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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群里炸出一条视频,满屏追问消息刷到999+,所有人都在疯狂@我
我笑着按下发送键,视频里赵鹤轩搂着沈清露的腰,配文:祝百年好合。然后关机,世界清净。第二天下午开机,微信图标上红圈数字显示999+,点开一看,满屏都是赵鹤轩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是他妈妈宋婉秋凌晨三点发的:“念念,你发这种视频害鹤轩被赵氏集团董事会除名了,你满意了?”
正文
我跟赵鹤轩在一起四年,从大二到毕业第二年,贯穿了我整个青春。
他追我的时候阵仗很大,女生宿舍楼下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摆成心形,吉他弹唱周杰伦的《告白气球》,整栋楼的女生都趴在窗口尖叫。他是赵氏集团的太子爷,长得帅,会弹吉他,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是那种让所有女生都觉得自己是偶像剧女主的男生。
可他家境太好,好到让人不安。
我妈第一次见他就私下跟我说,念念,门不当户不对,咱们高攀不起。我当时不以为然,觉得我妈思想老旧,什么年代了还讲门当户对。赵鹤轩对我好,宠我,包容我的小脾气,记不住纪念日就设八个闹钟提醒,我随口说想吃哪家甜品他会开四十分钟车去买,大冬天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还笑着说没事。
这样的男生,谁会觉得不靠谱?
我妈后来不说了,叹口气,说你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
我说不后悔,打死都不后悔。
沈清露是我大学室友,一个宿舍住了四年,她家条件不好,家里有个常年吃药的弟弟,学费是贷款交的,连买件新衣服都要攒两三个月钱。我心疼她,把自己不穿的衣服给她,帮她找兼职,过节带她回家吃饭,我妈把她当半个女儿疼,过年给她包红包,她感动的哭过好多次。
她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念念,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我信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今年三月。
公司派我去邻市出差,原定三天,结果项目提前谈完,第二天晚上就回来了。回来的路上我买了赵鹤轩爱吃的糖炒栗子和那家他念叨了很久的蟹黄汤包,想着给他一个惊喜。
我和赵鹤轩租的房子在城东的丽景花园,十七楼,一室一厅,不大但很温馨,窗帘是我挑的浅蓝色,沙发上的抱枕是我和他在夜市套圈赢的,墙上挂着我们旅行时拍的合照。他家里不同意我们同居,说没名没分的像什么样子,赵鹤轩顶着压力搬出来的,他妈宋婉秋为这事整整两个月没理他。
我开车回去,凌晨一点多,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
心里当时咯噔一下,但还没往最坏的方向想,以为是赵鹤轩习惯好,睡觉前反锁门。我敲了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拿出手机打他电话。
电话通了,但很快被挂断。
我又打,又挂断。再打,关机了。
这时候我开始慌了,手心开始冒汗,那种不安从脚底窜上来,像有一只冰冷的手顺着脊椎往上爬。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胃部发紧。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
赵鹤轩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表情有一瞬间的慌张,但很快压下去了,换成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样。他揉着眼睛说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我说项目提前结束了,想给你个惊喜。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里看,客厅的灯没开,但卧室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我看见了玄关鞋柜旁边的那双鞋,一双米白色的高跟鞋,三十七码,鞋面上有蝴蝶结,那双鞋我太熟悉了,是沈清露上个月生日我送她的礼物,八百多块,我攒了半个月工资。
赵鹤轩注意到我的目光,身体不着痕迹地侧了侧,挡住我的视线,说太晚了,你先去洗澡,我给你煮碗面。
我没动。
我把糖炒栗子和蟹黄汤包放在鞋柜上,声音很平静,我说赵鹤轩,卧室里的人是谁?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说你别多想,没人。
我绕过他往卧室走,他伸手来拉我,力气很大,拽得我手臂生疼。他说许念你发什么疯,大半夜的闹什么闹。
我甩开他的手,推开了卧室的门。
沈清露坐在我的床上,裹着我的被子,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那种事情进行到一半被人打断的红晕和狼狈。她不敢看我,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我站在门口,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乱撞。但奇怪的是我没有哭,也没有尖叫,甚至没有质问。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闹剧。
赵鹤轩在我身后,声音都变了调,说念念,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转过身看着他,说那你解释,我听着。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露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念念,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我没让她说完。
我说沈清露,你闭嘴。
她愣住了,大概没见我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过话。四年了,我对她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帮她出过头,替她挡过刀,她被人欺负的时候我第一个冲上去跟人干架。她大概以为我永远都是那个好脾气的许念,永远不会对她冷脸。
但我只是觉得,有些人,不值得你为她生气。
不值得的事情,就不浪费情绪了。
我退后一步,拿出手机,对着卧室拍了一段视频。赵鹤轩扑过来抢我的手机,说许念你疯了,你拍这个干什么。
我躲开了。
四年的感情,四年的友情,在这一刻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扎得人生疼,但我站在那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说赵鹤轩,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沈清露的哭声和赵鹤轩喊我名字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赵鹤轩追出来的身影,他赤着脚,睡衣扣子都没扣好,狼狈不堪。
电梯一路向下,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我靠着电梯壁,感觉腿有点软。
但我没倒下。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把手机里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确认这是真的。第二遍,确认他们确实背叛了我。第三遍,想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大学时候沈清露被前男友甩了,大半夜在宿舍哭得撕心裂肺,是我陪她坐到天亮,给她递纸巾,带她去吃她最爱的麻辣烫,跟她说好男人多得是,咱不稀罕。
想到赵鹤轩的妈妈宋婉秋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说了句“许小姐家里是做什么的”,我说普通工薪家庭,她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从此再没给我好脸色。
想到赵鹤轩跟家里闹翻搬出来住那天,他妈在电话里骂了他整整四十分钟,他挂了电话抱着我说没事,有你就够了。
想到沈清露笑着接过那双鞋的时候,抱着我说念念你对我太好了,以后我发达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她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我笑了一下,把视频导出来,打开微信,找到了赵家的家族群。
那个群是赵鹤轩拉我进去的,里面三十多号人,有他爸妈,他叔叔伯伯,堂哥堂姐表弟表妹,全是赵家的人。当初拉我进去的时候他婶婶还在群里半开玩笑说,哟,鹤轩这是带媳妇儿进门了?他妈妈宋婉秋一句话没回,场面一度很尴尬。
我在群里编辑了一条消息,附上视频,配了一段文字:“各位长辈,感谢这四年来对我的关照。视频里的这位女士叫沈清露,是我的大学室友兼闺蜜。赵鹤轩和她在我家里,在我的床上。祝两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然后在家族群和朋友圈同时点击了发送。
发完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浑身都轻松了。
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之前,我看到了几条秒回的群消息。
赵鹤轩的堂姐赵灵萱:“???”
