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流放的第五年,京中终于来信。
先皇驾崩,是废太子即了位。
夫君作为太子少师,自然一并起复。
一时间,左邻右舍来往不绝,连声道喜。
破旧的院落挤满了人。
就连知州大人,也连夜上门,向夫君赔了不是。
只因这些年,旁人落井下石之时,他作为夫君曾经一手提拔的下属,也对他不闻不问。
夫君喝了他敬的酒,收了他赔的礼。
送客出门时,知州突然痛哭流涕。
他感念夫君的仁心仁德、重情重义。
话至深处,他醉意熏熏,为夫君感到不值:「想当年,少师大人年少成名,又俊美无双,原本是要尚郡主的,哪知世事无常……」
夫君立即打断:「大人醉了。」
夜风之中,他把人扶上马车,下意识回头看我。
我对他笑了笑。
伸手解下围裙。
粗糙的手指将新买的衣料,勾出了丝。
他凑上前,抱住了我。
温热的鼻息萦绕在我耳侧,语气万分不安:「阿令,明日晨起,为我做一碗圆子粥,好么?」
不待我回答,他又立刻反悔:「还是不了。」
「我明日起得早,你多睡会儿,等我回家给你带明日楼的烤鸭。」
夜色深深,他抬手将我抱起来,一路入了卧房。
直到他伸手解我衣带时,我才疲惫出声。
说了今夜第一句话。
「我累了,夫君。」
他停下来,有些僵硬。
随后将我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睡吧,阿令。」
半夜里,我侧转过身,睡到了床的另一侧。
彻底离开了他的怀里。
1
我原本没有打算跑的。
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少师大人都要起复了。
消息传到明州的那一日起,家中的门槛几乎要让人踩破了去。
大小官员,络绎不绝。
不仅送来金银玉器,甚至还有美人。
有时我刚从厨下出来,抬头便看到一个貌美少女,站在狭小的院中。
浑身珠玉,说要来伺候少师大人和夫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麻布衣服,还有布满老茧的指尖,扬起一个笑容:「那姑娘可会生火做饭?」
只是一句话,那些女子无一不是落荒而逃。
夫君回来之后,很是高兴。
他缠我缠得很紧,床帏之中,语气万分温柔。
「阿令,我很欣喜。」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在乎我,我很是欣喜。」
我没有答话。
这些年,我越来越沉默,他似也习惯了。
没有等我的回音。
直到那些人开始给他送奴仆、送房契。
我感到由衷敬佩。
明知他很快就要离开明州,还能这样见缝插针。
怪道人家能做官呢。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拒绝。
毕竟这么多年,我实在是有些累了。
我做主收下了两个奴仆。
那天夜里,他折腾我极狠。
昏沉之间,语气有些委屈:「阿令,我们家就这么大,哪儿来的房间给他们住?」
他咬了一下我的肩膀。
「而且,我不喜欢在家里看到旁人。」
这一次,我破天荒应了他的话。
「可是,你最近那么忙。」
「我做饭很累的。」
他连声给我道歉。
说往后不用了,我们去外头吃。
他回来得早时,会自行下厨。
黑暗之中,他语气低沉:「很快了。」
「我们很快就能回京,届时,有再多的人也打扰不到我们了。」
而我再次沉默下去。
望着空空的帐顶,我想。
少师府啊。
我只住过一日,便踏上了流放的路。
这么多年,我早已忘了长的什么样子。
那是裴恒的家。
却不是我沈春令的家。
后来,再来了美人,我便没有做主了。
我等着裴恒回来,看着他怒气冲冲,将那些人赶走。
然后用一双哀伤的眼看我。
我浑然不觉,只是说:「如今有了伺候的奴仆了。」
只要不用我给她做饭,伺候她的起居。
我其实无所谓家中是否多一个人。
但是裴恒不这么想。
他觉得我冷心冷情,觉得我对不起他。
他将那两位奴仆,又送了回去。
家中又只剩下我和他。
仍是同样难熬的夜晚。
夜深惊醒,噩梦连连。
我怔怔开口,如同濒死的鱼一样吐息。
突然想。
往后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我本就已经很是疲惫。
难道真的要这样过一生吗?
