆上永远挂着刚洗完的衣裳,有时候是她的碎花裙子,有时候是我的灰衬衫,并排挂着,风一吹袖子搭着袖子,看着挺亲的。
我是纺织厂下岗那年买的这套房,那时候刚跟周敏结婚第二年。买房的六万八有一半是跟老丈人借的,剩下的是我跑了三年长途货运攒下来的。房产证上写了俩人的名字,周敏当时说"写你一个就成",我说"夫妻俩分什么你的我的",她搂着我脖子笑,说我傻。那时候她是真好看,在纺织厂车间做质检,头上戴着白帽子,俩眼睛又大又亮,看我的时候里头有光。
后来厂子不行了,我跑货运,她去了商场卖童装。再后来她考了会计证,去了现在这家私企做财务,工资涨到四千多,比我还高三百。我还在跑货运,不过从跑长途换成了跑市内,给几个建材市场送货,一个月到手四千二三。我们俩加起来不到九千,养一个念初二的儿子,每个月房贷虽然早就还完了,但日子也没宽裕到哪儿去。
周敏的男闺蜜刘斌是前年她公司团建认识的,她部门领导请了合作单位的人一起吃饭,刘斌在那边做销售。回来周敏跟我提了一嘴,说"今天认识个挺有意思的人,我俩一个星座的"。我没当回事。后来她手机上多了个群,叫"三傻大闹宝莱坞",里头就仨人,她、刘斌,还有她一个叫小鹿的女同事。周敏经常在群里发语音,咯咯咯地笑,我在旁边看电视,听着那笑声觉得有点陌生,她跟我笑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头一回觉得不对劲是去年夏天。那天我收工早,回家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俩星巴克杯子,一杯还剩半杯,杯沿上有口红印,另一杯喝空了。周敏从厨房出来,说"小鹿来坐了一会儿"。我说"哦"。后来我去厨房倒水,看见垃圾桶里除了两个纸杯,还有一根吸管的塑料包装。我回到客厅看了看茶几上的杯子,两个都没插过吸管。我没问。那天晚上周敏刷手机到很晚,侧躺着背对我,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嘴角一直翘着。
还有一回是她过生日,说晚上跟同事吃饭,不用我等门。我十点多睡下了,迷迷糊糊听见她回来,在卫生间里刷牙刷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我收拾洗手台,看见她牙刷旁边搁着一支男士润唇膏,不是我的。我把润唇膏搁回原处,中午再去瞧,没了。那润唇膏我没用过,周敏也没提过。
真正让我心里硌得慌的是今年正月十五。我爸妈从老家来,周敏做了一桌子菜。我跟我爸喝了点酒,我妈问起周敏单位忙不忙,周敏说还行,然后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就摁掉。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她又摁。第三次响的时候我爸说了句"接吧,别耽误事",周敏站起来去了阳台,把推拉门关上了。隔着玻璃我看见她对着手机说话,表情很放松,比吃饭时候松弛多了。她说了得有七八分钟,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收住的笑。我妈问她"单位同事啊",她说"嗯,财务上的事"。那天晚上洗碗的时候我跟她说,咱妈心脏不好,以后吃饭别老看手机了。她正在擦灶台,头也没回说了句"知道了"。
有些东西说不清,就是感觉不对。比如周敏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特别在意身材,晚饭吃得很少,有时候只喝一碗汤。比如她的口红从原来十几块一支的换成了两三百一支的,她说公司福利发的购物卡买的。又比如她以前从来不锁手机,有回我拿她手机查快递单号,她一把从我手里抽走了,又笑着说"我手机里都是跟小鹿吐槽你的话,怕你看了生气"。我笑了笑,说"谁没点小秘密"。
还有一次,那是今年清明前,我跟她去超市买菜。在水果区她低头挑芒果,我站在旁边等,听见斜对面有人喊"敏敏"。我顺声看过去,一个男的推着购物车站在两排货架中间,穿件深蓝色夹克,个儿比我高半头,挺瘦,戴副细框眼镜。周敏抬头冲他笑了笑,说"你也来买菜啊"。那男的推车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冲我点点头,周敏介绍说"这是我们合作单位的刘斌,就是我们部门经常对接的那家"。我跟他也点了点头,他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手心很热,握得不轻不重。他说"早听敏敏提过你",我说"哦,她没怎么跟我提过你"。周敏在边上笑了一声,说"我跟你提过好几回了,你自己记不住"。后来结账的时候刘斌排在我们前头,他买的是一盒草莓、一盒蓝莓、一瓶红酒,还有一袋速冻水饺。他结完账走了,周敏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那一眼我看见了。就那么一眼,说不出来的东西,像吸铁石被拽了一下又弹回去。我没吭声。回了家我把菜搁厨房,去阳台点了根烟。周敏在客厅喊我"老方你赶紧把鱼腌上,晚上咱吃红烧的"。我应了一声,把烟掐了。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凌晨三四点醒了一回,周敏背对着我,呼吸匀称,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我伸出手又缩回来,没拿。
我想过很多回,到底是我多心了,还是真有什么。周敏对我不算差,早上给我煮面,隔三差五炖汤,换季给我买衣裳。我不爱说话,她就多说话,追着电视剧跟我讲剧情,我有时候嗯嗯啊啊地应着,她也不恼。可就是有些地方变了,她看手机的时候比看我的时候多,笑的时候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多。那个叫刘斌的男的,到底跟她什么关系,她说"男闺蜜",我认识她二十年,她什么时候有过男闺蜜。
二
