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椒油的腥味钻进鼻腔时,我看见丈夫张浩的身体在椅子上一僵。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没动。
小姑子张莉把整盆水煮鱼扣到我头上,汤汁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被我擦了无数遍的地板上。
婆婆笑得前仰后合,嘴里骂着“你这孩子”,公公咳嗽两声,假装没看见。
我擦掉眼角的辣油,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里,掏出手机。
那个号码我三年没拨过,此刻却背得滚瓜烂熟。
“爸,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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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我嫁进张家第三年的秋天。
我记得那天特别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人直哆嗦。我一大早起来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然后去菜市场买菜。
婆婆张秀英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一边嗑一边指挥我:“买条草鱼,大一点的,你妹妹爱吃水煮鱼。”
我应了一声,穿上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婆婆跟小姑子张莉在小声说话,好像在笑什么。我没多想,推门出去了。
菜市场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我挑了一条三斤多的草鱼,又买了些配菜,豆芽、豆腐皮、金针菇,拎着往回走。
回到家,婆婆还在沙发上坐着,小姑子回房间去了。
我进厨房开始忙活。洗菜、切菜、片鱼片,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干。说实话,我不太会做水煮鱼,嫁进来之前我连饭都不怎么做。
娘家有钱,有保姆。
但这些话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学着手机上的教程,一步步来。先把鱼片腌上,然后炒底料,煮配菜,最后浇上热油。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总算端上桌了。
那天除了水煮鱼,还有几个凉菜,都是我一个人忙活的。
公公张富贵准时从店里回来,一进门就喊:“饭好了没?”
“好了好了。”我赶紧摆碗筷。
张浩也从楼上下来了,他今天休息,一直待在房间里玩手机。他没看我,直接坐到桌子前。
小姑子张莉最后一个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眉说:“怎么又是鱼?”
我说:“你不是爱吃水煮鱼吗?”
“谁跟你说的?”她白了我一眼。
婆婆在旁边笑:“我说你爱吃,她就买了。”
张莉没再说什么,坐下来拿起筷子。
大家开始吃饭,我也坐下来,拿起筷子。
我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味道还行,就是有点淡。我正准备去拿盐,张莉突然“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这怎么吃?”她把碗往桌上一推,“这么辣,你想辣死我?”
我愣了下:“不辣吧,我放得不多。”
“你跟我犟嘴是吧?”张莉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一个外人,在我家摆什么谱?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我说辣就是辣。”
婆婆在旁边搭腔:“算了算了,小孩子不懂事。”
公公没说话,端着碗吃自己的。
张浩看了我一眼,低下头,也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说:“那我去给你重做一份。”
“不用了。”张莉端起那盆水煮鱼,看着我,“我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辣。”
然后她把盆子扣到我头上。
滚烫的汤汁顺着头发、额头、脸颊往下淌,辣椒油糊了一脸,眼睛里火辣辣的疼。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婆婆的笑声。
“你这孩子,真是的。”婆婆笑骂着。
小姑子也在笑:“让她长长记性。”
公公咳嗽了一声,还是没说话。
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是张浩站起来了。我以为他过来帮我,但他的脚步声是往厕所方向去的。
他没管我。
我站在那,汤汁沿着衣领往下流,滴在地上的声音特别清楚。
这时候,一个人开口了。
是张浩的奶奶,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今天刚从乡下过来住几天。她颤巍巍地站起来,递给我一块毛巾:“闺女,擦擦。”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睁开眼时,我看见所有人都看着我。小姑子还在笑,婆婆也是。公公低头吃饭。张浩从厕所回来了,又坐回椅子上。
老太太说:“你们这是做什么?太过分了。”
婆婆说:“妈,你别管,小孩子闹着玩呢。”
“有这样闹着玩的?”老太太气得发抖。
张莉笑够了,坐下来说:“好了好了,我不吃了,你们慢慢吃。”她站起来回房间去了,路过我身边时还拍了拍我的肩膀,“嫂子,别生气啊,我闹着玩的。”
我没吭声。
我擦了脸上的汤汁,把毛巾扔在桌子上,然后走进厕所。关上门,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红了一片,有几处已经烫起了泡。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
冷水刺激得皮肤生疼。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头发上挂着辣椒,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眼睛肿得像核桃。
这就是我。
这就是我嫁了三年的人家。
我擦干净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但我的脑子很清醒。
我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里有一个名字,我三年没打过。
“爸。”
我按下拨号键。
响了一声,就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有点哑,有点苍老:“你在哪?”