2
我是不愿的。
所以我跑了。
那一日,裴恒照旧出了门。
我没有问他去忙什么,只是安静地依照他定的规矩,送他到了门口。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眼睑,一如往常叮嘱道:「阿令,等我回家。」
这次,又补了一句:「过两日,我们就要出发赶路了,你白日可以多睡一会儿。」
如此温柔体贴。
如果不是我又看见他腰间的旧荷包,已经褪色的红仍如往常一般,突兀地缀在月白衣袍上。
或许我就要有些心软了。
还好。
他前脚出了门,我后脚就收拾了细软。
想了想。
带走了所有的银子。
毕竟,他往后也不会缺少这一点。
但这些银两,可是我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江上风大,我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风物,逐渐模糊远去。
心中那口憋了多年不敢吐出的气,终于出了口,落入风中。
自此以后,从前过往,便都留在了我再也不会踏足之地。
天大地大。
年少往事,再也无人问津。
3
我与裴恒青梅竹马。
年少时,我也曾倾心于他。
凌州地灵,养得裴恒这样的少年天才,在江南一带都出了名。
那样的小地方是留不住他的。
更何况,他本就是长安来客,只是暂居在凌州外祖家中。
我家与裴恒外祖父家比邻而居,近水楼台。
因了长辈交好的缘故,我与他常常凑在一处。
裴恒清冷,我性子却活泼。
常常是他垂首看书,我在院子里玩闹够了,又要去将他硬拽出来。
他常常蹙眉轻斥:「能不能安静些?」
我眨了眨眼:「可你近日又害了风寒,不能一直闷在屋里的。」
他拗不过我,被我拉着去踢毽子。
只有在这种时刻,才能看到他羞窘的样子。
直到年纪渐大些之后,他才不再陪着我胡闹了。
那时年少,我情窦初开,长出了少女情思。
在他面前,渐渐也坐得住了。
不再如同幼时一样,没皮没脸,将他折腾得狼狈不堪。
可我隐隐也是知道的。
凌州留不住他。
更遑论只敢将心悦深深藏住的我。
他这样的人,不会永远困在这个小小的州府。
我曾在夜半醒来,睁着眼看一片漆黑的屋顶,熟悉的熏香溢满我的鼻腔。
心中焦躁。
怨我自己没有长一颗玲珑心。
怨我天资不丰。
怨我不够美貌。
不能引得他也为我倾心折腰。
可是日子还是就这样过去。
裴恒即便没有心悦我,可也没有心悦任何人。
我酸涩的心,还不至于那样难熬。
我想。
等他走了,就好了。
阿娘说过的。
年少时遇到这样的人,谁又能忍住不动心呢?
但是等他走了,就会好的。
我如此作想。
终于等来了他离开的那一天。
城门外面,晴空万里。
长安本家来了接他的人。
我与父母一道去送。
人群中间,他举止进退,万分有礼。
明明才十五岁,却已功名在身。
此番回京,大有作为。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泪水浸得眼眶红透。
裴恒走了过来,仍旧是清冷的一张脸。
「沈春令。」
他笑了笑。
「你要过得好。」
我点点头,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我会过得好的。
我从来都那样想。
裴恒不心悦我,可他待我一向不同。
那时,我想。
或许他也不会心悦任何人了。
这个世间,还能找到第二个如他一般年少成名、又聪颖万分的人吗?
我那时从未想过,还会与他再见。
于是,进学、议亲,日子就那样往前过着。
我几乎要将他忘了。
可十八岁那年,一封信自长安而来,就此改变了我的人生。
4
裴恒离开那一年,我十三岁。
短短五年,他果真如同众人所想,在长安名声大噪。
到长安的第二年,高中状元之后,圣上就钦点他为小太子的少师。
自此以后,少年天才的声名,传遍九州。
我听到他的消息时,心中仍会生出涟漪。
但是随后,也会很快恢复平静。
离我这样遥远的人,反而已经不会再像前些年那样一言一行,都牵扯我的心神。
可我还是不愿定亲。
母亲有些发愁。
「春令,你要如何才能等到一个可以在你心中盖过裴家阿郎的人呢?」
我从未这么想。
我只是想,若我心中仍有旁人,那便不该去招惹另一个郎君。
这世间的怨偶,也不乏因此而生的。
直到那封信,送到凌州。
我父亲官至六品,半生都在这个位置上。
能力虽有,但不至于出众。
我们一家安于现状。
所以,他也从未想过,要用儿女的亲事高攀什么。
谁也没有想到,来信的会是裴恒。
而且,是一封求亲的信。
