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过去，今天为何需要一场纪念？对话唐山大地震亲历者、作家杨立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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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极目新闻 极目新闻）

极目新闻记者 柳琛琛

50年前的今天，凌晨3时42分53.8秒，河北省唐山市发生7.8级强烈地震。

数据显示，这次大地震总共造成242769人死亡，16万多人重伤，约7200个家庭一夜间消失，4200多名孩子成为孤儿。

震灾之惨烈举世震惊，被称为二十世纪全球十大灾难之一，波及北京、天津等地，有感范围达14个省（自治区、直辖市），217万平方千米。唐山抗震，成为一代人的时代记忆。

近日，极目新闻记者对话唐山籍作家、唐山师范学院文学院二级教授杨立元。地震发生之时，当年22岁的他身处震中附近的丰南县。他将自己的亲身经历写成长篇纪实文学《唐山大地震亲历记》，这部作品不久前刚刚出版。他希望以个体经历，映照抗震精神、民族精神，为自己和后人，留下一段真实历史。

地震留下满目疮痍

当天成为一生中最深的记忆

极目新闻：1976年，地震发生前，您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

杨立元：1975年，我刚刚20岁出头，作为县里重点培养的干部，被派往落后村改变面貌，当时叫“大下工作组”，我任组长。1975年的9月1日，我被抽调到县里。经过两天的紧张培训，9月3日，我和同志们一起离开县城，我去的芝麻坨村（今属唐山市丰南区）属于大佟庄公社。这里地处偏僻，是革命老区，房东大妈是新中国成立前入党的党员。

芝麻坨村的工作组当时一共四个人，我和同事老刘一起住在房东大妈的北屋。老刘其实年龄不到30岁，身体不太好。另外两位成员老耿和老张年纪临近退休，住在另一个村民的房子里。

那时，村里还没有通电，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直到接到撤出芝麻坨村回县的通知，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几乎每天劳动，还背着一个粪箕子拾粪，仅仅春节回了一次家。

恢复高考后，我考上大学，毕业后在唐山师专（后升格为唐山师范学院）教学。后来，芝麻坨村陆续有三个人考上唐山师专中文系，成为我的学生。

离开小村以后，我曾几次去过这个村子，看望房东大妈以及村干部和村民们。时至今日，我常常想起那遥远的小村，想起与大妈和乡亲们相处的日子。

极目新闻：地震发生当天凌晨，您经历了什么？

杨立元：组长的任务不轻，我十分劳累，有些神经衰弱，常常失眠。

27日晚上，回到所住的房子后，我和老刘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他便安然入睡了。我大概睡了有3个多小时，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便翻过身来趴在床上思索着第二天的工作，忽然觉得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地底下传来，像汽车的引擎声，由远而近。顷刻之间房子便剧烈地摇晃起来。随即就听到颠簸式的震动与屋内屋外东西掉落，水壶、杯子和钟表纷纷倾倒，还有桌子上面的物品掉在地上的声音。

在第一次颠簸时，我就立即坐了起来。紧接着房子便剧烈摇晃起来，比第一次摇晃的劲儿更大。再一次颠簸之后，便是屋外四周噼里啪啦地掉砖石瓦块的响声。我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先是扶起老刘，让他先跳出窗外，我随之飞快跳出。待我跳出窗外后，正房外面用土坯垒的放杂物的小棚子便倒塌了，一下子埋住了我的腿，直到大腿根。好一阵子才挣脱出来，腿部出了血，好在没有伤及骨头。

此时，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只听见房倒屋塌的声音、哭喊声、牲畜的嘶叫声从不同的角落响起，四周嘈杂一片，空气中弥散着房屋倒塌的尘土。万幸的是我们住的房子并没有倒塌。

这时，我听见门外有人“哐哐”地砸门，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了。他们在外面费了好大劲，才把前门连撞再踹地打开。大家的衣服很快被雨淋湿了，但谁也顾不得这些。老耿他们睡觉有个习惯，就是把手电筒放在枕头旁边。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老耿他们手电筒的光束显得格外明亮。