我报了个地址。
“等我。”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厕所里,听见外面婆婆还在笑,小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也在笑。
我在那站了很久。
02
我第一次见到张浩,是四年前。
那时候我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做总账会计,月薪八千。同事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说是家里开饭店的,条件不错。
我不太想去,但架不住同事的劝说,就去了。
见面地点是一家普通的川菜馆。张浩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有些局促地等我。
我走过去,他站起来,憨厚地笑了笑:“你来了。”
那时候我觉得他有点憨,但人挺实在。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他说他们家有五家饭店,他是老二,上面有个哥哥。哥哥管着最大的那家店,他管另外两家。
他说得很认真,我也听得很认真。
后来我们开始约会。他挺会照顾人的,出门帮我拉车门,吃饭帮我夹菜,天冷了给我送外套。这些小细节,让我觉得他是个可靠的人。
我没告诉他我是谁。
我叫苏欣瑶,跟母亲姓。我母亲叫丁春华,是苏氏餐饮集团的创始人。我爸叫苏建国,现在是集团董事长。
我妈在我十八岁那年走了,癌症。
从那以后,我就跟我爸吵架,吵得很凶。他忙着工作,没时间管我,我妈生病的时候他也没陪在身边。我恨他,恨他忙,恨他没见着我妈最后一面。
我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后,直接离家出走了。
我不要他的一分钱,我要自己活。
我改了名字,叫丁梦瑶,用我妈的姓。我找了份工作,租了个房子,自己养活自己。
那时我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靠苏建国。
张浩的出现,让我觉得找到了一个归宿。
他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条件也算可以,有五家饭店,有房子有车。
我想着,嫁个普通人,过普通日子,挺好的。
我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不是故意的,是不知怎么开口。
我总不能说,你好,其实我是苏氏餐饮的大小姐,我家比你家有钱多了。那样张浩会怎么想我?他可能觉得我在炫耀,或者觉得我在骗他。
所以我就一直没说。
谈恋爱的时候,我去过他们家几次。第一次去,婆婆张秀英挺热情的,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小姑子张莉那时候还在上大学,周末回家,对我爱答不理的。
我看着这些,没当回事。谁家过日子没点磕磕碰碰的?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张浩对我好,别的都不重要。
但婚后我才发现,我错了。
第一次吵架,是蜜月回来的第三天。
婆婆跟我说:“家里开销大,你的工资就都交给我保管吧,我帮你们攒着。”
我愣了愣,说:“妈,我想自己管。”
“你这孩子,我妈会害你啊?”婆婆脸色变了,“我在家给你们做饭、打扫卫生,我容易吗?你不交工资,以后自己花钱买饭吃,别指望我伺候你们。”
张浩在旁边说:“你就交给妈吧,妈不会乱花的。”
我想了半天,还是交了。
从那以后,每个月工资卡直接转到婆婆账上,我手里就留点零花钱。买个卫生巾都得报备,因为婆婆会翻我的包。
第二次吵架,是半年后。
我怀孕了。
那时候我挺开心的,觉得有了孩子,日子就有盼头了。我跟婆婆说,婆婆看了我一眼,说:“现在怀的不是时候,店里生意忙,没时间带。”
我说我自己带。
“你自己带?你不用上班了?”婆婆冷笑,“你一个月八千的工资,不比我儿子挣得少,你回家带娃,全家喝西北风啊?”
我说我可以请人带。
“请人带?你钱多烧的啊?我儿子养你还不够,还得替你养孩子?”婆婆越说越大声,“我跟你说,这孩子不能要。”
张浩在旁边,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问他:“你说话啊。”
他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要不……听妈的吧?”
那晚上我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婆婆带我去医院。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的灯,特别刺眼。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怀上过。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生,也没去查过。我只是觉得,那个孩子没了,我的什么也跟着没了。
张浩后来跟我说过几次对不起,但每次说完了,该听他妈的话还是听他妈的。
我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家把我当外人,习惯了婆婆的冷眼,习惯了小姑子的刁难。我想着,忍忍吧,日子总要过的。
直到那盆水煮鱼扣到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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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厕所站了很久,外面有人敲门。
“嫂子?你在里面干嘛呢?拉屎拉这么久?”
是小姑子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没应声。
“行,你慢慢待着吧。”她哼着歌走了。
我收起手机,打开门,回到饭厅。
桌上一片狼藉,菜都没怎么动。婆婆还在看电视,小姑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公公回店里了,张浩也不知道去哪了。
老太太看见我,叹了口气:“闺女,你没事吧?”