——他求娶于我。
我呆站了许久,巨大的欣喜才从心底喷涌而出。
那些少女怀春的日日夜夜,也从未敢妄想过的一切,就那样发生。
只有父母忧心忡忡。
「春令,裴家阿郎怎么会突然向你提亲?」
我反应了片刻,才跺脚道:「我可没有私下与他往来。」
那时,我虽心有疑惑,但巨大的喜悦吞没了我。
我再也无暇去想别的事。
只是依照后来的来信,一点一点,准备好了去长安的嫁妆。
聘礼是从裴恒外祖家搬过来的。
我直接坐上他外祖家安排的船只,上长安与他成亲即可。
春日的夜朦胧。
我坐在船上的那几个夜晚,彻夜不眠,望着夜星傻笑。
满心幻想着他如今的模样。
在这样的期待之中,我踏入了少师府的大门。
盖头掀开,我看见了那张已经长成的脸。
不复当年青葱,愈发清冷俊美。
裴恒已是少年权臣。
这样的人,娶我做了妻子。
我笑着,跟他说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你要喝酒吗?」
是我们的合卺酒。
可他只是冷冷看着我,眼中有一丝失望。
还有无限痛意。
但我那时看不出。
我只以为,他生性如此。
酒杯抬起,又放下。
他拥我入了床榻。
可是那一夜,府中安静得过分。
他只是抱着我睡了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天还没亮,外头就开始喧哗。
我睡意昏沉,睁开了眼。
还未来得及感受新婚的喜悦。
就被一群衣着铠甲的士兵,堵在了卧房。
我的笑渐渐消失了去。
裴恒站在我身侧,浑身僵硬,失魂落魄。
在迷茫中,我被推搡着赶到院里。
耳中是院墙外头,围观的人群传来的议论。
「听闻太子和舅家意图谋反,少师大人也是主谋。」
「皇上身强体健,他们怎么敢?莫不是因太子年少,这少年天才野心勃勃?可也太不念君恩。」
「唉,可这桩事已在长安传了这样久,少师大人不会不知道啊,怎么还要娶亲?这不是害了人家的女儿么?再说,他跟明月郡主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嘘,可别再叫少师大人了,是罪臣。」
罪臣裴恒的外衫被扒了去。
他手中死死捏着什么。
但禁军给了他体面。
没有再扒他的内衫。
直到枷锁架在我脖颈上。
我才转头看他。
可他没有看我。
一眼也未曾。
我那时只以为人言可畏,那些人分明是落井下石,在诋毁他的名声。
而他受了打击,只怕暂时失了神智,才会闭口不言。
毕竟,我们自幼一起长大。
他是个多刚正不阿的人,我从来都知晓。
我那时没有想过。
人啊,只要沾上情之一字,便会理智全无,摒弃过往。
我如是。
裴恒也是凡夫俗子,又如何真的能超然物外?
5
西北苦寒。
一行人到达之时,已经入了秋。
我的脚出了血,又愈合。
再出了血,再愈合。
如今已经生出很厚的茧,只是麻木。
圣上开恩,裴家父母虽被牵连,却只流放了我和裴恒两人。
在押送的官差口中,我和他青梅竹马,同甘共苦。
此番入京成亲,是我情深一片的缘故。
可我只是迷茫。
我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而裴恒一身失意,明显不愿多说。
他手中捏着的东西,最终挂在了腰上。
——是一个色彩艳丽的红色荷包。
针脚拙劣,但料子名贵。
我盯着看了许久,想开口问一句,这是谁给你缝的呢?
可我没有。
一路上,他不看我,也不问我。
只是有了吃的,会把大部分留给我。
我坦然受之。
在到达明州的那一日,官差终于散了去,将我们推搡入一间闹市旧屋。
邻居纷纷探首来看,议论纷纷。
我已经感受不到羞耻。
终于低声问:「裴恒哥哥,你为什么要娶我?」
他仍不出声。
整个人失魂落魄。
仿佛有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千里之外,那个鲜花着锦的长安城中。
6
我以为他骤然被贬,落差过大,才这样冷漠。
毕竟少年天才,自幼从未受过这样的挫折。
安顿下来后,如何养活两张嘴,成了令人头疼的第一要务。
裴恒自从到了明州的第二日,就开始重病不起。
邻里的眼光鄙夷,分明是看罪犯的眼神。
只是从前那些流放的犯人,大都被分去了村里,至少还能得一两亩薄田,勉强养活自身。
可或许是为了羞辱裴恒。
我们被安顿在闹市之中。
日日受人冷眼,甚至饿着肚子。
我只好走得很远,去为人洗衣裳、做针线。
入秋的水冰凉。
洗了衣,又动针线。
我的手逐渐也变得和脚一样麻木,换来了简陋的吃食,还有裴恒入口的药。