后来我慢慢留意起周敏手机的事。不是偷看,就是她搁在桌上充电的时候,屏幕亮起来会弹出消息通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眼角余光就能扫到。好多次弹出来的是那个"三傻大闹宝莱坞"群的消息,周敏点开回,回完又锁屏。有回她洗澡去了,手机搁茶几上,屏幕又亮了,我低头看见通知栏里一行字,是刘斌发的:"明天中午我给你带那个。"带什么?我没看到下文,周敏擦着头发出来了,拿起手机划开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搁回茶几上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中午我正好在她们公司附近送货,卸完货快十二点了,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我在你们楼下,一块儿吃饭?"过了五分钟她回:"今天中午约了同事了,你咋不提前说。"我说"没事那我走了",她说"下次提前说,我请你吃好的"。我坐在车里没走,车窗摇下来半截,抽了一根烟。她们公司楼下有条小街,两边是各种小饭馆,我看见周敏跟小鹿从写字楼里出来,拐进了左手边那家酸菜鱼店。她们身后两步远跟着刘斌,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看不清里头装的什么。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进去了。
我没给周敏打电话。发动车走了。下午在建材市场卸完第二车货,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喝水,手机响了一声,周敏发了张照片来,是她办公桌上的多肉植物,花盆换了个新的,拇指大的陶瓷盆,画着一只猫。她说"小鹿送的新花盆,好看吧"。我回了两个字"好看"。那盆多肉其实是去年刘斌送她的,她说是公司年会上抽奖抽的。我记得那天她把花盆拿回来搁在阳台上,还特意拍了张照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手气不错"。后来她朋友圈把那条删了,我刷到过又没刷到,以为是自己记岔了。
有些事情就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也想过直接问她,可怎么开口呢,问"你跟刘斌到底什么关系",她一句"同事朋友"就把我堵回来了,我再追问就像我不信任她似的。二十年的夫妻,有些话一出口就变味了,你查她查得越紧,她越觉得你小心眼。我只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只是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翻身朝外侧睡,我就盯着她后脑勺看,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也有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的时候。今年五一放假,周敏主动说要回我妈家吃饭。她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鱼,又买了箱牛奶拎着。我妈在厨房做饭,她就进去帮忙,系着围裙在水池跟前刮鱼鳞,跟我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家长里短。我妈偷偷跟我说"敏敏挺好的,就是心思重了点,你多让着她"。我点头。那天吃完饭周敏还陪我妈在楼下小区走了两圈,走回来的时候太阳照着她侧脸,她脸上有汗,冲我笑了一下,那笑跟以前一样,软乎乎的。我心里那根刺就软了一下,觉得可能真是自己多心了。
但是没过几天,端午节前的一个晚上,周敏在沙发上坐着敷面膜,手机搁大腿上。我给她倒了杯水端过去,她接水的时候手机屏幕没锁,我低头看见了微信对话框,备注名是一个亲亲的表情符号,最新一条消息是"我想你了"。我端着空杯子站在那儿,周敏抬头看我一眼,问"咋了",我说"没咋,你面膜该揭了"。她哦了一声把手机扣过去了。我转身回厨房洗杯子,水龙头开得很大,手泡在凉水里,半天没动。那个亲亲的表情符号,备注的是谁。我没有证据说是刘斌,但我知道她给谁的备注都规规矩矩的,连我都是"老方",连她亲弟都是"弟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周敏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浅浅的。我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一道窄窄的黄印在天花板上。我想了想这二十年,从纺织厂到货运,从两个人到一个儿子,从租房到买房,从她扎马尾到她现在把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日子是慢慢过下来的,也是慢慢变了的。我不想往坏处想,可那些细碎的东西自己往眼前蹦,躲都躲不掉。
接下来那个周末,周敏说要去逛街,换了一条新买的连衣裙,薄荷绿的,领口开得比以前低。她穿好站在玄关镜子跟前照了照,涂了口红,抿了抿嘴,回头问我"好看不"。我说"好看,去哪儿逛",她说"跟小鹿去万达"。结果那天下午四点多,我送货路过万达广场,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看见周敏和刘斌从商场侧门出来,刘斌手里拎着三个购物袋,周敏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她一边走一边偏头跟刘斌说话,说两句吸一口奶茶,刘斌低着头看着她笑。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走了。后视镜里他俩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地下停车场的方向。
晚上周敏回来的时候拎了个购物袋,里头是给我买的一件T恤,深蓝色的,胸口有个小口袋。她说"逛了一天累死了,给你买了件衣裳,你试试合不合身"。我穿上给她看,她站远了两步打量了一番,说"正合适,我眼光好吧"。我说"挺好的"。她笑着去拆新买的护肤品包装了,我低头看着T恤领口的标签,还没剪,上面标价一百八十九。她手里那杯奶茶的空杯子搁在茶几一角,吸管上有一圈口红印,颜色跟她嘴上的一样。
我没提万达的事。可能我骨子里就是个窝囊的人,不想挑破,挑破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我有儿子,有这套房子,有跑了半辈子的货运线路,我不年轻了,翻不起什么浪。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只要日子还能过。可心里那根刺越长越粗,扎得人睡不着。
三