他婶婶:“这什么情况?”
他小叔赵正明:“鹤轩人呢?出来说清楚!”
还有一条来自他妈妈宋婉秋,只有四个字:“荒唐!删掉!”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我关掉了手机,拔掉了SIM卡,把它扔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5】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两点。
醒来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窗帘没拉严实,一束光打在地板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恍惚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但我看到床头柜上的SIM卡,就知道那不是梦。
我起床洗了把脸,煮了杯咖啡,慢悠悠地喝完,才把SIM卡重新装回手机。
开机。
手机震动了将近一分钟才停下来。
微信图标上的红圈数字显示999+,未接来电的提示信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足足有两百多条。短信箱也炸了,全是各种人发来的消息,我甚至来不及一条条看完。
我先点开了微信。
排在最前面的是赵鹤轩的消息,从昨晚十一点多一直发到今天中午,我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一百七八十条。
前面的消息全是“念念你在哪”“你接电话”“你听我解释”“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中间变成了“许念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发这种东西到家族群你是不是想毁了我”。
再往后是语音消息,我点开一条,是他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许念,我爸知道了,我爷爷也知道了,你满意了?”
后面几条已经带上了哭腔:“念念,算我求你了,你把视频撤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谈,你想怎么样都行,我跪下来给你认错行不行?”
最新的几条是今天上午发的,语气彻底变了:“许念,你真的做得太绝了。”
我面无表情地翻完,退出去,点开了他妈妈宋婉秋的聊天框。
宋婉秋从来不屑于主动给我发消息,四年了,我给她发的祝福消息她要么不回,要么回一个冷冰冰的“收到”。过节送礼物,她当面收下,转手就让赵鹤轩拿回去,说家里东西太多放不下。
但昨晚她给我发了十七条消息。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凌晨三点发的,我甚至可以想象她半夜被群里的消息吵醒,气急败坏打字的模样。
“许念,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解决?你发这种东西到家族群里,你是不是想毁了鹤轩?”
“你以为你这样做,我们赵家会怕你?”
“我早就跟鹤轩说过,你这种人不行,小门小户出来的,做事没分寸!”
后面几条语气越来越难听,用词也越来越刻薄,我看了几眼就关掉了。
没必要看,也不想看。
【6】
第三个找我的人是赵鹤轩的堂姐赵灵萱。
我跟赵灵萱关系不算特别亲密,但她是赵家这代孩子里唯一一个对我还算友善的人。过年过节在赵家聚会,她会主动找我聊天,帮我挡宋婉秋的冷言冷语,偶尔还会约我出来喝咖啡。
她的消息只有三条,简单直接:“念念,你还好吗?方便的时候回我个电话。”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语气平静得像是普通的问候。
这让我稍微觉得有点暖。
然后我看到了大学室友群的爆炸消息。
那个群里除了我和沈清露,还有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叫苏棠,一个叫温以宁。
苏棠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她性子急,说话向来不转弯,昨晚的视频她显然也看到了。
“卧槽!沈清露你他妈是人吗?许念对你那么好你干这种事?啊?!”
“许念你人呢?你回话啊!你别吓我!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沈清露你敢动你闺蜜的男人你是不是想死?!”
“姓赵的那个渣男也不是好东西!许念你别为这种人难过!不值得!”
最后是今天早上发的:“许念,你要是看到消息就回我一下,我担心你。”
温以宁的消息也在群里,她话不多,只有两条,一条是凌晨发的“念念,别做傻事”,另一条是今早发的“需要我就说一声”。
我退出去,给苏棠单独发了条消息:“我没事,你放心。”
苏棠几乎是秒回:“你终于开机了!急死我了!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
我说在家,你不用过来,我没事。
她说放屁,你越是说没事越是有事,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我没再拒绝,把手机扔到一边。
然后我看到了最让我意外的一条消息——沈清露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念念,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十秒钟,笑了。
【7】
苏棠到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第二杯咖啡。
她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袋是水果,一袋是零食,放到茶几上就开始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检查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你还活着?”她问。
“活着。”我给她倒了杯咖啡。
“真的没事?”她接过杯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真的没事。”
她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口咖啡,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以她一贯的风格炸开了锅。
“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赵家那个群闹成什么样了?赵鹤轩他爷爷,就那个赵家老爷子,半夜三点被气得差点进医院,他爸赵正川当场在群里说要把赵鹤轩从集团除名,他妈宋婉秋像疯了一样在群里挨个解释,说她儿子是被人设计了,是被勾引的。”
苏棠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看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她还说沈清露是主动贴上来的,说她儿子也是受害者。”
我又笑了。
宋婉秋永远都是这样,在她眼里,她儿子做什么都是对的,错的永远是别人。
赵鹤轩大学挂科,是老师针对他。赵鹤轩开车蹭了别人车,是对方停的位置不对。赵鹤轩对服务员发脾气,是服务员态度不好。
现在出轨了,也是沈清露勾引他。
“群里其他人怎么说?”我问。
苏棠眼睛亮了,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赵灵萱是第一个站你这边的人,她在群里直接说了句‘鹤轩这事做得太难看了’,宋婉秋当场就炸了,让她别胳膊肘往外拐。”
“然后赵鹤轩的小婶陆曼也跟着说了几句,说她早就觉得赵鹤轩不稳重,做事太随性,迟早出问题。她老公赵正明,就是赵鹤轩的小叔,直接在群里@赵鹤轩让他滚出来把话说清楚。”
“最绝的是赵家老爷子,半夜被气醒之后发了一段语音,声音都在抖,说赵家的脸都让赵鹤轩丢尽了,让赵正川好好管教儿子,管不好就别去公司了。”
我默默听完,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空。
【8】
那天下午,赵灵萱给我打了电话。
手机响的时候苏棠正给我讲赵家后续的瓜,说宋婉秋今天一大早就去了沈清露的住处,不知道说了什么,沈清露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我接起电话,赵灵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
“念念,你终于开机了。”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责备,更像是在叹气。
“灵萱姐。”我叫了她一声。
“昨晚的事闹得太大了,我爷爷气得血压飙到一百八,连夜叫了家庭医生来。我三叔,就是鹤轩他爸,在书房里把鹤轩骂了整整一个小时,骂到声音都哑了。”赵灵萱顿了顿,“鹤轩被踢出集团董事会了。”
这个消息我之前不知道,苏棠显然也不知道,她凑过来听,眼睛瞪得老大。
“赵家的家规你知道的,老爷子最看重名声,这种事爆到家族群里,三十多号人全看见了,等于在全家族面前把鹤轩扒了个精光。”赵灵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董事会今天上午开了紧急会议,决定撤掉他的执行董事职位,手头所有的项目都转给他堂哥赵禹衡了。”
赵禹衡是赵灵萱的亲哥哥,赵家长孙,一直在集团里和赵鹤轩竞争,两人关系微妙,表面和气底下较劲。这次赵鹤轩出事,赵禹衡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心软或者同情鹤轩,”赵灵萱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这一刀捅得很准,非常准。”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灵萱姐觉得我做过了?”
