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高考放榜,学校能出几个清北生总是成为当地社会关注和热议的话题。但当这个数字被过度关注时,聚集的目光就变成了一场审判,一旦学校没有出现清北生,就会遭遇舆论的苛责与质疑。这个现象值得我们深思。以下是受访者的讲述,文中一些信息已按当事人的意愿做了模糊处理。】
“学校没有清北生,该当何罪?”
江文去学校拿档案的时候,一群家长围着两个学生拍照,一个手里拿着北大录取通知书,一个拿着清华录取通知书。江文看着自己手里紧攥着的某985录取通知书,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江文看来,自己能够拿到这个录取通知书实属不容易。江文自我评价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能够走到这一步全靠自己的努力。在江文的观念里,能去清北的同学都是天赋加上努力,“两者缺一不可”,往往难以复刻。江文说,这样的追捧其实忽视了很多,既看不到清北生固有的资源禀赋,也看不到其他非清北生的努力与拼搏。
陆清的高铁刚驶入家乡县域,一条短视频就跃入眼帘:“今年我们县竟然没有一个学生录取清北,一中老师校长怎么教的,该当何罪?”陆清觉得有些诧异,她既诧异于这个作者怒火为何如此之大,也诧异于“无清北录取=犯罪”的教育有罪论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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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就读于省内一个一本院校,对于这个结果她感到十分满意。据陆清说,她在县一中的成绩不太稳定,在临近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最后一次大市模考中跌出了一本线。“班主任和各科老师主动找到我,帮我分析这次模考中失分的原因,告诉我接下来这一个月该怎么做。”班主任在安慰完陆清后还给了两个草稿本当作鼓励。
在陆清看来,如果没有当时老师们对自己的帮助,自己很可能被困在模考失利的泥淖中难以脱身。“我们学校很多老师真的很负责任,也是真的会为学生考虑,如果仅凭无清北生就将一整个学校的老师否定,贴上无能的标签,是否太过草率,太过片面呢?”
“我儿子可以不上清北,但学校不能没有清北生”
宋菊在大理的海边刚拍完几张照片,正在翻看时,手机上弹出来一则微信消息,点开是一则教师群的通知:“今年我校清北挂零,高考情况不太理想,请各位老师反思自己的教学情况,总结不足,并在下次教师会议上进行陈述。”
宋菊有些恍惚。如果按照自己的标准,学校今年考得并不算差。虽然清北挂零,但其它名校均有学生考入,且本科率较往年也是有所提升,以清北率概括整体高考情况实在失之偏颇。
在宋菊看来,这件事情就像是蝴蝶扇动了翅膀,继而引起了一场风暴。不仅学校方面给老师施加压力,整个县域社会也因此而声讨学校和老师,甚至有极端者在网络上留言希望开除校长,“隔壁县之前处处不如我们,今年人家都有三个清北,结果我们一个都没有,一中真的还有脸吗?”
不只是宋菊,重点班教师方庆也觉得莫名其妙。在他看来,对于县域中学来说,能否出现清北生其实有点像“开盲盒”。囊括全县“最聪明的脑袋”,辅之以全县最优质的教育资源,县一中的老师有信心教出名校生、重本生,但是对于能否教出清北生,他们也不敢做出保证。“清北这个说到底也不全是教出来的。学生自己的状态、试卷的难易和灵活性等等都有可能会影响学生的发挥。高考每年都会出现黑马,以前很少在班级占前列的最后一次考了前几名,当然也会出现一些意难平,原来一直在班级前列高考成绩却不是很理想,这个没有人能预料得到。所以说把没有清北生这个锅完全推给学校和老师真的是很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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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陈兴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之前每次高考、模考都不如你的学校都能出清北生,结果你没有,这难道不是学校的教育出现了问题吗?”
杜媛的儿子下学期上初三,成绩虽然难列全县前几,但进入县一中重点班还是很有希望。杜媛说从没有奢望过自己的儿子能够问鼎清北,但隔壁的县一中都有清北,临近的另一个县域超级中学每年都有五个以上学生被清北录取,这让她对自己所在县的县一中教学水平产生怀疑,也让她在心里打起了鼓:“我该不该想些办法让儿子到别的县一中就读呢?”