极目新闻：地震发生后，村里的情况如何，如何组织救援？

杨立元：我们组织党员和大队、生产队干部，把所有村民全部转移到高处的沙坨上，抢救被困人员，救治受伤人员。大家纷纷就地取材，用树枝、苇草搭起了人字形窝棚。

震后村民避难的大沙坨，现在已经成为平地（图源：受访者提供）

小雨连绵不断，还有不停的余震。村子四周混沌不清，大沙坨就像一个孤岛，布满了全村的人。出村的道路上面全是水，如果想出村就得蹚水，有的地方甚至没过膝盖。

把村民安置妥当之后，我再去巡查。走到村中的街道上，看到还没有被完全夷为平地的村子到处堆满废墟瓦砾。有的人家的房子已经落了架，檩木扶架还直立着。于是我迈过残砖碎石、土坯杂物，一家一户地检查。走进村东的小卖铺，只见放东西的架子都倒了，放在上面的瓶子、罐子掉到地上的都摔碎了，里面的罐头、酒等汤水洒了遍地。

村子的房子虽倒塌严重，有很多人受伤，但所幸的是，村里没有死人，大家都说这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各个生产队也都把种子、生产用具和牲畜等转到了安全地带。但也有令人心痛的事情：村里有两个人去唐山看病住院，他们都是在地震前一天去的，病人和陪床的人都遇难了。

后来得知，因为地震是波浪式的，周边的阎魏庄、河沿庄、大佟庄公社所在地的佟一村、佟二村、佟三村都有几百人遇难。大佟庄公社副书记王汝彪拄着棍子来到芝麻坨村查看灾情。他说，这个村是他见到的村子中伤亡最轻的。他的家也遭受了劫难，但他没有回家看看，而是立即到指定片区检查工作。

尽管不能起火做饭，但每家都有昨天的剩饭，我们冒着余震和房屋再次倒塌的危险，从废墟里找出仅剩的剩饭，集中起来分给村民。

28日晚上，沙坨上摇曳着点点灯光，那是马灯和手电筒的灯光。天依然下着小雨，风刮得也很紧。我打着雨伞，依次走过了村民住的窝棚，劝慰他们说有党和政府在，我们就会有办法生活下去。

我思考着社员们的生活怎样安置，生产队的生产如何安排，再惦记着近百里外的家人，几乎一夜没有合眼。这一天成为我生命中最深刻的记忆，这一夜也是我一生最难过的一个夜晚。

看到飞机空投物资激动流泪

众志成城重建家园

极目新闻：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地震发生后，解放军部队和全国各地医务工作者奔赴灾区救援，当时的场景是什么样的？

杨立元：我接到通知后，从芝麻坨村步行百里前往县抗震救灾指挥部。路上，天上不时地有直升机往下投放成箱的压缩饼干，成袋的馒头、大饼等食品，也有成袋的粮食，不时地还有一些传单洒落，这是党中央的慰问信。当飞过头顶时，连飞机上的人都看得很清楚。人们见到此情此景，激动得流下眼泪。

数量巨大的等待救治的伤病员与有限的医疗资源是灾难救援中面临的难题。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全国各地迅速组建医疗队赶赴唐山、丰南进行抗震救灾。在震后的第三天，全国各地的医疗队开始陆续到达地震灾区。51个医疗队来到丰南县，沧州医疗队是最早到达的，他们于7月30日上午到达后，除留部分医务人员抢救待转院治疗的县城所在地伤员外，大部分分配到大新庄、小集地区开展抢救工作。

随之而来的是山西大同医疗队，他们自带器械、药品、帐篷、行军床、被和食品，还用大车拉着块煤，进入地震灾区开展急救工作。接踵而来的是山西省晋中地区医疗队、山西省雁北医疗队、山西省吕梁地区医疗队、河北省张家口地区医疗队、河北省石家庄地区医疗队、邢台地区医疗队、承德地区医疗队、衡水地区医疗队、河北省医院医疗队、河北省新医大医疗队和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军医学校医疗队、北京陆军总医院医疗队、38军卫生科医疗队、中国人民解放军和平医院医疗队、河北军区医疗队。各地来援医疗队成员总数为2416名。医疗队一到，他们立即投入救治。他们不怕苦，不怕累，一心一意为伤员着想。伤势不重的，他们妥善进行处理，伤重的，立即安排转运。

多年来，医疗队与灾区人民还经常互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极目新闻：在灾后重建中，您有哪些经历？

杨立元：完成县抗震救灾指挥部交给的抗震救灾任务后，我被派往家附近的唐坊公社，公社安排我先回大队抗震救灾。

我家中房子倒了，邻居找了一大块帆布搭起临时住所，七八家人聚在一起生火做饭，患难与共，不分彼此。母亲见到我泪流满面，父亲震后立即去唐坊车站抗震救灾去了，半路上与人相撞，把鼻梁骨撞上了，在车站整整工作了半个月才回家看看。我家里有十余口人、祖孙四代，人没有伤着，但家族死伤不少，村子死了70多口人。