好在裴恒吃了药,填饱了肚子,逐渐好转。
在深秋时节,终于起了身。
我去为人洗衣回来,便看到瘦得形销骨立的人,静静站在院中。
我扬起一个笑:「近来找我洗衣的人多了很多……」
日子渐冷了,有些积蓄的人家,便都怕用冷水浣衣,城里的柴禾又贵。
再加几文钱,找人洗衣是最划算的。
我的收入多了,便能提前预备好冬衣。
但是裴恒不笑。
他低头看着我,将我红肿的手从身后拽了出来。
「不要去了。」
他轻声说。
「我是你夫君,该养家的是我。」
我顿了顿,心中涌出些欢喜。
「那我能不能,给我爹娘去一封信?」
过去了几个月,他们不知要如何着急、如何难过。
可我不知道裴恒所犯之罪,到底严重到何种地步。
如果我往家中去信,会不会连累我的家人。
裴恒果然犹豫。
他说:「再等等吧,阿令。」
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唤我。
我压下心中失落,顺理成章,改口叫他夫君。
那一夜,他紧紧抱住我。
秋夜深长,我们做了真正的夫妻。
日子虽然贫困,但他好起来后,日日往外跑,回来时也能得些银两。
毕竟裴恒自幼就聪明。
原本日子这样过下去,我便不用太过辛苦,只是每日理些针线,便能如同市井妇人一般过下去。
可是好景不长。
明州的大小官员,在一个裴恒回来得晚的日间,带着家仆,来搜查了我们的家。
临去之前,院中椅倒桌翻,一片混乱。
有人语气轻蔑。
「我们是奉命来的,反贼如此,哪里来的银两添置绸衣?」
我后背发凉。
始知一言一行,分明暴露在外人眼中。
等到裴恒深夜归家,院中黑暗一片。
我没有点灯,泪水干涸在脸上。
看见他,终于忍不住积攒了几个月的难过。
我一边哭,一边问:「夫君,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站在远处,整个人像把松了的弓,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才沙哑出声:「是我对不起你。」
他靠近我,生疏地将我抱在怀中。
我那时想。
算了。
世事无常。
便就这样糊涂着过。
如果不是裴恒曾经照拂过的下属,领了皇命来明州巡查。
我这辈子,或许真能就如此,糊涂着过下去。
那天大雨骤降。
明州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雨,偏偏在第二年春日,突兀地来了。
我领了针线活计在家,突然想起裴恒刚刚出门,没有带伞。
我拿着伞冲了出去。
远远看见熟悉的背影,似无所觉,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
雨声重而密集,淹没了我的呼喊声。
我只好艰难往前,一路追过去。
直到他走入城中最大的酒楼。
——明日楼。
今年春天,我过生辰时,他为我在明日楼买了一只烤鸭。
我浑身湿透,在旁人异样的眼光中,顺着水迹往楼上去。
水迹消失在一扇雅间门前。
我松了口气,正要出声唤人。
门内传来的声音,却让我骤然哑了声。
7
「她怎么样?」
一声叹息。
「病了许久,也不肯吃东西,消瘦许多。」
「说恨你。」
我屏住呼吸。
里头沉默许久,传来熟悉的声音,只是沙哑万分。
「子钰,劳烦你转告她,我已娶了妻。」
「恒不后悔从前与郡主两心相许,只是亏欠了旁人的,总该用一辈子去还才是。」
声音低下去。
沙哑愈甚。
「恒只是后悔,从前与郡主日日相见时,没有温和一些,总是针锋相对。」
「子钰,让她忘了吧。」
「我也曾有过不甘心,但郡主身为皇亲,若真跟我牵扯上关系,只怕圣上就不会再如此高抬贵手了。」
「我另娶之人,也是个很好的人,我不会辜负了她的。」
「毕竟,那时我与人往来的书信被查出,若无旁人顶上,郡主是会被牵连的。她金枝玉叶,没必要用一条命来与我这样的人作赌。」
「子钰,不要再给我捎信。」
「前尘旧事,我很快也会忘了的。」
雨越下越大。
有一些越过房檐,被风卷着,拍在我身上。
我眨了眨眼睛。
眼底一片干涸。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下了楼,忘记撑开伞,就走入了雨中。
脑海中,仍旧萦绕着方才听见的字字句句。
原来,清冷如玉的裴家阿郎,也会与人针锋相对。
刚正不阿的裴家阿郎,也会为人徇私。
年少成名的裴家阿郎,也会在心爱的人面前自卑。
「我这样的人。」
裴恒是怎样的人,我又是怎样的人呢?
