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庄菱坐在拍卖行最后一排,举牌的动作稳得像端了杯温水。台上正在拍卖的是一套市中心三百平的大平层,她住了七年,每一寸都亲手布置过。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说原房主真是倒了血霉,夫妻俩吵架吵到这一步,女方直接把他老底掀了。庄菱没回头,最后一次举牌,落槌。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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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备注“陆衍”的名字跳出来,三个月来的第一条消息:“你疯了?”她锁了屏,把手机扔进包里。疯?她只是依法办事。失踪满半年,合法清算失踪人的财产,没毛病。
第一章. 结婚证背面
民政局那天下了小雨。庄菱穿件灰衬衫,陆衍从公司直接过来,西装袖扣都没摘,从填表到拍照没超过二十分钟。工作人员问离婚还是结婚,陆衍说结婚,声音没什么起伏。庄菱把户口本递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空着,她自己的也没戴戒指。两个人的表情被镜头定格的瞬间,看起来像刚谈崩了一笔生意。
领完证出来,陆衍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车窗开了一道缝,里面坐着他助理。他站在台阶上翻手机,翻完说公司有事,司机送你。庄菱说不用,自己打车。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签字前的眼神一模一样,公事公办,不多也不少。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家里那间次卧给你留了,我平时不回来。
婚后的日子无非是各过各的。陆衍的衬衫隔两天有人送新的来,他不在的时候庄菱会收进衣帽间,按颜色排好,排完了才发现全是黑白灰,连带她自己的衣柜也渐渐只剩这三种颜色。陆太太这个身份她用了半年才适应,适应了才发现它比想象中好使,至少谈合作的时候对方打量她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掂量。庄菱入行晚,二十七岁才从投行跳到地产,做了三年项目策划,认识陆衍那会儿她正踩在一堆烂尾楼的账上焦头烂额。陆衍是恒泰地产的二公子,圈内出了名的冷脸,给钱痛快,话少。
结婚那天朋友问庄菱图什么,她想了想说省事。对方差点把酒喷出来。省事?陆衍那种人,据说跟前女友分手的时候连句解释都没给,直接让人事走流程把她调到了海外分公司。庄菱当时笑笑没接话,她图的就是省事。不用哄,不用猜,不用在下雨天等谁送伞。一间次卧,一张结婚证,足够她在生意场上往前多走两步。
但那条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陆衍开始回来吃晚饭,一周两三次,阿姨烧的菜他吃不多,筷子搁在碗上偶尔抬头看庄菱一眼。他看的不是她脸上的妆或者衣服的牌子,是她搁在桌角那本翻到卷边的项目书。有一次他问你在看城南那块地?庄菱说嗯,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第二天她办公室桌上多了一份恒泰内部的地勘报告。她打电话谢他,他说顺手。
顺手的事越来越多。庄菱有次加班到凌晨,回家发现客厅灯亮着,陆衍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她的朋友圈,她今天发了一张工地混凝土浇灌的照片,配文两个字:硬了。他的指尖停在那个“硬”字上。庄菱把毯子从柜子里抽出来盖他身上,他醒了,眼睛半睁着看她,声音哑得不像他,怎么才回来。那一秒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把它摁回去了。
朋友圈从工作逐渐混进了生活。庄菱偶尔发张阳台上的多肉,或者下雨天窗户上的水痕。陆衍不点赞,但她知道他都看了,因为他会在吃饭时随口说那盆多肉该换土了。两个人之间的温差在一点点缩减,缩减到某一个秋夜,雨下得很大,庄菱的项目庆功宴喝了点酒,回来的时候陆衍站在玄关接她,他手里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等她下车。她从车窗里望出去,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他把伞全倾向她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她下了车,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还举着伞,说下次别喝这么多。声音平平的,可是扶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收得很紧。那天晚上她躺在那间次卧里,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想到最后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发的消息:主卧门没锁。她攥着手机躺到天亮,没过去。
半年后城南那块地动工那天,陆衍的前女友宋林笙回国了。朋友圈刷到第一张照片的时候庄菱正在签合同,笔没停,只是多看了两眼。宋林笙坐在恒泰的贵宾接待室里,对面是陆衍的侧脸,他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那种弧度庄菱没见过。下面的评论有人在起哄,说破镜重圆啊。庄菱按灭手机,继续翻合同条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了一道痕。
宋林笙回来的第一个星期陆衍的次卧空了。阿姨说他连着三天没回来睡觉,衣服倒是每天有人送新的。庄菱没问,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加班,城南的工地她亲自盯着,钢筋水泥灰头土脸,她蹲在基坑边上跟工头抽烟,那帮人私下叫她庄铁板,说这个女人硬得连挖掘机都挖不动。挖不动的庄菱在宋林笙回来的第十天接到了陆衍的电话,他说晚上回家吃饭。庄菱说好,挂了电话往工地外走,走着走着加快了脚步。
