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 孙丽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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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从说累到查出肝癌,不到两个月。他瘦了,脸色发灰,我以为是工作忙的。他说腰酸,去镇上卫生院配了膏药。后来开始吃不下饭,走路发飘。我带他去县医院做了个B超,大夫探头在他右腹扫了没几下就停了,说了句“你家属呢”。我站在走廊里等结果,他出来后跟我说“肝上长了东西,建议去大医院”。
县医院查了甲胎蛋白,九万。正常值不到七,九万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查。当天下午我们就订了去上海的高铁票。他靠在我肩上,说“老婆,我怕”。我拍着他说“没事,上海有大医院”。火车上他一直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退下去,像我们来不及数就错过的日子。
到了上海,挂了专家号。那栋楼很高,电梯里挤满了人。他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担架和轮椅,轻声说“这里比县医院大”。专家看完带去的片子,又把我们的病史问了一遍,然后摘下眼镜,揉了一下眼眶,说“来晚了”。他解释病灶已经很大,门静脉有癌栓,肝内多处转移,手术和介入都做不了,靶向药效果也很有限。他说“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
他没有说“还有多久”,可那个“来晚了”比任何期限都重。从那栋大楼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高楼,说“上海真大”。我们返程的高铁上他又靠着我,没再说怕,只是闭着眼。窗外的田野依旧一片接一片退去,像我们没能走完的路。
他走之前,没有做任何治疗。他说“不折腾了,想回家吃你做的饭”。他吃了最后半碗阳春面,夸我盐放得刚好。那一碗面,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像在数日子。他走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说“这辈子,不亏了”。
肝癌的早期症状非常不典型,等出现明显消瘦、乏力、腹胀、黄疸时,往往已是晚期。甲胎蛋白升高是重要信号,但很多人在升高时没有及时去排查影像,耽误了手术窗口期。老陈从县医院到上海,中途没有耽误一天,可病已经在县医院之前就把他掏空了。他来晚了,不是路上晚了,是发现晚了。
他现在不在了。冰箱里还剩着半瓶他爱吃的辣酱,是他从上海回来那天买的,说以后少放辣,养养胃。那瓶辣酱还放在冰箱门内侧,保质期早过了,可我没扔。每次打开冰箱,看到那瓶辣酱,就会想起他夸我“盐放得刚好”的样子。那碗阳春面他是笑着吃完的。也许他早就知道,那碗面之后的日子,都叫“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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