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上,谢珩让内侍撤了我的座。
他将苏令仪请到自己身侧,语气平淡:「云知,你去后面。」
我没有说什么,只把腕上那枚陪了我十年的玉扣取下,放在案边。
谢珩停了动作。
他大概以为我会发脾气。
毕竟,这个位置是太后亲自安排的。
我与谢珩相识十年,每逢宫宴,他身边的位置从来都属于我。
有一年,三公主故意占了我的座。
我当场请来掌事女官,将宫中礼制背了整整两页,逼得三公主拂袖而去。
谢珩当时笑得十分开怀。
他说:「宋云知,你怎么连半点委屈都不肯受?」
我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又没有做错,为何要受?」
如今,他亲自把我的位置让给了苏令仪。
四周的人都在等我闹起来。
我却起身,坐到了最后一席。
谢珩盯了我片刻,嘴角缓缓扬起。
「这才对。」
「令仪刚到京中,许多规矩尚不熟悉。你性子稳重,多照顾她一些。」
我垂手整理衣袖,没有接话。
苏令仪坐立不安,小声解释:「宋姑娘,我不知道这是你的位置。谢公子说你不会介意,我才……」
「不必解释。」
我语气温和:「一个座位罢了。」
谢珩神色舒展。
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声音里带着赞许:「云知,你总算懂事了。」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
「谢珩。」
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微微一顿。
我与他相识多年,私下从不用敬称。可我从前喊他时,总带着亲近,从未有过今日的平静。
我指了指案边的玉扣。
「这个也还给你。」
「以后,你不必再夸我懂事了。」
1
那枚玉扣原本是一对。
十年前,谢珩被罚跪在勤政殿外。
他与父亲争执,脾气上来,连皇帝劝他都不肯听。
我偷偷陪他跪了半日。
傍晚时,他解下腰间玉扣,将其中一枚塞到我掌心。
他说:「宋云知,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最亲近的人。」
少年人的承诺总是认真。
我也认真地信了十年。
谢珩闯祸,我替他向长辈赔礼。
谢珩厌烦应酬,我替他记住各家的喜好。
他与父亲起了冲突,只肯听我劝解。
他每次将事情弄得难以收场,都会派人来寻我。
我从没拒绝过。
旁人都说谢家公子桀骜不驯,只有我治得住他。
我曾为此暗自欢喜。
我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无可取代。
直到前夜,我做了整整一夜的梦。
梦里,我如愿嫁给了谢珩。
成婚那日,喜宴还未结束,苏令仪便在偏殿哭得喘不上气。
谢珩得到消息,当即离席。
我穿着沉重的礼服,在众人的议论声里等到深夜。
他回来后只说了一句:「令仪自小胆怯,见不得热闹。你心胸宽些,别与她计较。」
我问他:「今日是我们的婚宴。」
谢珩脱下外袍,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
「云知,你与她不同。」
「你一向坚强。她若离了熟悉的人,会整夜不安。」
后来,这句话成了他要求我退让的理由。
苏令仪不喜欢宴席,我便不能坐在谢珩身边。
她还害怕被人议论,我便不能公开承认与谢珩的关系。
苏令仪受不得重话,我与她有了分歧,先道歉的人总得是我。
我忍了四年。
第四年冬日,我将和离书放到谢珩面前。
他只扫了一眼,便将纸压在掌下。
「别闹了,你以为你在干嘛!?」
我告诉他,我是认真的。
谢珩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拦在门前,语气冷硬:「宋云知,你除了我,还能选谁?」
梦到这里便结束了。
我醒来时,天色刚亮。
掌心全是冷汗。
那份窒息却十分真实。
我坐了很久,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谢珩不是不知道我受了委屈。
他只是认为,我永远不会离开。
2
春宴尚未结束,我便提前告退。
谢珩追了出来。