我说:“奶奶,没事。”
“这群没良心的……”老太太摇着头,“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我没说话,开始收拾桌子。
婆婆说:“你脸怎么了?红了一片,去买点药擦擦。”
我说:“不用了。”
“那你自己看着办,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继续收拾碗筷,在水池边洗碗。水有点凉,我洗了一遍又一遍。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皱纹。
是苏建国。
我三年没见的父亲。
他看见我的脸,眉头皱起来:“怎么了?”
“没事。”我说。
“这叫没事?”他的声音有点沉,“你脸上那一大片红的是什么?烫的?”
我没回答。
婆婆听见动静,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苏建国:“你是谁?”
苏建国看了她一眼:“我是她爸。”
“她爸?”婆婆愣住了,“你不是说你是孤儿吗?”
我确实说过。当初为了隐藏身份,我跟张家人说我是孤儿,父母都没了。
我低下头。
苏建国没理会婆婆,问我:“闺女,收拾东西,跟我走。”
“去哪?”
“回家。”
婆婆拦在前面:“你谁啊你,说带走就带走?她是我儿媳妇,你敢带走试试?”
苏建国看着她,轻声说:“你女儿把她打成这样,这笔账,我会算。”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出里面的怒气。
婆婆还想说什么,苏建国已经从我手里接过外套,拉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张浩回来了。他看见苏建国,愣了一下:“你是谁?”
苏建国没理他,拉着我出了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张浩。他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跟每次一样。
到了车上,苏建国没急着开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说:“你给我的地址,是什么地方?”
“我婆家。”
“婆家?”他转过头看着我,“你结婚了?”
我点头。
“三年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想告诉你。”我说。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为什么不早打电话?为什么要忍到现在?”
我低着头,不说话。
“你妈走的时候,你很恨我吧?”他突然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老了。三年没见,老了很多。头发白了,皱纹多了,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我不恨你。”我说,声音有点哑,“我只是不想靠你。”
“那现在呢?”
“现在……”我擦了擦眼睛,“现在我想靠靠你。”
他发动了车,没说话。
我靠着车窗,看着呼啸而过的街景,眼泪终于掉下来。
04
表弟肖涵润开车来接我们的。
他比我小两岁,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后来我离家出走,就没怎么联系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姐,你这脸怎么了?”
“没事。”
“这叫没事?”他火了,“谁干的?我去找他算账。”
“你别管了。”我说。
肖涵润看我爸一眼,我爸摇摇头,没说话。
我们去了我爸住的酒店。他昨晚坐飞机赶过来的,一听我的电话,立刻订了最早的航班。
到了酒店房间,我爸说:“去洗个脸,我给你上药。”
我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时他拿着药膏,让我坐下。
他给我涂药膏的时候,手有点抖。
“疼不?”他问。
“不疼。”
“我女儿让人打成这样,我能不心疼?”他声音有点涩,“你妈要是看见了,不知道有多难受。”
我的眼泪又忍不住了。
“好了,不哭了。”他把药膏放下来,“现在跟我说说,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我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从认识张浩,到结婚,到后来的那些日子。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闺女,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不想回去,但也不想让你插手。”
“你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不插手?”他说,“我不是要你去报复谁,但你得把面子找回来。”
“怎么找?”
“你明天跟我回集团,我把法务部的人叫过来,咱们合计合计。”
我没说话。
“别怕。”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爸在。”
那天晚上我睡在酒店,第二天一早,肖涵润带着一个律师过来了。
律师姓王,四十多岁,看起来挺精明。
王律师听完我的讲述后说:“苏总,这事儿好办。张家五家饭店,我可以让人去查。你知不知道他们哪家店在什么地方?”
我说知道。
“那就行了。”王律师说,“回头我安排几个朋友去吃饭,顺便看看。”
爸说:“你安排吧。”
我有点不安:“这样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爸看着我,“你都让人欺负成这样了,还想忍着?”
“你不是想报复。”他说,“你是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他又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不能让人欺负你。”
我低下头,心里乱糟糟的。
下午的时候,我爸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肖涵润那边查到点东西。”他说,“你那个小姑子,背景不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她跟你们市里的一个领导有关系。”我爸说,“好像是那领导的干女儿。”
我一愣。
“怪不得她那么嚣张。”爸冷笑,“有人撑腰呢。”
“那我们还……”
“查。”爸说,“照样查。我苏建国还没有怕过谁。”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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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我收到了张浩的信息。
“你爸来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妈说让你回来,有事好好谈。”
我看着那条信息,没回。
过了半个小时,他又发了一条:“你脸上没事吧?”