那样稳重的一个人,也会为人红了眼眶,哽咽着说两不相欠。
他愧对于我。
可我原本并不需要他的愧对。
我生在凌州,长在凌州,原本也可以死在凌州。
可我莫名其妙,就来了明州。
苦寒之地,离我的父母家人,远隔千里,连通信都不能。
雨怎就一直没有停啊。
我浑身湿透,一路走到了那方破败的小院中。
我打开每一个柜子,翻遍床榻。
没有路引,没有多余的银两。
我想逃跑。
可我走不了了。
我躺倒在床上,任由衣衫浸湿攒了好久的钱,买来的新棉被上。
天色黑了下去。
房中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开了门。
带着我喜爱的烤鸭。
「阿令,怎么不点灯?」
我浑身潮红,已是高热许久。
他手中的东西,扑通一声,落在了地上。
整个人手忙脚乱,来将我从湿透的被褥里捞出。
8
我病了半年。
没有再碰针线,也没有再碰冷水。
裴恒早出晚归,午间还要回来一趟,为我准备吃食。
我既不开口说话,也不回应他。
日子久了,他也会为我生出情绪。
掌住我的脸庞,紧盯我的眼睛。
「沈春令,你到底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我任由他问。
片刻之后,淡漠地转过头去。
冬去春来。
又是一年。
我终于开了口,说了第一句话:
「夫君,我们何时回长安?」
他原本站在屋檐下,骤然回头看我。
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喜。
那人倾身抱住我,语气轻颤:「我们会很快回去的,阿令。」
「我答应你。」
我「嗯」了一声。
又轻声说:「我好久没有漂亮的首饰了。」
来到这里时,头上只剩下一支木簪,还是半途自己磨的。
他抱紧我,连声说好。
「我会给你买。」
他从不问我为何大病一场。
他以为我是生了病,才不与他说话。
明州的大小官员仍然来闹事。
可裴恒这一次没有妥协。
他仍旧去赚银两,为我买簪钗。
有时回来,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些青紫。
第一次买回来的,是珠钗。
我沉默许久,露出一个笑:「夫君,我喜欢金子。」
他有些讶异。
随后也温柔应了。
我看在眼里,在心底叹息一声。
没有再管他在想什么。
他晨起穿什么衣,几时出门、又几时归家,都与我无涉了。
针线活又理了起来。
但这一次赚的钱,我再也没有用在添置家用上。
裴恒第一次看见我攒钱的木盒时,还笑了笑:「阿令,你有什么想要的物件,尽管告诉我就好了。」
「针线不必再做了,好么?」
我头也没抬:「多多益善。」
他便不说话了。
有时夜深,细汗沾身之时,他也会突然问我:「最近话怎么这么少?」
不再一见到他,就忍不住笑。
不再旁敲侧击,问他每日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有没有从前仰慕他的人来过信。
更不再在夜间小心地、做贼一样窝进他的怀里,小心试探一句:「夫君,你还醒着么?」
他从未想过那天暴雨,有人会跟在他身后,进了那栋楼。
他只是愧疚愈深。
「如果不是嫁给我,你如今便不必过这样苦的日子了。」他喃喃道。
我想,是的。
但你觉得,比之郡主,还是应该我来过这样的日子。
毕竟她金枝玉叶,是你的心上之人。
而我只是个小官之女,还是个单方面恋慕你那么多年,却没有得到过半分你的心思的人。
「夫君,还好你是怜惜我的。」黑暗中,我面无表情,这样低声说。
他将我抱得很实。
轻声回:「不止怜惜。」
9
我原本想,我可以忍的。
这世间的女子,又有几人寻得了如意郎君?
大病一场后,我想起来明日楼见裴恒的人。
那人也位高权重。
婚礼那一日,我听到过他的声音。
我便骤然想明白了。
裴恒不会就此万劫不复。
只要不是此次陷害太子的五皇子登基,那么无论是谁,裴恒都还有起复的可能。
我要熬。
我不能做一个没有名姓的、逃亡的流民,这辈子也不能光明正大回到家中。
更不能做一个英年早逝的糟糠之妻,到死也只有裴恒对我的愧疚。
我要熬到归京,熬到裴恒位极人臣。
然后和离归家。
凭着他对我的愧疚,应当不是太难。
这一切原本该是顺利的。
是裴恒不该动了那点真心。
那点微不足道的、我不在乎的真心。
10
裴恒开始变得奇怪。
除了刚流放时,从前他对我也是很好的。
病愈之后,便一力扛起了养家的重担。
外出归来,也会与我温声细语,询问我的身体。
金银首饰,只要他买得起,那我就会有最新的。
除了会受人冷眼,偶尔被人打砸家中,我的生活比之市井寻常妇人,强上许多。
但从第三年起,他就开始变得奇怪了。
夜间愈加缠人,半点也没有君子的克制。
白日里,他有时会盯着我,突兀地问一句:「阿令,你的话都说给了谁?」
我顿了顿,笑道:「当然是你。」
他便凑过来,问我:「那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哪里会不高兴。
我不高兴的日子早已过去。
我只是疲于应对。
于是,我只好说:「人长大了,性子也会变的。」
比如你,刚正不阿,不也拉了我这个无辜之人为你的心上人挡灾。
又比如我,原本恋慕你,恋慕到了十八岁也没有定亲的地步,但是如今也已心如止水。
所以如今没那么活泼了,也是很平常的吧?