赵灵萱沉默了几秒,说:“我不知道。换作是我,可能也会做一样的事。但我还是想说,念念,你这一刀不止捅了鹤轩,也捅了你自己。你以后跟赵家,跟鹤轩,就真的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说灵萱姐,从我看到他们在我床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赵灵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声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赞赏又像是感慨:“许念,我以前觉得你温柔好说话,现在才发现,你比我想象的狠多了。”
挂了电话之后,苏棠在旁边咂舌:“牛逼啊,赵家太子爷就这么被你一视频撸下来了。”
我没说话,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
楼下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马路上有小孩在追跑打闹,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过,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世界一切如常,只有我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9】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沈清露找上门来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外套,素面朝天,眼睛红肿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像生了一场大病。
我隔着防盗门看着她,没有开门的意思。
“念念,我能进来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
“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她咬了咬嘴唇,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念念,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那天心情不好喝了点酒,鹤轩哥他……”
“沈清露,”我打断她,“你叫得挺亲热的。”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知道昨天宋婉秋来找我说了什么吗?”沈清露突然抬高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愤怒,“她让我离她儿子远一点,说我是不要脸的女人,说我就是图他们赵家的钱,说我们家穷疯了所以来攀高枝。”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砸在楼道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我承认我对不起你,我是错了,但宋婉秋凭什么那样说我?是赵鹤轩主动找我的!是他趁我喝醉了——”
“沈清露。”
我再次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她瞬间闭上了嘴。
“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骂宋婉秋?”我隔着防盗门的铁栅栏看着她,那张脸我看了整整四年,一起熬夜赶作业、一起去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一起在宿舍天台上喝酒聊人生,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你搞错了对象。”
“我不是你的同盟,不是你的姐妹,不是你被人欺负之后可以来找的靠山了。”
“你明白吗?”
沈清露愣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灰,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走吧。”我说。
她没走,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抓住了防盗门的铁栅栏:“念念,我们真的不能再做朋友了吗?这些年我们——”
“不能。”我退后一步,把手放在了门上,“再见了,沈清露。”
然后我关上了里面的木门,把她连同期期艾艾的哭声一起隔绝在楼道里。
靠在门板上,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苏棠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难得没有开口评价,只是走过来,把手里剥好的一瓣柚子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了,很甜。
【10】
赵鹤轩是第四天才找到我的。
这几天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我一条没回。苏棠帮我请了三天假,让我在家好好缓缓。公司的同事大概也从各种渠道知道了这件事,没人催我,只有主管林姐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几天,工作的事别担心”。
赵鹤轩来找我的那天下午,我刚从超市买东西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食材,准备晚上给自己做顿好吃的。他在单元楼下等我,靠在一辆黑色的奔驰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打理过,但眼底的青黑出卖了他这几天的状态。
看见他的一瞬间,我的心还是抽了一下。
四年了,不可能完全没有波澜。但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像是一个已经愈合的伤口被风吹了一下,麻麻的,痒痒的,但不会再流血了。
他看到我,立刻站直了身体,朝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大概是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
“念念。”他叫我。
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有事吗?”我拎着购物袋,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我们能找个地方谈谈吗?”他往前走了半步,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立刻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就在这里谈吧。”我说。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地落在地上。这个世界真美啊,美得和所有背叛与伤害都格格不入。
赵鹤轩低着头,肩膀塌着,完全没有以往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打算就这么站到天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
“念念,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说,“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不是的,念念,我不是……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温度,“你不知道沈清露是我闺蜜?你不知道她从小家里穷被人欺负,我护了她四年?你不知道你妈一直看不起我,我为了你忍了四年?”
“你不知道?”
赵鹤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滚落在他深灰色的风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伸手想抹掉,但眼泪越流越多,最后他用手臂挡住了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狗。
“念念,”他声音闷在袖子里,“我从小被宠坏了,我习惯了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我不知道怎么珍惜,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我爸气出病来了,我被董事会踢出来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这都是我活该,我知道。”
他放下手臂,眼睛通红地看着我:“但我失去你,比失去这些加起来都难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男生,我曾经以为会跟他过一辈子。我不图他的钱,不图他的家世,就图他对我好,就图他笑起来那颗小虎牙。
可他连最基本的忠诚都给不了我。
“赵鹤轩,”我说,“你从来没想过,你失去我,不是因为我发了那个视频,而是因为你和她上了我的床。”
“顺序不要搞反了。”
他愣住了。
我没再说什么,拎着购物袋绕过他,走进了单元楼。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念念,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没有回答。
电梯门关上,我按下了楼层键。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就像那天晚上从十七楼下来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我没有觉得腿软。
【11】
事情过去一周之后,我回公司上班了。
同事们的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有八卦,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好像我是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玻璃制品。我不怪他们,换作是我,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刚被男友和闺蜜双重背叛的人。
主管林姐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
“许念,之前你申请的调去北城分公司的名额下来了,”林姐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我知道你现在情况特殊,所以跟你确认一下,还想去吗?”
我们公司在北城有个分公司,三个月前开始做人才输送计划,我申请的时候赵鹤轩还抱着我说别去,去了就见不到你了。我当时犹豫了,说再看看。
现在我拿起笔,在确认栏里签了字。
“去。”
林姐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她点了点头,说好,那我就提交了,下周一报到,你这两天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苏棠的电话打过来了。
“念念!你猜我刚看到谁了!”她的声音大得像拿着扩音器在喊。
“谁?”
“沈清露!我在恒隆广场看到她了!你猜她跟谁在一起!”