长廊无人,他挡在我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枚玉扣。
「你今日什么意思?」
我停住脚步:「把旧物还你。」
「因为一个座位?」
他语气发沉:「令仪初来乍到,我只是照顾她。你何必借题发挥?」
「我没有借题发挥。」
「那你为何把玉扣留下?」
「因为不想要了。」
谢珩神情一滞。
短暂的沉默后,他冷笑出声,「宋云知,你这回打算闹几日?」
我与他相识太久。
久到他认定我的每一次失望,都只是等他来哄。
从前也的确如此。
他忘了我的生辰,我三日不理他。
第四日,他送来一支玉簪,我便消了气。
他为了与友人饮酒,将我独自留在宫门外。
我气得眼眶发红。
第二日,他带我去看新得的雪白骏马,我又原谅了他。
他逐渐明白,我很好哄。
我也一次次告诉自己,他只是年少任性。
可人不能永远年少。
纵容也不会凭空变成珍惜。
我绕过他,准备离开。
谢珩再次拦住去路。
「云知,令仪在京中举目无亲。她父亲托我照看她,我不能不管。」
我平静地提醒:「她有兄长,有母亲,也有相熟的女眷。」
「她只信我。」
「那是你们的事。」
谢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从前,我最关心他的事。
他去哪里,见过谁,是否高兴,我总会记在心里。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明确告诉他,他的事与我无关。
他脸上的怒意渐渐散去,换成几分疑虑。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了片刻,「想让你让开。」
3
第二日,太后召我入宫。
她与我祖母交情深厚,自幼便疼爱我。
我到寿安宫时,谢珩也在。
他坐在太后下首,神情淡漠,似乎已经认定我会向长辈告状。
太后拉住我的手,开门见山地问:「你与谢珩怎么了?」
「没怎么。」
我回道:「只是觉得不合适。」
谢珩猛地转过脸。
太后也愣了一会。
我与谢珩虽然没有正式定亲,两家的长辈却早有默契。
这些年,我出入谢家从不受拦。
谢夫人待我亲厚,逢人便说只认我这个儿媳。
所有人都认为,等谢珩到了成家的年纪,我会顺理成章嫁给他。
连我自己也这样认为。
太后握紧我的手:「云知,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不愿嫁他?」
「不愿。」
谢珩倏然起身。
杯中的茶水被他碰洒,他却无暇理会。
「宋云知!」
我转向他:「谢公子有何指教?」
这一声称呼让他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太后察觉不对,让殿中的宫人退下。
谢珩压住火气,低声质问:「昨日为一个座位闹脾气,今日便说不嫁。你还说自己没有借题发挥?」
我没有争辩。
因为那场梦无法向旁人解释。
即便能说,我也不愿再浪费力气,让谢珩理解我的痛苦。
他理解与否,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太后沉吟良久:「婚姻大事不能儿戏。你们先冷静些,过几日再谈。」
「不必过几日。」
我抽出被太后握着的手,屈膝行礼。
「娘娘,我今日进宫,原本就想求您一件事。」
「我与谢珩从未正式定亲。请您替我向两家长辈说明,此事到此为止。」
太后没有立即答应。
谢珩却先开了口,「好。」
他站得笔直,语气中带着一股狠意。
「既然她不愿意,谁也不必勉强。」
说完,他转身离去。
经过我身边时,他压低声音。
「宋云知,你别后悔。」
我没有回应他。
梦里,他问我除了他还能选谁。
现实里,他又认定我一定会后悔。
谢珩从来没有想过,我也许真的不再需要他。
4
两日后,谢珩派人送来一封信。
我没有拆,直接让人原样退回。
半个时辰后,他本人来了。
彼时,我正在寿安宫陪太后挑选寿宴要赏给各家姑娘的绢花。
谢珩进门时步子很快。
他将那封信放到我面前。
「为何不看?」
「不想看。」
「这是正事。」
「你的正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谢珩紧紧抿住唇。
太后坐在一旁,神色复杂。
