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自特朗普2.0任期开始,中国与巴拿马在“一带一路”、巴拿马运河等领域的合作频频受到美方干扰。在美国建国250年之际,特朗普政府声称美国应重夺巴拿马运河的控制权。美国政府的表态表明其拉美政策的运行逻辑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本文将解析这场运河争端背后所折射出的历史困局和现实意义。 本文系《洞见全球》栏目联合清华大学中美关系研究中心推出“神话的裂缝”系列深度评论中的第3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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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2.0时代,美国对拉美的强力干预持续升级。在政治与安全层面,特朗普政府一方面大规模驱逐拉美移民,将移民、毒品和跨国犯罪全面纳入国家安全议程;另一方面公开支持地区内亲美及右翼政治力量,并以打击“毒品恐怖主义”为名扩大在加勒比海的军事部署,甚至直接对委内瑞拉采取直接军事行动。美国对拉美的介入,正在由扶植代理人和幕后施压,走向公开的军事威慑与政权塑造。
在经济层面,华盛顿进一步收紧对古巴的能源封锁和经济制裁,并频繁动用关税、金融制裁和市场准入等工具施压墨西哥、巴西等地区大国;在地缘经济层面,美国则将港口、运河、关键矿产、能源设施和通信网络视为大国竞争的前沿阵地。特朗普不仅要求拉美国家限制中国影响,更直接喊出“夺回巴拿马运河控制权”的口号。
这一系列举动被一些媒体和学者概括为“唐罗主义”——即特朗普版本的“门罗主义”。它不再只是要求其他大国退出西半球,而是试图重新确立美国对拉美国家政治选择、经济命脉和战略通道的排他性支配权。美国对拉美的政策工具,也由传统的制裁、关税和外交施压,升级为军事介入、政权干预与地区秩序重塑。
而巴拿马恰恰是理解这一逻辑的最佳切口。1903年,巴拿马在美国直接介入下脱离哥伦比亚独立,随后迅速与美国签订运河条约,其国家诞生、领土主权和经济发展从一开始便与巴拿马运河及美国的战略利益紧密纠缠。一个多世纪以来,巴拿马始终在维护国家主权与承受美国压力之间艰难摆荡;如今特朗普重新提出“夺回运河”,不过是这段历史关系以更加直白、更具强权色彩的方式重新浮出水面。
历史的缘起:从门罗主义到运河争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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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拿马运河繁忙景象
1776年,新生的美利坚合众国以一场史无前例的革命谱写了人类政治史上的新篇章。然而,作为曾经主张独立与自由的西半球首个民主共和国,美国的国际形象则在短短半个世纪内发生了剧变。1823年,美国政府颁布了所谓的“门罗主义”宣言,意图将欧洲列强的影响排除在美洲大陆之外。然而,随着美国跻身世界强国之列,门罗主义则蜕变成了美国在西半球实行扩张的法理依据。进入19世纪末,时任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更在“门罗主义”的基础上提出了所谓的“罗斯福推论”。他宣称:基于美国的国家利益,其有权通过干涉拉美国家的内政来维持所谓的“区域秩序”。在一个世纪内,美国完成了从反抗者到帝国主义阵营中一员的转变。
巴拿马共和国的诞生正是美国这一转变的直接产物。为了更有效地控制巴拿马地峡这一交通枢纽,美国于1903年11月3日对当时尚属哥伦比亚的巴拿马地区发动军事干预。在此期间,美国海军封锁了巴拿马沿海,并向当地的地方武装直接提供军事援助。在美国的军事和经济压力下,哥伦比亚被迫放弃该地区的主权并承认了巴拿马的独立。巴拿马运河尔后的主权的归属问题更成为了美国强权政治的范例。通过与巴拿马共和国签订的一系列不平等协议,美国不但将巴拿马运河的产权收入囊中,还对运河周边区域实行军事占领。巴拿马运河区最终成为了美国的租界。
美国对巴拿马的干预并未止步于控制运河区。在美国的默许下,巴拿马自1968年起便迈入了漫长的军政府统治时期。为了稳固对该国的控制,美国政府不惜在1989年12月20日发动对巴拿马的直接入侵。该行动成功地推翻了原由美国扶持的诺列加政府,并更进一步巩固了美国在巴拿马的主导地位。
然而,在美国结束对运河区统治的近四分之一个世纪后,2025年12月,特朗普政府又多次以安全名义施压巴拿马政府,以将中资企业排除在巴拿马运河的商业运作之外。特朗普政府在2025年12月21日又公开宣称该运河为“美国的重要国家资产”,并威胁将重夺其控制权。巴拿马政府和最高法院以注册地为香港的航运企业长江和记实业公司的合同到期为理由,被迫将运河区中的两个港口运营权出售给美资贝莱德财团为首的国际买家。
2026年7月1日,特朗普又声称“中国正试图控制巴拿马运河”,而美国则“绝不允许该情况发生”。当运河主权归属问题成为国际舆论的焦点时,美国政府的一系列行为表明:围绕巴拿马运河的争端并不是一场简单的跨国商业纠纷。
