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这事儿,我后来戒了。但不是因为伤肝,是因为那杯酒下去,我把自己的顶头上司给亲了。
不是那种喝多了拍肩膀称兄道弟的亲近,是实打实的,嘴对嘴的那种。
![]()
那天晚上部门年终聚餐,我记不清自己灌了多少杯。白的红的混着来,反正杯子递过来我就往嘴里倒,跟喝水一样。我这个人在公司干了三年,业务能力算不上拔尖,但胜在老实本分,从来不惹事,领导布置啥我干啥。唯一的毛病可能就是酒品不太好,一喝多就容易上头。
但我没想到能上头到那个程度。
印象里那天晚上我摇摇晃晃地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走错了包间。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姜予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红酒,眼睛盯着窗户外头,也不知道在想啥。她那人平时在公司就冷着一张脸,大家背地里叫她"冰山女王",三十一岁,未婚,据说什么背景很深,反正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是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酒精把脑子泡软了,也可能是她坐在那儿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卸了职场那层壳,看起来居然有点落寞。
我走过去,弯下腰,对着她的嘴唇就碰了上去。
整个过程大概也就两秒钟。然后我感觉到一股大力把我推开,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我是被手机震醒的。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同事周磊打的。我脑袋跟被人拿锤子敲过一样,嗓子眼干的冒烟,回拨过去的时候声音跟破风箱似的。
周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说:"景言,你昨晚干的好事,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当时就清醒了。
"你亲了姜总监。"周磊把音量压得很低,"走廊上,好几个人亲眼看见的。你还摔了一跤,吐了人家一身。"
我坐在床上,感觉血液从脚底板开始往上凉,一直凉到天灵盖。
"然后呢?"我问。
"人事部今天一早发了调令,你被调到集团刚收购的那家子公司去。在城西,职位是业务专员。"
从主管降到专员,工资砍了将近一半。
周一我去办交接的时候,整层楼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微妙。有人低头假装干活,有人直接盯着我看,还有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我谁也没看,去人事部拿了调令就走了。
姜予安我没见着。人事经理把文件递给我的时候表情也很复杂,说了一句"这是上面的决定",就没了。
新公司在城西一个老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嘎吱嘎吱响,楼道里一股子潮味儿。办公室拢共一百多平,十几个人挤在一块,空气里泡面味和打印纸的油墨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头晕。
经理姓方,四十出头,啤酒肚挺大,头发稀稀拉拉盖在头皮上。他看了我的简历又看了看调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总部下来的?行,坐那边吧。"
我被安排到靠窗的位置,桌上一层灰,键盘缝里塞着不知道哪任留下的饼干渣。我拿湿巾擦了半天才坐下,打开电脑发现连公司内网都登不上去,得重新申请权限。
头一个月我几乎天天失眠。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天晚上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完了。我还想过辞职,但看了看银行卡余额——房租要交,车贷要还,父母每个月还要打一笔医药费回去。辞不起。
就这么硬扛着。白天上班学新业务,晚上回去倒头就睡,省得脑子里那些画面来回转。日子一天一天过,倒也慢慢适应了。
两个月后的某天下午,我正在整理一份客户资料,同事小刘忽然从工位上探出头来:"听说总部要来人了,好像是市场部的总监。"
我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
"姓什么?"我弯腰捡纸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
"好像姓姜,女的。"小刘压着嗓子,"据说长得特别漂亮,集团最年轻的总监。"
方经理从办公室里出来拍巴掌:"大家准备一下,姜总监马上到,来考察我们业务的。"
办公室一阵兵荒马乱。有人收拾桌面有人擦白板有人跑去倒茶水,我站在原地没动,感觉自己脚底下踩的不是地砖,是块浮冰。
十分钟后电梯门开了。
姜予安穿了件深灰西装外套,白衬衫黑裤子,脚上一双五厘米左右的黑色高跟鞋。头发比三个月前短了一些,齐肩,微微内扣,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最后停在我身上。
就那么停了一下,两秒钟吧。眼神很平,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她移开视线跟着方经理进了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我坐在工位上翻来覆去看同一页文件,一个字也没进脑子。满脑子都是她刚才那个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也许她真的把那件事忘了?或者压根不想再提?
快下班的时候方经理从会议室出来冲我招手:"陆景言进来一下。"
我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在主位上低头翻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这三个月怎么样?"她问,语气淡淡的。
"还……还行。"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嗓子发紧。
"业务熟悉了?"
"在学。"
她点了点头,合上文件:"下个月集团有个新项目,缺人手,我跟方经理商量了,想把你调回去。"
我愣住了。
调回去?
"怎么,不想回?"她挑了挑眉。
"不是……"我赶紧摇头,"我是说……"
"说什么?"
我咬了咬牙:"姜总监,那天晚上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当时喝多了,我不是有意的——"
"行了。"她打断我,语气没变,"那件事我翻篇了。工作上我只看能力。"
说完她站起来:"具体安排下周通知你。先出去吧。"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有点软。她到底什么意思?原谅我了?还是压根没把那当回事?可她要是真不在意,当初又何必把我调走?
