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11月5日上午九时许,紫禁城内廷储秀宫,十八岁的溥仪正与皇后婉容分食苹果。内务府大臣绍英踉跄闯入,气喘如牛:"皇上,冯玉祥派军队来了!"溥仪"一下子跳了起来",手中刚咬了一口的苹果滚落在地。
他或许并未意识到,这个滚落的苹果,连同他身后那座居住了十六年的紫禁城,即将在这一天内被历史的巨轮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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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钟麟与警察总监张璧、社会名流李石曾一行,率手枪队及警察各二十名,自神武门入宫。每过一门,即分置军警监视岗哨,不许走动。
鹿钟麟出示摄政内阁指令,限内务府大臣绍英两小时内促使溥仪接受修正优待条件,废去帝号,迁出故宫。绍英往返数次,希图转圜。鹿钟麟见事不能速决,遂将怀中揣着的两颗手榴弹猛然摔在绍英桌上,故意大声向随从说:"时间虽然到了,景山先不要开炮,再延长二十分钟……"
绍英听后大惊,连忙跑回后宫禀报。溥仪哪里知道,景山上根本没有大炮,那两颗手榴弹也只是空心弹,但这并不妨碍这场逼宫成为民国史上最具争议的一幕。
下午四时十分,溥仪交出"皇帝之宝"与"宣统之宝"两颗印玺,在鹿钟麟、张璧、李石曾的监视保护下,乘车离开紫禁城,直驶后海甘水桥醇王府。
车到北府门口,鹿钟麟才与溥仪第一次见面,握手问道:"溥仪,今后你还称皇帝吗?还是以平民自居呢?"溥仪答:"我既已接受修正清室优待条件,当然废去帝号,愿意作一个中华民国平民。"
鹿钟麟说:"好,你既然愿当平民,我身为军人,自有保护责任。"
张璧在旁凑趣:"你既是一个中华民国平民,就有当选为大总统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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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当溥仪于下午四时十分离开故宫时,北京城的舆论场已经炸开了锅。若论当日之声势,称赞者无疑占据了压倒性优势。
11月6日,京师警察厅通知市民悬挂国旗一日,以示庆贺。革命党方面对此极力赞成,孙中山于11月11日致电冯玉祥,称移宫废号之举"实大快人心,无任佩慰","复辟祸根既除,共和基础自固,可为民国前途贺"。
章太炎亦致函摄政内阁总理黄郛,盛赞"清酋出宫,夷为平庶,此诸君第一功也"。
邵力子更直言,自曹锟倾覆以来,"稍快人意者只有三件事",其中之一便是"溥仪废号出宫"。
激进者甚至嫌冯玉祥手段太过温和,李漠发起"反对优待清室大同盟",特申三义:根本取消清室优待条件、诛戮溥仪、惩办遗老。
曾琦申论"溥仪当杀"的四大理由,称"斩草除根之计,固不可不断然施行而无取乎妇人之仁"。
上海商会通电要求取消优待条件,理由是"帝号不除,终成祸种"。
张继放言"非斩草除根,不了此事"。
一时之间,喊杀声与喝彩声交织,构成了舆论的主流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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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批评者的声音虽处弱势,却绝非无足轻重,且多来自当时举足轻重的头面人物。
反对最力者首推段祺瑞。这位即将出任临时执政的皖系军阀在溥仪出宫次日即致电冯玉祥,措辞严厉:"顷闻皇宫锁闭,迫移万寿山等语。要知清室逊政,非征服比,优待条件,全球共闻。虽有移住万寿山之条,后商未为不可。迫之,于优待不无刺谬,何以昭大信于天下乎?望即从长计议。"
据在场者回忆,段祺瑞收到郑孝胥、陈宝琛联名电报时,"拍案击破茶盅",怒斥:"优待条件我所手订,且各国使馆均有案,岂容一手撕破乎?"