那天晚饭阿姨烧了一桌子菜。陆衍坐在主位上,西装脱了搭在旁边椅背上,袖口卷到小臂。庄菱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菜的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庄菱愣了一下。他说那块地的事辛苦你了,顿了顿又说,庄菱,我有话跟你说。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底下颜色很浅,像泡了很久的茶。他说林笙这次回来是恒泰北美分公司的外派,以后会常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庄菱认得那个动作,他紧张的时候才会敲。
她等他继续说下去。等他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等他说那只是工作,等他说你才是陆太太。但他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然后站起来说吃好了。他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领证那天在台阶上的一模一样,不多也不少。庄菱坐在椅子上听完他上楼的脚步声,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排骨,上面的肉已经凉了,油凝了一层白。
她把排骨扔进垃圾桶,起身回了次卧。
第二章. 他的消失是从一碗面开始的
宋林笙回来的第二个月,陆衍的衬衫不再送回家了。阿姨早上来的时候发现衣帽间的空格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庄菱那一半,黑白灰整整齐齐挂了一排,像没人认领的尸体。庄菱没让阿姨补新的,她自己那几件够穿。倒是厨房的冰箱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一盒没吃完的草莓,半瓶开了没封口的牛奶,有一次是一碗面,搁在冷藏层最上面,筷子搁在碗边,一口都没动。
阿姨说陆先生前天半夜回来过,煮了面,接了通电话又走了。庄菱把那碗面端出来看了看,面条泡发了,浮在寡淡的汤面上,旁边摆着一小碟酸豆角。她记得陆衍不吃酸豆角,结婚第一年有次吃面他把她碗里的酸豆角全挑走了,说以前有人逼他吃这个,吃出了阴影。当时她没问是谁,现在也不用问了。她把那碗面重新放回去,关冰箱门的时候用了点力气,冰箱顶上摆着的一个小摆件晃了两下掉下来,摔在瓷砖上碎了。那是她去年生日陆衍从日本带回来的一个陶瓷猫,他递给她的时候包装纸都没拆,说路过免税店顺手买的。她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手心让碎瓷扎了一道细口子,渗出一颗血珠,她拿纸巾按住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疼了一下。
宋林笙的社交动态一天比一天详细。今天在恒泰总部开会,照片里有一截灰色袖口,那是陆衍常穿的那件衬衫。明天在外滩某家餐厅,镜头里有一个男人的手搭在桌上,无名指上空着。庄菱把每张照片都看了,放大缩小翻来覆去,最后按灭屏幕放在办公桌上继续看项目书。她的团队最近在谈城东的旧改项目,竞争方有好几家,其中一家是恒泰关联的子公司,陆衍挂名法人,实际操盘的是宋林笙。庄菱拿到竞标名单的时候手指在宋林笙三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把它折起来塞进抽屉。
陆衍的电话越来越短。开头他还会在打来的那几秒里说一句在忙,后来连这句都没了,拨通就挂,用未接来电代替说话。庄菱最后一次跟他通话是在四月十五号晚上,她加班回家站在浴室冲澡,水声很大,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了好久她才接起来。陆衍的声音混在背景的机场广播里,他说要出差,去北美。她关了水龙头问多久,他说不一定。她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面,镜子上全是雾气,她的脸模糊得像别人的。她问宋林笙也去吗。电话那边顿了一下,他说工作安排,然后挂了。
从那以后陆衍的消息彻底断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庄菱拨了四十七次,每一次都跳转到语音信箱,里面的提示音是机械女声,客气而空洞。她后来不打了,转而联系他的助理,对方支吾了半天说陆总在北美那边的项目忙,暂时不方便。庄菱问哪个项目,对方说挂了。她再打过去,号码成了空号。她翻出恒泰北美分公司的电话打过去,前台用英文接的,她说找陆衍,对方查了一通说没有这个人登记在此办公。庄菱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转了半圈,窗外的天黑了,城南那块地的塔吊灯亮着,像一根竖起的中指。
她开始整理东西。先是陆衍留在次卧的几件旧外套和领带,叠好了塞进收纳箱。然后是书房里他看了一半的财经杂志,她一本本码整齐放到书架最下层。再然后是他的银行对账单,结婚之后有一张联名卡,她从来没动过里面的钱,现在查了一下流水,四月中旬之后陆衍账户没有任何本地消费记录,倒是有一笔大额转账,转到了一个境外账户,备注是生活费。她把那张对账单复印了一份,原版收进文件袋。