端午那天周敏值班,晚上说公司聚餐,不回来吃饭。我带着儿子回了趟我妈那儿,吃了晚饭回来快九点了。儿子进屋写作业,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电视,也没看进去,遥控器来回换台。快十点的时候周敏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脸有点红,她一进门把包往鞋柜上一扔,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走进客厅瘫在沙发上,闭着眼说了句"喝多了"。我去厨房给她倒了杯蜂蜜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手机响了,她眯着眼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肚子上。
我说"谁啊这么晚还找你",她说"小鹿,问我到家没"。我没再问。后来她去洗澡了,手机搁在茶几上。我盯着那个手机看了很久,手伸过去又缩回来。最后我还是没忍住,拿起来摁亮了屏幕。她有密码,但我去年看她输过一回,是她生日,我记住了。我输了六个数字,解开了。
微信对话框一个一个往下翻,大部分是正常的,工作群、闺蜜群、我妈、我儿子班主任。往下划了很久,我看到了那个备注成亲亲表情符号的对话框。点进去。最新一条是今晚九点二十一分,刘斌发的:"到家没?"周敏没回。再往前翻,翻了很久,手指都在抖。
那条"我想你了"是端午前两天晚上发的,周敏回了三个字"别闹了"。再往前,有一回刘斌说"今天你穿那条蓝裙子真好看",周敏回"那是去年买的了",刘斌说"反正好看"。还有一回刘斌说"老地方老时间等你",周敏回了个"嗯"。还有上个月的一条,刘斌发了一张照片,我放大看,是周敏的侧脸,逆光拍的,她低头在看手机,照片里光线很柔和。周敏回的是"你偷拍我",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再往前翻,有个周五晚上,周敏跟刘斌说"老方去跑长途了,明后天不在",刘斌回"那明天中午我过来",周敏说"别来家里,楼下老张看着呢",刘斌说"那去老地方"。老地方是哪儿我不知道。还有更早的,年初的一条,刘斌说"敏敏你能不能把备注改一改,这表情太显眼了",周敏回"我就不,我喜欢这个",后面跟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手机烫手。我把屏幕摁灭,搁回茶几上,原样扣着。那晚上我在沙发上坐到了凌晨两点多,电视早就关了,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厨房冰箱嗡嗡响。周敏在卧室睡得沉,我进去看了她一眼,她侧躺着,被子蹬了一半在地上,脸朝着窗户,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她后背上。她呼吸很稳,一点没察觉我动了她手机。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饭,跟平常一样问我"吃面条还是喝粥",我说"面条吧"。她煮了两碗面,往里卧了俩荷包蛋,端出来搁在餐桌上,自己那碗碗沿磕了个小豁口,她也没在意。我们面对面吃面,一句话没有。她忽然抬头问我"你昨晚几点睡的",我说"十一点多吧",她说"哦,我看你沙发上毯子摞着的,以为你睡沙发了",我说"没,看会儿电视就进屋了"。她没再问。我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周敏在客厅换鞋准备上班,她在玄关喊了句"走了啊",我说"嗯"。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房产中介。离我们家两条街有个小门脸,之前路过看见过,从来没进去过。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姑娘迎上来,问我有什么需求,我说"卖房",她眼睛一亮。我报了小区名字和楼层,她查了一下系统,说"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单价不太好,不过你们那个楼栋前两年刚做了外墙防水吧",我说"是"。她给我估了个数,比前两年低了不少。我说"挂出去吧",留了电话,又说"有人看我提前打电话"。
走之前我没忍住多问了一句"这附近有短租的公寓吗",她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卖房的人问租房有点奇怪,但还是帮我查了,说对面那栋写字楼上面有几层改的公寓,按月租不贵。我记了电话,拿了张名片走了。
从房产中介出来,太阳晒得厉害,六月的天跟下火似的,柏油路踩上去黏脚。我在路边便利店买了瓶冰水,一口气灌了半瓶。手机响了,周敏发微信说"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加班"。我回了个"好"。
其实那天下午我没去送货。我在家把房产证翻出来看了很久,结婚照还压在底下,我俩站在当年纺织厂门口拍的,她穿着红裙子,我穿着结婚才穿了一回的黑西装,笑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那时候身后那排梧桐树才碗口粗,现在应该都合抱粗了。我把房产证搁回抽屉,坐在床边发了会呆。床头柜上摆着周敏的梳子,上面缠了几根长头发,黑的,有点花白了。她这两年鬓角开始长白头发,老让我帮她拔,我说别拔了,越拔越多,她就噘嘴。
我手搭在梳子上,指肚蹭过那些头发丝,想起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她站在车间门口等我下班,扎着个马尾辫,辫梢上别着一朵粉色的塑料发卡。我骑自行车带着她回出租屋,她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隔着夏天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气。那时候她二十出头,我二十二,每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六百,租一间朝北的小平房,做饭在走廊上,用一个煤炉子。但她从来不嫌苦,还说"以后咱买个大房子,阳台上种花,厨房要大点,我要给你天天做好吃的"。
