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件甘肃陇南文县天池乡的怪事,到现在也没人说得清
我叫陈远,在兰州一家建筑设计院做事,按说跟甘肃陇南文县那个叫天池乡的地方八竿子打不着。可我奶奶是那儿的人,这事就得另说了。
奶奶姓邱,叫邱秀兰,天池乡屯寨村人。打我记事儿起,奶奶就跟别的老太太不太一样。别家奶奶爱串门唠家常,她不爱;别家奶奶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择菜,她也不;别家奶奶手巧,会剪窗花会纳鞋底,她统统不会。她最爱干的事,是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把木梳——那把梳子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枣木的,暗红色,齿都磨秃了好几根——望着西边发呆。我问她看什么,她总说:“看天池呢。”
可我家的窗户朝东开。
“奶奶,天池在西边吗?”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笑了:“傻孩子,天池在天上呢。”
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听不懂这话。后来长大了些,知道天池是文县一个高山湖泊,在县城西北边七十公里的地方。可奶奶为什么说天池在天上,我一直没想明白。
奶奶是二十二岁那年嫁到兰州的。媒人是我爷爷的一个远房亲戚,说是文县天池乡的姑娘,长得俊,人也好。爷爷那时候在兰州一家工厂当工人,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一门心思干活养家。奶奶嫁过来之后,四十年没回过文县。
四十年。
我数过,从我记事到奶奶去世,她只回过一次天池乡。那是一九九八年夏天,我小学毕业那年。爷爷刚走半年,奶奶整个人瘦了一圈,话更少了,每天坐在窗边的时间更长。有一天她忽然跟我爸说:“我想回趟家。”我爸说兰州就是家啊,奶奶摇摇头,说:“回天池。”
我爸不放心,请了假陪着去的。那时候去文县的路不好走,从兰州坐火车到陇南,再倒长途汽车到文县县城,再从县城坐那种突突突响的三轮蹦子往山里去。折腾了两天一夜才到。回来之后,奶奶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比以前更爱坐在窗边发呆了。问她老家怎么样了,她就说一句“还是老样子”,然后就不再开口。
后来我考上大学,学的是建筑,有一年暑假跟着导师去陇南做古村落保护调研,绕道去了一趟文县天池。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那个湖。
车从文县县城出发,沿着山路往西北走,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深,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天被树冠遮得只剩一条缝。到天池乡的时候已是下午,乡政府所在地叫屯寨村,就巴掌大一个地方,一条主街走完用不了十分钟,街两边是那种老旧的土坯房和砖混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电线杆上挂着歪歪扭扭的广播喇叭。我问路边一个晒太阳的老汉天池怎么走,老汉指了指后山:“往上,顺着路走,看见水就到了。”
我顺着山路往上走,路是碎石铺的,不太好走,两旁的草长得齐腰深。走了大概三四里地,转过一个弯,整个人愣住了。
那池水是碧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玉石嵌在群山之间。四周的山峰倒映在水里,天光云影,清清楚楚。水面平静得不像话,一点波纹都没有,静得像一面没有边框的镜子。我站在岸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奶奶那句话——“天池在天上呢。”
那一刻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水太干净、太安静了,静得不像人间的东西。它倒映着天,把自己也变成了天的一部分。你站在水边往下看,看见的是云在走、鸟在飞,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奶奶说的没错,天池确实在天上。
我在天池边坐了一个下午。就那么坐着,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想。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光影在水面上缓慢地移动,山色从青变翠再变金。天快黑的时候,我起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碰到一个放羊的老人,六十来岁,脸晒得黑红,背有点驼,手里赶着十几只山羊。我跟他打听天池的事,他说自己姓邱,祖辈都住在这。我一听姓邱,心里动了一下,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邱秀兰的人。
老人愣了愣,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你是……”
“我是她孙子。”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里摸出旱烟袋,点了一锅,抽了两口,才说:“你奶奶……还好吧?”
“走了三年了。”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烟雾从他黑红的脸膛前升起来,被山风吹散。他说:“你奶奶当年走的那个晚上,天池起了雾。”
“什么雾?”
“白雾,浓得很,从水面上冒起来,把整个池子都盖住了。第二天早上雾散了,你奶奶就不见了。”老人磕了磕烟袋锅,把火星子磕在地上,“你奶奶是跟人走的。那个人,谁也没看清长什么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是谁?”
