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我小时候,住在村里。1976年,我刚上小学二年级,虽然当上了红小兵,可胆子并不大,除了从家里到学校,很少到村里转悠。记得那时的大人常说,小孩子没事不要一个人上街,当心遇到“拍花子的”。大人们说的“拍花子的”,是指有一种人贩子,专盯落单的小孩儿。据说他们会使用一种蒙汗药,在小孩儿面前一晃,就能将人迷晕。
还有更吓人的,就是到我们家门前的河边玩。这条河在新中国成立前是黄土大道,两边是住户,还有商铺。我们居住的双桥地区属于北京东南郊,紧邻通州。在交通不太便利的年代,若要从大运河的北端张家湾前往北京城,我们这个村子是必经之地。有很多人喜欢在我们村的店铺打尖,休息一下,吃顿饭,然后再往北京赶。20世纪50年代中期,京通公路开通,我们家门前这条黄土大道就改成排洪灌渠。这条河,冬天结冰,夏天涨水,两岸长满芦苇,风景固然好看,可大人是不希望我们去河边玩的,说那河边的芦苇里有眼镜蛇,一旦被蛇咬了,就会没命。我在芦苇荡旁边,亲眼看见过一条草蛇把青蛙吃掉,以至于以后我一从河边经过,听到青蛙急促的叫声,便以为又有一只青蛙遭遇不测了。
其实,比起前两种情况,我更怕半夜黄鼠狼抓鸡的叫声。在农村,家家户户养鸡、养猪,也养狗。养鸡是为了让鸡下蛋,下了蛋可以拿到供销社去卖钱。养猪,不是为自己吃,除了养大卖钱,还有个用处就是积肥。在农村有句谚语:“种地不使粪,等于瞎胡混。”至于养狗,唯一的用途就是看家护院。黄鼠狼喜欢昼伏夜出,它们奔跑的速度极快,可以用“一溜烟”形容。从我记事起,就常听到黄鼠狼半夜抓鸡的瘆人叫声。因此很多人家,天一黑就不得不赶紧把鸡从鸡窝里轰到堂屋,保护起来。可即便是这样,稍不留神也会被黄鼠狼钻了空子。
记得1976年年初,子夜时分,当我们一家人正熟睡时,突然听见堂屋传来鸡群的尖叫声,还有锅碗瓢盆掉落在地上的响声。我妈本来身子虚弱,半夜常常惊醒。这一突发情况,使她更加害怕,她连忙推醒我父亲,大喊准是黄鼠狼来偷鸡了。父亲一听,赶紧跳下土炕,顺手将灯拉亮,抓起一把笤帚就冲进堂屋,朝黄鼠狼猛打。黄鼠狼这种动物,虽然机敏、狡猾、凶狠,但面对高大的男人,还有声嘶力竭大叫的女人,往往还是会被震慑住的。黄鼠狼见我父亲来者不善,放下嘴里的鸡,嗖地一下,夺门而逃。我父亲随之开门紧追,这当然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而我母亲,看着被黄鼠狼几乎咬断脖子的老母鸡,心疼得将其抱在怀里大哭。我知道,她不光是为了鸡而哭,也是为那贫穷的日子而落泪。
这个惨痛的教训,让母亲留下了病根儿。从那之后,母亲便养成了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门窗关紧的习惯。即使后来搬到楼房,哪怕腿脚已不听使唤,她也要在临睡前拄着拐杖去看看门窗。
然而,即便做了万全的准备,在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还是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这天,正逢三伏,是北京最难熬的日子。白天,放暑假的孩子们到稻田捉蜻蜓,大人们在田地里劳作,晚上还要挑水、做饭、喂猪。到了九点钟,人们就聚在路边的石碾、磨盘上聊天,男人们说着听来的新闻,女人们则摇着蒲扇扯东扯西。直到夜深,天气渐渐凉爽下来,人们才回家睡觉。
乡村的夜晚向来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大约半夜两点,院子里的狗突然大声叫了几下,我隔着窗户吼了狗几嗓子,便又翻身睡了。正在沉睡中,猛然间听到我家的玻璃哗啦啦碎裂的响声,声音极其恐怖。我妈第一个被惊醒,她本能地喊:“快起来,进贼啦!”这时,父亲腾地坐起来,顺势把我从被窝里揪起,又把妹妹揽在腋下,一边往屋外跑,一边对我妈、我哥高喊:“快跑,是地震啦!”
就这样,我们全家人都聚到院子中央,此时天空中一片星光,月亮在偏西北的方向挂着,像往常一样静静地俯瞰着大地上的一切。此刻,大街上已经到处都是人,穿裤衩的、光着上身的,大人呼、小孩儿叫,仿佛正上演一台生死大戏。父亲时任村贫协主席,相当于现在的村委会主任,面对突发的灾难,他没多想,当即对我母亲说:“你照顾好仨孩子,我到村上各家各户看看去。”说完,他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们四口此时早已没了睡意,就在树下待着,即使渴了、饿了,也不敢轻易回屋里。实在渴了,就一边小心张望,一边蹑手蹑脚地回屋,生怕房子随时会塌。我们盼着天亮,盼着父亲回来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不觉,我和妹妹躺在铺在空地上的芦席上睡着了,那芦席是母亲冒着危险从屋里取出来的。
等我们再次睁开双眼,天已经大亮了。可是父亲还没有回来。有胆大的人家已经开始做饭。母亲把炉子生起来,煤烟味儿顿时充满了整个院子。直到这时,父亲才一脸疲倦地回来,小声告诉我们,听说河北唐山发生地震了。他和书记、生产队长把每一户的情况都看了,还好,只有两三户人家的房子有裂缝,修修就好。只是村西大庙小学校的房子损坏严重,特别是庙前的老槐树居然折了,恐怕孩子们以后再也不能在那里上学了。我一听有些着急,忙问父亲:“那我们的新学校在哪儿?”父亲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当时也真的没法回答。
当时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是太阳高高地升了起来,可那半个月亮也还在天边悬着,一动不动。
2026年7月2日 西坝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