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看教科书,上面会告诉我们明代是“四民社会”:士、农、工、商,商人排最后。
明太祖朱元璋对这个排序是严格执行的,农民家里可以穿绸纱,但只要你家有一人经商,全家都不许穿绸纱。商人不许为吏卒,不许四品以上官员踏入市场,洪武十九年(1386年)更是直接把商人跟“仆役、倡优、下贱”并列,禁止你穿貂裘。
听上去商人就是社会最底层,跟戏子、佣人一个待遇。
但事情当然没这么简单,再多翻两页书,我们就会看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明朝。
嘉靖末年(1560年),权臣严世蕃搞过一个“天下首富排行榜”,他列了17家上榜,其中 7家是商人 。到了万历年间(1573-1620),光徽州商人的资本总额就达到3000万两白银,每年光获利就有900万两,要知道,当时大明国库一年的税收也才400万两。换句话说, 一个地方的商人群体一年的利润比整个大明王朝的财政收入还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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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的位置//感谢@曹贼休走
徽商吴箕“ 家赀数百万 ”,光典当铺就开了几十处;苏州有个织工叫泮壁成,从手工业者起家,硬是积攒到了“大富至百万”;扬州的盐商们就更不用说了,修建的那些园林每一座都是天文数字的投入。
钱多到一定程度,很多事情就拦不住了
你禁止商人穿绸纱?明中叶以后,小说《石点头》里描写的徽商打扮“头戴时新密结二十撮髻,身穿细锦五彩箭衣,足穿南京尤墩。”这哪是禁止穿绸纱的样子?这是把能穿的都穿上了。史料里原话是四个字“埒王公矣”,跟王爷穿成一个级别了。
你禁止商人子弟科举?到明中后期,两淮、两浙盐运司专门给商人子弟设了“商籍”,解决他们异地应考的困难。
正统到万历年间(1457-1580),科举进士里面,没有官宦背景的A类家庭出身者占比时常超过50%,这里面有多少是商人子弟不用猜也知道。章德太守(对知府的雅称)严芥舟“奋起于货殖之中而登科第,仕至二千石”;李三才商人家庭出身,官至户部尚书。至于东林党的领袖和骨干里多少人是商人子弟,更是根本数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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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禁止商人入仕?正统十四年(1449年)土木堡之变后,朝廷财政吃紧,直接开了“ 捐纳 ”,也是卖官。休宁商人汪新“挟资游淮扬,应诏输粟,被授南昌卫指挥佥事”;豪商吴养春捐了三十万缗银子修工程,“一日而得到五中书之爵下”。
拿钱换官,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你禁止士人与商人为伍?兵部尚书王守仁,也就是那位创立心学的王阳明亲自给商人方麟写墓志铭。在墓志铭里他写下了一句被后世认为“划时代”的话。
古者四民异业而同道,其尽心焉,一也。 王守仁《节庵方公墓表》
什么意思呢?翻译过来:古代说的士农工商四个行当,虽然干的事不同,但背后的道理是一样的,只要尽心做了,就没有高低之分。
这句话在当时的分量怎么形容呢?
反正从那以后的五百年来被反复引用,被认为是 “新四民论”的宣言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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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不是孤例。他的同时代人里,韩邦奇说“生民之业无问崇卑”,李梦阳说“商与士异术而同心”,张四维说“仕贾无异道”。到了万历朝,内阁首辅张居正直接写下“农商之势常若权衡”, 农、商就像一个天平的两端,缺了谁都不行 。
一百多年前,朱元璋把商人跟倡优并列;一百多年后,内阁首辅说农商平等。
总之,
商人的地位确实大大提高了,吗?
讲到这儿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商人翻身的故事。明初被踩在脚下,明中后期靠财富逆袭,最终赢得了社会的尊重。
听起来很励志,甚至有点耳熟,这不就是一个明朝版的“美国梦”吗?
但如果你真这么想,那说明你只看到了故事的一半。
我们一起观察一个问题:那些给商人写墓志铭、写传记的士大夫们,到底在写什么?
当代学者杨茂林做了一个 极其硬核的考证,把徽州商人的传记一篇一篇翻出来,一篇一篇数:300多篇明确记载从商动机的传记里,商人“主动选择经商”的有多少篇?