房子是买上了,虽然不大。厨房也不大,转身都费劲,但够用。她确实天天给我做饭,做了一二十年了。可人变了。我不知道她哪一年开始变的,可能慢慢变的,也可能就是我跑长途常年不在家的那几年变的。我跑长途那会儿,一趟出去五六天,有时候十来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上班、接送、做饭、辅导作业,我回来她也没抱怨过,顶多说一句"你身上一股柴油味,赶紧洗澡去"。那时候她电话打得不勤,但每次打过来都是问"到哪儿了""吃了吗""路上小心"。现在她电话也打得不勤,但打的已经变成"我加班""同事请吃饭""晚点回"。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开门换鞋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开着但没声。她进来看我一眼,说"你怎么不开声,看默片呢",我拿遥控器摁了音量,新闻频道在播某地暴雨的事。她去了卫生间,水流声响了很久。我盯着电视画面,一个字没听进去。她出来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着,经过沙发时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带着薄荷牙膏味。她说"我先睡了啊,你别看太晚"。我说"嗯"。
她进卧室了。我把电视关了,在黑暗里又坐了很久。茶几上搁着她手机,屏幕朝下。我没再动。
四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我没动静。该送货送货,该接孩子接孩子,周敏加班我就去我妈那儿吃饭,我妈还问"敏敏最近怎么老加班",我说"他们公司年中忙"。我妈叹了口气,说"你俩都忙,顾不上家"。我没接话。饭桌上儿子埋头扒饭,电视里放着动画片,我妈絮絮叨叨说邻居家谁谁的儿子又升职了,谁谁的闺女又换车了。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
但有些事我再也没法当看不见了。有天早上我起来得早,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周敏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去客厅抽烟,烟灰缸旁边搁着她那件薄荷绿连衣裙,昨晚上她试穿了又挂回衣架上,裙摆上沾了一小块脏,像是奶茶渍。我拎起来看了看,污渍不大,干了,淡褐色的一圈。我搁回去了。她什么时候喝奶茶弄上去的,那天我跟她说是去逛街的时候,她喝的那杯。
还有一回是收工早,我去接儿子放学。儿子出了校门看见我,挺高兴,蹦跳着过来。路上他忽然说"爸,上周我妈带我跟一个叔叔吃饭来着,那个叔叔请我吃冰淇淋"。我脚步顿了一下,问"哪个叔叔",儿子说"戴眼镜的,高高的,说话挺好玩,他叫我小帅哥"。我说"你妈怎么说的",儿子想了想说"我妈说他叫刘叔叔,是她好朋友"。我说"哦,冰淇淋好吃不",儿子说"好吃,是哈根达斯的,比门口小卖部的好吃"。我摸了摸他脑袋,没再问。晚上回家我炒了俩菜,周敏回来的时候看着桌子说"今天做这么丰盛啊",我说"儿子想吃西红柿炒蛋,我就多炒了一个"。吃饭的时候儿子没说漏嘴,周敏也没提。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开始注意她出门的时间。以前她上班八点二十走,从家走到单位十五分钟。最近一阵她有时候八点不到就出门了,说"早点去把报表理一理"。有天我故意七点五十把垃圾袋拎下去,在楼下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不到五分钟周敏下来了,穿着那条蓝裙子,手里拎着包,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她看见我说"你今天走这么早",我说"下去扔垃圾顺便抽根烟"。她哦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了阵风,香水的味道,不是她以前用的那种,淡淡的,有点甜。我看着她背影拐过巷口,上了停在街对面的一辆黑色SUV。那车不是刘斌的,他开的是白色轿车。但我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个男的,隔着挡风玻璃看不太清脸,周敏弯腰钻进副驾,车门关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路过一楼老张家门口。老张正坐在门口小马扎上扇扇子,看见我招呼了一声"老方"。我停下来跟他聊了几句,他忽然说"你媳妇最近换车了啊,老看见有辆黑车来接她"。我说"那是她同事,顺路捎她"。老张扇着扇子嗯了一声,又说"那男的我看着不像你们厂这边的,面生"。我笑了笑说"合作单位的"。老张没再问,我也没多说。
上楼的时候我在三楼拐角站了一会儿,那盏灭了的声控灯还没人修。黑漆漆的楼道里我靠着墙,脑子里乱七八糟。老张嘴碎,但不是编排人的那种,他说"面生",说明那男的不是头一回来了。接周敏上班,接了几回,老张才能说"老看见"。
我推开家门,周敏已经在厨房忙了,围裙系着,锅里的油正热着,刺啦一声,葱姜蒜下去,香味飘出来。她头也没回说"今天回来早啊",我说"嗯,货少"。她炒着菜说"那你把桌子收拾一下,马上吃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右手颠着锅,左手拿铲子拨菜,动作利索,还是那么麻利。油烟把她的脸熏得有点油光,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又冒出来了。我想叫她一声,嘴张了张没出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站着干啥呢,拿碗筷啊"。我转身去拿碗了。
饭吃到一半,周敏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我嚼着米饭,嘎吱嘎吱的,像在嚼沙子。儿子在说学校的事,说下周要月考了,周敏笑着接过话头叮嘱他好好复习。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心里头有个声音在一遍遍说"你问啊,你倒是问啊",可另一个声音又说"问了又怎样,知道了又怎样"。