裴恒生得好。
刚来那两年,邻里还顾忌他是个罪人,无人靠近。
可几年过去,见没什么大事,便逐渐有年轻的女儿家偷偷往院子里看。
裴恒犹豫着,与我商量:「阿令,你能把她们赶走么?」
我当然要把她们赶走。
她们的父母亲族都在此处。
万一跟裴恒好上了,那我真要被欺负死了呢。
可是偶尔,也有长相俊秀的男子,意图将我拐走。
他们说:「沈娘子,你那夫君再生得好看,往后你们生了孩儿,也是一辈子的罪人之后。」
「小生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也家世清白,你不如跟了我,还有些安稳日子过。」
我一概置之不理。
只有一次被裴恒碰见了。
他双目红得吓人,快步过来,将我拽到身后。
「无耻之徒。」
他咬牙切齿,这样说。
而后语重心长。
「阿令,他们都不是好人。」
咬牙切齿。
「诱拐旁人的妻子,这都是无耻无德的小人行径。」
「聘为妻,奔为妾,这样的人,他们的情意,是会害死人的。」
我点点头:「很是。」
他却仍然不安。
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意图找到什么不同。
可我心如止水,眼也不眨地回视过去。
直到他自己耳廓红透。
「快了。」他道。
语气不安。
「阿令,我们会很快归家的。」
我点点头。
决定为他做些饭食,犒劳他如此努力周旋回京之事的辛劳。
11
裴恒不该对我动了真心的。
太子殿下即位、决定起复太子少师的消息传来时,他大醉一场。
月色澄明,他非要赖在我怀中。
院里亮如白昼。
他眼中闪着泪光,仰头看我。
「阿令,你想不想知道郡主的事?」
我感到纳罕。
随口道:「想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初入长安时,有许多人排挤我。我那时恃才傲物,吃了许多暗亏,是她帮了我的忙。」
我点点头。
他小心翼翼,继续说了下去:「可是,可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后来,我想,与郡主之间,其实是仰慕和感激居多。」
「那一日,你浑身发烫,躺在床上,我吓得浑身冷透,才骤然反应过来,你是我的妻子。」
「在我想要娶妻之时,其实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你。」
他闭了闭眼。
「阿令,我不知何时,就已对你动了心,只是后知后觉。」
「阿令,能不能,再用你从前看我的眼神,再看我一次?」
「阿令,我与郡主,真的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心悦的是你。」
「阿令,你还知道什么?」
如果这些话,但凡只是早来两年,我可能仍然会热泪盈眶,喜不自胜。
可确实太晚了。
我看着他坦诚的模样,笑了笑:
「就知道你方才说的这些了。」
裴恒不信。
但由不得他不信。
那些他说与故人的话,决计不可能对我说第二遍。
即便对我没有真心。
更何况,他或许有那么一点。
但这点真心,真是耽误了我。
夜色沉沉,他睡着之后。
我轻轻松开了手,任由他滑落在地。
直到那些貌美的女子,被他拒之门外。
直到他满眼偏执,每晚都将我搂得死紧。
我突然疲惫万分。
心想,他或许不会痛快地放手和离了。
左右路引已经到了手。
若我跑了,我就不信,堂堂少师大人,会不远千里,跑到旁人家中抢人。
一个平常的日子,我坐上了开往凌州的船。
没有道别,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12
我没有回家。
在半途下了船后,用当掉的金银首饰买下一座宅院,请了奴仆若干。
仍然自食其力。
只是家中有人,总觉得安全有趣些。
两年之后,我给凌州去了第一封信。
洋洋洒洒写下万字之多。
是对父母的想念,还有对过往的交代。
几度落泪,浸透了信纸。
又三个月。
凌州沈府传出我的死讯。
阿娘来信告知:
「春令,裴恒来了。」
「春令,裴恒走了。我们恨他万分,只是他瘦似鬼影,否则你爹一定会将他狠揍一顿,管他是什么大官,还是御前红人。」
「裴恒又回来了,半夜闯进灵堂,说要见你最后一面。真是晦气。」
「春令,那位郡主来找裴恒,最后是哭着走的。你爹给他们的饮食下了巴豆,还好随行没有带着医士,否则真是惊险万分。」
