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沈家。
爹在书房里看报纸,听见我进来,摘了老花镜。
婉贞?你怎么来了?清让不是昨天到的吗,你不在家陪着?
爹,我想和离。
他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时清让带回了苏令仪,他自己也承认对我没有感情,我不想耗下去了。
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
婉贞,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时家人欺负你了?
没有。
那他打你了?骂你了?
都没有。
爹叹了口气,摆出那副我从小看到大的为难表情。
那你急什么呢?男人在外头有几个应酬,那是常事。你看隔壁周家的周太太,她男人养了两房姨太太,她不也好好的?人家还当着北港绸缎商会的会长太太呢。
爹,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提高了嗓门,你婆婆同意了吗?时清让签字了吗?你是不是脑子一热就跑回来了?
我不是脑子一热。
你就是!爹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沈婉贞,你从小就是这个性子,犟得跟头驴一样。当年你娘走的时候你才十岁,我一个人拉扯你到大,容易吗?好不容易给你找了时家这门好亲事——
爹。
时家是什么门第?清让是留洋的高材生,回来必定前途无量。你现在跟他闹和离,外头人怎么看我们沈家?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爹涨红的脸。
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只不过那时候我哭着求他帮我,他就是用这些话把我堵了回去。
这辈子我不哭了,他的话也就伤不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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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不是来求您同意的。我是来跟您说一声。
他愣住了。
嫁妆是我的,我带走。沈家的名声不会有损,是我自己要走的。
你——你翅膀硬了是吧?
正说着,外头管家来报,说时少爷来了。
时清让进门的时候还带着早晨的凉意,大衣领子竖着,手里提着两盒点心。
沈伯父,冒昧登门,有些事想跟您商量。
爹立刻站起来,脸上堆出笑。
清让来了!快坐快坐,婉贞,去倒茶。
我没动。
时清让看了我一眼,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伯父,我就直说了。我和婉贞的婚事,是当年两家长辈定的,如今时过境迁……
爹的笑凝在脸上。
我在法国学的是法律,深知婚姻应以双方自愿为前提。婉贞跟我提了和离,我本人没有异议。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桌上。
这是我拟的协议。婉贞的嫁妆全数归还,另外我再补她五百块大洋,算是这三年她照顾我母亲的补偿。
爹看着那份文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清让,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休了我闺女?
不是休妻,是和离。性质不一样的,伯父。
有什么不一样?传出去不都是我沈家丢人?
时清让叹了口气,语气耐心得像在给学生上课。
伯父,正因为是和离,外头才不会说沈家的不是。是双方自愿,体体面面。
你少拿洋人那一套来糊弄我!爹拍了桌子,你在外头养了女人,回来就想踢开我闺女,还说什么自愿?是你胁迫的!
爹!我开口了,是我先提的,不是他逼我。
爹转头看我,眼里有愤怒,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沈婉贞,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帮着外人说话?
时清让站起来,将文书留在桌上。
伯父不必急着答复,您和婉贞商量商量。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我。
婉贞,那五百块你别嫌少。苏令仪说了,你伺候了我娘三年,总不能让你白忙一场。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尖。
不是他自己想补偿我。是苏令仪说的。
我笑了一下,时先生客气了,不必。我的嫁妆足够,不需要苏小姐的恩典。
他皱了皱眉,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转身走了。
爹坐在椅子里,半天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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