阿姨有一天来打扫的时候小声问她,陆先生是不是不回来了。庄菱正在厨房给自己倒水,玻璃杯举到嘴边没喝,她说不知道。阿姨叹了口气说夫妻嘛哪有隔夜仇,你打打电话撒个娇就回来了。庄菱把水喝下去,凉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说阿姨你明天不用来了,工资我结到月底。阿姨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拎着抹布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太太你别太要强了,男人吃软不吃硬。庄菱点点头,关上门之后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她把能联系的渠道都试了一遍。陆衍的朋友圈停在四月十五号,最后一张照片是机场的商务舱候机室,拍了一杯美式咖啡,配文简简单单一个句号。底下的评论好几个人在问去哪,他一条没回。庄菱翻了翻他的朋友圈,再往前翻是去年冬天的一条,拍的是她阳台上的那盆多肉,在他手里端着,配文两个字:她的。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屏幕黑下去映出自己的脸,眼圈有点红。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解锁,把那两个字截了图,然后开始翻他更早的朋友圈,翻到三年前一条关于宋林笙的,配文是:接机。照片里宋林笙的侧脸笑盈盈的,手搭在一个人的臂弯里,那只手的位置和现在社交动态里那只搁在桌上的手一模一样。
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闭了闭眼。
接下来的日子庄菱像个攒零件的机器,她逐个联系了陆衍名下的几处房产的租客和物业,确认他本人最近都没出现过。她调了车管所记录,他那辆黑色的保时捷从四月底就没动过,停在公司地下车库的固定车位上,上面落了一层灰。她去了一趟恒泰总部,前台换了人,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她,公事公办地问预约了吗。她说我是陆衍的妻子。小姑娘的脸色变了一下,进去打了个电话,出来的时候表情更复杂了,说陆总不在,宋总说他短期不会回来,有什么可以转达。庄菱说不用,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响,整个大堂的人都转头看她。
她去找了律师。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金丝眼镜,看完她带来的材料问了三句话:失联多久了?共同财产有哪些?婚内有没有重大过错方的书面证据?庄菱把最后一份文件抽出来推到对方面前,是那碗泡发的面,她拍了照,还有陆衍手机定位最后出现的位置,是浦东机场国际出发。律师看完推了推眼镜说够用了,按民法典第四十二条,失踪人的财产代管人可以依法申请清算。庄菱说我知道,法条我查过了。律师看了她一眼说你想清楚了,这个程序走完就回不了头了。庄菱站起来说麻烦你尽快办,后天立案。
走出律所的时候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庄菱站在路边等车,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糊了一脸,她伸手拢到耳后,手背上那条碎瓷划的口子已经结了痂,细长的一条,颜色淡了。上车的时候司机问她去哪,她说回家。车开起来之后她靠着车窗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那天夜里他站在雨里举着伞等她,半边肩膀淋得透湿,扶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收得那么紧那么紧。
紧有什么用,人还不是说走就走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把那个画面按灭了。
第三章. 清单
律师第二天给庄菱列了一张单子。A4纸,密密麻麻三页,抬头写着:陆衍名下可执行财产初步统计。庄菱把单子铺在餐桌上看了三遍,发现有些东西她自己都不知道。城南那套大平层是婚前买的,但婚后他还过一次贷款,属于共同偿贷部分,她有权利主张。城东还有一间写字楼的半层,登记在他个人名下,但契税发票上有联名账户的支付记录。公司那块的股份结构更复杂,陆衍在恒泰的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二,有一部分是婚后通过资本公积转增的,律师在后面打了个问号,旁边批注了一句:需进一步确权。
庄菱拿红笔在每个可操作的条目后面打了勾,打完了数了数,一共八条。八条就够了。她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第二天开始跑房管局和工商登记窗口。第一次去房管局的时候窗口工作人员看了她带的结婚证原件和陆衍的身份证复印件,说需要本人到场。庄菱把律师函和失踪报案回执一起递过去,对方翻了两页脸色变了,说您等等我请示领导。等了二十分钟,领导出来把她请进了办公室,客客气气倒了杯茶,说按程序确实可以走公示,但公示期得要四十五天。庄菱说好,我等,但麻烦你们在公示栏和官网同步挂,别到时候说没看见。领导笑容僵了一下说当然当然。
公示挂出去第三天,陆衍的妈妈找上门了。老太太是坐专车来的,车停在楼下,司机拎着两盒燕窝跟在后面。陆太太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站在玄关扫了一眼客厅,目光最后落在庄菱脸上,语气不冷不热说小菱你这是什么意思。庄菱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放在茶几上,说妈您坐,我慢慢跟您说。老太太没坐,站在原地盯着她说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房子是陆家的脸面,你贴公示出去让全城看笑话。庄菱说妈,陆衍失联六个月了,我联系不上他,依法申报代管是正当程序。老太太冷笑了一声,正当程序?你是陆家的儿媳妇,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非要捅到外面去。庄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她放下杯子说你儿子关起门来不接我电话,我捅到外面他才看得见。
陆太太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撂下一句话,你等着,衍衍回来你跟他当面说。庄菱把老太太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又说了一句,妈您替我问问他,那碗面是煮给谁吃的。老太太没回答,电梯门咔嗒一声关严了。
燕窝搁在餐桌上一直没动。庄菱每天晚上下班回来看着那两盒红色包装的东西就觉得刺眼,第四天她拆开煮了一盅,喝了一口太甜了,倒进水池冲走了。