“谁?”
“赵鹤轩那个堂哥!赵禹衡!”
我脚步一顿。
苏棠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灌进我耳朵里:“他们两个在咖啡厅里坐着,有说有笑的,我还以为看花眼了,特意走近确认了一下,就是沈清露没错!她什么时候跟赵禹衡搭上线了?”
我想起赵灵萱跟我说的,赵鹤轩被踢出董事会后,手头的项目全转给了赵禹衡。赵禹衡是赵家长孙,能力不比赵鹤轩差,但一直被赵鹤轩压着,因为老爷子的偏心——赵鹤轩的爸爸赵正川是老爷子的三儿子,但最受宠,连带着赵鹤轩也成了老爷子的心头肉。
现在赵鹤轩倒了,赵禹衡顺势上位。
而沈清露,在宋婉秋骂她“图赵家钱”之后,转头就搭上了赵禹衡?
“真有意思。”我说。
“有意思?念念你是不是气傻了?这有什么意思!”
“沈清露攀不上赵鹤轩,就去找赵禹衡,”我一边走一边说,“赵禹衡需要一个能膈应赵鹤轩的工具,沈清露需要一张新的饭票。”
“天作之合。”
苏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爆了一句粗口:“我操,你们这些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我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抬头看看天,四月初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公司楼下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棉花上。
这座城市我住了六年,从大一到现在,每条街都走熟了,每条路都刻进了记忆里。
但我要走了。
【12】
临走前一天,赵灵萱约我吃饭。
地方是她挑的,一家藏在老城区的私房菜馆,安静,人少,包厢里点着檀香,放的是古琴曲。赵灵萱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子,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又疏离,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
但她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见面都要放松。
“这家的东坡肉是一绝,”她给我倒了杯茶,“我小时候我爷爷常带我来,后来他身体不好就很少出门了。”
我夹了一块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灵萱姐今天找我,不只是为了请我吃饭吧。”
赵灵萱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和桌面碰出清脆的声响。
“念念,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还清醒。”
“我哥最近动作很大,”她直接切入正题,“赵鹤轩丢掉的项目他全盘接收了,上个月的业绩汇报会上,我爷爷当着所有董事的面夸他稳重、有魄力,说赵家后继有人。”
“然后呢?”
“然后宋婉秋当场就翻了脸。”赵灵萱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她说赵禹衡趁人之危,用下三滥的手段抢鹤轩的项目。我哥没说话,是我爸站出来说了一句——鹤轩的项目是自己丢的,不是谁抢的。”
我默默听着,心里对赵家这场内斗的走向越来越清晰。
赵家老爷子有三儿一女,大儿子赵正霆是赵灵萱和赵禹衡的父亲,能力最强但一直不受老爷子偏爱;二女儿赵正宜远嫁海外不参与家事;三儿子赵正川是赵鹤轩的父亲,因为是老来得子,最受宠,连带赵鹤轩也成了老爷子的心头肉;四儿子赵正明年纪最小,心思不在生意上,做自己的事情,老婆陆曼倒是精明能干。
以前赵鹤轩在的时候,老爷子处处偏袒三房,赵禹衡再有本事也被压着。现在赵鹤轩出事了,三房元气大伤,大房顺势而起,天平一下子就歪了。
“你那个闺蜜,”赵灵萱忽然话锋一转,“最近跟我哥走得挺近的。”
“她不是我闺蜜了。”我纠正她。
“抱歉,”赵灵萱举了举茶杯表示歉意,“沈清露最近跟我哥走得近,我查了一下她的背景,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知道沈清露家里什么情况吗?”赵灵萱问。
“她家条件不好,有个弟弟身体不好,常年吃药,爸妈在老家打工。”
“不止这些,”赵灵萱摇了摇头,“她家欠了三十多万的外债,她弟弟的药费一个月要七八千。她跟你走那么近,你以为真的只是因为你对她好?”
我愣住了。
“她的确对你感激过,”赵灵萱说,“但对她来说,感激和生存是两码事。赵鹤轩对她来说是跳板,是能帮她还债、供她弟弟治病的人。现在赵鹤轩这条线断了,她只能换一条。”
“念念,你之前一直没看透她。”赵灵萱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在你心里她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可怜室友,但在她心里,你是一座桥——过河拆桥的桥。”
窗外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古琴曲恰好换了一首,从《高山流水》变成了《广陵散》。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东坡肉,已经凉了,油脂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膜。
“谢谢灵萱姐告诉我这些。”我说。
“不用谢我,”赵灵萱往椅背上靠了靠,“我只是想让你走之前知道,你发的那个视频,不仅报了你的仇,还让整个赵家重新洗了牌。”
“说起来,我应该谢谢你。”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笑容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坦荡。
【13】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
来自赵鹤轩的母亲,宋婉秋。
她给我发的不是微信,是短信。大概是因为微信已经被我拉黑了,她只能发短信。
只有一行字:“许念,你毁了我儿子,你会遭报应的。”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然后截图,发给了赵灵萱。
赵灵萱秒回了四个字:“别理她,疯。”
然后又补了一句:“宋婉秋现在急了,我爸今天在董事会上提出让赵禹衡接任总经理,我三叔当场拍了桌子,宋婉秋在旁边哭。老爷子没表态,但这次没帮三房说话。”
“赵家变天了。”她说。
我关掉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书、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部塞进两个大行李箱里。这个租了两年的房子,我仔细地打扫了一遍,连墙角都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是赵鹤轩买的,说放在屋里能净化空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装进了塑料袋里。
不是因为舍不得,只是因为植物没错。
走的时候我把钥匙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鞋柜里还摆着那双米白色的高跟鞋,我走的那天穿了它去赵鹤轩家,回来的时候光着脚,那双鞋就留在了他那里。后来他和沈清露大概没心思理会这双鞋,被赵灵萱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了,拍了张照片发给我,问我怎么处理。
我说扔了吧。
现在那照片还躺在我的相册里,我没有删,不是舍不得,是想留着提醒自己——有的东西,说扔就能扔。
【14】
北城离这里一千二百公里,高铁四个半小时。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戴上耳机,放了一首周杰伦的《晴天》。
高铁启动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开始加速倒退,楼房、树木、田野、电线杆,像快进的电影胶片一样从眼前滑过。四月的田野是大片大片的嫩绿色,偶尔有几块油菜花田金灿灿地铺在中间,像被打翻的颜料罐。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棠发来的消息。
“念念,你走了吗?”