42篇。
也就是说,87%的商人传记里,传主被写成是 “被逼无奈”才去经商 的。家贫要养父母,没办法;科举考不上只好换条路;父亲去世了,弟弟还小,家族生意没人管,硬着头皮上……
晋商更离谱:43篇里主动从商的只有3篇, 93%的“被迫率” 。
洞庭商人稍微好一点,但也只有15%的主动率。
这就好比你去采访一百个企业家,问他们当初为什么创业,93个人回答“我也不想的,但我没办法。”
你信吗?
这当然不是什么统计学上的“客观事实”,而是一种 书写策略 。作传的士大夫们刻意把商人包装成“被动从商者”,因为 一个“主动选择去赚钱”的人在儒家伦理里没有道德正当性 。
你必须是被命运推到这条路上的,你赚钱才值得被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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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极端的案例来自一个叫王惟道的徽商。他有两位不同的士大夫给他写了传记。一篇里面写他“主动弃举就贾”,自己放弃了科举,选择了经商;另一篇里写他“奉父命弃举就贾”,是父亲命令他放弃科举去经商的。
同一件事,同一个传主,两篇传记载然相反。
这就不是“记录事实”了,而是在编故事,一个能让传主看起来更干净的故事。
他们编的这个故事核心逻辑就三条。
第一条叫“师出有名”。商人为什么去经商?爱钱、发财、商机,都不是理由。理由是 “家贫”“亲老”“弟幼”“科场失意” ……每一条都是被动的、无奈的、不得不为的。经商是一种牺牲,一种尽孝的方式,一种对命运的妥协。
第二条叫“取之有道”。你赚了钱,但这钱是干净的吗?如果是干净的,那是因为你“勤俭起家”“诚信不欺”“以义取利”……徽商舒遵刚甚至从儒家经典里给自己找理论依据,圣人不说了嘛,“生财有大道”,这个大道的核心是“ 以义为利,不以利为利 ”。
第三条叫“积而能散”。你赚了钱,但你没有只知道自己享受,你修桥、铺路、建学堂、资助穷书生……你把钱花在了“应该花”的地方,所以你的 财富是“被正确使用”的 。
你发现了吗?这套叙事从头到尾都在做同一件事:
否认商人身份本身的正当性
你不是因为想经商而经商的,你赚的钱不是你“应得”的,是因为你行为端正、老天赏饭吃,你的钱不是你个人的,是你替社会保管的,你得散出去做善事才算真正“有德”。
放到现代,这就好比有人给你写传记:“他创业是被逼无奈的,公司上市纯粹是运气好,赚的钱大部分都捐了,所以他是个好人。”
你会觉得这是在夸你吗?
还有更让人无奈的。
回到王阳明那句话“四民异业而同道”。这句话被各路研究者解读了500年,几乎每一本讲明代商人地位的书都要引用,都把它当成商人地位提高的铁证。
但你仔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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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异业而同道”。什么叫道? 道就是儒家的那一套伦理规范 。士有士的道,农有农的道,工有工的道,商有商的道。把商道做好了,跟把士道做好了,没有高低之分。
这听上去很平等。但这里有一个非常隐蔽的前提: 商人也要“遵道” 。 你的“道”是用儒家伦理来定义的 :诚信是道,勤俭是道,义利兼顾是道……当你按这个“道”来行事的时候,你是一个“好商人”。
问题是:这个“道”的标准是谁定的?
士大夫定的
你以为你在被认可。实际上,你只是在按别人给你制定的标准“ 表演 ”。
“良贾何负闳儒”,这句话出自兵部左侍郎汪道昆,一个徽商子弟出身的朝廷高官给商人写的墓志铭。
几百年来,几乎所有人都把这句话解读为:一个优秀的商人不比一个优秀的儒者差。这句话更是商人地位提升的铁证。
但你把汪道昆的原文一句一句拆开看。
良贾何负闳儒,则其躬行彰彰矣。 汪道昆《明故处士溪阳吴长公墓志铭》
这句话的完整意思是:这个商人(吴长公)在“躬行”方面如此杰出,哪里对不起那些大儒了?躬行什么?躬行儒家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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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道昆说的根本不是“商人这个职业”不比“士人这个职业”差,他说的是“ 这个具体的商人在践行儒家道德方面不比大儒差 ”。
这是一个关键差别。
前者是以商人身份为骄傲;后者是以商人用儒士的标准要求自己为骄傲。
而就在汪道昆同一篇墓志铭里,有一句话被几乎所有研究者选择性忽略了。
贾为厚利,儒为名高……及为子孙计,宁弛贾而张儒。 汪道昆《明故处士溪阳吴长公墓志铭》
翻译过来:经商是为了厚利,读书是为了名望,如果替子孙后代考虑,宁可放弃经商,也要走科举这条路。
汪道昆自己就是徽商子弟,他父亲是商人,他靠科举中了进士,官至兵部左侍郎。他给商人写墓志铭,嘴里说着“良贾何负闳儒”,但一讲到子孙前途、真金白银的选择是:别经商了,去读书考科举。
嘴上很强硬,但身体很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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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好玩的是,明清文献里不仅有“贾名儒行”(商人做出儒士的样子),还有“仆名儒行”(仆人做出儒士的样子)、“医名儒行”(医生做出儒士的样子)、“吏名儒行”(小吏做出儒士的样子)……总之所有职业的最高评价都用同一把尺子量: 你有没有像个儒士 。
商人的位置从来没动过
动的仅仅是标尺, “儒家道德”被变成了所有职业可以共享的通用货币 。
你做商人可以,但你必须证明你是个“有儒家道德的商人”;你做仆人可以,但你必须证明你是个“有儒家道德的仆人”。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让人不舒服的问题:如果商人需要按儒士的标准来证明自己的价值,那商人这个身份本身在明代社会里,到底有没有独立存在的意义?