公示期那四十五天庄菱过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照常上班,照常去工地,照常跟乙方扯皮。城南那块地的销售情况比预期好,第一批预售签了九成,庄菱站在售楼处的沙盘前面,销售经理在旁边报喜报得满脸发光,她说嗯,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公示期的最后一天,房管局和工商的反馈都到了,没有任何异议登记。律师打电话来说可以走了,问她是先动房子还是先动股份。庄菱说一块动,按清单顺序来。
第一套卖的是城南那间次卧她住过的房子,挂牌第一天就有人出价。第二套是城东那间写字楼半层,租户想优先购买,庄菱按评估价给了折扣。第三套是陆衍那辆落灰的保时捷,她让人洗了之后挂了线上拍卖,成交价比市场价低了点,但她懒得等。卖到第四套的时候她收到了第一笔钱到账的短信,后面的零她数了两遍,确认没数错,然后把手机扣回桌面继续签过户文件。卖东西的快感比庄菱预想的淡很多,每签一份文件她脑子里就过一遍这个物件当初是怎么来的。那套大平层装修的时候她跑了三趟宜家挑了灯具,最后陆衍嫌丑全换了意大利进口的,她当时站在玄关看工人往里搬大箱子,陆衍从后面走过来递了杯冰水贴在她后脖子上,她缩了一下脖子,他在她耳朵边上笑了一声。那个笑她后来想了很久,那是他唯一一次笑出声。
写字楼半层是她陪他去签的合同,那一天下雪,她穿少了站在路边跺脚,陆衍把外套脱下来披她身上了,自己就穿件薄毛衣进的大厦。出来的时候他鼻尖冻得发红,她把外套还给他,他说穿着吧,然后伸手把她大衣领子拢了拢。那双手在她记忆里一直是温热的,拢领子的时候指腹擦过她的下巴,停了一秒才收回去。庄菱把签完的文件放进档案袋,拉链拉到一半手顿了一下,然后拉到底,封死了。
卖到第七件的时候陆衍的朋友找上门了。来的是他大学室友周铭,一进门先叹了口气,说你真打算把他东西全清空啊。庄菱正在整理一堆旧书,陆衍书房里那些财经杂志和原版小说她准备打包捐了,头也没抬说是啊,法律允许的。周铭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杂志往纸箱里摞,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憋出来一句,衍哥他其实去北美之前跟你提过一次离婚。庄菱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周铭问什么时候。周铭说就四月十号左右,他跟我说如果事情办不成他就净身出户,把东西都留给你。庄菱把手里的杂志放下了,她靠着书架站了一会儿,书架上的灰蹭到她白色衬衫上留了一道印子,她说那他是去办什么事呢。周铭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庄菱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堆了十几个纸箱,该卖的都卖了,该捐的也打包好了,房子里空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她打开手机翻了翻陆衍最后那几条朋友圈,翻到那条机场的美式咖啡,又往前翻到那条“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好几下,最后她点开陆衍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回来吧。发出去,红色的感叹号跳出来——对方已将你删除。
她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半分钟,然后嗤了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砸在屏幕上,啪嗒一小团水渍。她把手机擦干净,站起来把客厅灯关了,屋子里彻底黑了。
第四章. 拍卖
拍卖会那天庄菱化了淡妆。她平时不常化妆,粉底液还是去年陆衍出差从免税店带回来的,色号偏白,她挤了半泵在手背上抹匀了拍在脸上,遮住了眼底的青。黑裙子是衣柜里唯一一条,吊牌还在,去年的年会买的没穿过,裙摆到膝盖上方两指,她穿上对着镜子转了个身。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明显,锁骨凹进去两个小坑。她拿口红涂了薄薄一层,用力抿了抿,抿出一嘴铁锈味的甜。
拍卖厅在浦东的一栋写字楼里,庄菱到的时候前两场已经结束了,她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全场。举牌的人她大多不认识,有几个面熟的应该是圈内做投资的,西装领带,低头翻册子的动作跟翻招股书似的。第三件拍品就是那套大平层,起拍价比评估价低了百分之十,拍卖师刚报完价底下就有人举牌了。庄菱没急着动,她看着牌子一个接一个举起来,价格从两千三慢慢往上加,加到两千八的时候速度慢了。拍卖师喊了两遍两千八,第三遍的时候庄菱举了牌,两千八百五十。全场安静了一瞬,有人转头看她,她坐在最后一排,半张脸藏在灯影底下,只看见一个侧面的下颌线。那边有人加了两千九,庄菱加了两千九百五,对方犹豫了一会儿又加三千,庄菱直接举三千一。落槌。三千一百万,比评估价高了四十万。
成交确认书签完她起身从侧门出去,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喘了口气。三千一百万,手机银行里的数字她刚才瞥了一眼,加上之前卖掉的六项,总数已经超过一亿了。她说不上什么感觉,胃里翻了一下,早上没吃东西,这会儿有点犯恶心。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有工作人员追出来递了瓶水,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对方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说庄小姐,门口有人找您。庄菱把水放在窗台上,说了声谢谢,整了整裙子走出去。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她看不清楚里面坐了谁。车门从里面推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那只手她很熟,去年秋天那只手扶过她的腰,冬天那只手拢过她的大衣领子,再往前那只手递过一碗冰水贴在她后脖子上。她从那只手看到手腕上的表,看到袖口那颗她挑的银色袖扣,看到那张脸。陆衍坐在车里,肤色比以前白了一个度,下巴尖了,眼睛下面青灰色一片。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比记忆里哑了太多太多,只说了两个字:“庄菱。”