“走了。”
“呜呜呜你要想我啊,放假了一定要回来看我!”
“会的。”
然后是温以宁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一路平安。”
我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正要关掉手机,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许念,你是许念吗?我是陆骁,还记得吗?高中坐你后面的那个。”
陆骁。
我愣了几秒,记忆里浮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戴黑框眼镜,不爱说话,数学特别好,每次考试都让我抄他卷子。高中毕业后再没见过,只知道他考去了北方的一所大学。
“记得,你怎么有我号码?”
“跟老同学要的。听说你调去北城了?”
消息传得还挺快,我暗自苦笑,大概连我的“壮举”也一起传开了。
“对,今天出发。”
“巧了,我现在在北城工作。到了跟我说一声,请你吃饭,接风洗尘。”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高铁在华北平原上飞驰,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脸上。耳机里的歌唱到了副歌部分——“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那时候我十九岁,赵鹤轩抱着吉他在宿舍楼下唱这首歌,整个青春都泡在甜得发腻的粉红色泡泡里。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现在想想,十九岁的许念,真傻。
但也挺好的。
傻过才知道什么叫聪明,疼过才懂得什么叫不疼。
【15】
北城比我想象的要干,风里有沙子的味道,街道宽阔,人们的步子比南方快很多。
分公司给我安排了员工宿舍,一个二十平米的单间,家具齐全,窗台上甚至摆了一盆假的绿萝。我把行李箱打开,把带来的那盆真的绿萝放在窗台上,假的那盆扔进了垃圾桶。
报到第一天,我见到了新同事。部门经理叫季衡之,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那种能在大风大浪里稳稳当当掌舵的人。他把我介绍给团队的时候说,这是总部调来的许念,能力很强,大家多关照。
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第一个跳起来跟我握手,她叫何田田,是季衡之的助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整个人元气满满,像一颗蹦来蹦去的跳跳糖。她说许念姐你从总部来的?好厉害!以后请多指教!
我说互相关照。
下班的时候陆骁发来定位,是一家在北城很有名的铜锅涮肉。
六年没见,他变化不大,还是高高瘦瘦的,黑框眼镜换成了金属框的,眉目之间多了几分沉稳的成熟感。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线条。
他看到我,站起来招了招手,笑容干净明亮。
“许念,你一点都没变。”
“你也没怎么变。”我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的事了。”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拐弯抹角,“挺解气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这些天以来,第一次有人不是用同情或小心翼翼的目光看我,而是直接告诉我——你做得挺解气的。
“你不觉得我过分?”我问。
陆骁往铜锅里涮了一片羊肉,慢悠悠地说:“我这个人比较务实,不太喜欢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背叛我,我就让你付出代价。”
“就这么简单。”
他把涮好的羊肉夹到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羊肉,薄薄的肉片在麻酱里打了个滚,裹上一层浓郁的酱色。
“吃饭,”陆骁说,“北城的涮肉跟你们那边不一样,尝尝。”
我夹起羊肉放进嘴里,很嫩,很香,麻酱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点韭菜花的辛辣。
真好吃。
【16】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六月底,北城进入了盛夏,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鞋底粘粘的。
我在分公司的第一个项目做得非常漂亮,季衡之在全部门会议上点名表扬了我,说总部调来的人果然不一般。何田田兴奋得不行,说许念姐你太厉害了,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
下班后何田田拉着我去公司楼下的奶茶店,一人点了一杯杨枝甘露,坐在落地窗边吹空调。
“许念姐,你有男朋友吗?”何田田咬着吸管,问得一脸天真。
“没有。”我说。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我可以帮你介绍!”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发现新玩具的猫,“我认识好多优质单身男青年!”
我笑着摇了摇头,说暂时不想谈。
何田田歪着头看了我几秒,忽然压低了声音:“许念姐,你是不是还没放下那个……”
“不是。”我打断她,“我早就放下了。”
这是真话。
赵鹤轩的消息我一条都没回过,他的号码我已经拉黑了。苏棠偶尔会在微信里跟我汇报赵家的最新动态——赵禹衡正式接任总经理了,宋婉秋气得住了院,赵鹤轩被他爸送到国外的分公司去“历练”了,沈清露彻底搭上了赵禹衡的船,据说已经在赵禹衡的公寓里住下了。
“赵禹衡肯定不是真心的,”苏棠在语音里分析得头头是道,“他就是拿沈清露当工具,膈应赵鹤轩,顺便向老爷子证明自己‘不计前嫌、有大格局’。等他坐稳了位置,沈清露迟早被甩。”
我说嗯,跟我猜的差不多。
“沈清露是真傻还是假傻啊?”苏棠还在愤愤不平,“她看不出来赵禹衡在利用她?”
“她看得出来,”我说,“但对她来说,被利用也是一种价值。”
苏棠在那边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念念,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样?”
“你以前特别容易心软,什么都往好处想,把人想得特别好。现在你看人,怎么都往最坏处看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北城夜景,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五颜六色。
“不是往最坏处看,”我说,“是往最真处看。”
挂了电话之后,陆骁的消息正好弹出来:“周末有空吗?带你去爬北山。”
我回了个“好”。
【17】
和陆骁的相处越来越频繁,频繁到何田田都开始八卦了。
“许念姐,那个陆骁是不是在追你?”午休的时候她凑过来,一脸促狭。
“没有吧,就是老同学见面,吃吃饭爬爬山。”我翻着手里的方案,头也没抬。
“老同学个鬼哦,”何田田掰着手指头数,“他每周约你至少两次,不是吃饭就是看电影要么就是逛公园爬山,还时不时给你送吃的送喝的,上次你加班他送了夜宵来,我亲眼看见的。”
“这是正常社交。”我说。
“正常社交?”何田田夸张地捂住胸口,“许念姐你清醒一点!这分明就是追求!而且是那种温水煮青蛙式的追求!他在慢慢渗透你的生活你知不知道!”