「春令,裴恒去了明州,说要为妻守孝三年。我们不知他是否信了,你是落河而亡。但是,我与你阿爹实在想你,能回来了么?娘的乖女。」
离开明州的第三年春天,我终于回到凌州。
自十八岁出嫁,让父母牵心挂肚多年。
一直到二十六岁,才再回家中。
此去经年,如同大梦一场。
父母的头发早已花白,面上皱纹起了许多。
过去那么多年,他们对我,向来宠爱纵容。
此次重逢,泣不成声。
「怪阿爹当初鬼迷心窍,太过贪心,一心想让你过得更好些、前程远大些。」
「都没有打听清楚,那裴家小儿为何突然求娶。」
「我们甚至不知,你之后原来是去了明州。」
「春令,不要再离开爹娘了。」
我泪流满面,无有不应。
13
我此次回到凌州,是用了义女的身份。
听闻裴恒官拜一品,是大雍朝史上最年轻的首辅。
就算去了明州,官职也仍旧保留着。
少帝对他依赖万分,常常去信询问政事。
也关心他的身体,关心他是不是孤家寡人。
有一年,赐婚的圣旨原本已到了半途,可裴恒突然病倒。
天子只好收回成命。
父亲小心翼翼,问我:「若他再娶,你会不会伤心?」
我摸了摸自己手心的老茧。
已经趋于光滑。
如今的日子,平淡安稳,没有人会突然闯入家中,大肆打砸。
也没有同床异梦,可以不跟仇人虚与委蛇。
我不傻。
「爹爹,我是恨他的。」
我恨他践踏我的真心,轻贱我的人格,将我的人生拖入泥潭之中。
我恨他虚伪,恨他自诩情深,更恨他明知我心悦他多年,却仍旧狠得下心,选择我作为心上人的替身。
我曾想杀了他,一了百了。
可我还有父母,还有家人。
我不能就此送了命。
即便后来,在相依为命、相互扶持中,他对我生出了心思。
可是。
「爹爹,那是因为,女儿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不知道,当初在明州时,除了登徒子,也是有真心心悦我的人,要带我走的呢。」
我怎么就不值得一份干干净净的、没有权衡利弊的真心呢?
14
那是个极为俊俏的郎君。
出身侯门。
我记得早在凌州时,在学堂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我那一日,走在大雨中时,他半途遇见了我,要我上他的马车。
我心怀警惕,闷着头往前走。
一路走,一路哭。
他没有办法。
隔着雨幕,他的马车始终不远不近,送我回到了家中。
后来,我们见过几面。
在裴恒外出之时,他站在河堤旁边,手中握着纸鸢。
「沈娘子,要不要放风筝?」
「我不跟你一道去,我远远帮你看着,就不会有坏人。」
在他的记忆中,我仍然还是那个待字闺中的沈家娘子。
仍旧是喜欢玩闹的年纪。
但我低下头,说不了。
他突然有点伤心。
「沈娘子,我可以帮你带信回家的。」
可我不敢信他。
因为我的盲目信任,已经招来了这样大一个祸端。
我信不过裴恒,又如何信得过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我心怀警惕,没有要他的纸鸢,也没有让他传信回家。
后来,中秋灯会,我被砸烂了又一张桌子。
裴恒不在,院里一片寂静。
他上门给我送月饼。
不知从哪里,帮我寻来一张新的桌子。
只放在门口,便扬长而去。
我病好后,他问过我:
「明州苦寒,沈娘子,你想不想去江南?」
他在明州待了三年。
直到我离开后,便不知去向了。
父亲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说:「你可能是忘了,乖女。」
「在你远嫁长安之前,自十五岁起,来议亲的人家里,年年都有韩家。」
我愣住了。
「那时,你心中就只有那一个人,又何曾想过,也有人心中独独有你呢。」
15
二十八岁那一年,我又成了亲。
夫君与我同龄,名为韩倾。
他终于愿意成亲,韩家上下喜悦万分。
喜饼从街头分发到巷尾,一条街都喜气腾腾。
且婚期之前,还考得了功名。
双喜临门。
因此,婚礼前夕,来的那个不速之客,便有些微不足道了。
即便他在长安大名鼎鼎。
可在凌州,没有人会待见他。
凌州最大的酒楼雅间。
他闷声咳嗽许久,才微微启唇。
「你要娶的,是我的妻子。」
韩倾眉峰一挑。
「谁能证明?」
裴恒笑了笑,一张脸苍白万分。
「这是事实。」
韩倾叹了口气。
低声说:「那么,首辅大人,你要见她一面么?」
你敢吗?