她站在车门外半步远的位置没动。风吹过来把她刚化好的妆吹得有点干,她眨了一下眼,睫毛膏蹭到了下眼睑。陆衍想从车里下来,她伸手按住了车门框,指节抵着金属边,力气用得指关节发白。她说你别动,就在里面说。他看着她那只抵在车门上的手,停了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圈,说那些东西你别卖了,我回来补给你。庄菱说已经卖完了,最后一套刚才落槌的,三千一百万。他的脸白了一度,嘴唇紧抿着,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车里还有一个人。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的是宋林笙,踩着细高跟鞋,米白色风衣,头发烫了新的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她走到陆衍那边探头看了庄菱一眼,声音温温柔柔的,说庄小姐别误会,我们刚下飞机,他身体不好我陪他过来的。庄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陆衍一眼,笑了。她说宋小姐,你坐的那辆车是登记在我名下的,你身上那件风衣陆衍刷的也是我的卡,因为你们走之后那张联名卡的副卡他没注销。宋林笙的笑容僵了一瞬。庄菱收回抵在车门框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说你俩要是想打官司,我的律师随时有空。
陆衍终于从车上下来了。他下车的动作不太利索,左手撑了一下车门框,站稳了才往前走了两步。庄菱这才发现他比以前瘦了很多,衬衫挂在身上有点晃,腰上的皮带扣得多打一个孔。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翻涌得太快她来不及辨认,只听见他说,庄菱,我从头到尾没想跟你离婚。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声音很平,平得像案板上过了无数刀的一块肉,她说那你跑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宋林笙在后面喊了一声衍哥,声音里带了点急。陆衍没回头,他抬起手想碰庄菱的脸,指尖快碰到她颧骨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避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放下去,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庄菱看着他那双攥紧的手,忽然想起来有一年冬天他给她拢大衣领子,指腹擦过她下巴的时候停了一秒才收回去,那一秒的温度她记到现在。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薄薄的潮气已经被她压回去了。
她说陆衍,你的房子我卖了,车卖了,公司那部分股份我按市值折现了一半,剩下一半我留着当你的棺材本。你要是觉得亏了就去告我,法院判多少我赔多少。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一步比一步稳。她没回头看,也不知道身后的陆衍一直站在那儿,站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才弯下腰撑着膝盖慢慢蹲了下去。宋林笙跑过来扶他,被他轻轻推开了。
庄菱走出大楼的时候太阳很大,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台阶上翻手机,翻了翻那些卖房卖车的转账记录,一个个数字跳过去,最后停在陆衍把她删除的那个对话框上。她看了三秒,按了删除键,对话框彻底没了。
第五章. 回执
清算的最后一步是工商登记变更。陆衍在恒泰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里婚后增资的部分被庄菱申请了确权,律师走了证监会那边的公示通道,异议期里恒泰法务部打过一次电话来,措辞谨慎地问陆太太是否愿意协商解决。庄菱正在工地戴安全帽巡场,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抓着钢筋栏杆,说协商可以,让你们陆总本人跟我谈。对方沉默了十秒挂了,之后再没打来。
那段时间恒泰内部很不太平。庄菱的消息比之前灵通了,毕竟她是陆衍法律意义上的配偶,确权文件一递进去,董事会那边炸了锅。陆衍的父亲陆正堂亲自打了她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在工地板房吃盒饭,塑料餐盒里躺着半份番茄炒蛋和两根青菜,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接起来喂了一声。陆正堂的声音跟陆衍像了七分,但压得更沉,开口就问你要什么条件。庄菱把菜咽下去,说爸,我只要法律规定的份额,多的我一分不要。陆正堂那边呼吸重了两拍,他说你知不知道衍衍为了你连股东会都缺席了。庄菱筷子顿了一下,说我不知道,爸,他走之前什么都没跟我说。
挂掉电话她把盒饭剩下的几口扒完了。青菜有点老,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最后吐在纸巾上扔了。她蹲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剥了个橘子,橘子皮扔到土坑里,两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她眼睛眯起来。工头从旁边经过看她蹲在那儿吃橘子,说庄总今天心情不错啊。庄菱把最后一瓣橘子嚼了,说还行,吃完这顿接着算账。