张作霖虽与冯玉祥联手推翻曹锟,对此举亦表反对,声言"不满意冯玉祥驱逐溥仪出宫的办法,与段抱有同感"。
庄士敦在《紫禁城的黄昏》中记述,有英国人亲眼见到张作霖接到消息后大发雷霆的样子。
唐绍仪作为当年南北议和的清室代表,言辞更为激烈,他表示:"清室无兵力自卫,以统重兵之将军驱之使出,极其容易,余于冯之此举,决不谓然。此事直与军队劫掠无力自卫之村庄相似,此乃道德问题,决非政治问题。
"康有为等遗老旧臣更是痛心疾首,陈夔龙称"噩耗传来,无中外,无男女,无少长,均斥其荒谬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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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舆论风暴中,胡适的立场最为特殊,也最具思想史意义。
作为新文化运动的旗手,他本不赞成保留帝号,却在事发当日致函外交总长王正廷,公开抗议:"我是不赞成清室保存帝号的,但清室的优待乃是一种国际的信义,条约的关系。条约可以修正,可以废止,但堂堂的民国,欺人之弱,乘人之丧,以强暴行之,这真是民国史上的一件最不名誉的事。"
此信刊于《晨报》后,胡适招致铺天盖地的谩骂,"十几日来,只见谩骂之声,诬蔑之话,只是一片不容忍的空气而已"。他的北大同事李书华、李宗侗联名致函,直言"一个新文化的领袖,新思想的代表,竟然发表这样论调,真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
周作人虽致信胡适表示理解,但也认为"以经过二十年拖辫子的痛苦的生活,受过革命及复辟的恐怖的经验的个人的眼光来看,我觉得这乃是极自然极正当的事"。
顾颉刚在1924年11月6日的日记中写道:"此事手段太辣,予心甚不忍。开会之际,众人称快,予独凄然。但我亦知作事非如此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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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玉祥对各方批评的回应,颇能见其性格底色。
他给段祺瑞的回电毫不退让:"此次班师回京,可说未办一事,只有驱逐溥仪,才真是对得住国家对得住人民,可告天下后世而无愧。"
在给摄政内阁的通电中,他将此举定义为"尊重国家、保存清室"。
然而,历史细节的复杂性在于,冯玉祥的"革命"姿态背后,确有现实利益的考量。他的国民军盘踞察哈尔贫瘠之地,三十万大军缺饷严重,而紫禁城内金山银山谁不眼红?曹汝霖在回忆录中指控鹿钟麟"顺走翡翠瓜"、张璧"抱走钧窑花盆",虽难考证,却非空穴来风。
更深层的是政治算计:冯玉祥深知自己实力远逊于张作霖,急需以"革命先锋"的人设争取南方革命派支持,而驱逐溥仪正是最醒目的政治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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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将视野拉长至大历史的维度,冯玉祥驱逐溥仪一事,实则是一桩"结果正义"与"程序非正义"交织的典型历史事件。
从结果论,紫禁城从此不再是帝王禁脔,1925年故宫博物院成立,这座六百年皇宫终成全民共享的文化遗产;溥仪的帝号被废,从法律上确认了"民国无皇帝"的事实,为后来的共和体制扫除了最后一道象征性障碍。
但从程序论,冯玉祥以武力胁迫修改条约、限令即日迁出的做法,确实构成了对契约精神的践踏。1912年的《清室优待条件》虽非国际条约——北大教授周鲠生、王世杰、宁协万等人已从学理上论证清室不具备缔约资格——但它毕竟是南北议和的产物,是清室和平退位的对价。单方面以武力撕毁协议,即便目的正当,手段亦难称光明。
更深层的悖论在于,冯玉祥这剂猛药,客观上加速了溥仪投向日本怀抱的进程。
溥仪出宫后先居醇亲王府,段祺瑞于11月24日就任临时执政当天即下令解除对溥仪的监视,28日又撤除对醇王府的守卫,无异于向溥仪释放信号。
11月29日,溥仪在郑孝胥、陈宝琛、庄士敦陪同下秘密逃入日本使馆,继而于1925年2月24日转居天津日租界,最终成为伪满洲国的傀儡。
张作霖当年怒斥冯玉祥"逼宫实则只是为了拿宫中的宝物"固然是意气之语,但他担忧"把溥仪往日本人的怀抱里送"却不幸言中。
历史没有如果,但一个值得深思的假设是:若溥仪仍居紫禁城内,日本军国主义者是否还能如此便捷地将他包装成"满洲国皇帝"?
站在百年后的今天回望,冯玉祥驱逐溥仪出宫,本质上是一场"不彻底的革命"对另一场"不彻底的革命"的清算。
辛亥革命以优待条件换取清帝退位,留下了紫禁城这个帝制余孽的巢穴;冯玉祥以武力驱逐终结了这一荒诞局面,却又因军阀私心与程序粗暴,为日后的民族灾难埋下伏笔。
称赞者与批评者的分歧,实则映射了近代中国转型期的核心困境:当旧秩序积重难返、新秩序尚未建立之时,是选择"目的证明手段"的激进革命,还是坚守"程序正义"的渐进改良?冯玉祥选择了前者,胡适捍卫了后者,而历史最终证明,二者的张力至今仍在拉扯着中国的现代化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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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10月13日,全国政协纪念辛亥革命五十周年,溥仪与鹿钟麟、熊秉坤在北京重逢。
鹿钟麟笑着问:"你还记得吗?当时我把你送出王宫到醇亲王府,临下车时我问你,你愿意做老百姓呢,还是做皇帝?"
溥仪答:"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说要做老百姓,可是,老实说,那时心里想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众人哄笑。
这笑声穿越三十七年烽烟,道尽了一个时代的荒诞与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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