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深秋,我四十二岁,蹲在县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欠费通知单。
单子上红戳盖得清清楚楚——欠费三万八千六百块,限期三天缴清,否则停药。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湿冷的潮气。
我妈躺在走廊尽头的临时病床上,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人还迷糊着,嘴里偶尔喊我爸的名字。
我爸早没了。
三年前走的,走之前把老房子的房产证塞给我,说房子留给孙子,谁都别给。
我没给。
因为那时候我才知道,那套写着我爸名字的老房子,早在我爸住院期间,被我弟弟赵志强拿去抵押了二十万。
钱去哪了,他不说。
我老婆刘敏为这事跟我吵了三年,最后扔下一句话:“赵援朝,你要是再管你弟弟那摊烂事,咱俩就离。”
我没离,刘敏也没走。
不是舍不得我,是舍不得儿子。
儿子赵一鸣那年读高二,成绩不错,老师说他能冲一本。
刘敏说等儿子考上大学再说。
所以那天晚上,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把欠费单折了又折,最后塞进裤兜,站起来走到楼梯间,给我弟弟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
我挂了,又打。
第八声,接了。
那头声音很吵,像在KTV,有人在唱《朋友》,音响震得手机话筒嗡嗡响。
“哥,啥事?”
“妈住院了,心脏手术,钱不够。”
“哦。”
“你——”我压着火,“你拿那二十万呢?三年了,一分没还,妈现在躺在医院里,你跟我说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志强的声音变得很冷:“哥,那钱不是我一个人花的。当年咱爸住院,你出多少?我出多少?你心里没数?”
“爸住院我出了八万。”
“八万?你把爸接你家住那半年,吃你的喝你的,那叫出钱?那叫占便宜。老房子抵押那二十万,是爸欠我的。”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赵志强,爸欠你什么了?”
“欠我一条命。”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梯间,听见雨打在铁皮棚顶上的声音,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
楼道感应灯灭了,我跺了一脚,又亮了。
那年我爸走的时候,确实说过一句话。他说,志强这孩子,心冷。
我以为他只是气话。
三个月后,我妈出院,我把她接回我家。
刘敏嘴上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好看。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妈熬粥,晚上下班回来帮我妈擦身。
我妈拉着她的手说:“敏啊,你比亲闺女还亲。”
刘敏笑了一下,没接话。
晚上睡觉前,刘敏背对着我说:“赵援朝,你弟呢?你妈住院他来过几次?”
“两次。”
“两次。一次签手术同意书,一次来借五千块钱。”
我没说话。
“你借了?”
“借了。”
刘敏翻过身,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赵援朝,你是不是觉得咱家钱是大风刮来的?”
“那是我弟——”
“你弟?你弟拿你当哥吗?老房子抵押二十万,他说是爸欠他的。爸欠他什么?欠他没考上大学?欠他没娶上城里媳妇?欠他没出息?”
“行了。”
“不行。我告诉你赵援朝,咱家存款就剩三万二了。儿子明年高考,补课费一学期八千。你妈吃药一个月一千二。你弟那五千块,我不指望还。但你要是再往外掏一分钱——”
她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在那,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一九九二年,我二十岁,赵志强十七。
我爸在化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块。
我妈在街道缝纫组,一个月挣四十。
那年夏天,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专科。
我爸高兴坏了,请了全车间的人吃饭,喝了半斤散装白酒,回来吐了一地。
但学费不够。
师范专科学费一年八百,住宿费三百,加上生活费,一年最少两千块。
我爸一个月一百二,不吃不喝一年一千四百四。
差六百。
那年暑假,我跟着我爸去砖厂搬砖。
早上五点起来,干到晚上八点,一天挣十五块。
搬到第三天,我的手指头全磨破了,血粘在砖面上,干了以后变成黑色。
我爸看了一眼,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副线手套扔给我。
那副手套是他自己舍不得戴的。
搬到第七天,赵志强来了。
他站在砖窑外面,穿着我穿剩下的白衬衫,袖口磨出了毛球。
他看了我一眼,说:“哥,我不念了。”
“你说啥?”
“我不念了。我去南方打工,供你上学。”
我爸从砖窑里出来,满头是灰,听见这话,愣在那。
“你疯了?”我爸说。
“我没疯。”赵志强说,“哥考上师范了,出来能当老师。我考不上,再念也是浪费钱。不如我去打工,挣了钱寄回来。”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天晚上,我妈哭了一夜。
赵志强走的那天,是八月十七号。
他背着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二十个我妈煮的鸡蛋。
我送他到县城汽车站,他上了去广州的长途大巴。
车开动的时候,他从车窗探出头,冲我喊:“哥,好好念书!”