确权结果出来那天律师把文件送到她办公室,庄菱翻了翻里面的数字,跟她自己预估的差不多。她签了字把文件递回去的时候律师多问了一句,陆衍最近找过你没有。庄菱说没有。律师推了推眼镜说你确定?他助理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问你住址。庄菱把签字笔帽扣上,说我搬家了。确实搬了,卖完房子之后她在城南那个项目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厅,六十平,阳台上能看见工地的塔吊。客厅只摆了一张沙发和一个小茶几,电视都没装,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她坐在地毯上对着电脑改方案,地毯是浅灰色的,跟她以前在主卧踩的那块一模一样,她那会儿没注意到自己也选了同款。
搬家之后她的日子反而松快了。不用再收陆衍的衬衫,不用再在饭桌上猜他那双眼睛在看哪里,不用每天晚上翻一遍宋林笙的社交动态。她删了所有跟他有关的关注,朋友圈屏蔽了一切能刷到恒泰消息的来源,手机通讯录里陆衍的号码没删,但她再没拨过。她偶尔半夜醒了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个号码躺在最近通话列表最底部,四十七通未接的记录还在,她始终没删。
城南项目的二期开工剪彩那天,庄菱站在台上剪红绸子,底下闪光灯噼里啪啦拍她。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搭白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剪完彩下来有人递鲜花给她,她抱着花低头闻了一下,花香太浓打了个喷嚏。旁边有人笑说庄总太接地气了,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余光瞥见人群最外围站了一个人。黑色外套,瘦了很多,站在一堆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后面,帽檐压得很低,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陆衍。她抱着花的手紧了紧,面上的笑没减,转过头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等她再往那个方向看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天晚上回去她把花拆开插进一个空矿泉水瓶里,摆在茶几上。花是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洋桔梗,插了一晚上就蔫了,她把蔫掉的扔进垃圾桶,瓶子洗了放回厨房。洗瓶子的时候水流冲在手背上,碎瓷划的那道痂掉了,底下新肉是淡粉色的,比周围的皮肤嫩一块。她把手举到灯底下看了看,那道痕很浅了,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
第二天到公司前台说有人送了东西来。庄菱接过袋子拆开,里面是一盒酸豆角,玻璃罐子密封的,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是陆衍的,歪歪扭扭就写了三个字:给你吃。她拿着那罐酸豆角站了好一会儿。她记得他不吃这个,也记得他说过以前有人逼他吃出了阴影,更记得那碗泡在冰箱里没人动的面旁边摆着一小碟酸豆角。她把罐子放进了茶水间的冰箱里,跟同事们的便当盒挤在一起,之后每天中午打开冰箱拿饭的时候都能看见它安安静静地待在最上层,盖子拧得严严实实的。一周之后没人动过,两周之后还是没人动,第三周她终于拧开了盖子,拿筷子夹了一根出来尝了一口。酸,脆,带着一丝回甘。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把罐子盖回去塞进了冰箱深处。
宋林笙的消息她后来是从行业新闻里看到的。那篇报道写得很简短,说恒泰北美分公司负责人变动,原总经理宋林笙调回总部任副总裁助理,文中配了一张照片,宋林笙站在办公室门口笑得职业又标准,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庄菱把新闻划走了,没多停留。倒是午休的时候刷到一条匿名帖子,标题写的是恒泰二公子为爱出走又为爱折返,底下评论区吵了几百层,有人说是为了前女友去的北美,回来发现老婆把他房子都卖了;有人说他回来的时候病的,在医院住了两周才出来;还有人说是去那边处理什么旧账的,具体没人知道。庄菱刷到一半把手机扣了,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起来继续干活。
再见到陆衍是在一个月后的行业峰会。她作为嘉宾上台做了个主题分享,关于城市更新的投融资模式,PPT做到一半的时候台下第一排有个空位忽然坐了人。她站在台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半暗的灯光看下去,那个人的轮廓她太熟了,坐在那里仰着头看她的样子像极了以前他蜷在沙发上等她回家睡着的那个姿势,偏着头,下颌微微抬着,眼睛一眨不眨。庄菱的语速没变,声音没抖,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他坐在下面无声地鼓了两下掌,嘴角那个弧度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软的东西。
会后的冷餐环节她端着盘子站在角落里吃小蛋糕,陆衍穿过人群走到了她旁边。他手里没拿吃的,就端了一杯水,站的位置离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他说庄菱,今晚有空吗。她咬了一口蛋糕,奶油粘在上颚她拿舌尖顶了两下才咽下去,说没空,回去改方案。他说那我送你。她说不用,车停在地库。他嗯了一声,站在旁边喝了一口水,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十几秒。她吃完那块蛋糕把盘子放在回收台上,擦擦手说走了,他点点头说好。她走出三步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酸豆角吃了吗。她步子慢了一拍,没回头,说你猜。他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她在人堆里还是清清楚楚听见了。
