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军：大唐亡了它还在，孤悬沙州一百八十八年

本文引用典籍：《旧唐书·宣宗纪》《新唐书·吐蕃传下》《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九，敦煌文书《张淮深墓志铭》《张淮深变文》《龙泉神剑歌》《唐宗子陇西李氏再修功德记》，荣新江《归义军史研究》，李军《控制、法定与自称：唐宋之际归义军辖区变迁的多维度考察》。

荣新江《归义军史研究》里有个判断。他说张议潮"并非单纯的忠臣"，是"清醒的现实主义藩镇统治者"。这跟满网"大唐孤忠"的说法根本对不上。归义军存续一百八十八年，比唐朝从安史之乱到灭亡还久。翻开《新唐书·吐蕃传》，起兵那天只写了十六个字……

被逼到墙角的那声呐喊

安史之乱后唐朝把河西精锐东调平叛。吐蕃趁虚而入，河陇陷落近百年。沙州汉人被迫换胡服、讲蕃语，兵器不许碰。这种日子熬了几代人。

大中二年吐蕃自己先乱了。

论恐热跟尚婢婢在河陇内战，沙州守军受波及。张议潮等的就是这个空档。《新唐书·吐蕃传》记的那天极简。"众擐甲噪州门，汉人皆助之，虏守者惊走，遂摄州事。"一群人披甲冲到州衙门口呐喊，城里汉人都来帮忙，吐蕃守将吓跑了。沙州就这么拿下了。

拿下来只是开头。

吐蕃反扑怎么办？唐朝隔着千山万水怎么联络？张议潮一边缮甲兵耕且战，先把瓜州打下来站稳脚跟。一边派人东行找唐朝。

这一步比打仗难得多……

十队人走一队人到

从沙州到唐朝控制区，中间全是吐蕃地盘。张议潮挑了十队人，每队带表文裹在棍子里。《新唐书》原文记"部校十辈皆操挺"，表文藏棍中往东北走天德城。天德军在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直线距离一千五百里以上。实际走要绕沙漠避巡逻。

十队人出发了。

九队没了。

被截杀的有，饿死沙漠里的也有。只有一队活着到天德军。防御使李丕收到表文上报长安，唐宣宗"嘉其忠"下诏抚慰。那年大中五年，从起兵到消息传到长安整整三年。三年里张议潮没闲着，连克瓜、伊、甘、肃数州。大中五年十月派兄长张议潭奉十一州图籍入朝。《旧唐书·宣宗纪》记沙州刺史张义潮遣兄义泽，以瓜、沙、伊、肃等十一州户口来献。

十一州听着唬人。但这里有个坑……

学者李军的研究指出，大中五年归义军实际控制的主要是河西五州：沙、瓜、甘、肃、伊。西州在回鹘手里。兰、鄯、河、岷、廓在陇右，那些地方还有吐蕃部族盘踞。图籍上写十一州更多是法理声明。

意思是这些地方"应该"归我。唐廷也心知肚明，授了头衔没派一兵一卒。说到底唐朝自己焦头烂额。宦官专权，朋党闹得凶，藩镇各占一方。哪有精力管河西。归义军能拿到的就是一纸任命。有了这纸任命张议潮做事就名正言顺了。咸通八年张议潮离开沙州去了长安。后人争论不休，有人说自愿有人说当人质。正史没写"入质"二字。

只说入朝后授右神武统军，赐田宅住宣阳坊，遥领河西节度。咸通十三年死于长安赠太保。有个细节值得琢磨。大中五年先入朝的是哥哥张议潭，去了没回来。十几年后张议潮自己也去了，都没再回沙州。说是自愿未免太巧。说是人质正史又不这么写。不过这块我查了好几天也没找到更直接的记载，存疑……