事实上,美国政府对中国企业在巴拿马运河区的排斥背后蕴含着深刻的战略考量。早在2024年末,特朗普本人便在社交媒体上声称:对巴拿马运河的控制攸关美国的军事和经济安全。特朗普更将美国于1999年将运河控制权移交给巴拿马政府的行为称为“愚蠢和荒谬的”。“为了修正这一错误”,特朗普声称,美国 “应当尽快收回对巴拿马运河的控制权”。华盛顿的直接表态揭示了这场所谓的商业争端的本质:美国企图泛化自身的地缘政治战略诉求,并使用霸权主义手段实现对巴拿马运河这一世界级商业枢纽的控制。
合法性困境: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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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3月7日,特朗普在主持“美洲盾牌峰会”期间,迎接巴拿马总统何塞·劳尔·穆利诺
长久以来,美国的外交战略取向一直在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之间反复。自由派认为,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应当建构在对道德与合法性的遵守上。道德合法性侧重于对人权和民主价值观的坚守,而制度合法性则强调对他国主权和国际规则的尊重。自由派的理念并非出于其高尚的道德标准,他们深知:如果没有道义的加持,那么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就会蜕变为赤裸裸的霸权,而维系单纯霸权的军事和经济成本则会为美国带来沉重的负担,最终拖垮美国。
另一方面,保守派则将制度与道德合法性认定为“作茧自缚”。他们服赝于“强权即公理”的逻辑,并将所谓的“美国优先论”奉为对外干涉的理论依据。在保守派的字典中,干涉总是正当的,而强权逻辑永远优先于对合法性的考量。美国的国家利益则是所谓的“合法性”的唯一来源。因此,无论是政变、入侵还是经济胁迫,只要能给美国带来利益,对拉美国家的干涉就是合理的。
回溯美国历史,自由派与保守派之间政策差异的根源在于:美国从未真心接受以行为合法性为基础的国际秩序。美国只愿做世界的领袖,而非国际社会中的一员。而在美国的认知中,国际领袖的地位使其超脱于法律和道德规则之上。这种无法调和的认知差异也使得美国的拉美政策陷入了某种怪圈:每当自由派刚刚完成了构建基于合法性的领导体系后,保守派则会反其道而行之,使用更加激进的政策手段重新推行强权政治。事实证明,这种反复时常将美国拖入更难以掌控的战略困境中,而当下的美国正走在这条道路上。
修正与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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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美国当下在巴拿马运河问题上的表态,笔者认为有必要回顾其拉美政策导向在合法性与强权之间的摇摆。1976年,在经历了越战的惨败后,卡特政府入主白宫。在此期间,卡特力主推动《1977年巴拿马运河条约》的签署。基于该条约,美国政府承诺在1999年前结束对运河区近八十年的军事占领,将运河和相关区域的主权返还给巴拿马政府。在卡特看来,上述举措不是退缩,而是战略重组。在美国建国二百周年的时间节点上,卡特意识到:在新时代的浪潮下,固守帝国主义时期的政治遗产只会不断消耗美国的声誉。对渴望领导拉美国家的美国而言,合法性不是点缀,而应当是领导力的源泉。
但随着冷战的结束,美国并无意终结其在西半球的霸权,而是转而通过经济手段来替代武力胁迫。90年代中期,克林顿政府曾尝试以美洲自由贸易区为框架,推动美国成为西半球的经济核心。包含巴拿马在内的拉美国家认识到,美国规划中的经贸体系在直接外国投资和金融监管等领域都鲜明偏向美国企业。它们所面对的不是平等的伙伴关系,而是用经贸规则包装的“美国优先”。
另一方面,虽然奥巴马政府通过以美国与古巴关系正常化为代表的所谓“软实力政策”,在较大程度上推进了拉美各国之间的合作关系。然而,特朗普政府的执政则彻底扭转了这一势头。
特朗普政府在巴拿马运河问题上所采取的一系列政策表明:当今的美国外交政策已彻底倒向了保守主义,并推行强权政治上变得更加无所顾忌。回顾半个世纪的历史,美国在拉美政策上的反复证明,强权政治的诱惑依然高于合法性。在本届美国政府的眼中,随着美国国际地位的相对衰弱,两者之间的脆弱平衡在当下的国际地缘政治中已经无法,更无需维持。
运河争端背后所折射出的政经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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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当事国巴拿马而言,运河争端背后所折射出的政经困局更凸显出拉美国家所普遍面临的地缘政治挑战。作为美国在该地区的传统伙伴国,巴拿马一向与美国维持着紧密的政治与经济合作。然而,随着世界经贸格局的演变,中国与巴拿马的关系也发生了突破性的变化。2017年6月13日,巴拿马断绝了与台湾当局的所谓“外交关系”,并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实现了关系正常化。此后,中国与巴拿马之间的经贸合作也异军突起。巴拿马更在2017年11月与中国签署合作备忘录,成为了“一带一路”项目的成员国。