他耐着性子解释:「父亲知道春宴的事,认定我怠慢了你。今日不许我出门,还要我向宋家赔礼。你去与他说清楚,事情便能过去。」
我拿起一朵浅青色绢花,递给太后。
「这个颜色雅致。」
太后轻咳一声。
「宋云知,我在与你说话!」谢珩的耐心耗尽。
「我听见了。」
我将绢花放回盒中:「你父亲教导你,自有他的道理。我不方便插手。」
「从前你也没少插手。」
「从前是我多事。」
他被噎得无话可说。
谢珩与父亲性情相近,谁都不肯服软。
每逢他们争执,谢家上下都会来求我。
我劝谢珩收敛脾气,再替他向谢伯父解释缘由。
这些事情做得太多,所有人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谢珩也忘了,我没有责任替他周全。
太后终于开口:「阿珩,这回是你做得不妥。你父亲训你,你受着便是。」
谢珩没有理会,他的视线一直停在我脸上。
「你当真不管?」
「不管。」
「以后都不管?」
「对。」
他手背上的筋绷得分明。
过了许久,他忽然扯动嘴角。
「行。」
「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他拿起信,快步走出寿安宫。
太后叹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他已经习惯依赖你。」
我继续整理绢花。
「习惯不是理由。」
太后打量我片刻,慢声询问:「你心里真放下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十年的感情,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完全消失。
可我清楚,放不下也得放。
疼痛会过去。
再次走入梦中的四年,我才真的会后悔。
5
午后,我从寿安宫出来,遇见了宣王萧渡。
他是皇帝最小的弟弟,只比谢珩年长两岁。
萧渡性情冷淡,从不参与京中贵族的宴饮。
有人向他求情,他先问对错。
有人与他攀交情,他通常当场拒绝。
所以,他在京中的名声算不上好。
我向他行礼。
萧渡停在台阶下,目光掠过我手中的绢花盒。
「太后又让你替她收拾谢珩的麻烦?」
我有些意外:「殿下怎么知道?」
「刚才碰见谢珩。他脸色难看,身边的人说,他父亲罚他闭门思过。」
萧渡语气平常:「能让他如此生气,多半是你不肯帮忙。」
我笑了一下:「殿下很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只了解你。」
他的话说得直接,我一时没能接上。
萧渡却没有停留。
「你过去每回进宫,十次有八次在替他收拾残局。今日手里拿着太后的东西,神色却很轻松,事情不难猜。」
我低头瞧了一眼绢花盒。
原来我从前活得这样明显。
所有心思都围着谢珩。
萧渡走了几步,又回身问:「你不管他了?」
「不管了。」
「那便坚持住。」
我微微扬眉:「殿下是在劝我?」
「算不上。」
他站在日光下,面容清隽,语调依旧没有起伏。
「我只是厌烦旁人明明不愿意,还要委屈自己。」
「委屈久了,又怨对方不懂。两边都累。」
这话不算温柔,却让我心头一松。
谢珩总说,我是最懂他的人。
他要求我体谅他的难处,顾全他的颜面,包容他的任性。
很少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萧渡也没有问。
他只告诉我,不愿意便别做。
6
谢珩闭门思过了几日。
几日后,他去了苏家。
当晚,苏令仪递了帖子,请我去宫中的梅园见面。
我原本不想去。
她在帖子末尾写了一句:有些话,我不想再让谢公子替我说。
我改了主意。
梅园的花期已经过了,园中十分安静。
苏令仪坐在亭中,双手紧紧交握。
见我到来,她立即站起身。
「宋姑娘,春宴的事,我向你赔罪。」
我坐到她对面:「你没有强迫谢珩撤我的位置,不必道歉。」
苏令仪脸上浮出难堪。
「可我坐下了。」
「那是你的选择。」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谈不上。」
我与她此前只见过两次。
要说厌恶,还远远不够。
苏令仪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