我放下方案,看着何田田气鼓鼓的脸,忍不住笑了。
“就算他在追我,”我说,“那也是他的事,我又没答应。”
“那你准备答应吗?”何田田追问。
我重新拿起方案,翻了一页。
“看情况。”
陆骁确实很好。他尊重人,有分寸感,从不过问我不想说的事。他聪明,幽默,跟他在一起不累。最重要的是,他从不让我觉得他在同情我或者可怜我。
他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不需要的时候安静。
这种相处方式让我很舒服。
但舒服归舒服,我心里清楚,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有些伤口愈合得很快,但还是需要时间把疤痕也消掉。
一个周末的傍晚,陆骁约我去北山看日落。
北山不高,爬上去大概四十分钟,山顶有个观景台,能俯瞰整个北城。我们到的时候太阳刚开始往西边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橙红和绛紫交织的绸缎,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幅剪影。
陆骁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许念,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你说。”
“我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你,”陆骁看着远处的落日,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讲一个跟今天天气无关的故事,“那时候你坐在我前面,扎一个马尾辫,上课的时候马尾总在我桌子前面晃来晃去。我每次考试都故意把卷子往左边放,好让你能抄到。”
“后来毕业了,你没考来北方的学校,我想联系你,又觉得太冒昧。”
“今年听说你调来北城,我觉得是老天爷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许念,我知道你刚经历过一段很难受的感情,我不着急要答案,也不会逼你做任何决定。”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喜欢。”
山顶的风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鸟群从树梢上飞起来,呼啦啦地掠过橘红色的天幕。
我看着陆骁,心里有一种很奇异的平静。
不是激动,不是慌乱,不是感动得想哭。
就是平静。
像是终于听到了一句等了很久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的话。
“陆骁,”我说,“谢谢你。”
他笑了一下,有点紧张地摸了摸后脑勺:“所以你的回答是……”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说,“不会太久的。”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笑容像被点亮的灯,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眉梢。
“好,我等。”
那一刻,夕阳正好沉到了地平线以下,最后一缕光收进了云层里,整个世界暗下来了一瞬,然后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地上的银河。
九月份,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在车站接我,看到我第一眼就开始抹眼泪。
“瘦了,瘦了好多。”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眶红红的,嘴里不停念叨着,“在北城吃得好不好?睡得习惯吗?同事好不好相处?”
“妈,”我哭笑不得,“我都胖了五斤了,北城的面食太养人。”
我妈不信,一定要回家给我称体重,称完之后看到数字才勉强相信。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罕见地开了口。他一向话少,吃饭的时候几乎不说话,但那天他破天荒地放下了筷子,看着我。
“念念,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妈当时气得一晚上没睡着,说要去找那小子算账,被我拦住了。”我爸的声音低沉平缓,像老收音机里放出来的晚间新闻,“我跟她说,闺女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我们插手反而让她难做。”
“后来听说你发了视频到他们家族群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我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做得对。”
我愣住了。
我爸是那种传统到骨子里的男人,年轻时候当兵,后来退伍进工厂,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规矩”和“脸面”。我以为他会说我做得过火、太冲动、不够体面。
“爸……”
“你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你妈以前就跟你说过,那小子不适合你,不是说他不好,是那个家庭不适合你。他妈妈什么态度,我们都看在眼里,只是你不听。”
“现在你吃了亏,但你没趴下,站起来了,还把该做的事做了。”
“我许建国的女儿,就该有这个骨气。”
我妈在旁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骂他:“你就知道说这些没用的,闺女人都瘦成什么样了你还说!”
“五斤,”我弱弱地提醒她,“胖了五斤。”
“那也是瘦!”
我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晚饭后我妈拉着我在沙发上聊天,从东家聊到西家,从邻居家的猫聊到亲戚家的孩子,最后终于绕到了她最关心的话题上。
“那个叫陆骁的小伙子,是怎么回事?”我妈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我无奈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苏棠跟我说的呀,”我妈理直气壮,“她说那小伙子是你高中同学,现在也在北城,长得高,人老实,关键是对你好,还给你送夜宵——”
“妈!”我打断她,“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嘛?”我妈不依不饶。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了她。
“他挺好的。”
就三个字,但我妈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一样,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她拍着我的手背,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起身去厨房给我热牛奶。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能让妈妈开心,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第二天,苏棠来了。
她专程从隔壁市开了两个小时车来看我,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熊抱,差点把我勒断气。
“许念你个没良心的!去了北城就不回来了!你知道我一个人多无聊吗!”她松开我,又捏着我的脸左右看了看,“嗯,气色不错,看来北城的水土养人。”
“北城的风差点把我吹成干尸,你说养人。”我翻了个白眼。
苏棠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你猜我昨天在商场看到谁了?”
“你能不能换个开场白?”我往沙发上一瘫,“每次都是这句。”
“哎呀你猜嘛!”
“沈清露?”
“不对!”
“宋婉秋?”
“不对不对!”
“那我猜不到了。”
苏棠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是一种介于“我要告诉你一个劲爆消息”和“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之间的表情。她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憋不住说了出来。
“赵鹤轩回国了。”
我倒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很稳。
“所以呢?”
“所以他来你妈家找你了。”
我放下茶壶,转头看着苏棠。
“什么时候?”
“前天,”苏棠的表情变得很严肃,“他不知道你不在家,也不知道你爸妈知道那件事。他拎了一堆东西上门,说是来看看叔叔阿姨。”
“然后呢?”
“然后你妈,”苏棠说到这里,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你妈直接一盆洗菜水泼了出去,当着一楼所有邻居的面。”
“我操。”我难得爆了句粗口。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你妈把盆往门口一放,站在台阶上,端着一盆洗菜水,二话不说就泼了出去,把赵鹤轩从头淋到脚,菜叶子挂了一肩膀!”
“泼完之后你妈说了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话?”