我继续看着。
第三条信息是语音,我点开听了,是婆婆的声音:“你个死丫头,让你回来你没听见啊?你爸谁啊?装什么大尾巴狼?跟他说,你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想进这个门。”
我还是没回。
第四条信息是小姑子发的:“嫂子,你闹什么呢?不就一盆水煮鱼吗?你至于吗?”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到一边。
第二天一早,我爸带我去了苏氏餐饮集团在这个城市的分公司。
说是分公司,其实就是一栋办公楼。我爸让人腾出半层,安排了几个办公室。
王律师已经带了人在里面忙活了。
“查得怎么样了?”我爸问。
“苏总,有点发现。”王律师说,“我让人去那五家饭店转了转,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说。”
“那几家店用的食用油,是一家叫‘春风粮油’的公司送的。我们查了一下,那家粮油公司的手续有问题。而且那几家店的进货单上还有不少别的毛病。”
“比如?”
“比如,牛肉标的是进口的,但进货价才二十块一斤,明显是假的。”王律师说,“再比如,店里卖的水煮鱼,三十六块钱一份,但用的鱼是最便宜的草鱼,进货价才几块钱一斤。”
我爸说:“那就查。”
我想说什么,但他先开口:“闺女,你别拦。这事儿,我管定了。”
下午又出了新消息。肖涵润打电话来,说查到了张家饭店的税务记录,问题不少。
“偷税漏税,估计有三四年了。”肖涵润说,“他们账面上一年卖不到一百万的营业额,但实际至少翻了三倍。”
我爸说:“把材料整理好,发一份给税务局。”
“行。”肖涵润答得干脆。
挂电话时,他说:“姐,你那边想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不想回去。”
“那就别回去。”他笑了,“有我在,没人敢逼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这个城市我来三年了,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它。
06
第三天晚上,我回了一趟张家。
是我自己要回去的。
奶奶还在那里,我得去接她。她岁数那么大了,在张家常住不合适。
我进门时,婆婆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她阴阳怪气地说:“哟,回来了?舍得回来了?”
我没说话,直接去看奶奶。
奶奶看见我,拉着我的手:“闺女,你可算回来了。你可千万别想不开,这个家不值得。”
“奶奶,我没事。”我说,“我接您走。”
“去安全的地方。”
奶奶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帮奶奶收拾东西,婆婆追过来:“你要干嘛?带老太太去哪?”
“回我那儿。”我说。
“你那儿?你哪来的地方?”
我没理她。
“你给我站住!”婆婆拽住我的胳膊,“你把话说清楚,你家到底是谁?你那死鬼老爹是谁?”
“跟你有关系吗?”我回头看着她。
婆婆一愣。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
张浩冲进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你……你爸是苏建国?”
“你才知道?”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是孤儿吗?”
“你问过我吗?”我说。
“你一直在骗我?”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我骗你?你问问你妈,问问你妹,这些年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你……”
“查查你们家的税单吧。”我说,“还有,那几块注水牛肉的处理方式,你们最好想清楚怎么解释。”
张浩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税务局的人,应该明天就到了。”
说完,我拉着奶奶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后面“噗通”一声。
我回头,看见婆婆跪在地上,抱着张浩的腿大哭:“儿子,你们家要完了!完了!”
我没多看,出门上了车。
奶奶坐在副驾驶上,叹了口气:“闺女,这个家,是真的散了啊。”
我说:“奶奶,这不是我的错。”
“我知道。”她拍了拍我的手,“我就是心疼你。”
我发动了车。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浩发来的信息:“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我求你了,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脑海里闪过这三年受的委屈。
手里的方向盘很稳,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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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早晨,我被电话吵醒。
是肖涵润打来的:“姐,好消息。张家那五家店,今天全部停业了。”
我坐起来:“怎么回事?”
“税务局的查封了四家,还有一家是供应商找上门来,闹了一场。”他说,“另外,他们店里用了过期食材的事,被人曝光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肖涵润还在说话:“你爸出手真快。知道我怎么查到的吗?我让几个朋友去吃饭,其中一个人是电视台的记者。记者当场拍了视频,晚上就播了。”
“那现在……”
“现在张家已经垮了。”他说,“五家店全部关门,进货款欠着,供应商要账,员工工资还欠了两个月。他们连房租都补不上。”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
我想过复仇,但我从没想过,后果这么严重。
那天下午,张浩打电话来。
“你满意了吧?”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家没了,我爸妈都快疯了,我妹吓得不敢回家。你满意了吧?”