她犹豫许久,终于说出真正的来意。
「谢公子昨日去了我家。」
「他说你因为我与他置气,让我进宫向你解释。」
我手指停在杯沿。
果然。
谢珩仍然认为,我放弃他是因为嫉妒。
苏令仪继续道:「我已经告诉他,我不喜欢他这样照顾我。」
「他不信。」
「他觉得我胆子小,遇事不敢开口,所以每件事都替我决定。」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先前清楚了许多。
「宋姑娘,我确实不擅长应酬,也不喜欢被人注视。可我从没说过,我离开谢公子便不能生活。」
我端详她片刻。
梦里的苏令仪一直沉默。
总是谢珩说什么,她就是什么。
直到梦醒,我都没有听过她亲口说出心意。
原来不只我被谢珩的自以为是困住。
苏令仪也一样。
我问:「你想让我替你劝他?」
她立即否认:「我想请你告诉我,该怎么让他明白。」
「你方才对我说的话,亲自说给他听。」
「他会生气。」
「那便让他生气。」
苏令仪攥紧手中的帕子。
我平声提醒:「你的人生不能由他的情绪决定。」
她沉默很久,慢慢松开了手。
「我明白了。」
7
半月后,谢家举办赏春宴。
谢夫人亲自送来帖子。
我本想推辞,太后却让我陪她一同前往。
「你与阿珩的事既然已经说开,往后总要见面。」
她拍了拍我的手:「躲着反倒让人多想。」
我随太后入席时,谢珩正在与人说话。
他听见通报,立即转过身。
这些日子,他没有再来找我。
外界都说他已经厌倦了我的脾气,准备与苏家议亲。
我经过他身边,只依礼问候。
谢珩迟迟没有回应。
直到太后催促,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免礼。」
宴至中途,谢夫人让人取出一只锦盒。
「今日请各位来,还有一件喜事。」
她笑着望向苏令仪:「我很喜欢令仪,想认她做义女。阿珩也说,会一生照顾她。」
四周响起低声议论。
苏令仪的脸色瞬间变了。
谢珩坐在上首,神情镇定。
他显然提前知道此事。
谢夫人继续道:「义女终究隔了一层。依我的意思,不如亲上加亲。令仪,你可愿意?」
所有人都以为苏令仪会答应。
谢珩也侧过身,等待她的回答。
苏令仪站了起来。
她的手仍在发颤,声音却没有退缩。
「我不愿意。」
谢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珩当即沉声道:「令仪,别任性。」
苏令仪转向他。
「谢公子,我没有任性。」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不需要你替我安排。你总觉得我胆小,认定我说出的拒绝不算数。」
她停顿一下,终于将藏在心里的话全部说出。
「我感谢你照顾我,也厌烦你从不听我说话。」
满堂鸦雀无声。
谢珩的神情出现了少有的茫然。
「我只是怕你受委屈。」
「可你带给我的委屈最多。」
苏令仪说完,向谢夫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席。
谢珩下意识起身。
刚迈出一步,他忽然望向我。
从前每当场面失控,我都会替他追出去。
我会安慰苏令仪,再回来告诉他应该如何补救。
可我坐在太后身边,连位置都没有挪动。
谢珩终于意识到,我不会再帮他。
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萧渡坐在对面,端起茶杯,语气淡淡:「谢公子,还等什么?」
谢珩冷声问:「皇叔有何指教?」
「自己惹出的事,自己处理。」
萧渡放下茶杯:「这点道理,也要旁人教?」
8
谢珩没有追上苏令仪。
宴席散后,他在宫门前拦住了我。
太后的车驾已经离开。
萧渡被皇帝留下议事,四周只有几名宫人。
谢珩站在石阶下,脸色十分难看。
「今日的事,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些。」
「是你教令仪当众拒绝我?」
我觉得荒唐。
「她有自己的想法。」
「她从前从不敢这样与我说话。」
「她从前不敢,不代表她永远不敢。」
谢珩向前一步,「宋云知,你何时与她走得这样近?」
「只见过一面。」
「一面便能让她性情大变?」
他的语气越来越冷:「你为了报复我,连她也要利用?」
我终于生出怒意。
「谢珩,你听清楚。」