裴恒开始发起了抖。
许久之后,他咬了咬牙。
「她在何处?」
我自屏风后走出,扬起一个笑:「许久不见了,裴大人。」
不再是夫妻。
我只敬你位高权重。
未曾想,裴恒突然咳得肩背弯折。
许久之后,一方熟悉的巾帕上头,染满了鲜血。
他似中了魔障,让人取水来洗。
后来,终于风平浪静。
他小心翼翼,抬眼看向我。
半晌,喃喃自语:「我还以为又是梦。」
两盏茶下了肚。
他低声问侯:「这些年,你好不好?」
我答:「很好。」
他又艰难道:「是该很好才是。」
没有人应答。
他又开始喃喃自语:「我那年以为你死了。」
「我跳下河去找,又顺着陆路,找遍了明州上下,州府方圆数百里。」
「我被河水浸透了身子,从此生了病,回到长安,仍然没有你的音讯。」
「我来过凌州,但你仍旧不在。我偷偷进过你家,可仍然没有见到你。」
「直到死讯传来,韩家小子上门找我的麻烦。」
「我才知道,当年暴雨,你什么都听了去。」
「阿令,你怎么就不听完呢?」
「我说了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郡主,可我发现那时想起你时,便不由自主,心生欢喜。」
「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的。」
「我后来有多心悦你,就有多害怕,你知道我做过的事。」
「我恨我自己,为何没有在少年时,就发现你的可贵。」
「还有,还有那个荷包,不是郡主给我的。我好几次想要告诉你,那是我母亲的手笔。可我害怕,你由此问起了旁的。」
就如此搁置下来。
裴恒话音刚落,又开始咳嗽。
我等他安静下来,才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开了口:
「可是,裴大人,我如今喜爱的,是年轻气盛、身子康健的郎君。」
「若是心悦之人,何必要找那么多理由呢?譬如你对郡主,不也是温润君子,爱上刁蛮贵女?」
「裴大人,我最后悔的,就是年少时没有见过世面,心悦过你了。」
诛心之言。
他摇摇欲坠。
但我尤嫌不足。
「而且,裴大人,这不是赎罪。」
「这是报应。」
报应你轻视我的真心。
报应你敢做不敢当,奢望能瞒着我一辈子。
报应你在伤害我之后,还生出幻想,想要将我永远困在你的身边。
「可是没有人欠你的,裴大人。」
是你欠了我。
当年,你那样聪明,早该知道了的,我无时无刻不想离开你。
夜半起身,许多次,我看着你,已经把刀捏在手中。
那一天,他摇摇欲坠,走出了酒楼。
天空突然落雨。
他抬首去看。
雨水就这样落入眼中。
一如当年我的模样。
狼狈万分。
韩倾冷哼一声:「真以为自己是不世出的天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他当官是给自己当的,又不是为了别人。」
我环住他的腰。
「快别生气了。」
后日就是喜宴。
要是被爹娘抓住他今天还将我拐带出来,非要给他吃挂落不可。
16
大婚那一日,有人送来了重礼。
我只是看了看。
知道这是来自五年以前的明州。
那时,那人早出晚归,就是为了这些东西吧。
可惜已经不是聘礼。
是贺礼。
韩倾翻了个白眼。
「做给谁看?」
我却心安理得,安慰道:「我之前的嫁妆,被他连累充了公,你就当这是赔给我们的。」
他小心翼翼,看了看我的脸色,才道:「沈春令,我一点也不在意你的过去,你不用这样哄着我。」
「我只是恨他那样欺负你。」
我愣了愣,哽咽一声。
春光灿烂。
青葱逝去,可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
后来,爹爹逮住机会,就要给裴恒上眼药。
韩倾入仕之后,作为镇南侯世子,也没少给他添乱。
二人互为政敌。
然而,不过数年,裴恒英年早逝。
史书记载,首辅大人裴恒,青年丧妻。
自发妻去后,再未婚娶。
世人都说,天妒英才。
说他是在明州时伤了身子。
临死之前,将全部身家,运往了凌州。
同来的还有一封信。
我抱着女儿,没有拆开。
任由她将信纸丢入火炉之中。
韩倾笑意盈盈。
「我就知道,他是比不上我的。」
我回之一笑。
「赶明儿你休沐,我们一起回趟我家吧。」
他说好。
万分温柔,将我和女儿抱入怀中。
前尘旧事,错过的少年时光,也就这样过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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