“终于逃离了”
高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孙华长舒了一口气,他说:“终于逃离了”。
孙华评价自己所在重点班的老师过于“势利眼”。刚刚分进重点班,老师就根据之前考试的成绩和排名在班级内部进行评定,精心挑选“清北天团”的成员。成员并不固定,人选又会根据每次模考成绩进行增减。“清北天团”内的成员会受到特别关注,“这些人排名稍微下降一点,老师们就紧张得不行,真的是捧在手心里,而我们这些不配进入‘清北天团’的学生,老师们基本都是放养。因为我们又不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收益。考上一个清北生这些老师都能拿到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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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孙华看来,清北生的数量是和老师的金钱奖励捆绑在一起的,清北录取数量越多,老师们得到的金钱奖励就越多,还不用背负学校的苛责与社会的“骂名”。因此,重点班的老师们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增加班级内部的清北录取数量——在一个本都是精英的班级内部通过清北标签进行再精英化,使得精英班级内部出现了高压和区隔。当然,也不可避免会出现有的学校和老师为了冲清北数量,劝学生报考清北的冷门专业。
这种“唯清北至上”的价值观也会影响学生的选择。许怡看到自己被北大医学部录取后激动的跳了起来,她将结果发到网上以期收获网友们的祝福,但现实却给她浇了一盆冷水,评论区大部分都是在质疑许怡是为了北大的名头而“误入歧途”——明明能在其它学校随便选专业,却选择了回报周期较长的医学专业。
许怡没有完全否认外界对自己的猜测,她说填报北大医学部确实有为了“北大”名头的成分,只不过她的想法是“北大的护理也是北大”,但现实网友却告诉她“北大的护理也是护理”。
毫无疑问,清北生的出现给了当地县域社会教育信心,也成就了一所学校的底气,但过度关注清北生其实又陷入了另一种教育误区,清北生后其实才是教育版图中的大多数,或者说是被清北光环掩盖着的大多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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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有的人所说,清北生只是极小极小的一部分人,而大部分人都无法成为清北生,如果过度关注清北生则会使得大部分人的努力和困顿被忽视,也会给学校传递一个错误的价值观——只要能培养出清北生,其它所有缺点和不足都可以被系统性的忽视。那极有可能导致学校拼尽全力去培养重点班,而忽视非重点班学生的教学和命运,从而使得非重点班学生成为这场“造神计划”的牺牲品。
“没考上名校就不配获得祝福?”
孟协说自己是为数不多的关注县中高考情况的“清醒者”。
高考放榜当天晚上,短视频平台同城陡然出现了很多作品,总结起来就是:“今年县一中出了几个清北生?”孟协有些错愕,他其实并不太关注能有几个考上清北,他想知道的是,今年一中本科率能有多少。“我始终觉得,评判学校的高考情况不能只看清北,更应该看本科率,这个更能代表整体。”
按照往年,县一中会在官方放榜时间前两个小时拿到全校高分情况,紧随着喜报就会铺天盖地转发,但今年,直到当天深夜,县一中都没有动静,全县人民此刻心知肚明,今年县一中考的不是很理想。
孟协说,那天晚上的短视频平台都是叫衰县中的,他在视频底下留言,今年一中本科率还不错,结果没有一个人理自己。
马泉这段时间刷短视频,全都是某某学校某某班的“蹭饭地图”。马泉说自己不用点开,就知道这是“优绩主义”的另一种变相展示。“能够发这种‘蹭饭地图’的基本上都是省名校的最好的班级,基本全是清北以及头部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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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高中某班级的“蹭饭地图”。图片来源于网络
马泉就读于县中的普通班,他们班今年最好的同学去了本省的一所211高校。马泉说这已经是他所在的县一中“指标生”的天花板了。县一中每年中考时,会向县域中学投放指标生名额,旨在让优质教育资源向薄弱初中倾斜,但这部分学生进入高中后,往往因基础差异而面临更大的追赶压力。因此,马泉一直觉得他们这类指标生大多不是天赋异禀者,最后能够去211,已是拼尽全力后的最好结果。
马泉觉得这种普通班叙事更应该被看见,而非仅仅作为名校光环下的沉默背景板。教育的底色不应只是金字塔尖的辉煌,更应是无数普通人凭借努力、奋力向上走的坚韧力量。
“但我们不敢发,也不配发。发出去只会招来嘲笑。”社会对精英叙事的推崇,使得马泉这类县中普通班的学生失去了展示权,他们的奋斗被彻底埋没在清北等名校光环的阴影之下,努力如果不能兑换成顶尖名校的入场券,就似乎失去了被讲述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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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家长在短视频下面的评论
宋菊从大理回来后,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迷茫。她不知道自己之后该怎么做才能让学校满意,才能达到被社会广泛认可的成功标准。直到前几天,宋菊收到了一条消息,“宋老师,我被某某大学录取了,谢谢您一直以来的鼓励和陪伴,您真的是最最最好的老师!”宋菊觉得,那一刻,她找到了出口,“只要学生认可,无愧于心,就是最好的教育。”
(文中名字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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