老人摇摇头:“没人说得清。那一晚的事,到现在也是笔糊涂账。”
那晚的事,奶奶从没跟我提过。我回去之后问我爸,我爸说他也只知道个大概。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在天池乡有个相好的。”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人叫什么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姓王,家里是打鱼的。那时候天池里鱼多得很,他家祖辈都在池上讨生活,一条小船,几挂渔网,日子过得清苦但也自在。”
“后来呢?”
“后来那人不见了。”我爸说,“你奶奶等了他三年,没等到。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你爷爷,就嫁到兰州来了。”
“那人为什么不见了?”
我爸摇摇头:“没人知道。有人说他掉进天池淹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外地再没回来,还有人说他——”
“说他什么?”
“说他被水里的东西带走了。”我爸笑了一下,“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传说,当不得真。”
可我知道,奶奶是当真的。她等了一辈子。
那把木梳,我后来才知道是那个姓王的人送的。枣木的,不值什么钱,但奶奶当宝贝一样收着,谁也不让碰。爷爷在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碰掉在地上,奶奶发了很大的火,爷爷还为此跟她吵了一架。奶奶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它。火化的时候工作人员说家属要不要取下来,我爸说不用了,让她带着吧。
二〇一六年秋天,我又去了一趟文县天池。
这次是单位派我去陇南做一个旅游小镇的规划项目,我特意多请了几天假,想再去看看那个湖。从兰州坐高铁到陇南,再租了辆车自己开过去,路比十几年前好走多了,但进山之后还是弯弯绕绕的。到天池乡的时候是下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西边山头,放羊的邱老汉还在,只是背更驼了,走路拄了根棍子,脸上的褶子更深更密了。他看见我来,咧开嘴笑,露出只剩三四颗的牙:“又来了?”
“来了。”我说,“大爷您身体还好?”
“好着呢,硬朗。”他拍拍自己的腿,“就是这老寒腿不争气,走不了远路了。”
我在屯寨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说是旅馆其实就是自家房子改的,三间客房,干净倒还干净,就是隔音不好,隔壁打呼噜都听得见。老板娘姓杨,四十多岁,快人快语,听说我是邱秀兰的孙子,瞪大了眼睛:“哎呀,你是秀兰姨的孙子?这可真是稀客。你奶奶当年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俊姑娘,我们这一辈人都听老人讲过。”
第二天一早我就往天池走。秋天的天池比夏天更好看,山上的树黄的黄、红的红、绿的绿,层层叠叠铺在山坡上,倒映在水里,像一幅用足了颜色的油画。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我在湖边慢慢走着,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惊起一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来贴着水面滑出去好远。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捉鱼沟口。那是天池边一条小沟,水从山上流下来汇入湖中,沟口有一块巨大的石头,青灰色的,瘦长形,一人多高,远远看去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湖面,线条柔和,姿态安静。
“仙女石。”旁边一个声音说。
我扭头一看,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利落的马尾,穿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背着相机,脖子上挂着一个长焦镜头。她冲我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你是来旅游的?”
“算是吧。”我说,“你呢?”
“我是来拍照的。”她指了指那块石头,“这石头有个传说,你知道吗?”
“仙女石嘛,说是西山老母的小女儿水珠变的。水珠留在天池修山种树,帮助当地百姓,天长日久化成了石头。她母亲来找她找不到,也变成了一座峰崖,崖下有两股泉水,据说是老母思念女儿的伤心泪。”
她歪着头看我:“你倒是知道得挺清楚。”
“以前查过资料。”我说。
“不止这个版本。”她说,“还有一个说法,在村里老人中间流传的,说这石头是一个姑娘变的。她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最后就变成了石头。”
我心里动了一下:“等谁?”
“等一个打鱼的人。”她说,“有人说那人是掉进天池淹死了,有人说是被水怪拖走了,反正再也没回来。那姑娘每天到这儿来等,等到头发白了、人老了,最后就变成了一块石头。你看那石头的形状,像不像一个人侧着身子在看水?”
我仔细看了看。阳光下,那块石头的轮廓确实像一个人侧身而立,微微前倾,面朝着天池的水面。风吹过来,石头上有些浅浅的裂纹,远远看去像衣裙的褶皱。
她说完看了看我:“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我说,“这故事你是听谁说的?”