晚上洗碗的时候我手滑摔了个碗,瓷片溅了一地。周敏从客厅跑过来问"咋了咋了",我说"没拿住"。她蹲下去帮我捡瓷片,一边捡一边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魂不守舍的"。我说"没累,就是手滑"。她把瓷片包进报纸扔了,又拿拖把把地拖了两遍。我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蹲在地上拖地的背影,后腰露出一截,瘦了不少。她忽然仰头看了我一眼,说"老方你有话要说?"我被她问住了,愣了两秒说"没有"。她站起来把拖把搁回角落,拍了拍手说"没有就好,有事别憋着,你这个人就是这样,闷葫芦一个"。
她回客厅了。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上,当当当的。我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回,我跑长途回来,她也是蹲在地上擦地,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站起来跑过来抱住我,说"你可算回来了"。那时候她抱得很紧,脸埋在我胸口,头发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我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工作服,把她往外推了推说"身上脏",她说"我不嫌"。现在呢,她蹲在地上拖地,我站在她身后,她连头都没回。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周敏站在那套老房子门口,穿着红裙子,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冲我招手。我往前走,怎么也走不到她跟前,脚下的路越走越软,像踩在棉花上。她还在招手,笑着,嘴一张一张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我拼命往前跑,然后醒了。天还没亮,枕头有点潮。我翻了个身,周敏睡在旁边,呼吸匀称。我看着她侧脸,看了很久,直到窗缝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五
转折来得很快,但我回过头想,其实早就铺好了。
那是六月下旬的一个周六。周敏一早就开始化妆,对着卧室那面小镜子描眉画眼,换了几件衣裳,最后穿了条墨绿色的真丝裙子,是上个月新买的,当时她说商场打折,六百多。我说"这裙子挺贵的",她说"一年就买一回"。她收拾好了在玄关穿鞋,跟我说"中午刘斌请客,他升了销售总监,请了几个朋友吃饭,小鹿也在,我过去一下午,晚上回来"。她说"刘斌"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任何一个同事。我说"哦,去吧"。她弯腰系凉鞋带子,头也没抬说"你要不要一起来"。我说"我就不去了,你同事我都不熟"。她站起来把包挎上,说"那行,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她出了门,鞋跟敲在楼梯上,一声一声往下远。
我在家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擦了窗台那排绿萝的叶子,又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了叠好。儿子去他奶奶家了,我一个人没事干,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什么也没看进去。十点半我站起来换了件干净衬衫,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我没想好去哪儿,但车开着开着就到了她公司附近。我把车停在那天等她的路边,熄了火,窗户摇下来一半。六月的风热烘烘的,裹着街边小吃摊炸串的味道。我抽了一根烟,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十分。又抽了一根,十一点二十五。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我发动车,拐了个弯往刘斌请客的饭店开。那饭店的名字周敏提过一回,说"那家的松鼠桂鱼做得特别好",我记住了,在城南,离我们家开车二十分钟。
我把车停在饭店对面马路边上,没熄火,空调吹着冷风,我身上还是燥。那家饭店门脸不小,门口摆了两排花篮,估计刚开业不久。落地玻璃窗里影影绰绰坐了不少人,我没敢往里细看。就这么坐着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快十二点的时候,我看见刘斌从饭店门口出来,站在台阶上打电话,穿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戴着手表。他打完电话没进去,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过了不到两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饭店门口,周敏从后座下来。她下车的时候整理了一下裙摆,抬头看见刘斌,笑了一下。刘斌迎下去两步,两个人站得很近说了句什么,周敏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饭店。
我没动。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玻璃门晃悠了几下,里头的人和声音都被隔住了。我的手机搁在副驾上,屏幕一直黑着。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我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问"你中午过来吃饭不",我说"不过去了,在外面有事"。我妈说"那你晚上来接孩子",我说"行"。挂了电话我看了看饭店的方向,站起来下了车。过了马路,走到饭店侧面的小街上,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户我看见了周敏。她坐在靠窗那桌,旁边是小鹿,对面是刘斌。她正笑着在说什么,手里拿着筷子比划着。刘斌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低头吃了。小鹿在旁边拿手机拍了一张照,周敏冲镜头比了个耶。