走到地库上了车,庄菱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发动。她盯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然后从扶手箱里翻出那罐酸豆角的瓶盖——她那天拧开的时候顺手把盖揣兜里了,回来扔在扶手箱里一直没管。金属盖子攥在手心里有点凉,她把它翻了个面,背面贴了一张很小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五个字:我回来补你。字迹比瓶身上面写得工整多了,一笔一划的,一看就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了好多遍才留下来的那一张。她把便签纸撕下来捏在手心里,另一只手发动了车。
第六章. 你欠我的
峰会之后半个月庄菱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城南项目二期开盘,城东旧改第二轮谈判,公司内部新设的资产管理部要搭架构,她每天在会议室和工地之间轮转,脚上起了两个水泡她自己都没顾上挑。有一天加班到夜里快十一点,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一半,走到电梯口发现拐角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陆衍靠在那儿翻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下巴比以前有肉了,但还是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手机锁了屏站起来,说正好路过,顺道送你回去。
庄菱站在两步外看着他,手里抱着文件夹,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兜里攥着那枚便签纸捏成的小团。这半个月她把他递过来的东西攒了一抽屉——一盒酸豆角,一枚瓶盖背后贴的纸条,还有一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他车上的围巾,他洗好了叠整齐装袋放在她楼下的物业前台,袋子外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洗过了。她把那条围巾拿出来闻了一下,确实是他洗衣液的味道,跟她原来那条不一样,她原来那条从来不洗的。她把围巾挂进衣柜里,摸着那个软绵绵的羊毛料子站了好一会儿。
她没让他送。自己开车回去的路上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跟了她三条街,跟到她拐进小区路口才掉头走了。庄菱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清楚楚,车速慢下来在路边停了半分钟,然后调转方向消失在街角。她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指尖敲着方向盘,敲了十几下。她想起来一年前的秋天她加班到凌晨回去,他也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蜷着身子睡着的姿势跟刚才等他那个姿势一模一样。手机屏幕亮着她的朋友圈,他停留在那张工地照片的“硬”字上。那个字她后来删了,连同那晚他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时他哑着嗓子说的那句怎么才回来,她全删了。删得掉的删不掉的她心里清楚。
接下来的日子陆衍开始以各种名义出现在她周围。项目部的合作商名单里突然多了一家做建材的供应商,法人挂的是他一个远房表弟,实际对接人庄菱去签合同那天推门进来差点把笔捏断——陆衍坐在会议室主位上翻合同,抬头冲她点了下头说庄总,久仰。公事公办谈了一个小时,送她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两个人,他站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电梯壁上倒映出他的脸。他说那批钢材比市价低八个点,让利的部分算我的。庄菱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说不需要,按市价签。他没跟她争,出了大堂门他撑开一把黑伞举到她头顶,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雨。她站在伞底下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种冷冷的松木调,但底下压了一丝很淡很淡的烟火气,像谁在他衣服上留的。庄菱往旁边挪了一步走出伞的范围,雨滴打在肩膀上她没管,说陆总再见。
第二次是他直接找到她办公室来了。前台打电话说有位陆先生没有预约但在休息室等着,庄菱说不见,让他走。过了半小时她去茶水间接水,路过休息室从磨砂玻璃后面看见一个侧影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拿了一本她扔在那里的过期杂志翻着,翻得特别慢,每页都要看好久。她接了水回办公室,又过了半小时去洗手间,磨砂玻璃后面的侧影还在,姿势都没换,只是那本杂志翻到了中间。她推门进去站在他面前,他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说庄菱,我订了餐厅七点。庄菱说我没答应。他说我知道,但我订了,你不来我就坐那儿等。她说你爱等不等。他点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杂志继续翻。