换了主人没换活法

张议潮在世时归义军内部还算稳。他一走问题全冒出来了。

张淮深掌权二十多年反复向唐朝求旌节。直到文德元年唐廷才正式发下节度使旌节。两年后大顺元年二月，张淮深在沙州被杀。《张淮深墓志铭》记他和夫人陈氏及六个儿子尽数遇害，墓志用"竖牛作孽"四字暗指凶手。到底谁下的手学界至今没定论。有说是索勋，有说是张议潮亲儿子张淮鼎。不管谁下手归义军从此进入混乱期。张淮鼎夺权后没多久死了，托孤给索勋。索勋当上节度使，又被张议潮第十四女张氏联合李家发动政变杀掉。张氏拥立张淮鼎之子张承奉，实权一度握在李家三兄弟手里。直到乾宁三年又一场政变，张承奉才真正掌权。六年里死了三任节度使，换了四拨人。

说好的归义呢……

话说回来，我本来想给归义军下个"忠唐孤军"的定论。翻了翻史料自己打脸了。张承奉建"西汉金山国"自称"白衣天子"。归义军近两百年里唯一一次称帝。敦煌文书《龙泉神剑歌》写得很豪迈，"东取河兰广武城，西取天山瀚海军"。但皇帝当得憋屈。甘州回鹘不断来攻。九一一年回鹘大军压境扛不住了。求和条件：可汗是父，天子是子。堂堂天子管回鹘可汗叫爹。张承奉取消天子号改称"敦煌国"。说是国其实是附庸。三年后张承奉下台，取代他的人叫曹议金。

被碾碎而非自己枯萎

曹议金接手时只剩瓜、沙二州，人口不过万。他的办法很清楚。取消帝号，谁当中原皇帝就认谁。同时联姻。他娶了甘州回鹘可汗的女儿。转头又把自家女儿嫁回给回鹘可汗。还有一个女儿嫁去了于阗。东边认爹西边结亲。再大兴佛事，莫高窟榆林窟开窟造像不断。这套办法管了大约一百年。曹元忠在位三十年是曹氏相对安稳的时期。但好日子总有到头的时候。曹元忠之后归义军江河日下。曹延禄时期回鹘和达怛联兵西侵，沙州蕃族首领单独向宋朝朝贡不听调遣。咸平五年曹宗寿夺权，曹延禄死得不明不白。景祐三年李元昊率西夏大军攻陷瓜、沙、肃三州。归义军亡。末代节度使曹贤顺据称被回鹘人所杀，其弟率千骑降夏。也有说法是主动降夏。具体怎么死的史料不足。但有一点确定。归义军不是被唐朝忘了，也不是被自己人玩死的。它是被一个更凶悍的敌人从外部碾碎的。

很多人觉得归义军是"忠唐孤军"，在异族包围中死守汉家衣冠。这话对，但只说对了一半。归义军确实长期奉中原正朔。张议潮起兵打的旗号就是"归唐"。但张承奉称过帝管回鹘可汗叫过爹。曹议金同时跟后梁、回鹘、于阗、辽朝搞关系。这哪是孤忠，分明是夹缝求生。归义军也不是纯粹的汉人政权。治下有回鹘、吐蕃、嗢末、龙家、达怛。曹家自己就跟回鹘联了三代姻。莫高窟壁画里的供养人像服饰胡汉杂糅。

它了不起的地方不是忠诚。是韧性。

一百八十八年换了十一任节度使。中间经历了吐蕃先崩，唐朝跟着亡，五代像走马灯一样换了一茬又一茬。它比这些大事件的主人都活得久。直到末了也没向风沙低头，敦煌也没丢。是被打没的，不是自己散的。这就够了……

张议潮起兵时打的旗号是"归唐"，可归义军真正撑下去靠的从来不是唐朝的庇护。如果一个政权名义上奉中原正朔，实际靠联姻、朝贡、佛教在夹缝里求存，它还算"归义"吗？

曹议金取消帝号四面联姻的做法，跟张议潮当年的孤勇相比，是务实还是背叛？

敦煌莫高窟里那些供养人像胡汉杂糅。见证的到底是一个汉人政权的坚守，还是一个混合社会的自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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