我转身走回了车里,把空调关了,窗户全部摇下来。热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干。我又打着了火,把车开走了。没有回家,开到了河边,坐在河堤上又抽了半包烟。河水绿不拉几的,上面漂着几片烂树叶,慢悠悠往下游淌。我想着周敏刚才那个笑,跟在家不太一样。在家她也笑,但那种笑像是打了个折的,没那么满。刚才在饭店里她那个笑,像水倒满了杯子还往外溢。
晚上七点多周敏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轻快:"你吃饭了没,我给你带了打包的松鼠桂鱼,还热着呢。"我说"吃了",她说"那我回去了啊,你等我"。我说"好"。她回来的时候快八点了,进门就把打包盒往餐桌上一放,说"特意给你打包的,你尝尝"。我坐在沙发上说"搁那儿吧,我待会儿吃"。她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离我很近,胳膊挨着我肩膀,跟我说饭桌上的事,说刘斌升了总监以后怎么怎么,说小鹿喝多了说胡话,说她今天那条裙子被小鹿打翻了醋碟弄脏了一块。她说话的时候手搭在我肩膀上,指尖一下一下蹭着我衣领。我嗯嗯地应着,闻到她又换了香水。
她说着说着停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是不是没刮胡子,扎得慌"。我说"早上忘了"。她站起来说"你赶紧吃鱼去,凉了就腥了",然后进了卧室。我听见她哼着歌,在里头换衣服。我去餐桌前坐下,把打包盒打开了,松鼠桂鱼已经不太热了,裹的芡汁有点凝固。我拿筷子夹了一口,糖醋味,酸甜的。我忽然想,刘斌也吃这盘鱼了,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笑着吃完。
那天晚上周敏睡得很早,十点不到就进卧室了。我坐在客厅,手机搁在茶几上。我看着那个黑屏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来了。输密码的手还是有点抖,但比上一回稳了点。我点开了她的微信,那个亲亲表情的对话框还在。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下午两点多,刘斌发的:"你今天真好看。"周敏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再往上,刘斌说"晚上我送你回去",周敏说"不用,我打车就行",刘斌说"那我给你叫车",周敏说"好"。再往上翻,有一条刘斌说"下周我出差,去广州一礼拜",周敏回了句"那我会想你的",后面跟了个哭脸。
那个"那我会想你的"刺得我眼睛疼。我放下手机,坐在那儿半天没动。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飞。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周敏轻微的鼾声。她睡眠一直好,沾枕头就着。我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侧躺着,被子裹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墨绿色的裙子挂在一旁的椅背上。我看了很久,然后把门带上了。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早上五点我就起来了,轻手轻脚把房产证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又翻了翻存折,几张银行卡。家里存款不多,加起来不到四万,卡在周敏手里。我拿出手机给中介那个黄头发姑娘发了条信息,说"有人看房吗",她秒回了,说"姐,有个客户想看,约今天下午两点行吗"。我回"行"。
六
那天上午我照常出车了。送了趟货去城东,又去城西拉了一车板材,转了几个市场卸完,看看时间一点四十了。我给周敏发了条微信"下午我有事,晚点回",她回了个"好"。我把车开回家楼下,停了车,步行去了中介。黄头发姑娘领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去看房,那女的带着个小孩,在客厅转了一圈,去厨房看了看灶台,又去阳台站了一会儿,问了问外墙漏水的事、楼上有没装修噪音。我一一答了。她还算满意,问能不能便宜两万,我说"行"。当场签了意向书,她交了五千定金,说一周内凑齐尾款办手续。
从房产中介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西边一大片火烧云,红彤彤的。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黄头发姑娘追出来递了张名片给我,说"方哥,对面那公寓我给你联系了,随时能入住"。我说"谢谢"。我拿着那张名片,没直接回家,在小区门口那家面馆吃了碗面。老板认识我,问"老方今天一个人啊",我说"嗯,媳妇加班"。他多给我加了个卤蛋,没多收钱。
回到家周敏还没回来。我把房产中介的合同塞进了衣柜最上层的被褥底下,又把那个短租公寓的电话存进了手机,备注名打了"工作"两个字。然后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沙发上等她。等到快九点她回来了,今天没加班,说是跟小鹿去做了个美甲。她伸出手给我看,指甲染成豆沙色,上面贴了两颗小水钻,亮晶晶的。她说"好看吧",我说"好看"。
她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个家庭剧,里头两口子吵架,摔了碗。周敏抬头看了一眼说"吵架就吵架,摔碗多浪费",我说"就是"。我们俩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忽然笑了一声,我余光瞥见她在"三傻大闹宝莱坞"群里发了个语音,一秒钟的。她发完锁了屏,拿遥控器把台换了。
那晚上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看着她靠在沙发上的侧脸,豆沙色的指甲搭在遥控器上,脚丫子缩在沙发垫子上,还是以前那个姿势。我叫了她一声,她嗯了一下,没转头。我说"没事",她也没追问。到快十一点的时候她起身说"我先睡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我拉住她手腕,她低头看我,我说"下周我可能要出趟远门,跑趟长途",她说"哦,几天",我说"没定,看情况"。她说"那你注意安全",打了个哈欠进卧室了。