我不说话。
“你怎么这么狠心?”他问我,“我妈是对你不好,我妹是过分,但你也不至于要了我们全家的命吧?”
我笑了:“张浩,你知道你妈当年逼我打掉孩子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他愣了:“你……你怎么……”
“我那天从医院出来,一个人站在街边。”我说,“那是一条很宽的马路,人很多,车也很多。我看着红绿灯,想着如果我就那么走上去,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知道我当时多需要你吗?”我问他,“你是她儿子,只要你肯替我说一句话,我都不会那么绝望。但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我……”
“你还记得吗?你妈骂我的时候,你在旁边吃饭。你妹欺负我的时候,你躲出去了。我挨了一盆水煮鱼,你去厕所。”我说,“你什么都没做过,现在凭什么来问我为什么这么狠心?”
他一句话说不出来。
“张浩,我不是在报复你。”我说,“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
我挂断了电话,然后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08
第四天,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喂,你还在吗?”
我说:“在。”
“你……”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很多,“你能回来一趟吗?我们好好谈谈。”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你爸那边,能不能通个电话?”她又说,“店的事情,我们想商量商量怎么解决。”
我说:“我爸不在家,出去了。”
“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再说吧。”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她在电话那边喊:“喂?喂?”
我没理。
下午,我爸回来了。他带着几个文件,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张家那个小姑子,查清楚了。”他说,“确实是市里某领导的干女儿,认的干亲。”
我愣住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爸笑了,“他再大,能大得过法律?我这边有证据,他要是敢保,就把他也拉下水。”
“你认真的?”
“你妈走得早,就剩你这个闺女。”他看着我说,“我要让你活得像个人。”
我低下头,眼眶又湿了。
“别哭。”他说,“你是苏家的女儿,你有底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嫂子,是我,张莉。”
我的手指紧了紧。
“你……你能不能不告了啊?”她说,“我知道我错了,那天是我不对,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爸说,要是店封了,他就要去坐牢。”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妈也病倒了,家里都乱了。我求求你了,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
我还是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原谅我。”她说,“但求求你了……”
我开口:“张莉,我不恨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
“我只是替你觉得可惜。”我说,“你有手有脚,为什么要活成这样?”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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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照常过。
我爸在这里待了半个月,帮我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张家那五家店,最后全转给了其他人,张富贵因为偷税漏税被判了三年。
婆婆住院了,是高血压。
张浩离婚协议是肖涵润替我拿过去的。他签了,没再给我打过电话。
我没去见他最后一面。
张莉,听说去了外地打工。
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肖涵润给我端了杯茶,说:“姐,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我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想回集团去,帮爸干活。”
肖涵润笑了:“爸知道了肯定高兴。”
“但我有个条件。”我说,“这个城市的分公司,我要自己管。”
“得,你就折腾吧。”
我没笑。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想了很久。
“肖涵润。”我叫他。
“嗯?”
“你说,我妈要是知道我这么干,会不会怪我?”
肖涵润看着我,轻声说:“阿姨从来就是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幸福。她不会怪你的。”
我抬眼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10
一个月后,我回了一趟张家。
不是我主动要去的,是我爸让我去的。
他说:“你在这里待了三年,有些账,得当面算清楚。你奶奶的东西,也该拿回来了。”
我开车过去。
门开着,屋里空荡荡的,家具还在,但人都走了。婆婆还在住院,公公在监狱,张浩不知道去哪了。
奶奶在屋里坐着,看见我来了,站起来:“闺女,你来了。”
“奶奶,我来接您。”
“好,好。”她拖着行李包,里面装着她自己的一点家当。
我帮她把行李拎上车,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院子里还有晾衣架,上面挂着几件旧衣服。风吹过来,衣服晃来晃去,显得格外孤单。
奶奶坐上车后问:“闺女,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我爸那儿,好好上班。”
“那跟张浩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缘分尽了,强求不来。”
奶奶点点头,没再说。
车开动了。
路过那几家饭店时,我看到门口的招牌都换了,新店正在装修,玻璃门上贴着招工的广告。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那天的夕阳特别红,映得半边天都暖洋洋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正好落在我眼角的眼泪上。
我抹了一把脸,笑了。
奶奶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天终于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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