那天晚上庄菱在办公室改方案改到八点半。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的号码,接起来是一个服务员的声音,说请问是庄小姐吗,这边有位陆先生从七点等到现在,我们快打烊了您看要过来吗。庄菱站在办公室关了灯的窗前,窗外是城市流动的灯火,她拿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过去了,你让他别等了。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进包里,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了。她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第三圈转完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到那家餐厅的时候快九点了。陆衍果然还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摆了一壶凉透的茶,菜单翻开了一页搁在手边。她走到他对面坐下,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招手叫服务员重新上了一壶热的,然后把菜单推过来让她点。庄菱翻了翻,合上说一碗面就行。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好,起身去了后厨的方向。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断后面,心口那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陆衍袖子卷到小臂,手指上沾了点面粉。面是清汤的,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摆了一小碟酸豆角。他坐在对面看着她说,我学着煮的,你尝尝。庄菱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偏软,汤底淡了,但她一口一口全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她把碗放下来的时候对面的人眼眶有点红,灯光底下藏不住,他说庄菱,我欠你的不止一碗面。她站起身拿纸巾擦了嘴,说你欠我的我自己拿回来了,现在不欠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椅子腿蹭地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追上来,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她的手腕。那手指尖有点凉,力道却收得很紧,跟她记忆里扶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一样紧。
她没甩开。站在餐厅门口的灯箱底下,周围人来人往。陆衍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哑得跟那碗面汤一样寡淡:北美那边的事我可以解释。庄菱背对着他站着,手腕被他攥着,手心微微出汗。她说解释什么,解释你跟前女友飞了六个月回来第一件事是告诉我要净身出户?还是解释你把我微信删了让我打了四十七个电话都找不到人?她每说一句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就松一分,说到最后他松开了,整只手垂了下去。庄菱转过身正对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看着他。他站在灯底下,整个人被光削薄了一圈,嘴唇翕动着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庄菱心里冒出这句话来,但她没说出口。她伸出手慢慢地把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拉起来,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掌心。掌心里贴着一块很小的创可贴,指尖上还沾着面粉痕。她把他的手翻回去放下来,说下次煮面少放点盐,咸了。然后转身走了。
这次她走了三步的时候听到后面他追上来,脚步声很重,然后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扳了过去。她撞进他怀里的时候闻到了那阵松木混着烟火气的味道,下巴磕在他的锁骨上,不疼,但是她的眼眶一下子烫了。她听到头顶上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说庄菱你别走,我把那些东西全买回来,房子,车,股份,我全买回来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就要你。她在他怀里站着没动,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快得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赶回来的样子。
她闭着眼在那阵心跳声里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推开了他,退后半步仰起头看着他的脸,脸上那层薄薄的水光被灯照着亮晶晶的。她说陆衍,你欠我的不是房子车子股份。你欠我的是四十七通没接的电话,是那碗泡在冰箱里没人吃的面,是你说走就走连句解释都不给的半夜。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你欠我的是我打了那么多电话你却把我删了的那一下。
陆衍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他抬起手想碰她的脸,这次她没躲。他的指腹擦过她颧骨上那道薄薄的水痕,停在那儿没动。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回来就是还的。还多久都行,还一辈子也行。
庄菱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映着灯影和她的脸。她说那行,那就开始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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