“我奶奶。”她说,“我就是天池乡的人,姓邱。”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奶奶叫什么?”
“邱秀英。怎么了?”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邱秀兰的人?”
她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好像听我奶奶提起过,说是她堂姐,好多年前嫁到外地去了。你认识?”
“她是我奶奶。”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真的假的?”
“真的。”
她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眼睛又弯成了月牙:“那咱们算是亲戚了?我叫邱雨,天池乡小学的老师。”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你是做什么的?”
“建筑设计。”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我叫陈远。”
“陈远。”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走,去我家吃饭。我奶奶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邱雨骑着一辆电动车来的,后座绑着她的摄影器材。她让我坐在后面,载着我沿着山路往下走,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路两边的树急速后退。到了屯寨村中间的一户人家,三间青瓦房,前面一个小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上爬满了扁豆藤,紫色的花开得正好。
“奶奶!”邱雨推开院门就喊,“来客人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穿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腰板挺得直直的。她眯着眼看了我半天,问邱雨:“这娃是谁家的?”
“奶奶,这是秀兰姨的孙子!”邱雨大声说,“邱秀兰,您的堂姐,嫁到兰州的那个!”
老太太的眼神一下子变了,浑浊的眼睛里像点亮了一盏灯。她朝我走近两步,拉起我的手,两只手枯瘦粗糙,但很有力气。她上上下下打量我,看了好一会儿,眼圈慢慢红了:“像,真像。你奶奶年轻时候,就跟你有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眉毛,一样的眼睛,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样。”
她拉着我进屋坐下,忙着给我倒水、拿果子、掰核桃。我拦住她说奶奶您别忙了,我不饿。她这才坐下来,握着我的手不放,问东问西问了一堆——你奶奶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多大岁数?走之前受没受罪?埋在哪儿了?我一一答了,她听着听着就抹眼泪。
问完这些,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奶奶这辈子,不容易。”
我点点头。
“她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一辈子。”邱秀英说,“那个打鱼的,王水生。”
那个人叫王水生,家里三代都在天池上打鱼。那时候天池里的鱼多得很,鲤鱼、草鱼、鲫鱼,还有一种当地人叫“银线子”的小鱼,只有指头长,但味道极鲜。王水生每天天不亮就撑着船出去,撒网、收网,太阳落山才回来。邱秀兰家住在屯寨村,离天池有四五里地,山路不好走,可王水生每天收船之后都要绕路从她家门口过,在窗台上放一条鱼。
“一条鱼,天天放,放了三年。”邱秀英说,眼神望向屋外的远山,像是透过那些山在看很久以前的日子,“你奶奶那时候才十八九岁,长得俊,性子也倔。村里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她一个都看不上。她喜欢王水生,可谁也没说破。俩人就那么隔着窗台、隔着一条鱼,好着。你奶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窗台擦得干干净净,等着那条鱼放在上面。”
“后来呢?”
“后来那年夏天,天池出了一件怪事。”邱秀英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也慢了,“那年六月,连着下了七天七夜的雨,天池的水涨了将近一丈。村里人都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水。山上的泥水冲下来,把进村的路都冲断了。可雨停之后,水也没退,就那么一直涨着。”
“王水生呢?”
“水涨到第三天的时候,王水生说他得去看看船。”邱秀英说,“他家的船拴在天池北岸一棵老柳树上,怕水太大把船冲走了。那天早上他跟你奶奶说,看一眼就回来。可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船呢?”
“船还在。”邱秀英说,“好好地拴在岸边的树上,船上还有他早上带去的干粮和水,一口没动。渔网也整整齐齐叠在船舱里。可人不见了。”
“找了吗?”
“找了。全村人都找了,男人女人都出动了,沿着天池找了一圈又一圈,水面上也划着船找了好几遍。有人拿长竹竿往水里探,有人潜到水下去看,可水太深了,什么也看不见。”邱秀英摇摇头,“什么都没找到。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会不会是掉进水里了?”
“天池水深得很,九十多米。要是掉进去,打捞也捞不上来。”邱秀英说,“可村里人都觉得不是掉进去的。你想想,一个人要是失足落水,船总该翻吧?船好好地拴着,人不见了,这事说不通。”
“那村里人怎么说?”