清代学者沈垚有一句话,把整个宋元明以来的变迁概括得极为精准。
古者四民分,后世四民不分。古者士之子恒为士,后世商之子方能为士,此宋元明以来变迁之大较也。 沈垚《落帆楼文集》卷二十四
翻译过来:古代四民各安其位,后世四民不再隔绝。古代士人的儿子永远是士人,后世商人的儿子才能成为士人。这就是宋元明以来最大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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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之子方能为士”,商人的儿子才能当官,为什么是“商之子”?因为种地的、做手艺的、当小吏的,谁家拿得出钱供孩子十年寒窗?
但这句话同时也暴露了一个事实:商人的儿子去当官了,他就不再是商人了, 商人用财富把自己的下一代送上了另一个阶级,然后这个阶级继续看不起商人 。
你砸锅卖铁培养儿子读书,儿子中了进士,当天晚上家谱上就多了一个“书香门第”的标签。第二天,儿子的同僚在背后议论:“这个新科进士,他爹是个做买卖的。”
循环闭合了。
你出钱培养的人才长大后加入了那个看不起你的阵营。
这才是明代商人处境的核心悖论
不是“地位低”,地位低是一时的,钱能改变;不是“被歧视”,被歧视是外在的,制度松动以后日子照样过。
真正的困境是: 你做的这个行当连你自己都瞧不起 。
徽商传记里那87%的“被动从商率”为什么这么高?不完全是士大夫编的。商人自己也在配合这个叙事。
你去读徽商的家训、家书、自述,多少商人千叮万嘱:子孙后代一定要读书,一定要科举,一定要脱离商贾之业。他们自己就是把经商当成跳板的,但凡跳过去,就不要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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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挣了那么多钱,为什么没有形成一个独立的阶级意识?为什么没有发展出自己的价值观、自己的文化、自己的政治诉求?答案就在这儿: 因为他们自己就不想当商人 。
他们的终极理想从来就不是"受尊敬的商人",他们想的是不再做商人。
这跟西方早期资产阶级的心态完全不同。
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以银行家身份为傲,尼德兰的商人把商业精神写进自己的共和国宪章。明代的商人呢?赚到钱了第一反应是买地、捐官、供孩子考进士。把商业做大做强?没兴趣,他们想的是尽快离开商业这个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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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的美第奇政权
所以你问:
商人在明代社会中的真实地位如何?
法律上,他们是四民之末;经济上,他们富可敌国;社交上,他们出入公卿之门;观念上,他们得到了王阳明、张居正这些顶级思想家和政治家的背书。
但这一切之后, 他们仍然不认为自己的职业有独立的价值 。
这才是最无奈的。制度可以松动,法律可以修改,观念可以更新,但你改不了一个人的自我认知。当一个人赚了几十万两银子还觉得自己“干的不是正经事”的时候,他的地位从来没有真正提高过。
明代商人最深的困境其实并不是别人看不起他们,那个问题早过去了。要命的是 他们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而这份自我轻贱恰恰是整个社会花了300年时间一步一步帮他们内化进骨头里的。
直到今天,你去翻那些商人的墓志铭和传记,字里行间都还能闻到那种味道。说的从来都是同一句话:
“我不是一个商人,我只是一个暂时经商的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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