接下来的几天我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同事们各种猜,有说我是总部派来卧底的,有说我上面有人,有说我是得罪人被发配现在又被捞回去了。版本多得能编本书。
方经理倒是看得很开,找我谈话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回去好好干。这边的工作我会安排别人接手。"
一周后我回了总部。一切还是老样子,气派的写字楼,光鲜的办公室,熟悉的同事。但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点琢磨不透的东西。
周磊拉着我去楼下咖啡厅,第一句话就是:"你跟姜总监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少来。"周磊凑近,"她亲自调你回来的。你知道她在集团五年从没亲自调过任何人吗?更别说是她亲手送走的人。"
我放下杯子没说话。这事儿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回到总部后我被分到姜予安亲自抓的新项目组,负责新产品市场推广方案。每周汇报一次进度,每次都是她坐主位听,几个部门经理在旁边陪着。
头一回汇报我紧张得遥控笔都拿不稳,翻PPT的时候差点按错键。她倒没说什么,就提了几个关键问题,让我下周三前修改好发给她。散会的时候她叫住我,等人都出去了才说:"新项目压力大不大?"
"还好,就是有些地方不太熟。"
"不懂就问团队里的人。"她说,"你以前在总部表现不错,我相信你能做好。"
说完就走了。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门关上,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越缠越紧。
她这是在鼓励我?还是例行公事的客套?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拼命干活。白天跑调研晚上加班做数据周末改方案,把自己埋在工作里,这样就不用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越是这样越是频繁地遇见她——茶水间、电梯里、停车场,甚至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每次碰见她都会点个头说句"辛苦了",然后走开。
我发现自己开始在不知不觉中留意她。她上午十点准时去茶水间冲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经常加班到九点以后。她开的是一辆白色奥迪,尾号617。这些细节一点点堆在脑子里,像墙角的青苔,不知不觉就长满了。
一个月后的周五晚上,项目进入冲刺阶段。我加班到九点多正要走,手机亮了一下。她发的:"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摘了眼镜揉太阳穴,看着有点累。
"姜总监,您找我?"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方案我看过了,做得不错,明天可以提交评审。"
"谢谢。"我松了口气。
"但有几个数据需要核实。"她推过来一份文件,"拿回去看看,明天一早给我反馈。"
我接过来正要起身,她又叫住我:"陆景言。"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我愣了一下。有吗?我自己没觉得,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尽量避免跟她单独待一块儿。
"没有。"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那天晚上的事,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耳朵根一下子烫起来。
"就记得一些片段。"我低着头,"对不起,姜总监——"
"不用道歉。"她打断我,语气里有点不明显的波动,"那天晚上我也喝了不少。"
我抬头看她。
"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她问。
我摇头。
她沉默了几秒。"你说你喜欢我。"她说,"你说从进公司的第一天起就喜欢我。"
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我……我真说了这些?"
"嗯。"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所以第二天我把你调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说,"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那现在呢?"我问,"为什么又把我调回来了?"
她没立刻回答,转头看向窗外。楼下是城市的夜景,灯串一样铺开去。
"因为我想看看,"她转回头看我,"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
"三个月。"她说,"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如果你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就在一起。如果不能,就安安心心工作,把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
她站起来拿包:"从今天开始算。三个月后的今天,你给我答案。"
说完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留下一阵很淡的香水味。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起码五分钟才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亮着。我到电梯口按了按钮,门开的时候她站在里面。
"进来。"她说。
我走进去站在她旁边。电梯里空间小,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住哪?"她问。
"城南那边。"
"顺路。"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没说话,靠着副驾驶座看窗外。她也没说话,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英文歌,听不出来唱的什么。
到她说的"顺路"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我解安全带的时候她叫了我一声。
"晚安。"她说。
"晚安,姜总监。"
下了车看她的车拐过路口消失,我转身进小区,上楼,开门,躺床上,然后失眠。
她在车里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她说她也有同样的感觉,从进公司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她说她害怕,她说她舍不得,她说她控制不住。
一个平时冷得跟冰窖似的女人,说这些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那天晚上我躺到天亮都没睡着,但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笑。
后来的事情比我想的顺当一些。项目上线之后效果不错,公司开了表彰会,总经理给我发了优秀员工的奖状。我捧着奖状往台下看的时候,她坐在那里冲我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月的时候我把她约出来吃饭,吃完在公园里散步的时候牵了她的手。她没挣开,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指头,很紧。
三个月期限最后一天,我订了那家粤菜馆的老位置。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
吃完饭我把戒指盒放在桌上推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予安,三个月到了。"我说,"我的答案是,那天晚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看着我,眼眶湿了。
"你这傻子,"她笑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戒指都准备了也不问我愿不愿意。"
"那你愿意吗?"
她伸出手让我把戒指戴上。大小刚好。
"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问。
"你午睡的时候我拿绳比过。"我说。
她笑着锤了我一下。
后来她把调岗申请交了,去了集团下属的投资公司做副总。我也升了市场部副经理,虽然还是比她低好几级,但至少不是直接上下级关系了。
半年后我带她回老家见我妈。我妈握着她的手不撒开,翻来覆去就说俩字:好看。我爸坐在旁边不说话,嘴角一直往上翘着。
又过了半年我们办了场小婚礼。周磊当伴郎,致辞的时候说认识我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我笑得这么傻。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也哭得挺傻。
现在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她会窝在沙发上等我,有时候捧着本书有时候刷手机。我进门换鞋的时候她头也不抬地来一句"回来啦",我嗯一声,去厨房给她倒杯温水放茶几上。
日子就这么过着。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她睡在旁边,呼吸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一小片阴影,我就想起那天晚上,那杯酒,那个包间,那个莽撞的亲吻。
要不是那一下,我这辈子可能都不敢把心里头那些话说出口。
前几天晚上躺床上她忽然问我:"后不后悔那天晚上的事?"
"后悔。"我说。
她一愣。
"后悔没早点喝那顿酒。"我翻了个身对着她,"不然能早三年把你追到手。"
她把枕头拍我脸上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