“说什么的都有。”邱秀英的声音更低了,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有人说天池里有水怪,把王水生拖走了;有人说他是被洋汤神带走了——你听说过洋汤神的传说吧?就是那个天池的保护神,说是他老人家看上了王水生,把他收到水府里去了;还有人说,他是自己走的,不想跟你奶奶好了,找个由头跑了。”
“我奶奶信哪种?”
邱秀英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茶杯握了很久也没喝一口。窗外的光慢慢暗下来,屋里没有开灯,她的脸半明半暗。她说:“你奶奶哪种都不信。她信他还活着,信他还会回来。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她说,水生不会丢下我走的。就算他死了,他的魂也会回来。我能感觉到他。”
“她等了他多久?”
“三年。”邱秀英说,“整整三年。每天天不亮就到天池边去,站在捉鱼沟口那块石头旁边,一直站到天黑。冬天下了大雪,她也去,穿着棉袄站在雪地里,远远看去跟雪人一样。村里人都劝她别等了,她不听。谁劝她她就跟谁急。三年之后,她家里人做主把她嫁到了兰州。你爷爷那边托人来说亲,她家里收了彩礼,就把婚事定了。”
“她愿意吗?”
邱秀英苦笑了一下:“愿意不愿意的,那时候由不得她。家里穷,她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妹妹要养活。你爷爷家虽然不富裕,但好歹在兰州城里有工作有房子,她嫁过去能帮衬娘家。你奶奶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说,嫁就嫁吧。”
“她走的那天晚上,听说天池起了雾?”
邱秀英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像水底的暗流一样翻涌了一下又恢复平静:“你也知道这事?”
“放羊的邱大爷跟我说的。”
邱秀英点点头,把茶杯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那天晚上确实起了雾。白雾,浓得很,从水面上冒出来,把整个天池都罩住了。那种雾跟平时山里的雾不一样,平时的是山岚,飘飘悠悠的,可那天晚上的雾是实打实的,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村里人听见你奶奶的院门响了一声,有人看见她往天池的方向走了,可谁也没敢跟上去看。第二天早上雾散了,你奶奶就不见了。她家里人找了一早上,最后在村口的大路上看见她,一个人往县城方向走,衣服上全是露水,头发湿漉漉的。”
“她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邱秀英说,“后来她嫁到兰州,再没回来过。中间写过几封信回来,都是报平安的,说自己过得挺好的,让家里人不要挂念。再后来信也渐渐少了。我最后一次收到她的信,是九八年她回来那次之后,信上说她看见了天池,还是老样子,心里踏实了。”
“九八年她回来,见您了吗?”
邱秀英摇摇头:“没有。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好去县城看病了,等我回来她已经走了。只听村里人说她去了天池,在湖边坐了一天。”
那天晚上我住在邱雨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邱雨家收拾出了一间客房给我,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散发着皂角的清香。窗外的山很静,偶尔能听见一两声鸟叫,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懒洋洋地吠两声。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奶奶的事——想着她坐在窗边发呆的样子,想着她手里那把磨秃了齿的木梳,想着她说“天池在天上呢”时的神情。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我脑子里过,像放老电影一样,黑白的,带着雪花点。
四十年。她等了王水生三年,又用四十年去忘记。可到最后也没忘掉。
我从床上坐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老照片。那是奶奶唯一一张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卷曲了。照片上她二十出头,扎着两条大辫子,穿一件碎花棉袄,站在一个院子前面笑。那个笑跟后来我记忆中的奶奶完全不同,后来她很少笑,即使笑了也淡淡的,像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可照片上这个笑是满的、亮的,眼睛里像有星星。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我凑近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来——“一九五七年夏,天池”。