苏棠深吸一口气,模仿着我妈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我女儿养了四年的感情,就当喂了狗。这盆水是替你洗洗身上的脏东西。滚。”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弯起嘴角。
我妈,一个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盆洗菜水泼了赵氏集团前太子爷一身。
真不愧是我妈。
【21】
从那以后,赵鹤轩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生活里了。
苏棠说他后来又去了几次公司找我,都被前台拦下来了。他还找过苏棠,想让她帮他传话,苏棠直接回了一句“滚”,然后把他拉黑了。
“你是没看到他那个样子,”苏棠在电话里跟我说,“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赵家少爷彻底没了。他现在在赵氏集团挂着个闲职,什么事都插不上手,赵禹衡把他架空得死死的。”
“他爸赵正川也在集团里失了势,宋婉秋到处找人帮儿子说情,没人理她。赵家老爷子对大房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现在赵禹衡说什么是什么。”
“一句话总结——赵鹤轩彻底废了。”
我听着,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波动。
不是冷漠,是真的过去了。
就像看一场电影,散场了,灯光亮了,你起身离开,不会再回头看一眼屏幕。
关于沈清露,最新的消息是温以宁告诉我的。
温以宁在另一个城市的一家医院上班,前阵子接诊了一个病人,正是沈清露的母亲。沈清露的母亲肝病复发住院,医药费又是一大笔,沈清露在缴费处排了很久的队,最后差三千块钱,是温以宁帮她垫的。
“她问我借钱的时候,哭了,”温以宁在电话里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说赵禹衡已经半个月没联系她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公寓的钥匙也换了。”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我说。
“嗯,”温以宁说,“我也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北城的夜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香袅袅上升,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流光溢彩,这座城市和我一样,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吸和生长。
我想起沈清露最后给我发的那条消息——“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没有回复。
永远也不会回复。
不是恨她,也不是不想原谅她。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了。
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是为了陪你走一段路。路走完了,缘分尽了,就该各自散去,不必强留,也不必回头。
【22】
十月,北城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雨过后,气温骤降十几度,满城的银杏叶一夜之间全黄了。
公司楼下那条路上种了两排银杏,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碎金子上。何田田每天早上都要在银杏树下自拍一张发朋友圈,配文永远是“北城的秋天最美啦”,然后季衡之会在底下回复一个点赞的表情,何田田就会开心一整天。
我看出来了,何田田喜欢季衡之。
每次季衡之从办公室出来路过她的工位,她的耳朵就会变红,打字的手会变慢,目光会不自觉地追着他的背影。但季衡之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装作没注意到。
这大概是成年人世界里最常见也最无奈的单箭头感情。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我和何田田两个人。她忽然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声音闷闷的。
“许念姐,你说喜欢一个人要不要告诉他?”
我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着她。她的丸子头有点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的表情半是认真半是犹豫,像一只既想偷鱼又怕被发现的猫。
“你觉得呢?”我反问她。
“我觉得应该说,”何田田把下巴搁在显示器上,叹了口气,“但又怕说了之后连现在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那就不说。”我说。
“可是憋着好难受啊。”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每天看到他,心跳就加速,他一跟我说话我就结巴,昨天他让我帮他打印一份文件,我紧张得把文件打反了,被他笑了整整五分钟。”
我忍不住笑了。
“何田田,你这么可爱,他迟早会发现的。”
“真的吗?”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那许念姐你呢?那个陆骁对你那么好,你什么时候答应人家啊?”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了一下。
“快了。”我说。
“快了是多久?”
“就是快了。”
何田田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有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成年人的世界好复杂”,然后继续埋头加班。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好像,真的快了。
【23】
十一月中旬,北城的银杏叶落光了,北风开始呼呼地吹,街上的人都裹上了厚厚的羽绒服。
我和陆骁的关系也进入了冬天——不是降温,是那种万物收敛、沉淀、等待春天的心情。
他依然每周约我,吃饭、看电影、逛书店,偶尔一起去健身房,他在跑步机上跑十公里,我在旁边慢悠悠地走三公里。他从来不催我,从来不问我“想好了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像一棵沉默而可靠的大树。
直到有一天,北城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陆骁开车带我去吃火锅,吃完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他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掌心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健身留下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成了细细的水珠。
“许念,”他说,“其实我挺怕的。”
“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趁虚而入,怕你还没准备好就答应我,以后会后悔。”
雪花越下越密,在路灯的光晕里纷飞乱舞,像无数只细小的白色飞蛾扑向光明。路边的车顶上已经覆了薄薄一层白,世界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陆骁。”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在我最差的时候出现,看到了我最狼狈的样子,知道了所有我最不堪的过往。”我抬起头看着他,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凉凉的,“但你从来没有让我觉得,你在同情我。”
“你没有趁虚而入,你是在我摔倒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等我站起来。”
“现在,我站起来了。”
我把另一只手也放进了他的掌心。
“所以,我们可以试试。”
陆骁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睛,从眼睛溢到了整个脸庞,明亮得像冬天里燃起的一簇火。
他把我拉进怀里,羽绒服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雪花落在我们之间,他抱了很久才松开,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我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是我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两双站在雪地里的鞋,一双黑色的工装靴,一双白色的雪地靴。
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的。”
然后底下的评论就炸了。
苏棠秒回:“啊啊啊啊啊啊啊!!!!!终于!!!!!老娘等了半年了!!!!!!”
温以宁回了一个大拇指。
赵灵萱回了一句:“祝福你,许念。”
何田田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许念姐请客!!!”
季衡之也破天荒地回了一条:“恭喜。”
我妈没有评论,但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她哭得稀里哗啦,说念念,妈妈好开心,真的真的好开心。
【24】
十二月底,我接到了苏棠的一个电话。
“念念,你猜我昨天见到了谁?”她的开场白依然是这一句,但这次语气不同,不是八卦的兴奋,而是一种复杂的、像是在斟酌措辞的犹豫。
“直接说吧,别让我猜了。”我一边说一边整理手里的年终报告。
“沈清露。”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在哪?”
“在咱们老家的火车站,”苏棠的声音低了下来,“她一个人,拖着个行李箱,穿着一件一看就是很多年前买的旧棉袄,站在出站口那里发呆,也不知道在等谁。”
“我差点没认出来她,”苏棠顿了顿,“她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干枯得像草,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赵禹衡跟她断了,”苏棠说,“断得干干净净。宋婉秋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她的住址,带人去闹了一场,骂得特别难听,整个小区都知道了。房东觉得丢人,把她赶了出来,赵禹衡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我沉默地听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在那站了很久,我本来想假装没看见走过去的,但她先叫住我了,”苏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问我,念念现在怎么样了。”
“我告诉她,你去了北城,工作很顺利,有了一个特别好的男朋友,人高高帅帅的,对你好得不得了。”
“她听完之后愣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就好,她过得好就好。’”
苏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念念,她哭了。是真的哭了,不是装的。我看得出来。”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北城的冬景,光秃秃的树枝直直地戳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过。
“苏棠,”我说,“你觉得我应该原谅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苏棠最终说,“换做是我,我做不到。”
“那就行了。”
我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笔,在年终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许念。两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25】
北城的冬天很漫长,但春天还是来了。
四月初,公司楼下的杏花开了,粉粉白白的,挤挤挨挨地挂满了枝头。何田田终于鼓起勇气跟季衡之表白了,在茶水间里,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堆不知所云的话,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季衡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她,说了一句让何田田当场腿软的话。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大半年。”
何田田跑到我工位上一边尖叫一边跳,把咖啡杯都打翻了。
“许念姐!他答应了!他居然答应了!”