「苏令仪拒绝你,是因为你从来不听她说话。与我无关。」
他沉默下来。
我继续道:「你总说她离不开你,又说我永远不会走。你没有真正了解过我们任何一个人。」
谢珩的下颌收紧,「我不了解你?」
「你每年生辰喜欢什么,我全都记得。你怕冷,入冬要多备两个手炉。你不喜甜食,却爱吃桂花酥最外面的一层。你心情不好时不愿说话,旁人靠近会让你烦躁。」
他说得越来越快。
「这些年,我记得你所有的习惯。你凭什么说我不了解你?」
我安静地听完。
「那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吗?」
谢珩答不上来。
「你知道我不喜欢被称赞懂事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有等他说话。
「你记住的,全是方便你接近我的事情。」
「真正让你不舒服的部分,你从来不愿意管。」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所以你要怎样?」
「我已经向太后说清楚了。」
「我不信。」
谢珩盯住我,眼底隐约有了慌乱。
「十年感情,你说不要便不要?」
手腕被他握得发疼。
我用力挣开。
「春宴那日,你问我能坚持多久。」
「现在才过半个月,你便受不了了?」
9
那夜以后,谢珩开始频繁出现在我面前。
我去寿安宫,他在。
我陪太后听戏,他也在。
我去御苑赏花,他提前让人备好了茶点。
从前,这些事情都是我为他做。
如今,他似乎想全部补回来。
太后乐见其成。
谢夫人也几次派人送来礼物,都被我退了回去。
谢珩没有发怒。
他表现得前所未有地耐心。
直到御苑那场春雨。
我与几位姑娘在廊下避雨,谢珩撑伞走来。
他将伞递给我。
「我送你回去。」
「宫人已经去取伞了。」
「等他们回来还要一刻钟。」
他压低声音:「云知,我只是送你一程。」
周围的人悄悄打量我们。
我不想当众争执,只得接过伞。
谢珩神色稍缓,正要与我一同迈入雨中,一只手先取走了伞柄。
萧渡不知何时到了。
他撑开伞,对我说道:「太后找你。」
谢珩挡住他:「皇叔,我送她过去。」
萧渡语气平静:「她答应了?」
谢珩一怔。
「你愿意让他送吗?」萧渡转向我:
我答得干脆:「不愿意。」
谢珩脸色发白。
萧渡将伞递给身后的宫人。
「那便走吧。」
他没有借机与我同撑一把伞,也没有让谢珩难堪。
他只问了我的意愿。
回寿安宫的路上,我轻声道谢。
萧渡侧过脸:「谢我什么?」
「替我解围。」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
他语气略顿:「你自己拒绝的。」
我忽然想起梦里的那四年。
每当我与谢珩发生争执,他总会说,我想得太多。
萧渡却把选择还给我。
这件事并不复杂。
可我从前竟从未得到过。
10
太后很快发现了我与萧渡之间的变化。
她没有立即说破,只让萧渡多陪她用膳。
他每次进宫,太后总会恰好把我留下。
第三回时,萧渡直接放下筷子。
「皇嫂想撮合我们?」
太后被他问得一愣。
我险些被茶水呛住。
萧渡转向我,态度坦然:「宋姑娘若不愿意,我以后会错开时辰。」
太后气得瞪他:「你就不能说得委婉些?」
「此事不该含糊。」
萧渡再次询问:「你介意吗?」
我握着茶杯,一时没有回答。
他耐心等着。
殿中安静得很。
我慢慢开口:「暂时不介意。」
「好。」
萧渡重新拿起筷子。
太后哭笑不得:「你就只会说一个好字?」
「她只说暂时不介意。」
萧渡神色从容:「我多说一句,都会让她为难。」
这一顿饭,我吃得十分轻松。
萧渡不擅长讨人欢心。
他也不喜欢说暧昧的话。
可他答应的事情,从不擅自更改。
我说不喜欢人多,他便不带我去热闹的宴席。
我不想收贵重礼物,他改送几册游记。
他从没要求我回礼。
有一次,我问他:「殿下对所有人都这样周到吗?」
萧渡思索片刻。
「我对旁人不会问这么多。」
我的心跳乱了一拍。
他却继续道:「你以前总顺着别人,我怕你嘴上答应,心里厌烦。」
「所以要多问一次。」
萧渡说这话时神情认真。
他没有将我当成柔弱的人。
也没有因为我强硬,便认定我不需要尊重。
我第一次发现,真正的体贴不需要猜。
11
谢珩得知我常与萧渡见面,在寿安宫外等了两个时辰。
我出来时,他将一个木匣放到我手中。
「打开。」