一九五七年。那是王水生消失的前一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天池。清晨的湖面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纱一样飘在水面上,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我沿着湖边慢慢走,鞋被露水打湿了也浑然不觉,走到捉鱼沟口那块仙女石旁边站住了。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瘦长形,青灰色,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湖水,微微前倾的姿态跟几年前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起邱雨说的那个版本的故事——一个姑娘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变成了石头。奶奶等的那个人叫王水生。可奶奶不是石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活了长长的一辈子,最后在兰州的医院里咽了气。她没变成石头,她把自己活成了另一种东西——一把梳子、一扇朝东开的窗、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一个枯坐在窗边四十年不肯挪动的姿势。
我在石头旁边坐下来,看着平静的湖面。
水真静啊,静得不像真的。那些倒映在水里的山和云一动不动,像嵌在琉璃里面的画。我忽然想起天池的“五奇”之一——湖面无落叶。周围山上那么多树,松树、桦树、青冈树,秋天叶子落了那么多,飘在风里像金色的雨,可水面上干干净净,一片叶子都看不见。有人说是因为天池的水有暗流,叶子落上去就被卷进深处了;也有人说是因为湖底有洞口通着地下河。但谁也没真正弄清楚过。
还有一奇,说天池冬天不结冰。海拔一千七百多米的地方,冬天零下十几度,滴水成冰,可天池的水始终不冻,水面一年四季都是碧汪汪的。冬天湖面上冒着热气,远远看去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还有一奇,说天池夜里有莲花开,说是水下一朵朵发着白光的莲花,不知从哪儿来的,也不知往哪儿去,有人看见过,有人一辈子也没见着。
我正想着这些,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回头一看,是邱雨。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比昨天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睡不着?”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给我倒了杯热水。
“嗯。”我说,“我在想我奶奶。”
邱雨没有说话,陪我坐了一会儿。晨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把她的头发轻轻拂起来又落下。过了好久,她说:“其实还有一个说法,关于那天晚上的雾。”
“什么说法?”
“我奶奶说,那不是普通的雾。”邱雨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那是天池的水在找人。”
“找人?”
“嗯。”邱雨说,“天池是有灵性的。天池乡的人世世代代都这么信。它知道谁心里装着它、装着这池水、装着这池水底下的人和事。它用雾把那个人引到水边去,让他们——让他们见上一面。”
“见谁?”
“见他们想见的人。”邱雨说,“我奶奶说,你奶奶那天晚上一定是看见了王水生。在水面上,在雾里头。所以她第二天早上才能安心走。她知道他还活着——在这个湖里活着。活在那片倒映着天的水里头。”
我愣住了。水面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岸边的芦苇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这个说法……有人信吗?”
邱雨笑了一下,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天池乡的人都信。”
我在天池乡待了五天。白天邱雨去学校上课,我就一个人在村里转悠,或者去天池边坐着。屯寨村不大,但很安静,除了偶尔有一辆三轮蹦子突突突地开过去,大多数时候只听得见鸟叫和风声。村里的老人听说我是邱秀兰的孙子,都愿意跟我聊几句,说的都是些零碎的往事——你奶奶小时候怎么淘气,爬树掏鸟窝把裙子挂破了;你奶奶唱歌多好听,村里逢年过节都让她上去唱;你奶奶跟王水生好上的时候,村里多少小伙子又羡又妒。
从这些碎片里,我慢慢拼出了一个更完整的奶奶。她不是那个枯坐窗边的老太太,她曾经是一个会爬树的、会唱歌的、会脸红会笑的姑娘。她有她爱的人,有她等的日子,有她心甘情愿的三年,有她不得不走的无可奈何。
第五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天池。
这次我是专门挑了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去的。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大片大片的,像打翻了颜料盘,又像谁在天上放了一把火。那些云倒映在水里,整个湖面像是着了火,金红交织,光影流转,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站在仙女石旁边,看着那片火一样的水面,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奶奶说的没错,天池确实在天上。这水倒映着天,就把天拽了下来,拽到了人间的这一洼碧蓝里。你站在水边往下看,看见的不是水底,是天在走、云在跑、光在流动。你站在水边,就像站在天的边上。你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也就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别处。
王水生是不是就在那水里?在那片倒映着天的水里?