我听见她关门的声音,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电视还在响着,广告里一个女明星在推销洗衣液,笑得特别灿烂。我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就静了,只有厨房冰箱的嗡嗡声,还有卧室那边隐约的呼吸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盆多肉还在阳台上,周敏后来把它挪到了洗衣机上面,晒不到太阳了,叶子有点发黄。我走到阳台去看了一眼,陶瓷小花盆上那只猫的图案还清晰着。我把它端起来看了看,底下的托盘里积了一层灰。
第二天,周敏早上起来看见我在客厅坐着,吓了一跳,说"你起这么早"。我说"睡不着"。她去厨房煮了粥,煎了俩荷包蛋,端出来的时候蛋煎得有点糊边,她说"走神了,火大了"。我吃着糊边的荷包蛋,嚼着焦脆的边,咸香咸香的。周敏坐在对面喝粥,吹着热气,嘴唇碰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喝。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低头喝粥没让她看见。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出车。周二的时候房产中介那个黄头发姑娘打电话来,说客户那边钱到位了,约周四办过户。我说"行"。挂了电话我给那个公寓打电话订了房,押一付一,我说"周六搬"。对面说"随时都可以"。我把工作服口袋里那张名片掏出来看了两遍,又塞回去了。
周三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敏忽然跟我说"这周末刘斌他们几个要去郊区的民宿玩两天,小鹿也去,问我要不要一块,我想着反正周末也没事,去转转"。她说完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着,眼睛没看我。我说"去吧,正好我周末出车"。她"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我低头扒饭,米饭一粒粒的,嚼着嚼着就没了味。我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咬下去油滋滋的,嘴里却发苦。
周四上午我去办完了过户手续。那女的把钱打进了我卡里,扣除中介费,剩下的比预想的多了一点。我没看数字,在签字单上签了"方建平"三个字,手没抖。办完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房产交易中心的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有来买房的年轻人,手挽着手,脸上带着笑;有来办继承的老人,拄着拐杖,儿女搀扶着。我摸了摸口袋,房产证已经没了,换成了银行卡。
周五晚上周敏开始收拾行李,往一个双肩包里装换洗衣裳、防晒霜、充电器。她蹲在卧室地板上叠衣服,我站在门口看她。她把一件碎花吊带裙叠好了塞进包里,又放了一条牛仔短裤。我说"山上晚上凉,带件长袖",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啥时候变细心了",我说"天气预报说的"。她又往包里塞了一件薄外套。收拾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行了,明早八点他们来接我"。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俩躺床上,她背对着我刷手机,屏幕光照着她后脑勺。我伸手碰了一下她肩膀,她没回头,说"咋了",我说"没事,你早点睡"。她把手机锁屏搁下了,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中我看不太清她脸,但她呼吸近在咫尺。她说"老方,你最近话少了很多",我说"没少,本来话就不多"。她笑了一声,说"也是"。然后她伸手在我胸口拍了拍,像拍一个孩子似的,说"睡吧"。她翻回去,过了没多久呼吸就匀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声,从深夜听到凌晨。
周六早上她六点多就起来了,在卫生间洗漱化妆。我跟着起来了,在厨房给她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她出来的时候穿着那条碎花吊带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她坐下来吃面,吃了两口说"今天面煮得正好,不软不硬"。我坐在对面,面前也有一碗面,但我没动筷子。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你咋不吃",我说"不太饿"。
七点五十,周敏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说"他们到了"。她拎起包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凉鞋带子的时候我跟过去,靠在鞋柜边上。她系好了直起身,冲我笑了笑说"那我走了啊,周日晚上回来"。我说"嗯"。她拉开门,我忽然叫了一声"敏敏"。她回头,我说"路上注意安全"。她说"知道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往楼下走,高跟鞋嗒嗒嗒的,越来越远。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路边停着那辆白色轿车,刘斌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周敏出来了就把烟掐了,拉开副驾的门。周敏弯腰钻进去,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回到客厅,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窗台上的绿萝还绿着,洗衣机上的多肉还是黄着叶子,厨房灶台上搁着她早上吃完的面碗,筷子横在碗沿上,碗底剩了一小口汤。我拿起那个碗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搁进沥水架。然后我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最上层,把那沓合同和银行卡拿了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短租公寓的地址和门锁密码。我把我的换洗衣裳收拾进一个旧旅行袋,几件T恤两条裤子,还有刮胡刀和充电器。收拾完了我把旅行袋搁在门口,又走回卧室,在床头柜抽屉里翻了翻,把她梳子上缠的那几根长头发取下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搁回了梳子旁边。