谢珩自己掀开匣盖。
里面放着许多旧物。
我小时候写给他的字条,第一次进宫时送他的穗子,还有一枚已经褪色的绢花。
这些东西,我早已忘了。
谢珩却一直留着。
「云知,我没有喜欢过苏令仪。」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照顾她,只因她事事依赖我。」
「与你在一起时,我总觉得自己没有用处。你能处理所有事情,也能照顾所有人。即使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
我终于明白了。
谢珩并非分不清谁更重要。
他只是享受苏令仪的依赖。
我越能干,他越想证明我也会因他失控。
春宴撤掉我的位置,不只是为了照顾苏令仪。
他想看我生气,想确认我仍然在意。
谢珩攥住木匣边缘,艰难地说道:「我承认,我做错了。」
「我以为你闹过之后,仍会回到我身边。」
我问:「你为何会这样认为?」
「因为你喜欢我。」
他说得斩钉截铁。
随即,他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可笑。
喜欢从来不是一个人肆意伤害另一个人的凭据。
谢珩闭了闭眼。
「云知,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会再让你退让。」
「你不喜欢苏令仪,我以后不会与她往来。你不喜欢我替你做主,我会先问你。」
他向来骄傲。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低声认错。
若换作从前,我大概已经心软。
可我只觉得疲惫。
「谢珩,你仍然不明白。」
他神色紧绷:「我哪里不明白?」
「我从未要求你不与苏令仪往来。」
「她也没有做错。」
「你现在为了挽回我,准备与她断绝来往。等你后悔时,又会觉得是我逼你。」
谢珩急声否认:「不会!」
我合上木匣,递回他手中。
「你看。」
「你又在替未来的自己做保证。」
「可我已经不想等着验证了。」
12
初夏,皇帝在宫中设宴。
席间,太后忽然提起我的婚事。
「云知已经十九,总不能一直耽搁。」
皇帝笑着问我:「京中儿郎众多,可有中意的?」
我还未回答,谢珩已经离席跪下。
「陛下,臣愿求娶宋姑娘。」
谢珩的父亲面露惊讶,谢夫人却十分欣喜。
太后没有表态,只转向我。
谢珩也望了过来。
他似乎认为,当着所有人的面求娶,足以表明诚意。
我正要拒绝,皇帝忽然叫了萧渡的名字。
「你呢?」
萧渡坐在右侧,神色毫无波动。
皇帝笑道:「太后说你与云知相处得很好。朕今日做主,将她赐婚于你,如何?」
所有人的注意都转向萧渡。
谢珩猛地攥紧了手。
我的心也悬了起来。
萧渡起身,走到殿中,「臣弟不领旨。」
我指尖一凉。
太后急得变了脸色。
皇帝也收起笑意:「为何?」
萧渡站得端正,声音清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宋姑娘刚拒绝一段由长辈默认的婚事。」
「若陛下今日再次替她决定,她仍然没有选择。」
「臣弟若要求娶,会亲自询问她。」
他停了片刻,转身面向我。
「她答应,臣弟便进宫请旨。」
「她不答应,此事不再提起。」
我怔怔地坐着,胸口那股紧张渐渐散开。
萧渡拒绝的不是我,他拒绝别人替我安排。
谢珩仍然跪在殿中。
他方才说愿意求娶,却没有问我是否愿嫁。
时至今日,他依旧习惯先做决定。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罢了,朕不管你们的事。」
「都起来吧。」
谢珩没有立刻起身。
他盯着萧渡,眼底满是敌意。
萧渡没有回应他的怒火。
他回到座位,直到宴席结束,都没有追问我的答案。
13
宴后,我在御苑找到萧渡。
他站在水边,正在给池中的鱼投食。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瓷碟。
「有事?」
我走到他身旁:「殿下今日为何拒绝赐婚?」
「我已经说过理由。」
「你不怕我误会?」
萧渡思索片刻:「误会什么?」
「误会你不愿意娶我。」
「你会因为我不愿意而难过?」
他问得太直接。
我一时哑然。
萧渡眉目舒展了几分。
「若会难过,我现在可以解释。」
「我愿意。」
