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从沂蒙山的脊梁上慢慢滑下来的。白日积攒的热气,不肯随太阳一同沉下去,反倒从石板缝里、土墙根里、庄稼叶子里,一股脑儿又吐了出来。风是黏的,贴在胳膊上,像孩子舍不得洗掉的糖稀。晚饭吃过,碗底剩着几粒玉米糊,母亲便不再唤我们。我们拎着手电筒,三五成群,踩着自家门槛的影子,往村边那片小树林去。
若赶上了一场透雨,这夜晚便是另一个光景。雨水把干裂的黄土缝都泡软了,空气里全是泥土翻身时散出的腥甜气。那是地底下憋了三四年的呼吸。知了猴选在这时出洞,像是赴一场早已约好的盛会。它们顶开泥盖,露出黑亮的背甲,笨拙又执着地向着树干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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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声在田埂那边,一声叠着一声,像是给这黑夜打着拍子。偶尔有萤火虫,提着那点微弱的灯笼,在草尖上游移,忽明忽暗,仿佛是大地不甚安稳的梦。我们赤着脚,脚心感受着泥土的凉意,那凉意顺着脚底板爬上来,刚好中和了周身的热。手电筒的光柱在树影间乱撞,惊起几只睡眼惺忪的飞蛾,扑棱着逃向更深处的黑暗。
找知了猴是个细活,也是个运气活。眼睛要毒,心要静。光柱扫过树干基部,或是地面上那些麦粒大小的泥洞。一旦瞅见那微微颤动的洞口,便屏住呼吸,伸出指头轻轻一捅。洞口塌陷,露出下面宽敞的空间,一根手指探进去,那小东西便死死钳住你的指尖,你顺势一提,它就悬在了半空。
那是来自地底的握手,带着泥土的温润。也有胆小的,拿小树枝引它;更有甚者,懒得挖,往洞里灌一泡热尿,逼它浮出。如今想来,那泡尿里,何尝不也浸着童年蛮荒而蓬勃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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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铁桶很快便有了沉甸甸的响动。回家,扔进灶膛边的余火里,“滋啦”一声,焦香混着油脂味瞬间炸开,那是穷日子里最奢侈的荤腥。有时,我们会撞见一只正在蜕壳的知了。大家便围成一圈,蹲在地上,像守护着一个神圣的仪式。看着它背部裂开一道缝,先是露出嫩绿的脊背,然后是雪白的肚皮,最后是一对湿漉漉、皱巴巴的翅膀。
它在那里剧烈颤抖,拼尽全力撑开那两扇透明的琉璃,直到翅膀硬化,通体变成深沉的玄黑。那一刻,仿佛整个树林都静止了,我们目睹了一个生命从泥土到天空的重生。这沉默的蜕变,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更深刻地教会我对生命的敬畏。
我们也捡知了壳。那是一味中药,叫“蝉蜕”。小小的篮子装满了,倒进家里的大麻袋。等货郎进村,换回几张毛票,攥在手里,汗津津的,能换来一把糖果,或半块橡皮。那是我们最早接触到的、关于生存的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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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都搬到了城里。楼房越来越高,空调的冷气把夏天隔绝在窗外。夜里听不见蛙鸣,看不见萤火,只有路灯惨白地照着水泥森林。但每到盛夏,窗外的蝉声总会如期而至,叫得格外响亮,格外凄厉,也格外自由。它们在高高的树梢上,肆无忌惮地宣泄着对光阴的挥霍。那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种嘲笑:人走了,林子静了,终于没人来抓我们了。
是啊,我们抓走了童年的知了猴,却把自己活成了城市的知了猴。我们用钢筋水泥把自己从泥土里拔起,困在喧嚣的楼宇间,再也找不到那个通往地下的泥洞,再也感受不到脚心传来的凉意。我们自以为征服了自然,却失去了那场雨后最清新的呼吸。
那一只只从旧壳中挣扎出来的蝉,飞向了天空;而我们,却在一次次蜕去乡音、蜕去质朴、蜕去与土地相连的根须后,飞向了哪里呢?也许,真正的寂寞不是无人相伴,而是当我们回头寻找故乡时,发现那片树林还在,蝉声还在,只是那双能感知泥土凉意的赤脚,再也穿不进这双名为“城市”的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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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山的蝉,还在叫着。它们在替我们,守着那片回不去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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