更具有代表性意义的是,中国自2019年起便超过美国成为了巴拿马的第一大贸易伙伴。不仅如此,中国还是巴拿马运河区辖下的自贸区中的第一大商品出口国。2024年末,中巴双边贸易额已突破120亿美元,中国在巴拿马运河区的累计投资则超过50亿美元。在航运方面,中国货轮的通行量已仅次于美国,并成为了运河第二大用户。中资企业更深度参与了涉及运河运营的基建项目建设中,并承揽了以集装箱码头扩建为代表的多个项目。
在美国看来,中巴关系之间的突飞猛进并不仅仅代表着自身影响力在传统势力范围内的衰落。更重要的是,与美国的经贸合作不再是必然,以巴拿马为代表的西半球国家有了另一种选择。在经济利益的驱动下,拉美国家会变得更倾向于中国,而这种趋势则会从根源上削弱美国长期以来在该地区的主导地位。
因此,当下的美国不顾透支国际声誉与合法性的风险,使用强权手段施压巴拿马,以阻断其与中国更进一步的经贸合作与外交互动。但美国的举动仍反映出,拉美国家对在中美两国之间“选边站”的兴趣已在不断削减。以巴拿马为代表的美国传统伙伴也倾向于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维持在大国之间的战略平衡,以为自身牟取更优厚的发展机会。然而,在特朗普政府于2026年1月颠覆了委内瑞拉的马杜罗政权后,迫于美国的压力,巴拿马于2025年2月成为了首个退出“一带一路”项目的拉美国家。今年5月,巴拿马总统穆利诺更宣称“巴拿马及其对华关系,不应成为中美两个大国矛盾的焦点或支点。”如今,被巴拿马政府“没收”的两个港口已成为中美博弈下的“烫手山芋”,全球主要港航巨头因忌惮中方反制、法律纠纷和政治风险纷纷退避,只能暂由马士基和MSC代管。
中巴关系遭遇挫折,首先暴露出中国在西半球的一个现实短板:中国在西半球依然缺乏有效地安全和地缘影响投送能力。当美国向巴拿马施加其固有的地缘政治优势时,后者往往迫于形势而屈服。值得注意的是,上述困境同样存在于中国与秘鲁、巴西、阿根廷和智利等拉美国家的关系中。在可预见的未来,拉美国家仍将系统性的面临来自美国的安全压力,并被迫周期性的疏远与中国的关系。
然而,美国能够迫使拉美国家后退,并不等于能够让它们重新追随美国,在推广经济互惠层面上的不足已经成为制约美国维持其区域体系的核心要素。与冷战期间相比,美国能给拉美国家带来的经济利益已经大幅减少。而特朗普政府除了重申在安全领域的强硬立场外,在提升与拉美各国的经贸关系上的努力也乏善可陈。
结语:写在250周年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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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美国迎来建国250周年。在这个本该彰显美国一直以来所宣传的自由主义价值观的历史节点上,华盛顿却选择使用强权手段迫使一个弱小的拉美国家就范。1976年时卡特政府所面临的困境似乎再次笼罩当下的华盛顿,而白宫的现任主人则依然我行我素。
回溯250年来的历史,美国对合法性的追寻其实远未结束。无论是军事干预、政权颠覆还是经济压迫,美国在拉美地区留下了太多的负面遗产。然而,每次美国对弥合历史伤痕的尝试都难敌现实利益和霸权地位的诱惑,最终被无情的打断。这种循环往复的根源则是美国对全球多极化和自身影响力相对下降的高度抗拒。回溯历史,巴拿马与美国的关系在极大程度上揭示了美国西半球战略的本质:当美国在全球战略竞争受挫时,拉美国家便是其取偿的对象。
但在不远的将来,面对一个更加多极化的世界,美国很可能将需要再度反思当下政策所带来的种种弊端,进而再度进行卡特式的修正。然而,历史的审视总是公平的。在面对拉美国家时,美国的外交政策越是无视合法性,美国政府就越会加速消耗自身所剩不多的道德资本。而这种消耗也终将以某种始料未及的方式反噬其国家利益。毕竟,当下拉美国家也有了选择另一条发展道路的机遇和条件。
或许,当美国开始尝试回答拉美革命先驱西蒙玻利瓦尔之问:“美国的自由和繁荣如何才能与拉美世界兼容”时,这场企图跳出历史周期律的追寻才算真正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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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
编辑|Peter
本文为《洞见全球》栏目“神话的裂缝”特别系列第3篇
内塔尼亚胡来了,"铁板一块"的亲以政治集团没了
世界杯“万国来朝”只是表象,美国霸权走到拐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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