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客厅沙发的扶手上被她靠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阳台上晾着她昨天洗的那条墨绿裙子,风一吹,裙摆轻轻晃着。厨房的墙上贴着儿子的奖状,好几张都卷了边。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我们一家三口前年在公园拍的,她搂着儿子肩膀,我站在她旁边,三个人都笑得挺开心。我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玻璃上的灰,搁回去了。
我拉上家门,锁了两圈。钥匙拔出来的时候在手心里硌了一下。我下了楼,走过三楼那盏不亮的声控灯,走过二楼拐角墙上那道我搬家具时候蹭出来的黑印子,走出一楼单元门。老张坐在门口小马扎上,看见我拎着旅行袋,问"老方出车啊",我说"嗯,跑趟长途"。老张说"路上慢点开",我说"好"。我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挺高了,六月底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老楼,六楼我家窗户开着半扇,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里抖了抖。就一眼,我转回身走了。
我打车去了那栋写字楼的短租公寓。前台给了我门卡,十三楼,一间朝北的小开间。屋里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带个独立卫生间和一个小电磁炉。窗户朝北,望出去是对面办公楼的后墙,灰扑扑的。我把旅行袋搁在床上,拉开窗帘看了看,阳光照不进来,但屋里亮堂堂的。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把周敏的备注从"媳妇"改成了她的名字"周敏"。改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民宿院子里的花,一丛粉色的月季,开得正好。她说"这边挺漂亮的,晚上有烧烤"。我回了两个字"挺好"。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你出车到哪儿了",我回"刚上高速"。她发了个"注意安全"的表情包,我没再回。
晚上八点多我下楼吃了碗馄饨,又买了两瓶水一包烟拎回公寓。洗了澡坐在床上,窗户外头天黑了,对面办公楼亮着几扇窗,灯白白净净的。我点了根烟,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翻着手机里这几年的照片。翻到一张去年冬天拍的,周敏裹着大棉袄站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冲镜头比了个心,笑得很甜。那张是我拍的,就在楼下小区花坛旁边,那天早上起来看见下雪了,她特别高兴,拉着我下楼照相。我又翻到一张更早的,是我们结婚十周年那天去小饭馆吃饭,她举着红酒杯,脸喝得红扑扑的。再往前翻,翻到了我们结婚证上的那张合照,她红裙子我黑西装,俩人对着镜头,眼睛里都有光。
我把手机关了,躺下来。公寓的床硬邦邦的,枕头是新买的,有点瘪。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一片白,什么都没有。窗外的路灯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窄窄的,像一根针。
我想起老张问我"出车啊"的时候,我说了"嗯"。我想起周敏给我发"注意安全"的时候,我说"刚上高速"。我说的都是假的,但周敏信了。她信了,就像我相信她说的"同事朋友""小鹿送的""公司聚餐"一样。我们都在信彼此的谎话。这么多年,一个说,一个信,日子也就这么过了。可有些谎话里面包裹着别的东西,像石头外面裹了层糖纸,你舔着是甜的,咬下去才硌牙。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年的事。从纺织厂下岗、跑货运、买房、她换工作、儿子出生、日子一天一天过,然后又一天一天变。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错了,可能是她需要人陪的时候我不在家,可能是她说什么我都不太会接话,可能是日子太久了我们都忘了怎么好好说话。但不管错在哪儿,现在已经没法回头了。
那套房子我卖了。七万九,比当年买的时候多了一万出头。二十几年,涨了一万块钱。我把这笔钱分成了三份,一份打到我妈的卡上了,留给她养老;一份存了定期,给儿子以后念书用;另一份我自己留着,交完公寓的房租还够撑一阵子。我要重新跑长途,以前跑过的那几条线我都熟,换个公司挂靠就行。
我给自己留了个后路。我想好了,等过些天周敏回来发现家没了,她会找我的。等她找到我的时候,我要把那张房产过户的复印件给她看,把银行卡的转账记录给她看。她想离婚也行,想怎么分钱也行,我都配合。我只是不想再在那个家里待着了,每天看着她对着手机笑,每天听着她说"加班""聚餐""同事朋友",每天闻着不属于我的香水味。我累了。
那盆绿萝我没带走,就搁在窗台上。新搬进去的人要是看见它干了,兴许会给浇点水。那件墨绿裙子我收进了柜子里,没给她叠,就那么挂着。她回来的时候要是找不着衣裳穿,柜子里还有。我什么都给她留下了,除了我自己。
窗外的窄光在墙上移了一寸,我翻身摸到手机,一点开,屏幕亮得刺眼。微信上安安静静的,她没有再发消息来。我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听见隔壁隐约传来电视声,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