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半,太阳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发白,知了在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我刚把西瓜切好端上桌,婆婆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脆得像鞭炮。
"秀兰,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你必须再生一个!"
我端着西瓜盘子的手抖了一下,红瓤子上的黑籽晃得我眼晕。堂屋里坐着大姑姐、小叔子两口子,还有隔壁的三婶,都齐刷刷地看着我。我丈夫建军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簌簌地往下掉,一句话也不说。
我叫王秀兰,今年三十九,嫁到李家整整十四年。我和建军有两个闺女,大的叫丫丫,十二岁;小的叫朵朵,才六岁。就因为这两个都是丫头片子,婆婆这些年没给过我一天好脸色。
"妈,两个孩子养着都紧巴巴的,建军一个月挣那点钱……"我小声辩解。
"钱的事你别操心!"婆婆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我跟你公公商量好了,把老宅那两间东厢房卖了,凑十万块给你们。这次必须生个带把儿的,李家不能绝了后!"
大姑姐在旁边帮腔:"弟妹,妈也是为你好。你想想,等你老了,两个闺女都嫁出去了,谁给你养老送终?"
三婶也凑过来,压低了嗓子:"秀兰啊,我认识个大夫,专门看这个的,吃几副药,包你怀上儿子。你看你小婶子,四十二了还生了个胖小子……"
我站在桌子边,手心里全是汗。西瓜的甜味混着婆婆身上的清凉油味儿,还有建军那烟卷的呛味,一股脑儿地往我鼻子里钻。我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十四年了。十四年里,我伺候公婆、洗衣做饭、下地干活、带两个孩子,从没红过一次脸。婆婆生病住院,是我端屎端尿伺候了一个月;公公去年摔断腿,是我背着他上下三楼去做理疗。我以为自己的忍让能换来一点心疼,可到头来,我在这个家里,还是个"生不出儿子的赔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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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我有话跟您说。"我的声音在发抖。
婆婆冷哼一声:"有啥话你说,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话说清楚!你要是不同意生,今天我就跟建军说,让他跟你离婚!"
建军猛地抬起头:"妈!你说啥呢——"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婆婆一拍大腿,"李家三代单传,到我儿子这儿断了香火,我死了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那台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我盯着婆婆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慢慢地转过身,走进了里屋。
我从五斗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牛皮纸信封。那信封已经放了三年,边角都磨毛了。
我走回堂屋,把信封往桌上一放,抽出里面那张纸,双手递到婆婆面前。
"妈,您看看这个。"
婆婆疑惑地接过去,戴上老花镜。我看见她的眼睛从纸的上面慢慢移到下面,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她的嘴唇哆嗦着,那张纸从她手里滑下来,飘到了地上。
大姑姐赶紧捡起来,念出了声:"继发性不孕症……双侧输卵管堵塞……建议……"
"咚"的一声,婆婆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全家人都傻了。建军扔了烟头冲过来,小叔子媳妇尖叫着去掐婆婆的人中,三婶手忙脚乱地去找速效救心丸。
十分钟后,婆婆醒了过来,靠在沙发上直掉眼泪。
"秀兰……这……这啥时候的事?咋没听你说过?"
我坐在小板凳上,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裤子上。"三年前,朵朵一岁那年,我就查出来了。那时候您天天念叨要孙子,我不敢说。我怕您嫌弃我,怕建军跟我离婚,怕两个闺女没了妈……"
建军的眼圈也红了:"你咋不告诉我?这些年你一个人扛着?"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来。这三年,我听着婆婆的冷嘲热讽,看着邻居们指指点点,一个人把苦水往肚子里咽。我以为只要我再忍忍,日子总会好起来。
婆婆颤颤巍巍地拉住我的手,那双干枯的手在我手背上抖得厉害。"傻孩子……是妈糊涂……是妈对不起你……丫丫朵朵那么懂事,那么疼奶奶,妈咋就鬼迷心窍了呢……"
窗外,知了还在叫,太阳偏西了,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大姑姐默默地把那张诊断书折好,放回了信封里。小叔子媳妇红着眼圈去厨房烧水。三婶叹了口气,拎着自己的布包,悄悄地出了门。
那天晚上,建军搂着我,在被窝里哭得像个孩子。他说:"秀兰,以后咱不听妈的,不听任何人的。咱把丫丫朵朵好好养大,就是咱李家最大的福气。"
我靠在他肩膀上,第一次觉得,这十四年的委屈,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有些苦,说出来天就塌了;可有些苦,不说出来,一辈子都压在心口。女人啊,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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