我的脸颊顿时发热。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故意逗我。
「宋云知,我愿意娶你。」
「但我不愿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迫答应。」
水面偶尔传来轻响。
我握紧袖口,终于问出藏在心中的疑虑。
「你喜欢我什么?」
谢珩说,他喜欢我多年。
可他也因为我太独立而感到不安。
我担心萧渡如今欣赏的部分,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嫌隙。
萧渡回答得很慢。
「你有主见。」
「说话直接。」
「受了委屈会反击。」
他说到这里,唇边有了浅淡笑意。
「你决定不管谢珩之后,一次也没有反悔。」
我轻声提醒:「这些性情或许会让你难堪。」
「那便当面争论。」
「我若不愿让步呢?」
「我也未必让。」
萧渡神色坦然:「夫妻之间有分歧很正常。谁有道理便听谁的,暂时说不清的事,改日再谈。」
「我不会因为你不顺从,便去找一个事事依赖我的人。」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我心底的隐忧。
萧渡没有承诺永远让着我。
他也没有说会无条件包容我的一切。
他的认真更令我安心。
我沉默许久,伸手取过他放在石栏上的鱼食。
「太后说,下月有个好日子。」
萧渡眼中终于浮出清晰的喜意。
「你的意思是?」
我将鱼食撒进水中。
「殿下明日可以进宫请旨了。」
14
谢珩知道赐婚的消息后,当夜闯进了宋家。
我在前厅见到他时,他的衣袍被雨水打湿,手中仍抱着那只木匣。
父亲和母亲都在。
他们原本不愿让我单独见他。
我说,有些事情总要说清楚。
谢珩站在我面前,许久没有开口。
从前他每次出现,总带着笃定。
今日,那份笃定已经消失。
「你答应萧渡了?」
「答应了。」
「为什么?」
谢珩上前半步,又克制地停下。
「因为他在宫宴上替你拒绝赐婚?」
「那只是原因之一。」
「我也可以尊重你。」
他的声音发紧:「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做到。」
我平静地问:「那我想嫁给萧渡,你能尊重吗?」
谢珩彻底僵住。
他显然没有想过,我会这样问。
过了好一会,他才艰难地开口:「除了这件事。」
我笑了。
「你所谓的尊重,只能用在不违背你心意的时候。」
谢珩的脸上失去血色。
他将木匣递向我。
「里面的东西,你可以全部拿回去。」
「我们重新开始。」
「我不会再说你必须懂事。你可以发脾气,可以与我争,可以不管我的事。」
他越说越急。
「苏令仪已经与我说明白了。我也向她道过歉。」
「我会改。」
这是我曾经最想听到的话。
过去的十年里,我每次与谢珩争执,都盼着他能真正理解一次。
如今他理解了。
我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有些期待放得太久,最终只会耗尽。
「谢珩,你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说过什么吗?」
他立即回答:「你说会永远站在我身边。」
「那年我只有十二岁。」
「我以为喜欢一个人,便要把他放在所有事情之前。」
我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我十九岁了。」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
谢珩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声道:「云知,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我们有十年。」
「正因为有十年,我才确定不能继续。」
他突然问:「萧渡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我望向他的眼睛。
「他会先问我愿不愿意。」
「谢珩,这件事,你直到今日都没有学会。」
15