没过几天，县里为了解决抗震救灾的急需沙石料问题，抽调八百人去挖大粒沙，以供打井管和建筑使用。9月1日，我们奔赴滦县（今滦州市）的深山老峪中，为抗震救灾、重建家园开始了更加繁重的工作。第二年春天，我们又转到卑家店附近的巍峰山，建立丰南石矿，开山采石、烧石灰，修建灰窑、运送石灰，用于灾后修路、重建家园。恢复高考后，我考上了河北师范大学昌黎分校（后来并入唐山师专），离开了丰南石矿。

杨立元在石矿灰窑旧址前（图源：受访者提供）

民工大都是身强力壮的二三十岁的青壮年，有的全家遇难，有的只剩几口人，人人都带着丧亲之痛，大家互相关心、互相照顾。虽然工作和生活环境艰苦，但大家没有一个人抱怨叫苦、偷懒耍滑，都默默无闻地、踏踏实实地干，这是抗震精神在支撑我们。那段岁月，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在抗震救灾、重建家园的过程中，英雄的唐山人民冒着地震频仍的危险恢复生产，以顽强拼搏、勇往直前的精神克服重重困难，夜以继日、无怨无悔、顽强奋战。在灾后第10天，开滦生产出第一车煤；震后第14天，唐山电厂发电并网；震后第28天，唐钢炼出第一炉钢；震后一年时间，唐山工业企业全面恢复生产。震后第2年，全市的工业产值超过震前水平，农业生产得到全面的恢复和发展，在1986年完成城市恢复建设、1996年跨入全国综合实力50强城市。

有责任记录真实历史

向伟大抗震精神致敬

极目新闻：为什么要在50年后，将您在唐山大地震中的真实遭际和抗震救灾、重建家园的切身经历出版成书？

杨立元：唐山大地震被称为20世纪十大灾难之一，中国北方工业重镇瞬间变成一片废墟。唐山人民从瓦砾中挣脱，在血泊中行进，在废墟上崛起，英勇无畏地进行了人类抗灾史上最卓绝的行动，“谱成一首风雨同舟、生死与共、先人后己、公而忘私的共产主义壮歌。”“公而忘私、患难与共、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抗震精神，展现了中华民族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英雄气概。

直到今天，每当我回想起那些抗震救灾、重建家园往事的时候就心潮难平。每次回忆过往，我都能从中再一次地获得感动和新的人生感悟：在这场劫难中，生命和物质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但是人的精神却得到了高度的提升，人性的伟大得以全面地彰显。可以说，唐山大地震，是人类灾难的一个极限，也是人文精神的一次极致展现，真真切切写尽了唐山人的精神底色。

《唐山大地震亲历记》这部作品，讲述了大地震后英雄的唐山人民以抗震精神与地震灾难所进行的艰苦卓绝的抗争，创造了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人间奇迹的过程，再现了全国人民和解放军战士、医疗队对灾区人民无私无畏的救援，彰显了中华民族无私奉献的人文情怀、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和勇于进取的创新精神。

出版这本书，也是为纪念唐山抗震50周年献上一份心愿，向当年抗震救灾、重建家园的英雄的唐山人民和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救援力量致敬，向用血肉凝成的伟大抗震精神致敬！

极目新闻：书中呈现的大量细节，都是你的亲历。您为什么要使用亲历记这样的形式，来写作这部作品？通过这部作品，您想带给读者什么？

杨立元：《唐山大地震亲历记》以我个人的经历为主线，也写到了身边的群体。内容全部来自我个人从1976年到1978年这两年间，从地震发生、抗震救灾、灾后复产到重建家园的历程。这部作品在我心中酝酿了很久时间。

这部作品，既是为自己的生命历程留下真实印记，也是为后人留存一段可信、可感、可触摸的真实历史。从个人层面，是记录自己的心路与历程；从更广阔的层面，就是传承抗震精神、传承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让这种精神世代流传。

在我看来，一些讲述唐山大地震的影视作品中，虚构的成分比较多，没有反映出唐山抗震救灾、重建家园的情况。这些年，我写了大量理论、评论文章，也是为了让唐山抗震精神在今天依然能被铭记、被弘扬。简单来说，就是两个目的：一是以个体经历，映照抗震精神、民族精神；二是为自己、为后人，留下一段真实历史。

直至今日，大地震大部分亲历者已经离世，而年纪较轻的人没有切身经历。越是经过时间沉淀，这段真实记录的历史价值就越大。这部作品，能产生多大的影响，现在很难预判。但我想，它的价值，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