“我早就说了他会发现的。”我笑着擦掉桌上的咖啡渍。
同一个月,陆骁跟我求婚了。
没有单膝跪地,没有玫瑰花海,没有无人机编队在空中拼出我们的名字。他只是在某个加完班的深夜,我回到家打开门,看到他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桌子上摆着两副碗筷。
他端着面走出来,放在我面前,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放在碗旁边。
“我考虑了很久,”他说,“觉得还是在家求婚比较好。你在外面已经够累了,回家再让你站那么久,我不忍心。”
我低头看着那个丝绒盒子,里面的戒指不大,钻石小小的,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像是它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我想起了赵鹤轩给我买过一枚戒指,蒂芙尼的,两克拉的钻石,他拿到我面前的时候说,念念你看,我对你多大方。我当时笑得很开心,但心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我明白了,少了的就是这个。
他只是在给你一份礼物,而不是在问你一个问题。
陆骁把戒指拿出来,看着我,表情认真得有点紧张。
“许念,我不是什么富二代,也没有家族企业可以继承。我就是一个普通程序员,工资够用但发不了财,加班是常事,不会弹吉他也不会唱情歌。”
“但我会好好对你,一辈子。”
我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围裙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熊,看着桌子上热腾腾的两碗面。
然后我伸出手,把戒指拿了过来,戴在了无名指上。
刚刚好。
“面要坨了。”我说。
陆骁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像中了五百万彩票。
那天的面,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26】
我结婚的消息传到赵家的时候,据赵灵萱说,宋婉秋难得沉默了一整天。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家族群里说过话了。自从赵鹤轩被彻底边缘化,三房在赵家的地位一落千丈,宋婉秋的嚣张气焰被现实浇得透心凉。她以前最喜欢在群里发赵鹤轩的动态——拿了什么项目、见了什么客户、老爷子夸了他什么——现在,群里再也看不到她的一条消息。
而赵鹤轩,据说在听到我结婚的消息后,一个人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坐了很久,买了一瓶啤酒,一包烟,坐在台阶上喝完了,抽完了,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他没说什么吗?”我问赵灵萱。
“什么都没说,”赵灵萱在电话里回答,“但我小叔赵正明说,那天晚上鹤轩回了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晚没出来。第二天早上出来的,剃了胡子,剪了头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公司上班了。”
“他终于像个正常人了。”赵灵萱的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感慨,“虽然现在他手上只有一些边缘项目,但他开始认真做了。”
我听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根扎在心底的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消失了,连疤都淡得看不见了。
至于沈清露,苏棠说她在老家的县城里找了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八,住在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她弟弟的身体好了一些,药费降下来了,债还在慢慢还。
她再也没来过这座城市。
苏棠有一次回老家办事,在那家超市里见到了她。沈清露穿着超市的红色工作服,头发盘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扫码、收钱、找零,动作机械而熟练。
苏棠故意排在她的结账通道,轮到她的时候,沈清露抬起头,看到苏棠的脸,手里的扫码枪停了一秒。
“好久不见。”苏棠说。
沈清露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忍住了,低头继续扫码,声音很轻很轻。
“她结婚的时候,帮我带一句祝福。”
苏棠说:“好。”
那是沈清露在这个故事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27】
后来呢?
后来我和陆骁在北城买了房,不大,两室一厅,但有个朝南的阳台,阳光好的时候能晒被子。陆骁在阳台上种了一排多肉,圆滚滚的,肥嘟嘟的,像一群蹲着的绿色小兔子。
何田田和季衡之的恋爱谈得甜甜蜜蜜,整个部门都成了他们的CP粉头子。每次季衡之给何田田带早餐,同事们就在群里疯狂刷屏“磕到了”。何田田嘴上说你们烦不烦,脸上笑得跟花似的。
苏棠调到了北城的分公司,终于不用再跟我异地聊天了。她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公寓,没事就跑来我家蹭饭,蹭完还要在沙发上躺尸两个小时才走。陆骁说她是我养的第二只猫。
温以宁评上了主治医师,在同学群里发了自己穿白大褂的照片,所有人都炸了,说温医生好帅,求包养。
赵灵萱接手了赵氏集团的品牌部,干得风生水起。她依然会定期跟我联系,偶尔发一些赵家的动态,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带着试探和算计。她说许念,你知道吗,我以前跟你交好,一半是因为喜欢你,一半是因为你是我在赵家的一颗棋子。
我说我知道。
她笑了,说现在没有赵家了,只剩朋友了。
我说好。
【28】
今年五月份,我带着陆骁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难得喝多了酒,拉着陆骁的手不肯放,翻来覆去地说一句话——“对我闺女好点,她小时候吃了不少苦。”
陆骁认真地点头,说叔叔您放心,我会的。
晚上我带着陆骁去河边散步,那条河从小陪我长大,河水还是那么脏,但河边的柳树比小时候粗了好几圈,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陆骁,”我说,“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你把你的伞给了我,自己淋着雨跑了。”
“记得啊,”陆骁握着我的手,笑了,“那场雨特别大,我回到家我妈以为我掉河里了。”
“你知道我那时候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的?”
我看着河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月光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在想,这个男生真好,以后一定会有很好的女孩子喜欢他。”
陆骁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我,月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那个很好的女孩子,是你吗?”
“是我。”我说。
我们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河风吹得我打了一个喷嚏,陆骁才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搂着我往回走。
路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长地铺在回家的路上。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从赵鹤轩家出来的时候,也是走着这样的路灯光,那时候我是一个人,影子很短很短,因为脚步太快了。
现在我的影子被拉长了,因为走得慢了。
因为有人在旁边,不用急着走了。
【尾声】
故事讲到这里,差不多该结束了。
有人问我,你恨赵鹤轩吗?
不恨。他只是不够好,不值得恨。
你恨沈清露吗?
也不恨。她太可怜了,可怜到不值得恨。
你后悔发那个视频吗?
不后悔。那是我给自己的交代。
那你还相信爱情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相信,”我说,“但我不再相信童话了。”
爱情不是王子骑着白马来找你,不是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不是吉他和情歌,不是偶像剧里的粉红色泡泡。
爱情是他在你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围着围裙煮一碗面。
是他在你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站在你身后,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你。
是你在最狼狈的时候抬起头,发现他一直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
这就够了。
窗外的银杏叶又开始变黄了,北城的秋天又来了。
新的季节,新的人生,新的一切。
我叫许念。
这个故事,到此结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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