赐婚后,谢珩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以为他终于接受了。
成婚前一日,他托苏令仪来见我。
苏令仪比春宴时从容许多。
她没有替谢珩说情,只交给我一封未封口的信。
「他说,你若不愿看,便让我当面撕掉。」
我取出信纸。
上面只有两句话。
他说,明日午时,他会在宫门外等我。
我若不去,他便再也不来打扰。
苏令仪问:「你要去吗?」
「不去。」
我将信纸折好,放回她手中。
她轻舒一口气。
「我还担心你会心软。」
「你希望我嫁给宣王?」
「我希望你选一个会听你说话的人。」
苏令仪笑了笑:「我如今也在学着说话。」
离开前,她忽然停住。
「宋姑娘,谢珩并不坏。」
「我知道。」
「只是他把自己的需要看得太重。」
我望着她:「这已经足够伤人。」
苏令仪轻声应下。
第二日午时,谢珩果然等在宫门外。
我没有出现。
成婚仪式开始前,萧渡问我:「要不要暂停?」
我正在整理衣袖,闻言转过身。
「为何?」
「谢珩还在外面。」
萧渡神情平稳:「你若想见他,我可以等。」
我忽然有些想笑。
「殿下不怕我跟他离开?」
「怕。」
他回答得很快。
「可你不能因为我害怕,便被关在这里。」
我鼻间发酸。
梦里的谢珩拦在门前,问我除了他还能选谁。
现实中的萧渡站在我面前,给我留下离开的权利。
我向前走了一步。
「不必暂停。」
萧渡确认道:「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他这才伸出手。
我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宫门之外,谢珩等了整整一日。
他最终没有闯进来。
后来,宫人告诉我,日落之前,萧渡曾出去见过他。
谢珩问萧渡:「你凭什么赢?」
萧渡只回答了一句。
「她从来不是用来赢的。」
16
成婚半年后,宫中再次举办春宴。
我与萧渡入席时,正好经过去年被撤掉的位置。
如今那里坐着两名年幼的郡主。
她们为了桌上的一碟果子争得面红耳赤。
萧渡停下脚步,问我要不要换条路。
「不用。」
我早已不在意了。
谢珩坐在对面。
半年不见,他沉静了许多。
席间,他没有过来打扰。
宴席结束时,我们在长廊短暂相遇。
谢珩先向萧渡行礼,随后唤了我的名字。
「云知。」
我停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扣。
正是春宴那日,我留下的旧物。
「这个,我一直没有扔。」
我没有伸手。
谢珩低声问:「你真的一点都不要了?」
「不要了。」
他的手缓缓收紧。
片刻后,他将玉扣放回袖中。
「我明白了。」
他从我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停留。
我没有回头。
走出长廊,萧渡忽然问:「你难过吗?」
「有一点。」
十年感情彻底结束,难过很正常。
萧渡没有说让我忘记,也没有追问我是否还在意。
他只将一颗剥好的荔枝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尝了一口。
「有些酸。」
萧渡自己吃了一颗,眉心当即收紧。
「确实酸。」
我忍不住笑出声。
他让人将剩下的荔枝撤走,又问我想吃什么。
我随口说了一样。
萧渡便牵着我往前走。
他的步子不快。
发现我落后半步,他自然地停下来等我。
从前,谢珩总说我最懂事。
他用这句话要求我退让,默认我能够承受,也认定我不会离开。
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珍重我的人,从不需要我用委屈证明感情。
我可以争,可以拒绝,也可以承认自己仍会难过。
我不必永远冷静。
更不必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宫门缓缓打开。
萧渡问我:「今日还想做什么?」
我想了一会。
「什么都不想做。」
他轻声应道:「那便什么都不做。」
我握紧他的手。
这一次,我终于不需要懂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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