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大学医学院的儿科医生兼科学家 Daniel Verbaro 在显微镜前皱起眉头。一组染成荧光绿的结肠神经细胞刚刚在刺激下爆发出刺眼的信号,几秒钟后,离体肠段里的粪便小球竟然自己往前滚了一小段。他下意识想到的不是便秘,而是疼痛——同一批小鼠在清醒时被激活这些神经元后,表现出典型的腹部不适姿态。“这些神经元可能直接对炎症起反应。”他对 ScienceAlert 说出了藏在数据背后的推测。
便秘和肚子疼常常打包出现,这一点几乎每个人都经历过,但科学界至今没完全搞明白:大脑和肠道到底是怎样分工的?为什么有时肠道明明在蠕动,人还是觉得痛? Verbaro 团队的这项小鼠研究,把答案的拼图指向了一小群嵌在结肠神经网里的细胞,它们似乎一边帮忙推粪,一边也在悄悄拉响痛觉警报。
![]()
把事儿说人话之前,你先想象一个邮局。你的肠道壁里埋着一张庞大的邮递网络——肠神经系统,号称“第二大脑”。它不需要请示上级(大脑和脊髓),就能自主决定今天这坨便便是该往出口送,还是再等一等。可问题是,这张“邮网”里派件的信差有好几十种,谁负责盖戳、谁管分拣,科学家们此前并不完全清楚。这次,Verbaro 团队像查户口一样,从基因表达数据里翻出一个标记物:Pdyn 基因。
Pdyn 全称是 prodynorphin,翻译成中文叫“前强啡肽原”,一听就是让人皱眉的术语。但它的故事并不难懂:这个基因编码的蛋白是强啡肽的前体,而强啡肽在人脑里跟痛觉、情绪都扯得上关系。有意思的是,过去人们总把这类“痛觉分子”归给连接肠道和脊髓的外在神经,也就是把肚子疼的锅甩给跑长途的大信差。可这次,研究者发现,Pdyn 标记的神经元密密麻麻地蹲在结肠自己的“地方邮局”里,根本不怎么出远门,其中不少还直接插足到掌管肠道蠕动的那套神经环路里。
也就是说,结肠的皮下,藏着一批自带痛觉“原材料”的本地信差。它们平日里无声无息,可一旦被激活,就可能在帮忙运送粪便的同时,顺手触发一套让动物表现出不适的信号。
研究人员用的不是自然对话,而是光。他们改造了小鼠的基因,让光可以指定打开这些 Pdyn 神经元。在离体实验中,结肠被整段取出来,断绝了所有来自脑和脊髓的指挥。然后一束光打下去——神经元在电生理记录上表现出一种很有意思的“爆冲”行为:刺激来了,它们迅速放出两三个电信号,接着哪怕光还亮着,也立刻闭嘴,好像一个话痨刚接了句梗就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几乎同步发生的是,原本纹丝不动的粪丸开始向前滑行。Verbaro 强调,这正是整个研究最硬核的证据:在没有大脑指挥的情况下,结肠仅靠自身神经网就能驱动推进运动,而且这组特定神经元参与其中。
但粪便推进不是唯一的故事。活体小鼠实验里,同一批神经元被激活后,虽然再也没有观察到粪便运动的统计差异——可能因为活体环境太复杂,大脑会介入调整——可小鼠的行为变了。它们出现了弓背、收腹、对触碰更敏感等一系列被科学家归为腹部不适或疼痛的动作。这暗示,同样的一群神经元,在完整动物体内,更偏向传递痛觉或不适信号,而非单纯催促排便。
那你可能会问:到底是一个神经元同时管两件事,还是两个亚群各干各的?目前的答案是“还不知道”。这项研究目前发布在生物预印本平台 bioRxiv 上,还没有走完同行评议的流程,因此所有结论都还戴着“初步发现”的帽子。研究团队谨慎地指出,不排除同一个神经元既向动作环路伸手,又向痛觉信使递话,也可能只是不同亚群混在一处。不过有一点已经渐渐清晰:肠道的“感觉”与“运动”,并不像过去教科书画的那样泾渭分明。
这个发现之所以让人好奇,还因为它隐隐呼应了 2025 年《自然》上的一项研究。那篇论文发现,不同营养素能激活小鼠肠道里完全不同的神经元群体,证实肠道自己的神经系统有足够精细的分辨力,可以在不通知大脑的情况下就认出“刚才流进来的是脂肪酸还是葡萄糖”。把这两条线放在一起看,一个更完整的图景就浮出来了:肠道不是管道,而是披着消化外衣的巨大传感器,里边密密麻麻分布着能同时处理物理运动信号和化学感觉信息的微型“处理器”。
而 Pdyn 神经元,可能就是这批处理器里特别会“搞事情”的一伙。它们表达 prodynorphin,天生就有制造内源性阿片肽的基础,而阿片类物质在人体内一个关键作用就是调控疼痛。科学家推测,当结肠受到过度拉伸、发炎或者菌群搅局时,这些神经元就会被唤醒,一方面试图调整肠道收缩力度,另一方面又通过释放强啡肽来传递或调控不适感。如果这套推测成立,那就能解释临床上一个让医生头痛的现象:许多慢性便秘患者同时有明显的腹痛,而强力镇痛药又反过来加重便秘,仿佛两个症状在肠道里拧成了一股绳。