我不知道。大概也没人知道。
可天池乡的人都信一件事——那池水是有灵性的。它记得每一个在它边上等过的人。包括我奶奶。包括王水生。包括所有站在水边望着水面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他们的影子沉在水底,像那些看不见的暗流一样,一直在那里,一直活着。
回兰州之后,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我爸正在厨房里炖排骨,围裙上溅了油点子,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半天没动。他沉默了很久,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气漫了满屋子。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你奶奶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梳子。”
“我知道。”
“她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爸把火关了,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眼圈红了,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展开。他说:“她说,水生来接我了。”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发出细小的咕嘟声。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我爸的声音有些哑,“你奶奶病了半年多,那半年我天天在医院陪她,她从来没笑过。疼得厉害了就皱着眉忍着,不吭声。可最后那天下午,她忽然睁开眼,看着病房门口的方向,笑了。她说,水生来接我了。然后她就走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我忽然想起天池的另一个传说——仙女石。水珠留在天池修山种树,天长日久化成了石头。而她母亲西山老母找她不到,也变成了一座峰崖。崖下有两股永不涸竭的泉水,说是老母思念女儿的伤心泪。
奶奶等了王水生三年,又用四十年去想念。到最后一刻,她说水生来接她了。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的雾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王水生到底去了哪里。不知道奶奶到底看见了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把木梳,奶奶攥了一辈子。从一九五八年到二〇〇一年,四十三年,一万五千多个日夜,她始终没有放下。
天池的水还在那里,静静地,倒映着天。没有人说得清那池水底下藏着什么,就像没人说得清一九五八年夏天那个起雾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天池的水面上还是没有落叶。冬天还是不结冰。夜里有时候还能看见水下白色的光,像莲花一样一朵一朵地开,从水底慢慢升上来,升到半中间又慢慢散开,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消失在黑暗里。
没人说得清那是怎么回事。
就像没人说得清,一个人能等另一个人等多久。
我奶奶等了四十三年。
到最后,她说水生来接她了。
我信。
二〇一八年春天,我又去了一趟天池乡。这回是邱雨打电话让我去的,说天池乡小学要翻修,想请我帮忙看看设计图纸。我二话没说就去了。
到了屯寨村,邱雨在村口等我,还是骑着那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束野花,说是刚从山上采的。她看见我就笑,眼睛弯成月牙:“你来了。”
“来了。”
邱雨奶奶邱秀英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但精神头还在。她拉着我的手,凑近了看我的脸,看了好半天才说:“你跟你奶奶真像。我每次看见你,都觉得她又回来了。”
我在天池乡待了半个月,帮小学画了新的设计图,保留了原来的几棵老核桃树,把教室改成了朝南的格局,让冬天的阳光能照进来。施工队进场那天,邱雨带我去了趟天池。
春天的天池又是另一番景象。岸边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倒映在水里,水面上漂着几片花瓣,悠悠地打着转。我站在仙女石旁边,忽然看见石头的根部被人放了一样东西——一把木梳。
枣木的,暗红色,齿已经磨秃了好几根。
我蹲下去拿起来看,木头已经旧得发黑了,但梳背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凑近了才看清——“一九五七,水生赠秀兰”。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邱雨走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这是……”
“我奶奶的梳子。”我的声音在抖,“她葬在兰州,这把梳子跟着她一起火化的。”
邱雨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我们俩站在仙女石旁边,看着那把梳子,又看着彼此,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吹过来,把水面上几片桃花瓣吹得更远了。天池的水静静地看着我们,碧蓝碧蓝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最后邱雨轻轻说了一句话:“你奶奶……回来过了。”
我没有说话。我把那把梳子又放回了石头根部的那个凹槽里,跟原来一样的位置。然后我直起身,看着天池的水面。
水面上倒映着天,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西边走。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春天草木发芽的气息。我忽然觉得奶奶就在这儿,就站在这水边,跟我站在一起,看着同一片水面,同一片天。
那把梳子后来我一直没带走。它就放在仙女石的根部,放在那个凹槽里,像一件供品,又像一封回信。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邱雨会发一张照片给我——天池的水面,碧蓝碧蓝的,岸边的桃花粉粉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花瓣。石头的根部,那把枣木梳子安静地躺在那里,在照片里只是一个暗红色的小点,不仔细看看不见。
可我知道它在。
就像我知道奶奶最后是笑着走的。
就像我知道天池的水底下,那些白莲花每年都会开。
就像我知道有些事没有人说得清,也不需要说得清。
你只要信就够了。
信那个人还活着,信他还在水底等着,信有一天雾会再起来,信你能在水面上看见你想见的人。
天池乡的怪事,到现在也没人说得清。
可天池乡的人,一代一代的,都信。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