我站在那,看着那辆大巴拐过街角,不见了。
那一年,他十七岁。
我后来才知道,他去的是东莞一家电子厂,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三百块。
第一个月发工资,他寄回来两百块,自己留一百。
那两百块,我爸存起来,给我当生活费。
一九九五年,我师范毕业,分到县二中当语文老师,一个月工资三百六。
那年赵志强从东莞回来过年,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上戴着金戒指。
他请全家去县城最好的饭店吃饭,点了八个菜,喝了三瓶啤酒。
吃完饭,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到我爸面前。
“爸,这是五千块,你跟我妈把老房子修修。”
我爸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
我爸手抖了一下。
“你哪来这么多钱?”
“挣的呗。”赵志强笑,“我升线长了,一个月八百。”
那天晚上,赵志强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哥,你知道我在东莞那几年怎么过的吗?住铁皮房,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骨头疼。有一回我发高烧,三十九度八,没人管我,我自己爬去诊所打针。打完针回来接着上班,因为请假一天扣三十。”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但我没后悔。哥,你当了老师,爸高兴,妈高兴,我就高兴。”
我攥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那时候,我欠他的。
后来我结了婚,生了孩子,在县城买了房。
赵志强继续在外面跑,开过饭店,倒过服装,炒过股票,赚过也赔过。
他结过两次婚,离了两次,没有孩子。
我爸走的那年,赵志强回来奔丧。
他跪在灵堂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拉他起来,他抱着我妈说:“妈,我对不起爸。”
“你爸没怪你。”我妈说。
但后来我才知道,我爸住院那半年,赵志强偷偷拿了老房子的房产证,去银行抵押了二十万。
那笔钱,他说是爸欠他的。
我不明白,爸欠他什么。
直到去年冬天,我妈过八十大寿,赵志强回来了。
那天他穿了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我这个当哥的还深。
他坐在饭桌上,不怎么说话,只喝酒。
刘敏给他夹菜,他点点头,说谢谢嫂子。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说:“志强,你把那二十万还你哥吧。”
满桌子安静了。
赵志强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妈——”
“你听我说。”我妈放下筷子,“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那年你在东莞,发高烧差点死掉,是不是有一个女的照顾你?”
赵志强脸色变了。
“那个女的,是你爸托人找的。”我妈说,“你爸怕你在外面出事,每个月寄钱给那个女的,让她照顾你。寄了三年。”
赵志强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你爸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你寄回来的第一张汇款单。那张单子,他留了二十年。”
赵志强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我听见他在里面哭。
那天晚上,赵志强喝得烂醉。我扶他回房间,他拽着我的手,像很多年前那样。
“哥——”
“嗯。”
“那二十万,我会还的。”
“不急。”
“不是,你听我说。”他眼睛红红的,“我拿那二十万,不是恨爸。我是恨我自己。我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混成这个鬼样子。爸住院的时候,我一分钱拿不出来。我拿房产证去抵押,是想做一笔生意,赚了钱给爸治病。结果赔了。我不敢说。我不敢回来看爸。爸走的时候,我不在。我不在啊哥。”
他说完,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那,想起一九九二年那个夏天。
砖窑外面,他穿着我穿剩下的白衬衫,袖口磨出了毛球。
他说,哥,我不念了。
我欠他的。
但现在,我不知道谁欠谁更多。
今年清明,我跟赵志强一起去给爸上坟。
他跪在坟前,烧了很多纸钱,说了一句:“爸,我把钱还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坟头的青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下山的时候,赵志强说:“哥,你还记得那年你送我去车站吗?”
“记得。”
“你站在那,一直没走。我从后车窗看见你了。”
我没说话。
“哥,你说人这一辈子,记得最清楚的是啥时候的事?”
“啥时候?”
“就是那几年。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挣钱,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大人。后来那些年,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反而记不太清了。”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可能是因为,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都是第一次的重复。重复多了,就模糊了。”
我看着远处,山脚下的县城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老房子拆了,盖了新的商品房。
砖厂早关了,地皮卖给开发商建了商场。
我爸走了,我妈老了,我儿子明年高考。
很多东西变了。
但那个夏天,砖窑外面的少年,穿着磨出毛球的白衬衫,说“哥,我不念了”——
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因为那时候什么都是新的。
而是因为那段日子,后来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我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回到家,刘敏在厨房做饭。我从背后抱住她,她愣了一下,说:“发什么神经?”
“没事。”
“没事就洗手去,菜马上好。”
我松开她,走到阳台上。手机响了,是赵志强发来的微信。
“哥,我下个月回来,想在县城开个小店,不走了。”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橙色的光,照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
我听见刘敏在厨房喊:“赵援朝,端菜!”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进厨房。
菜板上切了一半的土豆,锅里炖着的排骨汤,灶台上溅出的油点子。
这些都是重复的。
重复了很多年。
但今天,它们看起来不太一样。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我在这个重复了无数次的傍晚,突然想起了那个不再重复的夏天。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
都还不知道,后来的路会走成这样。
也不知道,有些账,算不清楚。
有些情,还不完。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说:“志强说要回来开店,是不是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了很久,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
窗外,夜色落下来,把整个县城罩住。
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拉得很长,像一声迟到了很多年的回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