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刘秋凤
一条“北京大学”的短信,出现在小学只读过一年的邹品芝手机上。
![]()
邹品芝的手机上收到了女儿的北大新生通知
7月28日傍晚,成都双流一间600块月租的出租屋里,邹品芝把那条短信看了又看。屏幕上写着“2026级新生你好”,是女儿刘芳的录取通知。女儿考了四川省历史类前五名,报了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留的是她的手机号。
![]()
邹品芝的出租屋在这栋平房的二楼,楼道口摆放着一辆自行车
“感觉很惊奇。”她笑得合不拢嘴,“咋会发到我这里来了?”
她的手机里还存着另一个时间:凌晨3点40分的闹钟。
那是她第二天起床的时间。她要从双流赶到德阳的工地上,100公里路,天不亮就要出门。
一条来自北大的短信,一个3点40分的闹钟。
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时间,串起了一个母亲十八年的托举。
![]()
邹聘芝与女儿刘芳在棠湖中学查到高考分数被屏蔽后相拥而泣
一条北大短信与一个凌晨3点多的闹钟
七月的成都,天亮得早。但邹品芝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手机闹钟定在3点40分。她摸黑起床,洗漱,4点准时骑上电瓶车出门。最近打工的工地在德阳,路远,坐老板的车过去,一个多小时车程。她必须赶在6点左右到工地。
![]()
邹品芝凌晨3点40起床去工地赶工
酷暑天,工地上只干半天。下午钢管烫得拿不住,没人敢上工。有一年她没经验,把滚烫的钢管扛在肩上,管子滑到脖子处,烫出一个大泡。
![]()
邹品芝在工地收钢管
采访时,记者注意到邹品芝鼻梁上有块伤痕,微微肿着。
“今天遭扣件砸了。”她指了指鼻梁,“拆架子的时候,一个扣件掉下来,刚好砸脸上。当时眼流水都痛出来了,现在好多了。”
从高考放榜到接到北大新生短信这段时间,邹品芝没有摆庆功宴,正常往返工地上班。北大录取通知寄出这天,她还是在工地上,被扣件砸了鼻梁。
“我不干活了,我不吃饭了?”她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笑呵呵的。
那条来自北京大学的短信,她看了又看,像做梦一样。但3点40分的闹钟,明天还会准时响起。
![]()
邹品芝背着包拿着安全帽提着饭桶收工
“如果能重来,我想当个老师”
19块钱,成了邹品芝一生的门槛。
邹品芝在乐山沐川的山区里长大。小学只读了一年,因为19块钱的学费交不起,就辍学了。“那时候19块钱值钱啊。”她回忆着当年,“肉才四角五一斤,糖一角钱能买五个。19块钱,家里拿不出来。”
因为没读过书,她只能干体力活。砂锅店帮工、花店搬花、小区保洁、工地扛钢管……一路走下来,下的全是笨功夫,卖的全是力气。六米长的钢管一次扛两根,肩膀上的衣服缝了三层布,还是磨得生疼。
“如果当年你有机会不为学费发愁,你会读书吗?”记者问她。
![]()
邹品芝在双流出租屋里做饭
“那我肯定读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多读点书比少读点好嘛。”
正因为自己吃了没文化的苦,她才拼了命也要让女儿读书。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她可能比女儿冲得更努力。
“那如果能一直读下去呢?你梦想的职业是什么?”记者再问她。邹品芝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她想当个老师。“我喜欢娃娃,喜欢看着娃娃读书那种感觉。”在她未曾抵达的梦想里,老师是一个无比好的职业,“一辈子读书都可以,一辈子都在学习,还能教娃娃学习。”
“三无人员”的小小成就感
“我还是感觉我有一点小小的小成就。”这个一直把姿态放得很低的单亲妈妈,终于说出了一句对自己肯定的话。
邹品芝总用“三无人员”形容自己,没文化、没时间、没钱,啥都没有的“三无妈妈”,如今,大女儿医科大学毕业,在都江堰当医生;小女儿考进了全省前五,马上要去北大读书。
十八年来,她始终带着一种隐隐的亏欠感。总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没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总觉得别人把家庭经营得很好,为什么自己就经营成了这个样子,让刘芳缺失父爱。这份亏欠,变成了日复一日的小心翼翼。
女儿不开心了,她会第一时间反省: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女儿生气了,她比谁都难过,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我又哪里不对了?怕她受委屈,怕别人说她是没有爸爸的孩子。捧在手心怕化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如今,女儿马上要离开她了,舍不得是真的。从小到大,母女俩分开最长的时间,也就一个星期。那次大女儿骨折住院,她离开小女儿去照顾。
这一次,是真的要走远了。
她担心女儿吃不惯北方的饭,担心她冬天太冷不适应,担心她一个人在外边受委屈。但担心归担心,“我总不能永远把她拴在身边嘛。”
“你红了吗?”
这一个月,邹品芝的生活有了一些变化。走到工地上,有人喊她“那个大姐”;走到街上,有人认出她:“你是那个网红妈妈不?”工友们见了她说:“你好福气,养个好闺女。”
“你觉得你红了吗?”记者问她。
邹品芝愣了一下,笑了:“啥子红哦,我就是个干活的。”有人劝她开个账号当网红,卖货赚钱。她摇摇头。
对“红”这件事,女儿刘芳看得更清醒。
“网友眼中的我,只是一个‘又穷又努力’的符号。其他特征都是扁平的、抽象的。”刘芳曾经跟记者说,流量就像烟花,“爆了以后就迅速没有了”,一轮一轮的,爆完就熄火,会有新的东西替代。她不排斥但也不追求。
刘芳说,不觉得考上清华北大就“逆天改命”了,她觉得“路还很长,不能因为高考就一锤定音。”
母女俩,一个在工地上扛钢管,一个在书桌前读书,在月租600元的出租屋里,她们以同样的朴实,对待突如其来的关注。
编辑 李 扬
责编 王 萌
审核 李逢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