当然,从一笼小鼠到人类便秘门诊之间,还横着好几道深沟。首先,光激活的方式极度人为,不代表正常生理状态下这些神经元的活动强度;其次,结肠取出体外后,液体浸泡的环境和没有血流供应的代谢状态,都可能放大或歪曲神经元的作用;再者,小鼠的结肠蠕动模式和人终究不同——人的肠道更长,走向更复杂,“推粪邮差”换到人体里可能还有其他帮手。因此,研究者暂时只说这些细胞“可能 contribute to both processes”,而不是“就是元凶”。
不过,即便是谨慎的版本,也足以让消化科医生和患者松一口气:原来肠道自己真的能同时搅局两件事,而不是患者“太怕疼”或“心理作用”。过去慢性腹痛伴便秘的患者,往往在胃肠镜一切正常后,就掉进一个解释真空:你说难受,可医生看不出结构异常。现在,科学开始提供一种机制性的叙事:问题可能出在肠道内看不见的神经小分队上,它们给大脑打电话时,把“正在堵车”和“好痛”两行消息写在同一条短信里发出去。
这条短信的墨水,可能就是强啡肽及其受体。倘若日后的研究能精确区分哪一类 Pdyn 神经元专职蠕动,哪一类专职痛觉,那么人类或许就能开发出更聪明的药物:只掐断痛觉的笔画,而不打扰蠕动的节奏。Verbaro 的团队下一站正是想搞清楚,这些神经元到底有没有功能上的亚群,以及在结肠炎或便秘模型中,它们的电活动会如何改变。
要理解这种精准干扰的难度,你只需要想想日常生活中便秘和腹痛的交织——喝冰咖啡刺激肠道蠕动,有时会顺便把隐痛勾出来;吃辣火锅后蹲厕所时肚子绞痛,但半天排不出什么;长期便秘胀得难受,可一用泻药,肚子反而拧着疼。这些熟悉又烦人的体验,很可能都在提醒:你的结肠快件分拣中心里,有那么一小撮员工,同时握着运动开关和痛觉喇叭。
再往深处讲,肠神经系统在胚胎发育时跟大脑共用一套早期的神经嵴祖细胞,成年后依然保留着大量跟大脑相似的神经递质和受体:多巴胺、血清素、GABA、乙酰胆碱……几乎你大脑里活跃的,肠道里都能找到。所以当研究者看到 Pdyn 这种强啡肽前体基因在结肠里明显富集时,他们并不震惊,只是终于又多了一条线索:肠道不单是情绪的一面镜子(紧张就拉肚子),它很可能还是一个独立的情感器官——会用和阿片制剂同样的化合物,默默调节你的不快乐。
当然,这不是说肠道能思考或产生情绪,它没有皮层结构。但我们可以用一种更准确的比喻:肠道神经就像一套分布式的微控制器,每个节点都能在本地处理“物理推力”和“化学痛觉”两种信号,然后将整合后的报告上传给大脑,大脑再根据这份报告决定要不要让你感觉到疼、要不要调慢整个消化道的推进速度。如果微控制器的参数因为炎症、菌群变化或基因表达异常而被改写,报告就会出错,于是你就同时收到便秘和腹痛两封告状信。
这套叙事的美妙之处在于,它不需要你相信肠道有神秘直觉,恰恰相反,它把过去说不清的不适,逐步还原成可观测的神经元活动和可测量的离子通道开合。Verbaro 等人的电生理记录已经显示,这些 Pdyn 神经元在接受刺激时,AMPAr 介导的快速兴奋性突触后电流随之出现,动作电位在短时间内爆发又快速适应——这种 firing 模式在许多感觉神经元中常见,意味着它们确实具备将外界刺激(比如牵拉、pH 变化、炎症因子)转译成电信号的基础配置。
如果以后有办法在人体结肠镜检时,活检样本里就能标记出这些神经元的活动强度,甚至通过血液或粪便里的强啡肽降解片段间接推测其活性,那么功能性便秘或腹泻型肠易激综合征的诊断,或许就不再纯粹是“排除器质性病变之后的无奈标签”,而会多一把机制性的标尺。也正是因为这种可期待的未来,一篇预印本才值得被认真对待。
当然,在拿到同行评议的最终版本前,一切都需冷静。预印本上的发现也可能在修正稿中更改部分结论,或者补充更多对照实验后被削弱。不过,即便核心结论只是“结肠内一类表达 Pdyn 的肠神经元在离体状态下足以驱动粪便推进,同时在活体中激活可诱发痛觉相关行为”,这已经足够重描一幅老地图:肠道的运动与感觉不是两套不相干的后勤部队,而是共用基层士兵,甚至可能是同一批士兵在攻防两端来回切换。
这也再次告诉普通人一个朴素的道理:肚子疼不是小事,更不是“忍忍就好”。当你找不到炎症、溃疡或梗阻时,不适的源头可能就藏在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神经元放电里。科学虽然还没找到立即让它们闭嘴又不影响排便的特效开关,但认清对手的长相,总比对着黑影胡乱开枪要强。
最后,回到 Verbaro 在实验室里的那个瞬间。他说,当离体结肠里的粪便颗粒在光刺激下移动时,他才真正感到“肠道自己能做到的事远比我们以为的要多”。这句话没有夸张,只是点出了一个过去容易被忽视的事实:曾经被简单看作一根伸缩软管的结肠,里面居然藏着能独立统筹关键物流、还自带痛觉报警器的原住民神经元。而现在,这群原住民终于有了第一个具体的名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